終章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2777 字
當上店長三年多,我教育過爲數不少的新人。
學生、打工族、兼職人員、年長者──雖然上手速度因人而異,不過如果是完全沒經驗的人,至少要有三天時間得要有人全程陪同進行指導。
最基本的,果然是收銀櫃臺的業務吧?不過,各種電子貨幣的結帳、公共費用的繳納、包裹的代收取件等,業務內容意外地煩雜,在這裏受挫的新人非常多。
甚至還有些人因爲「和想像中不一樣」就此離開──不過關於這次指導的新人,完全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
「──謝謝惠顧~歡迎再次光臨~!」
反倒是看到這種自信滿滿的接待態度,穩定到感覺現在全都交給她也沒問題。
實際上,我決定這麼做。
「抱歉。我想打訂單,櫃檯可以暫時交給妳嗎?」
「是~」
「不好意思呢。有事就叫我吧。」
我說完,便匆匆地退到後面的辦公室。
我把業務用平板電腦從充電座拔下來,「砰」地坐在椅子上。雖是站櫃檯也能進行的作業,不過爲了追求訂單能精準無誤,我想要儘量可以專心的狀況。
……這個說法有一半是藉口,其實只是用來當作逃離尷尬的託詞。
我等待畫面啓動,隔着監視器的即時影像,窺看導致這個原因的新人身影。
不偏不倚、姿勢端正的櫃檯站姿。
親切隨和、活潑開朗的服務態度。
如果一定要挑出一個像新手的部分,頂多是裝袋作業有點費時間吧?
儘管是沒經驗的人,工作表現卻非常可靠。
不過,嗯,這點工作內容,對本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
畢竟,她在JK按摩店這種終極的服務業中久經磨練了。超商打工的程度,像是小菜一碟的感覺吧?
「哦……也不是什麼該道歉的事。」
簡要地結束事情,明莉回到櫃檯。我注視着即時影像,她向客人說明情形後,歸還QUO卡,另外收下紙幣當貨款。
「廣巳先生,可以問一下嗎?」
「……哈哈,在說什麼啊。」
聽說夜間工作者要回到白天的工作,比旁人看到的更加困難。
這下子事情結束──不料,結束收銀的明莉再次回到辦公室。
過於積極的態度,令我感到一半驚訝,一半佩服,自然地流露微笑。
「感覺很有趣~!讓我來!」
「超開心的啊~!因爲,超久沒做白天的工作了!」
大概是職場辦公室的場合讓人有這種感覺吧?那無關緊要的一句話更加顯眼,我再次有自覺,這種關係不是單向的「保護」或「依賴」等,而是以彼此希望的形式「共有」。
只是穿上制服就很開心,誇張也該有個限度。
我知道關係被身邊的人發現的風險,但爲何還是接納了明莉呢?那一定是因爲,我想要支持明莉的心情。
剩下大約十個月。明莉離開我身邊爲止的時間,若是能成爲對我來說的良藥……這樣的願望,果真是自我本位的想法嗎?
……祕密,這個詞語,不知爲何──有點讓人想入非非。
「這樣啊。謝謝~」
無論記憶力有多好,她仍然是新人。有不懂的事是理所當然的。
「──謝謝惠顧~!」
「?」
「……小心點啊。」
我得到的東西的真面目,連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或許是「充實」,也許是「刺激」,又或者是「療愈」。
「…………」
然而我,對此點頭答應了。當然時薪是按照正常標準。
「…………」
並非被迫揹負。
我不經意地嘟囔的一句話,得到了氣勢不同凡響的回答。
「嘿嘿,抱歉囉。」
正因如此我在那時,想要嚮明莉表達心情的那時,「所以」的後續說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流下眼淚。
雖然結果她是被櫻田先生挽留,暫且兼職白天的工作,同時逐漸減少排班,階段性地淡出,以這種漸進形式離職──不過那樣很好。
我所做的事,真的是爲了明莉好嗎?
一般而言,下訂單是要揹責任的工作,工讀生都不想做。她卻從第一天就想挑戰,是多有熱情啊?
「這樣子,只是穿上制服,情緒就異常高漲呢!」
明莉在意旁人的目光似的環顧四周,簡直像講悄悄話一樣把手放在嘴邊,小聲地這樣說:
看到她全身表現出喜悅的模樣,我終於開懷大笑起來。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
「嗯。」
「笨蛋。對新人來說還太早啦。」
然後明莉抓起制服的下襬,笑容滿面,滿心歡喜地說:
即便如此我可以明確地說,明莉的存在──和明莉一起度過的時間,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絕對必要的。
「…………」
「祕密被發現的話,可就不得了呢。呵呵。」
因爲,我在給予明莉的同時,我也確實感覺到從明莉那邊得到了。
「不,不是那個。」
明莉被店裏鈴聲呼喚,回到櫃檯。
時間一定能夠治癒──我如此相信,從那個夏天結束直到今日,我一直走到現在。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願意揹負。
「啊,有客人──歡迎光臨~!」
重點是,明莉新開始的白天的打工地點不是別處,她決定在我的店裏工作。
因爲前些日子的騷動,在本人心中似乎有了某些心境變化,明莉突然辭去JK按摩店的工作,說要回到白天的工作。
「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不行,超出用途了。」
也許是因爲瞬間安靜下來的落差,我一邊進行下訂業務,一邊不知不覺地沉浸在思緒中。
總有一天絕對,會成爲能夠昂首挺胸地回顧的里程碑,我如此確信。
「啊,下訂單是用那臺機器嗎?」
我恍惚地陷入思考時,正在接待客人的明莉突然打開辦公室的門,問我一些問題。
時間確實能治癒受傷的人。可是,那並非只是漫不經心地度日就好。
我注視着期待的新人──明莉工作的模樣,再次沉浸在感慨中。
我想要以某種形式回應她的決定──那就是這次,我接受明莉的要求,毫不虛僞的真心。
「是~店長♪」
慢慢地、但是確實地,展現變化的我們的關係,未來會迎來怎樣的結局,現在還無法預知。
一開始我覺得本人也不是認真的。「廣巳先生的店僱用我嘛~給我時薪三千圓♪」她只是半開玩笑地說。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無法卑躬屈膝地承認:「正是如此。」
有點過於討好的感覺,還有點聽不慣的正經聲音,變得耳熟的日子並不遙遠。
其中獲得的,受到療愈的部分,大概確實有吧?但是另一方面,不夠稱作傷口的巨大失落感,仍栩栩如生地賴着不走也是事實。
仔細一看,她手中拿着一張卡片。
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沉重,是唯一確定的東西。
「有什麼關係?一下下就好~!」
──訂正。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並非被誰強制,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一定總有一天……
以前懷着內疚感過生活的人,要在陽光下堂堂正正地暴露身姿,大概需要相當的覺悟與勇氣吧?
明莉開玩笑地說,趁着店裏沒有客人,直接情緒高漲地糾纏我。
直截了當地說──超害羞的。
假如有第三者這樣指摘,我沒有自信能夠否定:「不是。」
那就是……
只是給予施捨,爲了自我滿足嗎?
俗話說:「時間可以沖淡一切」,能決定這種東西的效能的是,並非度過多少歲月,或許與如何度過歲月有關。
「我叫了你的名字。」
「QUO卡可以買香菸嗎?」
在家裏說要打工時,我囑咐明莉:「在店裏要叫我店長。」當然,這番考慮是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