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山雨愉來風滿樓,相思無限使人愁
《只是穿上了制服》 · 神田曉一郎 · 1.1萬 字
雖然我基本上也能算是個老好人,但是和她比起來真的是望塵莫及。
不對,人家是基於確切的理念在活動的,說人家是老好人也許有些失禮。
無論如何,她都讓我由衷地佩服。真的很能幹。
「上次的事情真的給您添麻煩了……」
事務所裏還隱約能聽到店內傍晚高峯時段的喧鬧。
彷彿像是在重演幾天前的光景一般,自稱·愛管閒事的大媽的齊藤千秋小姐,迎合着道歉的話語,向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的道歉不僅誠懇,甚至還帶來了點心盒以示歉意,我反而有些不勝惶恐了。我差點就沒忍住要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了,但仔細想想也有點奇怪,我只能努力地保持真誠去回應她。
「添麻煩什麼的,您言重了。倒不如說我更加覺得過意不去,甚至還要收下您道歉的禮品」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所有員工一起分享吧」
「好的,我會的」
照本宣科般地寒暄兩句,事情就結束了——但是。
出於突如其來的興趣,我自然地開口問道。
「那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好的?」
「齊藤小姐你爲什麼要從事這一行呢——爲什麼,就算是無償也能做到這份上呢?」
「…………」
齊藤小姐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首先我不是志願者,所以並不是無償的」
簡單地開了個頭,齊藤小姐認真地回答道。
「應該說是,發覺到了吧」
杉浦那要求寺本阿姨自重的控訴——非常遺憾,寺本阿姨並沒有給予她慈悲。
不過,寺本阿姨的指責貌似還包含着她自己的理由。
「我,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買的,真的」
「啊,那個我知道~!是那款戀愛化妝品嗎?」
杉浦拼命地辯解着,可寺本阿姨卻沒有予以理睬。她發揮着壓倒性的主導權,把對話一步步地往自己的節奏上推進。
隨着這句話一起,我把剛纔買的薑黃飲料分別遞給她們。(注:一款用於解酒的飲品)
出租車開始緩慢地行駛起來,而在車裏面開始的對話的中心,不用多說也知道是寺本阿姨。
原來如此。能讓戀情成真的化妝品,所以簡稱就叫戀愛化妝品。
「啊哈哈!那怎麼可能嘛~!是咒語啊,咒語」
不過齊藤小姐好像也沒有在較真,她捂着嘴非常優雅地笑了,
不愧是主管,她貌似已經察覺到了煩人精的小心思了。
「走吧」
發覺到了之後,就沒法坐視不管了。
面對我和寺本阿姨兩人份的視線,杉浦誠惶誠恐地報出了名字。
打完最後一聲招呼,我離開了店裏。
「話說啊~,杉浦醬,你多打扮一下自己不也挺好的嘛~」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嘆了口氣。
……慢着?難不成我在員工眼裏,是個喜歡玩女人的店長……?
「誒~,他說不是這麼一回事誒~。你說呢,杉浦醬?」
「……要不還是捐點錢吧」
雖然從想法上我是很能感同身受的,但是要自發性去做些什麼的行動力,非常遺憾,我身上並沒有。
「是不是放了媚藥之類的?」
※
我打起精神,坐到車裏面。
我下定決心,總而言之爲了待會馬上要到來的事情,還是先從瑣碎事開始處理吧。
筱田百般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苦笑着遞了張千元紙鈔過去。
在寺本阿姨的捉弄下,杉浦手忙腳亂。恐怕她想說的是「不是的」,結果口齒不清得非常誇張。
我突然間就知道寺本阿姨想要說什麼了。我努力地保持着平靜。
話畢,其中一位同行者——寺本阿姨笑着繼續說道。
「那就拜託你看店了」
