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知道自己需要什麼道具自然會明白該往哪去

放學後。進入文化祭準備時間。

我在沒有其他人的圖書室中跟菊池同學面對面坐着。

只見她神情緊張，而我前方的桌子上則放着劇本。我用雙手將劇本捧起，用劇本邊緣敲敲桌面來把紙敲整齊。之前說過會在今天放學之前看完，我自然是全都看完了。

對。一個是負責編寫正式劇本的人，一個是輔助她的人，我們正要開會討論班上的話劇劇本。

「那個──……」

在我率先開口後，我看見菊池同學的喉頭「咕嚕」地動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白皙小手用力握緊。

不知道該從哪裏談起纔好，我先是花了一小段時間整理自己要說的話，之後慢條斯理地開口。

「……內容很有趣。」

聽我說完，菊池同學的表情頓時一亮，看樣子鬆了一口氣。

「真、真的嗎！」

我誠懇地點點頭。

「嗯。我利用今天的休息時間和上課空檔看的……」

「在、在上課的時候……」

菊池同學對我的話表現出有點介意的樣子，不過她再來就點點頭，一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樣子，重新扮演聆聽者的角色。

「說真的，確實非常有趣。我很期待後續。」

我老實發表感言。

寫劇本時特別着重是人在演戲，跟以前還是小說形式相比，基礎鋪陳的文字減少了，只剩下臺詞和簡潔的狀況說明。因此理所當然地，少了描寫這個要素，許多部分看起來又是另外一種風格。

只不過。

「我覺得感覺很接近在看小說。」

「是、是嗎……！太好了……」

「──我覺得那樣一定會比較有趣。」

話說到這邊，菊池同學略爲垂下目光，語調也跟着降低。

「日南同學……她原本就很貼合艾爾希雅的形象，我就想應該不需要擔心這部分。」

「那個，其實我有稍微更動些微的作品概念。」

「雖然變得淺顯易懂了……角色卻跟着混亂起來，或許特性就不是那麼明顯了吧。」

「要說是否變得淺顯易懂了，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感覺上變得有點怪怪的……」

「嗯……我想我懂。」

我儘量用比較柔和的方式表達，將自己的感想確實傳達出去。

「該怎麼說，就是──也許是因爲臺詞刪減的關係……」

我努力用大方堅定的語氣訴說，那讓菊池同學驚訝地望着我。

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

最後她輕輕地笑了出來。

「感覺我們時間上已經不太夠了。」

「是的。不去描寫複雜的情感，我想要試着更着重最直接的想法。」

「嗯，是有這回事。」

「話說確實是那樣，讓人覺得艾爾希雅演起來很活靈活現。」

可是剛纔菊池同學卻說──要讓「水澤跟花火」這兩個人方便表演。

在我直截了當地問完後，菊池同學靜靜地凝望我。表情上看起來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在思考一般，同時也給人一種只是靜靜待着、毫無雜念的感覺。

對。菊池同學先是寫了小說版的「我所不知道的飛翔方式」。

「就照這個步調直接推展到結局的部分合適嗎……？」

「要在這個時候做出決斷……是嗎？」

「……作品概念？」

「嗯，明白了……我試試看。」

要我擺高姿態發表高見實在彆扭，姑且不管這個，說真的若要將那部小說的故事透過話劇重現，我認爲目前這樣已經是最合適的改編了。看得懂的人來看，或許會發現一些需要改善的地方，可是我只是一個門外漢，在我的所學範圍內難以做出建議。

可是這個劇本版本──該怎麼說纔好，從某種角度來說就像是「在演戲」。

還有日南扮演的王族千金，利普拉的青梅竹馬艾爾希雅。

「是的……」

話說那個作品雖然也有更動過細部臺詞和劇情安排，但這部電影依然如實呈現看小說的那種「感覺」。我還記得看完電影后跟菊池同學去咖啡廳有聊過這點。

這點不可思議，可能是菊池同學所寫的臺詞傳達出的溫度使然，又或是這個故事本身就很有個性。

還是該重視整出話劇的完成度，考量到可行性？

「在舞臺上演出」會跟觀衆產生一段距離，而且這次話劇要讓不是專業演員的高中生來演出，就這點而言，那麼做八成是對的。這樣不容易出現情感破綻，也能確保話劇至少會有最低限度的質量表現。

