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接到國崇的指示急忙趕來的轄區警察抵達診所時,池尾的哭聲也停了下來,不過她看來仍處在茫然自失的狀態,有可能突然發作想要自殺,因此晴先拜託到場的警察在矢田他們趕來前幫忙監視池尾,纔跟蒼一郎帶着若菜移動到休息室。跟池尾同處一室時一直站着的若菜,在走進休息室的瞬間便跌坐到椅子上。
「若菜,妳沒事吧?」
「能幫我倒杯水嗎?」
若菜接過蒼一郎從飲水機裝滿水遞給她的玻璃杯,一飲而盡後吁了一口氣,並按着太陽穴。蒼一郎向她詢問池尾來訪之後,兩人是不是起了什麼爭執。
若菜表情僵硬地搖搖頭,說明起情況:
「雖然我有想要跟池尾小姐確認……她究竟知不知道有光先生是詐欺犯的事,不過我們並沒有起爭執。我甚至還沒有時間提到這件事……池尾小姐就突然拿出針筒,讓我嚇了一跳……因爲感受到危險,我撞倒椅子逃到牆邊……」
說完,若菜露出嚴肅的表情要求蒼一郎幫她再倒一杯水。接過玻璃杯的蒼一郎在飲水機裝水的同時,低聲說道:
「不知道針筒裏面裝了什麼……」
「雖然我也不清楚……」
不過從走投無路的池尾打算用那個針筒刺自己的行爲來看,裏頭裝了毒藥的可能性很高。換言之,池尾可以說是爲了殺害若菜纔過來這裏。腦中浮現相同推測的三人,全都陷入沉默。
若菜接過重新裝滿水的玻璃杯,始終保持沉默。看到若菜露出難過的表情,晴與蒼一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休息室籠罩在深重的沉默中。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晴纔剛想說怎麼腳步聲來到附近就消失了,休息室的大門就被用力打開。
「若菜小姐!您沒事吧?」
矢田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看到坐在椅子上的若菜後,才誇張地鬆了口氣說「太好了」。矢田似乎也有接到若菜遇上危險的消息,所以拚命地一路趕過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白藤先生跟蒼一郎先生明明在場,卻還是讓若菜小姐遇上危險,實在……」
「我們這邊也有遇上一些狀況……比起這個,請逮捕目前待在對面房間裏的池尾,殺害有光的兇手就是她。另外,她也是跟有光聯手詐欺的女性共犯北野,這點已經由搜查二課確認過了。」
「白藤先生連在二課都有認識的人啊?」
「是國聯絡的。你明明就知道吧?」
面對彷彿是在挖苦的矢田,晴板着臉聳聳肩,催促他快點過去。矢田表示,希望若菜也能一起去轄區的派出所跟警方說明狀況。若菜點點頭,回答自己會待在休息室裏,警方要離開時再來通知她就好。
晴覺得若菜在差點遭池尾殺害的情況下,又要走一趟警察局做筆錄負擔會太大,所以小聲地詢問:
雖然晴的確這麼說過,但這又不是能坦白告訴本人的內容。星野一臉莫名其秒地看向慌忙插話的晴,反駁:「我是不能道歉嗎?」晴找不到能讓她接受的理由,只能板起臉孔;至於晴身旁的真澄,則是一臉困惑地搖搖頭。
看到真澄焦急地否定,晴連忙向她說明原委:
感覺纔剛過年就被注入一股幹勁的晴正準備爬上三浦坂時,來自背後的呼喊聲讓他停下腳步。
「這孩子真是有趣呢。」
「沒錯,最震驚的人明明是若菜妳啊!」
抵達谷中時已經接近下午兩點,晴邊心想「這下可好了」邊要打開大門的門鎖時,發現拉門上插了一張對摺的紙片。拔出來一看發現是快遞的通知單後,晴啐了一聲說:
晴不悅地回應後,詢問星野是不是住在附近,畢竟星野是在「PLUS FIVE」找到他製作的木雕,兩人重逢的地點也是在根津神社附近。然而星野搖搖頭,回答她住在池尻。晴原先一直覺得她住在附近,察覺到自己想法有誤,便皺起眉頭說:
「對方來過我家了。」
「糟糕,這麼說來國講過他今天要寄東西過來……」