「你拿着吧。下班了買個雪糕喫」
被徵求意見的杉浦語無倫次,很是狼狽。
「哦,那個啊……」
「那個,不好意思……。我待會還有點事……」
寺本阿姨從前方投來了尖銳的懷疑視線。爲了避免繼續被她逼問,我打算換個話題。
「一旦發覺到了之後,我就沒法坐視不管了」
「……發覺到了是指?」
「誒?我,我也不知道?」
「就是想着偶爾換間新店嚐嚐。我找到了一間刺身很好喫的店」
不需要問出是指什麼,齊藤小姐就說了下去。
「啊哈哈。店長你果然也很擅長對付女人嘛~」
「——不過,坐車去還真是少見呢」
環顧四周,另外兩名同行者正在欄杆的末端處談笑風生。
雖然我待會是真的有事,但是我這番用力過猛的辯解,聽起來怎麼樣都像是在說謊。
「…………」
「誒?那倒不是……」
這個回答,我理解到不能再理解了。
「店長你知道戀愛化妝品嗎」
「現在這款化妝品很火的呢~。我女兒雖然只是個高中生,但她也在用呢!」
「哼?」
「不,不不不,不室的!」
「下次再喊你去嘛。聽話?」
「我待會打算到街上去搭話巡邏,如果您有興趣的話要一起嗎?」
寺本阿姨展現出了興趣,非常好,是如我所願的展開。
「我發覺到了那些失去了容身之處的孩子們的存在——像是家庭、學校這一類的地方,本該是那些孩子們理所應當的容身之處,可她們卻在這些地方待不下去」
筱田憂鬱的表情一轉明亮。區區幾百日元的施捨就能讓她高興起來,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搞定——不對,這叫真誠。
「久等了」
只有我一個人被冷落在了對話之外,此時寺本阿姨小心翼翼地把話茬拋給了我。
她給我還回來四百日元左右的找零,我沒有接,當做是給筱田的小費了。
「寺,寺本阿姨!這件事……!」
雖然難以啓齒——但正因如此,世上才需要像齊藤小姐這樣的人。
杉浦給出了那個牌子的名字。不過對於連香水和香體噴霧的區別都不甚瞭解的我來說,這個名字也是沒有什麼印象,但寺本阿姨貌似是聽懂了,她倆的對話一下子就嗨了起來。
「啊,是的。不過不是香水,是香體噴霧……」
「就是說只要用了就能讓戀情成真的化妝品哦~」
「平時不都是去徒步就能到的店裏嗎。今天是怎麼了?」
「那我就先告辭了。感謝您百忙之中還抽出時間來」
我本來是想要坐到副駕駛上的,但是卻被寺本阿姨搶先一步,我只好和杉浦並排坐到後面去。
「誒,啊,……嗯,是的」
「嗯,是呢」
「你是不是和誰去過那裏~?」
「哦,謝了~。你還挺細心的嘛~」
「你上個月都參加過了,算了吧」
「誒!好耶,謝謝店長~!」
「完全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話,是這麼說啦~……」
就像是那種化妝品版的戀愛護身符一樣嗎。女人還真是喜歡這種怪力亂神的玩意。
當我把幾件商品放到收銀臺上之後,長着一張娃娃臉、化着花哨妝容的辣妹店員——筱田,她連商品的價格念都沒念就隨隨便便地掃描條形碼。
「那個——」
出於排班上的原因,這次輪到了筱田看店,然而她本人卻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她甚至裝都不裝一下自己的臭臉,抱怨着不平。
「明明都試過那麼多衣服了。多浪費啊~」
「總感覺有點好聞的味道呢。你噴了香水嗎?」
寺本阿姨意味深長地嘟囔了一句。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關心的貌似並不是店的選擇。
「不知道,我頭一次聽」
「哦吼~?」
她對我這樣倒是還好,但是可不能對客人這種態度。不過我也清楚原因,所以這裏還是要好好地安慰她兩句。
順着寺本阿姨的話,我的目光也不自覺地投向了杉浦的着裝。
就在我疑神疑鬼的時候,沒過多久,出租車就到了。
「難道說,店長你也對NPO的活動感興趣嗎?」
「好~的……」
她和平常一樣,穿着襯衫和牛仔褲的休閒搭配。你要說樸素的話那也確實樸素,不過用來參加職場的酒會是沒問題的。
「嘛。我給了點小費去安撫她了,應該沒問題」
「對付女人……」