「……應該是角色的部分吧。」

「真的很厲害，明明刪掉這麼多臺詞。是怎麼做到的？」

我點點頭。既然要從小說轉換成劇本形式，那就要特別去注意這是要拿來演戲的，看哪個角色是分配給誰演，就要去改變臺詞的調性。後來討論的結果是這樣。

我還是希望能夠看到這樣的話劇。

「之前有提到要配合選角來改變角色，對吧？」

「是這樣啊，的確。聽妳那麼說，給人的感覺好像跟那時很類似。」

「嗯──真令人苦惱……」

用大動作和表情將一種情感詮釋得淺顯易懂。不去描述與之相反的現實面情感矛盾，改寫成重視連貫性的劇本。

「因此像是水澤同學和花火，爲了讓他們兩個容易演出，纔會將原本的角色稍微做些更動。」

「這個……是的。」

這下我也明白了。

這個話劇整體上要按照目前的步調進行，還是要更着重鮮活的表現？

今天是星期二，下下禮拜六就要正式演出。若是下禮拜一開始就展開練習，那差不多會有整整兩個星期的練習時間。假如希望最少能有這麼長的時間，那就得在這個星期以內將劇本定稿到某個程度吧。

「就是這樣。」說完這句話，菊池同學露出調皮的笑容。「所以艾爾希雅的部分就沒有太多更動……」

「……我覺得，所有角色都要改成像艾爾希雅那樣比較好。」

「那、那反過來說──」

「就算需要多少表現一些複雜的情感，她似乎也能照本演出。」

雖然菊池同學先是睜大眼睛愣了一會兒，但她最後還是用力點點頭。

話雖如此，要說我能夠在哪些地方給點建議──

在我反問後，菊池同學輕輕將桌面上的劇本拉向她那邊。

既然如此，就只能做出決斷了。

這個問題是沒有正確答案的，並非一定要選擇哪一邊，因此我纔會猶豫起來。我本身並沒有演戲和創作的「經驗」，找不出能夠拿來做選擇的「理由」。

「嗯？這是什麼意思？」

「奇怪？ ……剛纔菊池同學說到『兩個人』？」

只見她點點頭。

要從兩個選項中選出一個。

「啊！原來是這樣。」

聽她那麼說，我似乎能夠明白。

我重複那句話試着咀嚼，一時間還是不能明白這話代表的含意。

「……那日南呢？」

「看到目前爲止，有什麼令你比較在意的地方嗎？」

這裏要談到的作品概念形同劇本的骨幹，同時對安排結局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最好儘早決定。

可是來到這個劇本版，是否該說角色流於形式化，讓人不太能感受得到一種類似生氣的東西。

「或許是──哪個部分？」

「啊……關於這個。」話說到這邊，菊池同學害羞地笑了。「暑假去看過安迪作品改編的電影，我拿那個當參考。」

「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這讓菊池同學紅着臉點頭。她的嘴角弧度稍微變柔軟了，洋溢着喜悅。

菊池同學邊說邊擺出認真的表情，用真摯的目光看我。這又是菊池同學身爲「作者」纔會有的熱切神情。

對喔，想想也是。畢竟她會想要寫小說的契機就是出自安迪的作品，當我對她的小說發表感言，說「感覺起來很像安迪的作品」，她甚至還哭了。對菊池同學而言，「寫到有安迪作品的感覺」算是其中一個目標吧。

會那樣問是因爲這個話劇的主要人物有三人。

就是水澤扮演的鎖匠兒子，主角利普拉。

菊池同學這句話說得很坦白，讓我不由得笑了。

「這樣啊……」當下菊池同學便有些認同地點點頭。「嗯，或許是吧。」

當我在等待這個劇本完成的空檔，又該如何取捨。

「或許演出上會變得困難，對菊池同學而言，想要光靠臺詞就呈現出這部分可能也不容易……不過──」

這下我恍然大悟。確實在選角的時候也一樣，就只有日南扮演的艾爾希雅幾乎讓所有人都投票支持，甚至到了多數決形同虛設的程度。會讓人覺得只要給她就沒問題，這點也確實很有日南的風範。不管她呈現出什麼樣的演技，本身都很具說服力。

雖然不曉得確切的理由，但總之看小說時體會到的「感覺」，巧妙體現在以臺詞爲中心的書寫形式上。

我點點頭。

不過，我懂了。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

「的確，給人感覺變成臺詞說出口，是很淺顯易懂的。」

想着想着，突然間──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用熱切的語氣斷言後，我靜待對方的反應。

「角色？」

在那之後菊池同學看似開心地笑了，在桌子上輕輕地將手指互握。

小玉玉扮演的飛龍養育者，孤兒克莉絲。

「是的。」

「嗯、嗯……！」

我跟着點點頭。

「啊，聽你這麼說很高興。」

「就是像原本的小說那樣，讓角色活起來，呈現比較寫實的感覺。」

「角色好像變得有點普通……那種栩栩如生的感覺似乎變得有些淡薄？我是這麼想的……」

第一次看的時候，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個，就是角色們活靈活現，在情感表現上有點現實，卻又有些矛盾。