星野看了看晴與真澄,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詢問:
「啊,晴先生。新年快樂,去年年底時真是謝謝你了。」
「妳要是有問一聲……」
「只要是晴先生送我的東西……總之,謝謝您!反過來讓您如此費心真是不好意思……」
真澄用幾近瘋狂的語氣否定,瞪大了眼睛看着晴與星野,接着以拿着紙箱的狀態靈巧地深深一鞠躬大叫:「我先離開了!」然後快步後退到店門前,宛如脫兔般逃進店裏。這一連串動作從頭到尾不過十五秒,根本是一瞬間的事,晴完全來不及叫住真澄。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後,晴依然呆若木雞地愣在原地,星野則是露出苦笑向他說:
「我纔沒有玩弄她。她真是個好孩子。」
真澄抱着紙箱用力搖頭,全力婉拒。雖然晴可以硬從她手中搶走箱子,但總覺得這樣反而會讓真澄放不下心,晴只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店面的擺設也很棒,謝謝妳。因爲我總是受到真澄小姐的照顧……雖然不知道稱不稱得上是回禮,不過我有把禮物一起放在『PLUS FIVE』,可以的話就請妳收下吧。」
再次與星野見面時,星野說過她爲了尋找晴曾去店裏問過。當時晴便想說見到真澄時,要爲了再度造成她困擾一事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我聽說過這件事了,還想說給真澄小姐添了麻煩,一定要找機會向妳道歉……」
「那個,沒事的,妳沒有造成我的負擔……只是我已經答應晴先生不能說了,所以有點困擾。」
與真澄並肩走向店面時,晴告訴她自己已把先前借的雙層漆器交給桃園。
「不是的,原因不是出在真澄小姐身上。那傢伙是我的大學同學,她想起過去曾聽人說在谷中的寺廟看過我,才順利找到我家。所以不是真澄小姐的問題,請不要在意。」
「我沒事。真的很抱歉,給白藤先生以及小蒼添麻煩了……」
這種直來直往的講話方式讓晴回想起過去,忍不住深深嘆一口氣。然而,跟愕然的晴不同,真澄的反應彷彿是直接被人掐住心臟。
「真是太巧了,我是來向妳道歉的。」
「是……是的……那個……我們尾牙結束後遇見的那位小姐……一月二日時曾經來過店裏……她相當積極,希望我能告訴她晴先生的地址……」
晴看着一臉認真地想婉拒,還搖頭到髮型都變得一團亂的真澄,露出苦笑地補充說道。真澄似乎想像不出什麼是隻有她會覺得高興的禮物,一臉意外地歪着頭。接着她低下頭,用充滿謝意的語氣說:
「是嗎……這應該讓她很震驚吧。」
池尾被警察帶走後,若菜跟矢田一同前往警局說明案情。由於蒼一郎陪着若菜一同過去,晴便一個人搭乘地下鐵回家。雖然晴今天很難得地對於警察抱持着謝意,不過他依然不想跟他們有更多不必要的牽扯。
「所以妳來只爲了這件事?」
「我也沒有問要去哪裏啊。」
「是不是又有人去店裏詢問我的事情?」
「新年快樂。我正好想說明天是不是去找你們拜年呢。」
「您已經……知道了?」
他們今天早上是先與星野會合後,才前往位於田園調布的有光宅邸,但跟谷中相比,池尻距離田園調布反而更近。晴這時才初次注意到自己讓星野花費多餘的時間,於是開口道歉。
「真澄小姐?」
「先前那樣百般糾纏妳,真的很抱歉。我被晴責備了喔,他說不要做那種會增加妳負擔的事。」
嚇了一跳的晴一轉過頭,就看到星野站在先前真澄所站的位置。在田園調布車站與有事要趕回大學的星野分手不過是上午的事,晴完全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再見到她。
「!」
星野沒有拒絕,與晴並肩邁開腳步。走在通往不忍路的路上,晴跟星野交代送她去田園調布站之後所發生的事情。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啦。」