「已經把筱田醬騙過去了?」
「杉浦~醬,你有什麼戀情想實現嗎~?」
這次我選的店,就是之前櫻田先生帶我去的那間,刺身非常美味的單間居酒屋。
這句讚美之言實在是難以接受,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改成是『應付員工』。
「誒~。哪個牌子的?」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酒會,目的是爲了要慰勞杉浦。
「……原來如此」
「我沒有噴哦~是不是杉浦醬呢?」
齊藤小姐最後鄭重地行了一禮,離開了事務所。
「我就是普普通通地被帶過去一次而已」
而且,除此之外——我還感同身受。
「嘿嘿~其實從之前開始,杉浦醬就經常找我商量呢。今天也是——你看」
話畢,寺本阿姨操作着手機,像是要展示給我看那樣伸了過來。
看上去像是LINE的聊天界面。而聊天的內容乍一看都是關於時尚打扮之類的內容,面對杉浦熱情的問題,寺本阿姨都會細心地給出建議。
「還有這個,你看」
「不,不要啊……!」
令人欣慰的少女的羞恥感——終於也是隨着寺本阿姨點開放大的一張照片,達到了頂峯。
「啊啊啊啊!不,不要看啊啊啊啊!」
那是從頭到尾都照進去了的杉浦的全身照。從她那把手機放在胸前的姿勢來看,大概是在對着鏡子自拍吧。
杉浦身穿白色花邊點綴着的襯衫,以及長度到腳踝的裙子,這完全顛覆了她迄今爲止的休閒形象,再加上沒有戴眼鏡,給人一種完全就是另一個人的感覺。
「怎麼樣?可愛嗎?」
「嗯」
這既不是什麼客套話,也不是什麼別的東西,就是單純的很合適,因此我坦率地給予肯定。然而,
「我說啊店長~。這種時候可得好好地做出評價纔行啊~?」
寺本阿姨要求我再說一遍。當然,我對她是百依百順的,所以我自然沒辦法拒絕。
「我覺得挺可愛的」
「聽到了嗎~?他說你可愛啊~!」
聽到寺本阿姨特地重複了一遍,我總感覺心癢癢的。
但是比我還嚴重的,則是被這麼說的那個人。
「嗚……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杉浦雙手捂着臉,深深地低着頭。而她耳邊那難以掩蓋的紅暈,非常雄辯地說明了這份心情。
如此問過之後,櫻田先生便娓娓道來。
「好的,你也辛苦了~——下班路上注意安全哦?」
終於迎來忍耐極限的杉浦爲了要制止寺本阿姨的暴行而探出了身子。——就在這個瞬間。
「非,非非非非常抱歉!」
他那強硬的動作裏包含着的,是絕對不讓我逃跑的決心,抑或者是——
九條的手被品位糟糕的戒指、鏈子、手鐲裝飾得亂七八糟的,他用那雙手把錢裝進了信封裏。因爲今天就去了幾次迴轉而已,所以對於裏面有多少錢我是心知肚明的。
「原來如此,我懂」
「有自己的一套做法本身是挺好的,但是你至少也要遵守店裏的規矩啊……說到底你也不過是被僱傭的立場而已」
我嚴詞厲色地提醒着她的性騷擾言行,在腦海中回想着剛纔發生的事情。
不過話是這麼說,如果不把煩惱宣泄出來的話,對身心都是有害的。更何況之前還受過人家的款待,聽他抱怨幾句也不是不行。
九條說着看了看自己手邊的幾張照片。不知道是在整理還是在物色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有任何的興趣。
於是杉浦那勢能巨大的身體就順着慣性倒了下去——大概是一時的判斷罷,杉浦緊緊地抱住了剛好就在自己身邊的東西。
這並不是說閒古鳥在叫。(注:日本俗語,意爲生意蕭條,門可羅雀)從女孩子們出入的次數上看來,今晚的客流量大概和平時別無二致。
「……這又怎麼了?」
我可以預料到,就這樣回去的話也只會徒增鬱悶。現在還是找間卡拉OK之類的,放聲高歌宣泄憤懣纔是上策。
「……謝了」
我哪有臉說這種話啊。臉皮厚也得有個度。
雖然我知道這是我自己心情上的問題,但這種喧鬧的氛圍還是讓我很不舒服。彷彿是爲了要將這種心情給搪塞過去一般,我放慢了腳步,拿起了手機。
「來,拿好了~!」
雖然我迄今爲止並沒有特別地去意識到這些地方,但果然杉浦也……不,不行。我的視線差點就自作主張地往旁邊瞄了……!