被她這麼一問，我開始思考起來。

在一開始看的小說版本中，舉凡像是角色的細微表現或思考習慣，以及不只單向發展，會在現實面上產生矛盾的情感也包含其中，這些都讓人覺得很有人情味，非常有魅力。

「這──……」

聽她這麼說，我回想起在看劇本時得到的某種感覺。

「都要改成像艾爾希雅那樣？」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在她的眼眸深處，那是我多心了嗎？彷彿看見裏頭出現一道炙熱的火焰。

一旦做了就得承擔責任，但是不能逃避，那同時也是一個重要的職責。

是要選擇我一開始感受過的活靈活現，那種具有人情味的表現？

＊＊＊

我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得出結論了，劇本的相關事項決定交給菊池同學去處理，我獨自一人回到教室。身爲文化祭執行委員，在所難免。菊池同學暫時要待在圖書室改寫劇本。

途中經過走廊，每個班級都在爲他們推出的活動做準備，進度不一。有些班級幾乎已經將整面牆的裝飾完成，有的班級則是牆壁光禿禿，難以判斷他們要辦什麼活動。這大概跟班上核心成員和執行委員的積極性成正比。

我來到二年二班這邊。在教室裏頭，十幾位學生已經分成幾個小圈圈，在做他們自己的工作。

「那這樣呢？」

「啊，再往上一點點！再一點點！還要再上去！……啊──上去太多了！」

在前面那邊，一些有工作在身的同學們正在討論，看本班推出的「漫畫咖啡廳」內部裝潢跟外部裝潢要怎麼安排，還實際上放了部分裝飾，似乎在做些嘗試性的組合。明明是漫畫咖啡廳，卻放上閃亮亮的派對用裝飾拉條來妝點，感覺很突兀，但這次畢竟是慶典，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啊！那樣好可愛！我也要畫！」

「不行，這個不需要兩個吧？」

在教室中央，包含日南在內共有好幾個同學將桌子大幅度挪動，創造出一塊空地，正在爲用來當看板、要貼在走廊上的海報畫上各式各樣的插圖。從幾天前就不時會看到這樣的光景，那些插圖越來越接近完成狀態。

接着我看向放在教室後方的置物櫃，發現邊邊上放着一個「班服T恤設計募集箱」。看看上頭寫的說明，好像是說大家可以自行投稿設計方案，之後所有人再來投票決定，大概下星期初就會去跟廠商下單。這麼說來一年級的時候也有過這個呢。基本上要不要買都是個人自由，而我當然是沒有去年的班服。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看教室裏頭文化祭的色彩越來越濃厚。爲了避免自己被排擠在這圈圈之外──該說這次能夠以有點算是核心人物的地位參與本活動，真的讓我很驚訝，但舉凡毛遂自薦當執行委員、提議要辦漫畫咖啡廳、想要演出有我們原創劇本的話劇，這些全部都是我積極主動參與的。

從後面眺望整個班級的我不經意聽見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情況怎樣，總監？」

這個邊說話邊靠近我的人正是中村。不愧是一個現充，嘴角呈現微微上揚的姿態，但不曉得爲什麼，那眼神和姿態以及語氣就是給人一種壓迫感。即便是已經能夠在某種程度上跟他用平常心交談的我都感受到壓迫感了，這應該算是一種才能吧。

「什麼怎樣？」

「沒什麼，在說劇本。」

你應該心裏有數知道我在問什麼吧──中村說話的調調像是在暗示這個。不對我怎麼會知道啊，想是這樣想，我還是怕到不敢講出口。像這種有權有勢的現充，很擅長光靠態度就表現出「我說的都是對的」。假如實際上直接脫口說「聽我的就對了」，那樣會很奇怪，所以應該會變成「不，你說的不對」，可是像這樣只透過態度來表達，對方就會覺得「啊是的對不起，你都是對的」。

話說回來，中村像這樣隨意跟我攀談，老實說還真罕見。

「呃──劇本的話──」

如此這般，我將自己跟菊池同學討論決定後的結果告知中村。例如目前才進展到一半，希望下星期初之前可以拿出完成品。這樣就能夠弄出整整兩個禮拜的練習時間，應該能夠如期趕上。

「啊，話說──」

「嗯？」

不過那讓我有點驚訝。

「不是啦，是因爲你突然……！」

話說在學校餐廳可以用相當於日幣百圓的冰淇淋餐券來買好幾種冰品，我選了餅乾夾心冰淇淋，中村選了ICEBOX果實冰。感覺現充比較會去選擇做成冰型態的冰品，但選那種算什麼。感覺很像大人現充在喝瓶裝酒。