桃園經營的雜貨鋪「PLUS FIVE」同樣滿是客人。看到桃園跟佳詠正在收銀臺忙着算錢和包裝商品,晴客氣地向他們打招呼:
聽到真澄本人說「沒事」,星野得意地看了看晴,彷彿在說「你根本白擔心一場」。晴懷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搔了搔頭。因爲從美代子那邊聽來的事情還留在心裏,他會下意識地擔心真澄也是沒辦法的事。
道完謝後,真澄彷彿回想起什麼而瞪大眼睛,並停下腳步。看到她露出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煩惱表情,晴立刻察覺到她有話要說。他邊推測真澄要講的應該是那件事,邊開口向她確認:
「但是……」
晴邊說邊環視店面尋找真澄的身影。原本想說她是去裏面拿東西,或者是在接待客人,不過到處都看不到她。正當晴感到不可思議時,桃園向他說明真澄是到附近的出租倉庫去拿商品。
晴下意識地露出笑容,心想着一定要跟真澄道謝並走出店面。真澄的心意總是充滿溫暖,讓人覺得很高興。想到店家是如此誠心誠意地在幫忙販售自己的作品,讓晴激勵着自己也要更用心去製作。
「我妨礙到你們了嗎?」
然而,星野卻是露出苦笑聳聳肩回道:
「就結果來說,若菜小姐並沒有買到贗品,也沒有受傷,更沒有丟掉性命,算是很好的結果吧。」
雖然位於都心,但白藤家處於對外聯絡相當不便的位置。晴對快遞業者深感抱歉,實在不忍心要他們重新寄送,但他連電話都沒有,根本沒有辦法聯絡業者。晴心想等蒼一郎回來再叫他處理,把通知單放在鞋櫃上。
「那應該是隻有真澄小姐收到會覺得高興的東西吧。」
真澄在尾牙時說過,她有重新擺設過用來放晴的木雕的展示櫃。晴想看一下究竟是什麼樣子而四處尋找,見到牆邊某個區塊擠滿人潮。站在人羣的後面望去,晴發現那是帶有滿滿過年氛圍的新春擺設。
「……對了。」
「……那個……」
「實在太感謝妳,妳送來的年菜非常好喫,連蒼一郎也很高興,所以一下子就被我們喫光了。」
「是介紹若菜小姐跟有光購買那尊觀音菩薩立像的女性……而且,她在其他詐騙案件中是有光的共犯。若菜小姐深受對方照顧,相當信任她,結果卻……」
「晴?」
真澄輕輕點頭,有點難以啓齒地說出星野來過店裏的事。
「不,沒關係。你們正在忙,我下次再過來吧。能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嗎?」
「星野!」
時值下午,肚子多少有些餓了,晴打開冰箱打算喫點什麼,但能夠立即食用的食材只有年糕,只好烤年糕做成磯邊餅。晴邊想着爲了避免晚上也喫年糕,等一下得出門採買食材,邊將碗盤收拾好後走進工作室。
「我知道。」
聽到晴說出這段根本不成安慰的話,若菜一臉困擾地露出苦笑。
看得出來深深嘆着氣的若菜相當失落。不僅是差點被信賴的人騙錢,還幾乎要被對方殺害,這件事非常嚴重,不過像若菜這樣積極的人一定能重新振作起來吧。
星野快步朝面露困惑的晴走去,距離拉近之後,她看着晴身旁的真澄露出微笑。
打開拉門走進房間的同時,晴看到裝有木雕的紙箱,那是要給真澄的回禮。他爲了不要忘記這件事,特別把箱子放在醒目的地方。晴心想都已拖了三天,實在不能再拖延下去,便決定在開始工作前先把雙層漆器和禮物拿去給真澄,再度做起出門的準備。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跟我……道歉嗎……?」
「我可能沒有看人的眼光呢……」
真澄知道白藤家位於非常難找的地方,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用力搖頭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
若菜露出微笑回答:
「不會。」
他把洗好的雙層漆器以及放了木雕的箱子用包巾包好,走出家門。只要穿過小路,就能抄捷徑前往桃園位於根津的店面,路程大約十分鐘左右。可能是因爲目前還在放年假,即使在三浦坂都能看到拍照的觀光客。