我做好打算,換好衣服之後走向前臺,讓九條給我結算營業額。
和無論如何都變得有些僵硬的我的態度相反,九條的態度是一如既往的輕浮——不對,應該是比以往更甚的輕浮。
「……哈」
深得誠醬信任的我和最近成爲代理店長的九條鬧掰了,前幾天甚至還演變到了脣槍舌劍的地步。
是和他道個歉迎合着他呢,還是繼續和誠醬告密跟他對抗到底呢。——不管是哪條路,今天繼續呆在店裏也是沒有意思的了。
※
「堂本先生,你要不還是來我們這工作吧~」
他那虛情假意的臺詞讓我異常的不爽。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強忍着閉上了嘴。
雖然我們馬上就鬆開了,但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還是瀰漫在車內。
「……辛苦了」
這下杉浦就更加可憐了——可是身爲前lady的烈女並沒有這樣的慈悲。
「…………」
明明隔着衣服,卻讓我不由得有種「這裏面是不是還夾着另一個人」的錯覺,她的身材就是如此。
「我還有其他的照片哦~你看,這張還有點色色的,超棒的——」
「算了,不管你了」
因爲,迄今爲止,每當我在人生中發揮自己的『強硬』時,給我帶來的都是失敗和挫折。
那麼如果要說爲什麼只有我接不到客人的話——理由非常的簡單,因爲我被穿小鞋了。
「沒,沒事……」
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奇蹟。
一雙骨骼分明的手突然間抓住了我的肩膀。
在一個絕妙的時機上,出租車爲了轉彎了而打了一把方向盤,這給了杉浦意想不到的加速。
這就要問這個突然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動作粗魯的傢伙了。
九條和誠醬不同,是個小肚雞腸的人。他一定還對那個時候的事情耿耿於懷。
我凝視着小口地喝着『山崎』的熟人——櫻田先生的側臉,微微地嘆了口氣。(注:山崎是一款威士忌的名字)
真的是幼稚和荒唐到了極點,但是因爲感情用事就對他大放厥詞的我也有點太不謹慎,這一點還是需要反省的。
就算是再怎麼溫柔的人都好,我也不能什麼都依賴着他。要是一個勁地撒嬌的話,我一定會離開廣巳先生就活不下去的。
被緊緊抱住的東西,也就是我,我本來也反射性地想要伸出手拉住她,結果——熱情地抱在一起的男女組合誕生了。
「好吧……」
「真的不要啊啊啊啊!」
明明能和他同住一屋檐下就已經感激不盡了,甚至還想要踏足他的私生活,再怎麼說也太任性了。
只要是作爲店鋪裏的員工在工作,那麼能不能接到客人到頭來還是取決於管理者的分配。如果取得了管理者的信任,就能被優先分配到客人,反之亦然。
雖然很遺憾,但貌似是沒法去卡拉OK了。
至少,這種不服輸的強硬,會給自己樹敵是板上釘釘的——我孤零零地待在休息室的角落裏,苦苦思索着這個問題。
點開LINE,在顯示出來的聯繫人裏面點開廣巳先生。在對話框裏,我沒有多想就輸入了文字。
……雖然就那麼一瞬間……但真的好有料啊……。
真正的幸福,不應該是別人給予的。而就算是爲了證明這一點也好,我也必須要成爲一個能真正自立的人才行。
他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抱有什麼期待,抓着我肩膀的手也很快就鬆開了,取而代之的,他拿起了吧檯上那裝有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
「——啊!?」
「沒事啊?我就是突然間想起來而已」
「哈哈。要不我就在這裏下車吧?」
「話說步美醬你以前是不是染頭髮的來着」
把輸入的文字給刪掉,我把手機給放回到包裏。
而根據情況而定,甚至有可能連家都不能回了。
我下定決心,把放慢下來的步調給加快的時候——我突然間悟了。
而今天誠醬休息,九條在看店,那麼我之所以會一個客人都接不到,恐怕就是他的報復罷。
那麼要去哪裏呢?這就不能問我了——
這是可以預料到下班的客人過來消費的、一如既往的夜晚時間段。然而客人卻完全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對於這百無聊賴、白白流逝的時間,我不停地唉聲嘆氣。
在舉行酒會的居酒屋裏碰巧遇見了。然後一起喝兩杯——但是他一直在發牢騷真的沒完沒了了。
我經常會想,也許,女子『服軟』便是德。
——亦或者是求救的願望罷。
冷靜,要冷靜。爲了平復激動的心情,我深呼吸了一口。然而,
不靠着他人的幫助就什麼都做不到的人生,這樣的人生,不就只有悲慘而已嗎。