接着他若無其事地發出邀約。

「哦──……那個深實實竟然這麼做。」

接着他放下手，看起來很錯愕，嘴脣還在顫抖。拿在手裏的果實冰掉出一顆，宛如水晶一般掉在桌子上碎掉。

我做出小小的反抗，然而中村視若無睹，將整個果實冰的容器傾斜置，把剩下的冰塊全都倒進嘴裏，就好像在捕魚的鱷魚把頭蓋骨咬碎一樣，用強韌的下巴粉碎那些冰塊。

此時中村不經意說了一句話。用他強而有力的下巴將葡萄柚口味冰塊咬個粉碎，同時看向我這邊。

「這表示，你開始會去爲泉設身處地着想？」

我漫不經心地回應，只見中村接着說了這番話。

「總之，聽起來都算順利吧。」

「別以爲有道歉就能夠隨便亂講話。」

「怎、怎麼了？」

「對不起。」

「因爲泉在纔不過去……？這話什麼意思？」

懷着這份打算，我開始擦拭桌子。

話說到頭來我還是不懂他的意思啊。

現充度和辦正事順便沿路遊玩的時間成正比，根據我的個人統計得出這份數據，而那四個人一起出去買東西，八成會耗費一大段長得要命的時間纔回來。嗯。總覺得中村的處境很可憐。想着想着，我的嘴巴下意識動了。

「這個嘛，我有《獵人》全套，應該可以帶這個。」

身爲泉的男朋友，他是真心想溫柔待她。

在我毫不掩飾地詢問後，中村一邊嘆氣，邊厭煩地解釋剛纔發生過的事情。

因爲覺得好奇就試着問問，這讓中村的眉毛跳了一下。

爲、爲什麼會穿幫……是中午跟日南那幫人的互動太明顯了？嗯，這部分先不去想。只不過就連對那種話題很遲鈍的中村都有所察覺，是否可以想成當時在場所有人都發現了。除了竹井。這樣是不是不妙？

再怎麼說就只有泉需要去處理執行委員長應盡的事務，如果中村硬是要我行我素，那他也可以丟下泉，跟其他人一起五人行去買東西。應該這麼說，我想像中的中村肯定會選擇這麼做。

話說到這邊，中村似乎爲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驚訝，一時間頓住。

「算了不管了，我們去喫冰淇淋吧。」

「咦。喔、喔喔。」

中村說這話的時候臉都皺成一團了。

我說這話就像在找藉口，但中村卻說「啊──別提了別提了。」接着指向放了溼巾的櫃檯。照這個流程看來，他可能是擔心我纔要我過去拿的吧，原本是如此期待，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根本連這種跡象都沒顯示，像是在要求我快點過去拿。中村果然就是中村。

「話說大家在聊天的時候早就已經察覺這點了……」

「不曉得。」

「呃──這個嘛，那是祕密。」

面對我這莫名其妙的道歉奉送，中村皺着眉頭用不怎麼正經的語氣抱怨「啊？你這是在幹麼？」然後隨意敲打我的肩膀。

若是如實表現出憐憫的情緒，我又會被他再殺一次，於是我立刻乖乖道歉。玩謝罪競速遊戲我最擅長。

「啊？這也不算是設身處地吧，通常這種時候都會那麼做啊。」

話說這種感覺還滿新鮮的。最近我雖然加入中村集團了，仔細想想卻覺得自己很少跟中村兩人獨處。要說頻率的話，大概就是我在AttaFami中將中村電得體無完膚之後都沒有過。

我那破爛的轉移話題戰術徹底被人用蠻力正面破壞。這也難怪。面對招式風格是這樣的對手，耍小伎倆是沒用的。

「那個──……中村不去嗎？」

中村在那時已經邁開步伐走人，我半推半就地跟在後頭。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他理所當然地邀約，感覺像在順理成章說「我們走」，然後頭也不回走掉，令人陷入一種錯覺，覺得跟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遵命。果然還是平常那個力量強大的現充。

「喂，有這麼誇張啊。看你那反應，這件事情是有那麼離奇嗎？」

「……是喔。」

「會嗎～我比較喜歡嵌合蟻篇。」

「沒什麼，就是在說優鈴啊。你應該知道吧。」

平常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把心裏想的事情直接說出口，結果中村就用像是蛇一樣的眼神把我殺了。哎呀死翹翹了，我得反省反省。自從在暑假的集體外宿上調侃過中村的下體後，我就越來越不怕對中川說出心中真正的想法。根據日南所說，他們那幫人似乎覺得我這種反應也很有趣。