「我什麼都沒有說喔!」
「在那之後就抓到殺害有光的犯人了。」
「還真是突然呢。兇手是誰?」
「是嗎?其實,我是來跟真澄小姐道謝的。」
就好了──晴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而是閉上嘴巴。無論是晴或星野都是話不多的人,他們也曾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卻也因此造成無法挽救的結果。晴想着「這也沒有辦法呢」,對星野說要送她去地下鐵車站。
「不好意思,在你們這麼忙的時候跑來打擾,新年快樂。」
「晴、晴先生!」
她發出晴和星野也聽得見的音量倒抽一口氣,拿着大箱子整個人跳起來;在着地之後又猛烈搖頭,力道大到幾乎要讓整頭長髮纏在頭上。
「真的沒有問題。雖然看起來很大,不過箱子很輕,我拿得動的。還有,或許外表看不出來,但我其實很有力氣!」
晴立刻聽出那是真澄的聲音,一轉過身就發現真澄抱着一個大箱子站在斜坡下方。看到那與真澄纖細的身材不成比例的箱子,晴喫了一驚,連忙跑過去要幫忙拿。
「……」
「那一位小姐是您的……大學……同學啊……嗯……」
星野有時態度會非常強硬,肯定給真澄添了不少麻煩,這讓晴相當擔心真澄纖細的心靈是否因此受傷,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就在他努力於腦中尋找詞彙時,一旁突然傳來很熟悉的呼喚聲。
晴把帶來的布包交給滿臉歉意的桃園,向佳詠打聲招呼就告辭了。其實晴有想過要幫忙,不過他很清楚自己做不來服務業,根本幫不上忙。他想着至少不要妨礙店家,小心翼翼地準備離開店面時,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四處看了看。
「是嗎?太好了。」
「……不要玩弄她啦。」
「沒、沒、沒、沒這……沒這個可能!」
「沒這回事。」
「真的沒關係嗎?」
真澄點點頭後,露出困惑的表情低下頭。由於她強烈散發出「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的感覺,晴忍不住開口呼喚她:
「……所以,妳是特別過來這裏的囉?」
「真、真的嗎?太好了……」
「禮、禮物……?怎、怎麼這樣……給我實在太浪費了……」
「咦……沒、沒關係!不、不能這樣……我沒問題的……」
「……」
晴輕輕嘆了口氣,向星野詢問:
「我幫妳拿吧。」
「唔!」
星野回應的聲音有些微弱,這可能是因爲她本身也有過遭到信任的五寶背叛這般痛苦的過去。晴並沒有說出若菜還差點被池尾殺害的事,只補充說明這件事在這幾天應該會上新聞吧。
星野點點頭,詢問晴這麼一來是否就能知道有光取得觀音菩薩立像的管道,但晴露出爲難的表情搖頭:
「雖然不清楚池尾跟有光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不過她看起來不像是瞭解美術品的人,所以池尾不知道詳情的可能性比較高。」
「是嗎……」
「而且……即使查出有光獲得贗品的管道,知道那尊佛像跟五寶教授有關的,就只有我們……跟當初委託教授的人而已。我覺得委託人應該不會將不利於自己的情報外流,所以只要我們不說,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
短暫地沉默過後,星野才應了句「也對」,接着兩人便陷入沉默。
他們不一會兒就抵達不忍路,左轉便能看到通往地下鐵的出入口。星野在這時停下腳步,開口向晴搭話:
「晴。」
「什麼事?」
「……你要不要來我們大學?」
晴瞪大眼睛看着一臉認真的星野提出意想不到的邀約。星野直視着大喫一驚的晴,繼續說道:
「我認爲如果晴當時仍繼續雕刻這條路,如今已成爲能名留青史的雕刻家了吧……從現在開始還不算遲,總之,就算是爲了餬口飯喫,來大學工作也不是件壞事。」