怪不得這玩意會廣受好評,我在心裏面悄咪咪地明白了。
「他作爲一個有經驗的人所以還是很得心應手的!不需要我什麼都教一遍,這一點是值得表揚的。——但是,唯獨他本人,自尊心強得要命……真的是難相處到了極致!」
然而我沒有按下發送鍵。或者說是,我沒能按下。
「…………」
「…………?」
走到雜居大廈的外面,我也混進了路上的人流中。雖然最近這幾天一直都在下雨,但今天卻難得地放晴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今天繁華街上的人流量也很多。
我深深地吸入了一口讓人懷疑是不是剛洗完澡的香味的香體噴霧,結果適得其反。我心跳的節奏反而越來越快。
「那傢伙就這麼糟糕嗎?」
九條似乎把我的提早下班理解成了是逃跑,一副很是高興的樣子。我確認完信封裏的錢之後,他就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
「…………」
俗話說“槍打出頭鳥”。在這個無論如何都是男性主導的社會里,身爲女人就更是如此了。
從他的話上來看,櫻女新來的那個員工貌似就是煩惱的根源。
「……麻煩結一下今天的工資」
「啊咧~?就回去了嗎?這不還挺早的嘛?」
而且今晚廣巳先生還要在外面喝酒所以很晚纔回家,雖然我是打算要待到關店的,但現在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家吧。
我苦笑着對坐在居酒屋吧檯邊上的熟人說着「你還是放過我吧」。
在九條裝模作樣的問候中,我離開了店裏。
「…………」
這可不行。我不認爲這種東西能算是幸福。
……原來如此。看來戀愛化妝品的功效確實不僅僅是那些心理上的東西。
「呀!?」
和前男友的那些破事就已經給廣巳先生添了夠多的麻煩了,在這之上還奢望些什麼就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寺本阿姨,差不多得了」
『我下班了~。你們的酒會是在之前的那間居酒屋裏嗎?我也能去嗎?WWW』
「…………」
「雖然馬上就能發揮作用,但卻是很難培養的類型對吧」
我一插話,櫻田先生就像是“你太懂我了”一般地拔高了音調。
「對啊!就是這種人!」
「哈哈,便利店行業裏也是一樣的」
「這樣嗎?」
「嗯。有經驗的人呢,你不需要去教他怎麼幹活倒是挺輕鬆的,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會被在之前的店裏所培養出的技能和規矩所束縛。要把他培養出自己店鋪的作風是相當麻煩的」
雖然有工作經驗這件事情本身是很好的,但要是那個人太過的固執就真的是無話可說了。老實說,我是覺得去僱傭那些完全沒有工作經驗的新手反而會更加的安心。
「原來如此……那照你這麼說,果然還是讓身爲新手的堂本先生你來當店長比較好……」
「都說了這件事就放過我吧……」
我苦笑着把櫻田先生請的『山崎』一飲而盡。濃厚的回甘與柔順的口感交織在一起的味道是至高無上的,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那麼沒有任何一個品牌能比它更適合芳醇這個詞了。
「嘛,那也只能耐心地去給予教育了吧?」
「如果教育了就能解決問題的話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櫻田先生明顯就是一副對那個人不抱任何期待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喝醉了,他的口吻完全是不加修飾的。
「雖然幹這一行是得虛榮一點的,但是浮於表面的虛榮到頭來也只是一場空」
「明莉也和我抱怨過這事。說那個人太虛榮了很噁心之類的」
「哈哈,噁心啊。嘛,明莉會這麼說也正常——畢竟那傢伙都是用的假名」
櫻田先生無意中的這句話,讓我難掩驚訝。
「誒,假名是指?」
「那傢伙,平時都是用着假名過日子的」
「爲,爲什麼……?」
老實說,雖然我還完全沒喝夠,但是一想起上次酒會鬧出來的事,我無論如何都很想馬上就回家去。然而,
不過快樂的時光過得總是那麼快,回過神來時間就已經很晚了。
「你聽我解釋啊~!有個看起來像大學生一樣的女孩子醉倒在廁所裏面了!我看不下去就照顧了她一會!」
「杉浦你對我的幫助,絕對比你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哦。所以啊……那個……」
寺本阿姨將食指和中指合攏,做出了一個往喉嚨深處扣喉的手勢。這還喫着東西呢,能不能別這麼噁心。