如今中村免不了面臨落單的命運，算他運氣差。

然而中村完全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什麼跟什麼。他邊玩手機邊聽我說明。在關鍵處還會給予回應，而且不時看向我這邊，我想他也不是完全沒在聽吧，但不是你自己先問的嗎？這種態度是怎樣。

我跟中村抵達空蕩蕩的學校餐廳，來到過分空曠的桌子前坐好，面對面聊各式各樣的話題。順便跟大家說一下，這額外空曠的位子是中村選的，像這種地方就隱約透露出那身王者風範。

「你要帶什麼樣的漫畫過來？」

這時中村邊說這句話邊抓住我的頸根，我被他用力量型現充纔有的握力掐住了。好痛痛死人了對不起我錯了。

「啊？」

「喔是嗎？」

「……水澤跟竹井呢？」

＊＊＊

「所以呢？你跟深實實進展得怎樣。」

「中村，你好可憐。」

「對了。」

想到這邊，我的嘴巴更早行動。

那這種時候該怎麼辦？話說中午在學校餐廳中，水澤有做過一樣的事情。那我就照抄吧。

將這些碎冰都吞進去後，中村再一次面向這邊。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

隨隨便便結束這個話題後，中村靠到我旁邊的牆壁上，然後又開始玩手機。這傢伙搞什麼？與其說他是在關心劇本的事情，倒不如說是想隨便找個話題來聊，感覺就像是這樣。

對。就大方承認我們之間有什麼好了，可是不透露詳細情形，我改用這種招數。這樣就不會瞞到最後瞞不住，先把會露出馬腳的地方直接放出來，以防到時穿幫會連最關鍵的部分都一起露餡。

他們總是混在一起，而且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他們全爲文化祭執行委員，你卻不知道他們跑去哪兒是嗎？這種情況更稀奇了。

這話透露的資訊少得可憐。我偷偷觀察中村的表情，發現他正一臉無趣地盯着智慧手機熒幕看，接着不經意將目光挪到畫面上，看見他一直把Instagram的畫面向下拉，讓畫面刷新好幾遍。這是那個──時間太多的人才會這麼幹。

「他們說要去買一點東西。」

我用很緩慢的速度去拿溼巾，動作上勉強還算是自然，並回到座位上。那現在該怎麼辦，只能慢慢將話題帶到別的事情上吧。

「喔，不錯喔。貪婪之島篇不錯看。」

「──你跟深實實之間發生過什麼吧。」

「後來優鈴就去處理事務了，那些傢伙出去的時間都長到可以來回五次了，還不回來。」

於是我跟中村兩個人一起走到走廊上，要前往學校餐廳。

「你很閒嗎？」

「唔哇。好髒喔！」

「……哦──是這樣啊。」

「那、那傢伙？」

呃──這下好像無路可走了。

咳咳咳！──冰淇淋跑到氣管裏了，用來夾冰淇淋的餅乾碎片散落到我眼前那張桌子上。

除了將心中想法老實說出口，這次還想避免被中村用眼神殺掉，在這段話的最後就預先道歉了。攻擊完要着地的時候，可以透過防禦姿態來減少破綻，這就是AttaFami裏的取消着地動作。雖然不是最新一代纔有的機制。

之後我們來到學校餐廳。

總覺得這句話充滿暗示性用語。是因爲他有點害羞嗎？因爲講出來會覺得不好意思，纔想避免直接明講，說話的感覺聽起來像是這樣。只不過中村依然在神情上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在玩手機，讓我很難去坐實這個結論。話說他再次開始將Twitter的畫面向下拉。果然很閒啊。

「對啊，因爲那傢伙在。」

「反正不是其中一方告白，就是被人告白吧。而你沒有連這點都講白……」

話題都是圍繞在閒談上。說真的我們原本是屬於不對盤的組合，能夠像這樣尋常的一對一對談，我認爲已經算是非常大的進步了。

「喔、喔喔，抱歉。」

「……不曉得？」

嘴裏一面說着，中村用一種觀察的目光看着我。

那我該用什麼方法帶過纔好……雖然有去想這個，但又覺得想也是白想。因爲之前那段關於戀愛的閒聊已經順勢讓別人發現「事有蹊蹺」，而且還讓人看出是誰跟誰有一腿。既然如此，大家應該已經推敲過各種可能性了，要騙過發現端倪的所有人，實際上不可能辦到吧。

「這表示是深實實對你告白吧……」

不對，你現在說這個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到吧……雖然內心是這樣想的，我卻已經被他的眼神抹殺，也只能乖乖認錯了。

他說──除了中村、水澤跟竹井這三個人，還加上泉、柏崎同學和瀨野同學，共六個人一起作業，可是大卷膠帶跟釘書針不夠用，因此他們決定去採買。但在這個時間點上去採買，泉會來不及處理晚點待辦的文化祭執行委員長應做事務，就留下中村和泉。

「抱歉。」

「原來中村也會有『對人展現柔情』的一面。對不起我說錯話。」

「啊？」

我乖乖去拿溼巾，路途中一面思考。

我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不料中村一臉難以置信地用手遮住嘴巴。

是說真的很令人驚訝。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跟她交往嗎？」

接着令人意外的是中村一下子就妥協了。

「話說這樣滿新鮮的。仔細回想才發現我在AttaFami裏將中村電得體無完膚後，這還是第一次跟中村兩人獨處呢。對不起我說錯話。」

「問、問得還真直接……」

這種切入方式正是中村特有的，我完全應付不來。

「那還用說。不過這種事情也用不着想那麼多吧。」

「……是這樣嗎？」

「不用想得太複雜，不用太複雜啦。」

嘴巴上說說很簡單，對我來說卻不太容易。畢竟只是要我選出在意的兩個人就花上整整一星期，而在我展開特訓後，到我開始產生「或許自己也能變成選擇他人的那一方」這種想法，期間可是花了半年以上。也算是想得夠多了。

「不用想得太複雜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回想起來會發現中村一下子就決定要跟泉交往，而且還順順地告白，直接來到交往階段，一直持續到現在都沒停。這種充滿力道的當機立斷表現，正好跟會不由得想太多的我成對比，可以這麼說吧。

既然這樣，我想到了。

有件事情讓我拿不定主意，也許可以從中村那裏得到答案。

「……問你喔，中村。」

「什麼事情。」

看我問得特別慎重，眼睛雪亮的中村早就察覺什麼了，看起來有點不耐煩。嗯，雖然老說他是都在靠蠻力硬幹的現充，卻不至於無法洞察細微的人心轉折。

我筆直望着中村的眼睛，即便心中感到害怕，還是試着問出這個問題。

「──中村你會想跟泉交往的契機是什麼？」

我老老實實地問了，問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從剛纔開始就陸陸續續講出內心真實想法，去冒犯到對方，跟那些相比，這算好的吧。頂多就是我會覺得不好意思而已。硬要說的話，就是在等對方回答的這段期間非常尷尬，希望他快點回答。

我一直在等他回應，中村則是皺起眉頭，露出非常不爽的表情。

「……好噁心。」

「喂！」

因爲說了難爲情的話讓我心情七上八下，完全處於無防備的狀態，這幾個字眼突然刺過來。正中要害效果絕大，害我同時陷入麻痺、發燙和中毒這三種狀態。

緊接而來的是一陣尷尬。

我的擔憂是多餘的，中村頗感興趣地玩味我舉的具體例子。嗯。在對話的時候會覺得是局部上出現分歧，卻感覺得到我跟中村的想法有着根本的不同。

「你說理由是回憶？」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舉例來說……就像是其中某一方在某個部分特別欠缺，而另一個人卻非常擅長這部分，反過來看也是一樣的感覺，好比這種狀態？」

不過這樣一來，他已經明白我所謂的前提是什麼。再來就只要針對我想知道的部分詢問就行了。

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他的眉毛上揚，用強烈的目光看着我。我自認問了非常可恥的問題，但對方並沒有表現出太瞧不起我的樣子。總覺得水澤好像也是那樣，當現充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們都會對人比較好呢。

「就只是自然而然開始交往起來。」

「特別的理由啊。沒這種理由就不行嗎？」

這感覺就好像是中村硬要我當這件事情沒發生過，讓我很不服氣，但我也不喜歡被弄痛，就決定不去追問島野學姐的事情。

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反應纔好，就在剛纔，這個人用很猛的氣勢大肆放話說自己的女朋友是特別的。我一直都是用半假設的形式在問話，結果話題一口氣轉向，變成中村在熱情告白。

我認爲中村說的那番論調確實能夠構成交往「理由」。

「就是你剛纔說的，爲什麼非某個人不可的理由。」

但我不認爲這能夠成爲「特殊理由」。

對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暗示這樣很正常吧，讓我一陣錯愕。

我自認已經舉出很有決定性的代表案例了，也可以說是列舉了一種關係圖，但看樣子對方完全不買單。是不是該給予幾個具體的例子？一旦舉出一個代表性的案例，剩下的都會變成只是在套用這種關係圖，聽起來會很像一樣的事情講好幾次，但應該也可以吧。