「誒?」
「啊,是的,託您的福……」
「哈!?我,我怎麼就油嘴滑舌了啊!我不就只是說了句謝謝而已嗎!」
「店長你還是去當牛郎比較好」
「啊,她上洗手間了」
※
「啊,沒有,我挺好的」
「嗯嗯,你是純誘受——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抱歉,拖了你這麼長時間」
聽到我半開玩笑地模仿着她的語氣說話,杉浦羞澀地低下了頭。
雖然杉浦的說辭很是謙遜,但她那低着頭的表情是喜形於色的。
「我以前也給店長扣過喉呢~」
坐在對面的杉浦說着「來吧」,把手裏的玻璃杯向着我遞了過來。」
既然杉浦提到了失禮的事情,我首先想到的,果然還是那個詞。
「哈哈,其實你不用介意這個的」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而已經放到杯壁都冒水珠了的啤酒,當然也是已經變溫了,這種啤酒就算是恭維也算不上好喝了。
「啊,你還把水滴擦掉了啊,麻煩你了啊,謝了」
雖然我這話確實是出於籠絡人心的目的才說的,但那說到底也是基於工作上的立場。說我油嘴滑舌還是有點離譜的。
杉浦像是要撤回自己的失禮發言一般,不停地在面前揮動雙手。
還是趕快把這杯喝完,點杯新的好了。我下定決心,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那麼作爲酒會的重新開始」
「你好慢啊」
「沒事的。就是因爲有那個時候,我現在才能這麼輕鬆的」
在一開始點了杯酒之後,杉浦就一直在點軟飲料喝了。
「這,這也沒什麼啦……」
「不過杉浦你還挺細心的呢」
「但是,我老是因爲喝酒而搞出些失禮的事情來……」
「怎麼了啊,你這是生氣了嗎!?」
「誒?寺本阿姨呢?」
筱田喲,拿你出來說事真的很抱歉。那只是爲了讓對話變得順暢起來而開的一個小小玩笑而已,原諒我吧。
因爲九條被揭露出來的祕密,我們喝得非常的嗨,然後在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我也瞧準時機離開了座位。
「大概是好面子吧。畢竟那傢伙的真名也不是叫九條一輝,是叫做——」
我語氣輕鬆地安慰了杉浦一句,可她依舊頑固地搖了搖頭
「不,不好意思……」
「——誒……」
「……就是,我喝了酒的話,馬上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
「話說你最近工作上怎麼樣?還算順利吧?」
杉浦那爲了掩蓋自己的害羞而雙手捧杯仰頭喝着的樣子着實好笑。——不過,有件事我有些在意,於是便隨口提起。
回到單間之後,裏面就只剩下了杉浦一個人。她單手拿着溼巾,專心致志地在擦着裝滿啤酒的啤酒杯。
雖然這種事情說起來確實不太好,但是說着別人的壞話來當下酒菜真的很棒。
雖然想着只是稍微一小會,但是沒想到和櫻田先生喝了這麼久。
「沒事的。如果可以的話咱們下次再出去喝兩杯吧」
「啊,沒……沒事……」
「一直以來都謝謝你了」
「說啥呢。如果杉浦你都還有很多不足之處的話,那像筱田那種傢伙不得早就被開除了?」
「我回來了~」
「不好意思啊,在外面待了這麼久」
我已經做好了肯定會被寺本阿姨指責說「你好慢」的心理準備——然而,我的擔心完全就是杞人憂天。
「講真,真的是因爲有寺本阿姨和杉浦你在,我才能從開店爲止到現在,一直堅持着店長這個位置幹下來的」
「而且啊——」
「如果不細心的話是不會注意到別人玻璃杯上的水滴的吧」
「杉浦你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啊?」
「怎,怎麼了?你聲音很不得了誒……」
“乾杯”。碰到一起的玻璃杯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看了眼手錶,時針已經轉過了晚上十點半,由於櫻女的營業時間是到晚上十一點,說要待到關門的明莉這個點也應該差不多要下班了吧。
「沒,沒事……」
而另一方面,杉浦則是非常實誠地在排班上幫到了我。有個靠得住的人能夠獨自上夜班,對我來說就等同於是每天的睡眠都得到了保障。就算是再怎麼千錘百煉的一流社畜,不睡覺也是沒法工作的。
明明我和她的年齡相差不大,但是看到她如此單純的一面,還是難以抑制地湧起了保護欲。
「……店長你油嘴滑舌的」
「託我的福……你這也太見外了」
「這樣」
她那和平時天差地別的言行,讓我光是看着就覺得愉快,但是一直捉弄人家也太可憐了,所以還是放過她吧。
我想起了以前讀過的一本有關領導能力的書——『就算再怎麼害羞也好,還是應該要坦率地表達感謝』。
「——嗚」
「那個時候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我看你一直在喝軟飲料」
看着我忍住想要打嗝的感覺點了點頭,杉浦忍着笑按下了呼叫按鈕。店員馬上就過來了。
「這,這樣嗎?」
「啊……」
過了一會,新點的飲料都到齊了,我把啤酒拿在手裏,說道。
雖然我完全無法接受杉浦的這番說辭,但不管怎麼說,有些僵硬的氣氛多少還是緩和下來了,這也是一種選擇。
「……這也太溫了……」
寺本阿姨主要是在人際關係上給了我很多的幫助。要是沒有她的話,我的胃大概已經穿了好幾個孔了。
「啊,那……我要薑汁汽水」
「——那今晚就差不多到這吧」
「這,這樣啊……」
雖然現在已經有所好轉了,但話雖如此,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又會悲劇重演。而且這份工作需要晝夜顛倒,生活節奏是難免會被打亂的,所以這些東西就算是多管閒事也好,也是要注意一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清嗓子,杉浦咳了好幾聲之後,嘟囔着。
像之前那樣——杉浦在成爲正式員工之前的那段時期,她偶爾會因爲身心不適引起過度呼吸症而倒下。
「哈哈,要再來一杯嗎??」
能不能別拿人家的黑歷史來開玩笑啊。那個時候給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這種是不是叫誘受來着?」
於是,我把杯裏剩下的一點酒喝完,回到了原來的單間裏。
「沒事」
在那之後,以愛說話的寺本阿姨爲中心,酒會顯得更加地熱烈了起來。
杉浦視線飄忽着,把不想喝酒的原因告訴了我。
原來如此。上次她還鬧得特別歡呢,怪不得。
所以我就在想她今天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不過我的這種擔心,好像也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我們閒聊了一會之後,寺本阿姨也終於從洗手間回來了。
「嘛,也不用勉強自己的。要是又像之前那樣把身體搞壞就不好了」
「是野獸杉浦模式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喝到有點微醺了,我的話也比平時要多了起來。
「我要一杯生啤——杉浦你呢?」
「不好意思。我還和別人有約呢,我差不多該走了」
「就是這樣」
說罷,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言重了……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呢……」
「嗯,一定!」
「誒~!時間還早得很呢~」
寺本阿姨和我唱着反調。不僅如此,
「是啊!我們去卡拉OK吧,卡拉OK!」
「卡拉OK!這個好」
“唱什麼好呢”寺本阿姨和杉浦手牽着手已經鬧了起來。她們已經完全是要去二次會的樣子了。
如果現在我掃興地說句“我就不去了”,肯定會被她倆嫌棄的。嘛,明莉應該也不會遇上那麼多麻煩事罷,還是別瞎操心了。
「……行吧。那我們換家店」
結果,迫於她倆的威逼,我決定要去參加二次會。
在買完單離開店裏之前——我順道上了個廁所。
廁所裏並沒有那些嘔吐物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完事之後,趁着現在沒有女人監視,我給明莉發了條消息。
『抱歉,我要去參加二次會。果然還是得很晚纔回來』
順利地發完LINE之後,我正打算熄掉屏幕——但是突然間響起的鈴聲,讓我差點慌亂到把手機都給弄丟了。
我想着“誰這麼晚打電話來啊”地看了眼電話號碼。已經保存在聯繫人列表裏的那個名字是這樣寫的。
『私立櫻田女子學院』
「……?」
雖然之前也有過相同的來電,但是當時打電話給我的那個人——櫻田先生,現在毫無疑問就和我待在同一個地方。
那麼,現在電話另一邊的人是誰呢——?
我莫名地有種不祥的預感,而隨着通話狀態中揚聲器裏傳來的高亢聲音,這種不祥的預感,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惡寒。
『喂喂~。你好初次見面——』
——他啊。
看來這一次,輪到我變成麻煩的當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