我是知道他想表達什麼……但如果只是這樣，那不就找任何人都能替代了。

「不過，按照這種邏輯來說的話，理由應該是類似回憶之類的東西吧？」

我一時間沒聽懂那個字眼指的是什麼意思，讓我錯愕地回問。

「也不是，並非一定要有什麼特別理由……其實也不是隻有針對泉而已。在跟某人交往的時候，若沒有像是『對象不是某人就不行』這種理由存在，那其實找別的女孩子也可以嘛。」

不過，若是這樣的話。

當要選擇一個人並且爲他負責，我認爲找這個來當理由未免分量不夠。

這有一半是出自菊池同學曾經說過的「理想型態」，被我拿來現學現賣，拿來當作其中一個例子舉例，用於闡述所謂的「特殊理由」。

「我們走吧。」

他一下子就認了。嘖，這個臭強角。

「沒，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緊接着中村「嗯──」了一聲，同時抓抓鼻子。

「是沒錯。就爲了這個？」

「那你想要問什麼？問我跟優鈴交往的契機是嗎？」

「不是啦，是你太莫名其妙。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啊？這是什麼邏輯？」

「是真的。話說一般而言都是這樣吧。」

當我明顯踩到地雷後，中村在桌子上抓住我的手，輕輕反折。

沒去管我說話時想要打圓場的反應，中村「唉」了一聲，發出嘆息。

「其他的就像是──彼此都有一個特點，正好可以解決對方心中的難題……雙方都有一些不起眼的嗜好，那嗜好又剛好完全相像，相像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大概是這樣。」

「這、這樣啊……」

「咦，其、其他的？」

「沒、沒錯！」

哎呀一般而言都是這樣發展，我是有點概念啦，但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真、真的？」

「是，要照這種感覺走是吧。」

「這什麼鬼論調？」

但我對這種表現或許多少有點自覺。該說這或許就是我的本性吧，借用日南的說法來形容，就是我的「絕招」。

我感到古怪的地方就是這裏。

沒想到中村竟然說對。我們之間的代溝越來越大了。對話上遲遲沒有進展，中村講話也變得越來越不客氣。

「啊、啊啊～？」

接下來頓了一拍。

「沒有什麼決定性的要因嗎？」

「不對吧，你怎麼會不懂啊。不是要找非某人不可的理由嗎？那一般來說都是這類的吧，例如在某個地方跟對方一起喫飯特別好喫，還是當時對方說了某句話令人很開心。」

最後中村迅速站了起來。

「那同時身邊又有自己心儀的對象……啊！就好比是那個聽說被人甩掉的島野學姐──痛痛痛！」

這時在玩手機的中村一臉無趣地開口。感覺他不是很有興趣，比較像是聊勝於無找個話題來湊。不過中村現在也很可憐，被迫落單。應該會願意陪我閒聊打發時間纔對。

「沒什麼好比喻的，跟我在『現實中』一起喫飯的人就是優鈴，所以她對我來說當然會變成特別的存在吧。」

他直接問到最根本的部分。這或許要歸咎於我實在太沒有現充涵養，會想太多，或是過分潔癖，但也因此認爲一些觀點是現充纔看得到的，而我能從中找到獲取解答的線索。

我在想有沒有更合適的解釋，過了一會兒後，中村出聲了。

感覺好像把同樣的話說三遍，但我也找不到更棒的解說方式了。

中村果然不能理解。

「啊？這種事情用假設的沒什麼意義吧。」

「會、會嗎……？」

我切入正題。若是能在這時有新發現，那現在讓我很煩惱的「交往背後含意」或許能獲得解答。

「啊──是這樣喔。其他的呢？」

「回憶？」

一方面覺得中村只是在說很稀鬆平常的事情，同時卻又覺得親耳聽同年的當事人分享，就會覺得現實中原來還存在名爲戀愛的夢幻故事啊，有種奇妙的身歷其境感。

「咦。因爲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構成非某人不可的理由啦？不管一起喫飯的人是誰，要找代替品多得是……」

「果然真的是那樣啊。」

「你說要特別的理由，舉個例子？」

「你有的時候會像這樣突然跨越界線，這樣不太好呢。」

然而中村卻皺着眉頭否認我的說辭。

「……就算真的要問，說真的所謂契機也不是隻有一個吧。」

「算是吧。」

中村開始用食指抓抓脖子。

「啊──好吧，我好像稍微能夠理解你想說的……」

只見他面帶苦笑。看樣子是他想辦法意會，那想法終於傳達給他了。也對，中村只是比較單純罷了，並非像竹井是個笨蛋。像竹井那樣。

「應該吧，一般而言都是。」

是說對戀愛這麼沒有具體想法的人也不是很多見。話說日南可是比我還要會機械性思考，超出我許多，那恐怕也算是玩家的特性吧。

「那、那就是說其實對象不是泉也可以了……？」

「總之……我想事情就是這樣。」

也，也就是說，這是什麼意思啊。果然我們連最根本的對話都搭不上線。理由就是所謂的回憶？

「一點都不突然吧，我們正好在聊這種話題不是嗎？」

「啊、嗯，就是──」

「這是因爲，如果要舉例的話……假如當時一起喫飯的人是其他人，那那個人不就會變成特別的存在嗎？」

「咦？」

「這是因爲，如果沒有『不是泉就不行的理由』，那就並非『非泉不可』了吧？那不就等於對象不是泉也沒關係嗎？」

中村裝作沒看見一般，目光挪到窗外。我知道他的思考很符合現實，但是在物理上對話題視而不見可就大錯特錯了。

「然後？」

因此我盡力將感到古怪之處轉換成具體語言，努力想辦法確實傳達給對方。

「那、那真是太好了。」

「呃──大概就是那樣，也就是除了泉，你身邊還有其他女孩子嘛。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認爲『對象不是泉就不行！』，我纔想說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真讓人意外，他願意回答問題啊。還以爲他要顧左右而言地把話題帶開，這下可好了。

「……」

中村站在他的立場，一副不懂我爲何不能理解的樣子，看上去有點煩躁。嗯，現充對上非現充，根本特質不同的人互相對話就會變成這樣。

「……嗯。」

邊回想我跟菊池同學聊過的東西，我嘴裏一面問着，結果中村擺出異常認真的表情，用手撐住臉頰。

「啊──……好吧，按照邏輯來講似乎是這樣。你也太難搞了吧。」

「這個嘛，也不是完全沒有。」

我心懷期待等待答案，結果中村若無其事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過中村也有遇到別的女孩子示好吧？」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一種絕妙的情感找上我。

中村才察覺自己的失態。

「那有這些當基礎……對於中村而言，你覺得什麼纔是『特殊理由』？」

他硬是讓對話結束，接着就背對我快步走掉。

在那之後他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補上這句話。

被我這麼一問，中村的眉頭皺了起來。

「喔、喔喔。」

雖然他完全面無表情，但這個人肯定是急了。

不過幸虧如此，我有點明白了。他是那種類型的人。對於抽象的法則和構造完全沒興趣，思考模式上非常貼近現實，而且很具體。換句話說，思考方式跟我正好相反。

反過來說，要說我在戀愛上有什麼不足之處，或許是這部分也說不定。

因此我除了跟隨那道背影前進，嘴裏還小聲叨唸着。

「中村還真是把泉看成很特別的存在痛痛痛痛！」

這時中村大力回過頭，再一次把我的頸根抓住。或許看在外人眼裏會覺得我們感情不錯，但這單純只是一種暴力行爲。

＊＊＊

後來我們跟水澤和竹井等人會合，組成中村幫四人組踏上回家的路途。

回到家裏後，我胡亂栽倒在牀鋪上，回想今天一整天發生過的事情。

總覺得今天過了緊鑼密鼓到不能再緊鑼密鼓的一天。

親口說出自己在意哪些人，被日南下了超困難的課題。

從早上開始就沒辦法跟深實實正眼相對，午休時間還幾乎被大家看穿這點有古怪。

有幸拜讀菊池同學的劇本，開始去思考故事結尾和利普拉反映出的「跟人交往的意義何在」。

去問中村和泉會交往是基於什麼「特殊理由」，得到有關「交往意義」的線索。

嗯。雖然昨天才剛發生過深實實事件，但今天又遇到好多好多事情，感覺腦袋都快要負荷不了了。有了需要去做的事情，還遇到需要去思考的事情──不對，是遇到我想做的事情，還有想要去思考的事情。兩邊都多了好多。

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整理思緒，才知道接下來自己應該去針對哪些事情思考，又該做些什麼。當我甩出右手，牀鋪就發出「噗呼」的拍打聲。

我最想去思考的必定還是「跟人交往所代表的意義」。

不管是選擇深實實和菊池同學也好，話劇的結局也好，到頭來最關鍵的都是這個部分。若是沒把這件事情弄明白，那不管面對哪個問題都無法順利解決。照中村的話講，這種特性似乎很麻煩，但我認爲這樣才能在最後拿出最棒的結果。

「……要知道交往代表什麼意義啊。」

跟菊池同學和中村同學對談過的內容又在腦海中復甦。

這些事情想着想着，夜也深了。

對我來說，「交往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假如我找到了答案，那我會想跟誰在一起。

還是說──

深實實和菊池同學，會挑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