「……我現在這樣也夠我生活了。」
「……靠賣木雕賺錢嗎?我覺得晴的才能不該只是用來製作商品。」
「無論是多麼有名的藝術家,都得靠販賣作品來生活吧?作品在賣出去的那一刻就成爲商品了,兩者是一樣的。」
「不一樣,我想說的是……」
「星野。」
注意到星野跟平常不同,對此變得感情用事,晴露出了苦笑。星野注意到晴的聲音中混合了放棄與溫柔,讓她微微眯起眼睛,不再繼續說下去。晴對着露出難過的表情不發一語的星野說:
「妳沒有必要覺得後悔喔,當時決定要捨棄一切的人是我自己。即使妳把五寶教授的事情說出來,我可能……也不會改變決定吧,畢竟我那時有幫忙製作贗品是事實,那是我犯下的錯。」
「……」
晴穿上拖鞋走到敲土上將拉門完全打開,真澄則是往後退了幾步,與晴拉開距離之後,舉起箱子道謝:
「說是一直被逼着還錢的緣故。還有,她殺害有光之後,似乎打算讓我們當她的不在場證明,真討厭。」
就在蒼一郎開口反駁時,一道聲音突然打斷他。站在玄關議論紛紛的三人驚訝地往聲音來源看去,見到一名抱着紙箱的男子,正打開通往墓地的木門走過來。看到那位青年身穿快遞業者的制服,晴立刻「啊」了一聲。
「雖然的確是很窮啦。」
「晴,我回來了。」
晴要蒼一郎在單據上簽名後,從快遞員手中接過箱子。寄件人是國崇,而且紙箱非常沉重。晴邊疑惑地想着裏面到底裝了什麼,邊對轉身離去的快遞員說聲「辛苦了」。
「不會。怎麼了嗎?」
「歡迎回來。若菜小姐呢?案情說明完畢了嗎?」
蒼一郎興致勃勃地往箱中看去,先是停頓了一會兒,接着發出呆滯的回應聲。這對身爲作者的晴,以及特別跑來道謝的真澄而言,都是出乎意料的反應。見兩人一同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自己,蒼一郎連忙辯解: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便放棄鑽進暖桌,轉身走向廚房。平常的話,蒼一郎肯定會抱怨連連;今天之所以沒有抱怨,大概是因爲他有大量關於案件的事情想要跟晴說。蒼一郎邊把配菜裝進盤子裏,邊激動地講起新得知的事實。
內容物一欄寫着「年糕」,會是自己看錯了嗎?不,應該沒有看錯。真不敢相信……應該說真不想相信……晴邊這麼想着邊高聲叫道:「蒼一郎!」
準備好簡單的晚餐,兩人一同雙手合十說了聲「開動」。蒼一郎拿起小瓶裝的醬料淋到炸物上,嘆了口氣:「唉……」
「不好意思!」
「抱歉,讓你跑了兩趟,真是不好意思。」
「若菜小姐怎麼說?」
蒼一郎嘆氣這麼說之後,又補充說明警方從池尾的針筒中檢測出毒藥。雖然還需要詳細鑑定才能知道是哪一種毒,不過警方認爲那應該和用來殺害有光的毒藥是同一種。
「是真澄小姐?」
晴站起身來,走出客廳往玄關看去,見到真澄站在微微開起的拉門對面。
蒼一郎注意到真澄手上的箱子,立刻輕佻地說想看箱子裏的東西,真澄則是露出一臉可疑的表情看向他。由於真澄在面對晴時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這讓蒼一郎有些受傷,無力地表示:「讓我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吧?」
「……雖然我無法接受,不過若菜在做筆錄時,說池尾小姐之所以拿着那個針筒是爲了自殺。但是那時候,池尾小姐絕對是想要殺害若菜吧。」
「實在太感謝您了。我、我真的能收下這麼棒的東西嗎……因、因爲我的年菜實在沒有好到……能獲得這麼棒的回禮……這讓我非常迷惘,不過我很高興也是事實……但又覺得如果獨佔說不定會遭到報應……」
晴不知道他在星野眼中究竟是過着怎麼樣的生活,不過他所說的是實話。在從星野口中聽說五寶的事情後,晴也曾想過如果那時候自己沒有捨棄一切,而是選擇留下來的話,如今的生活會是如何呢?或許會是能製作出足以稱爲「作品」的東西,並以此獲得獎項、成爲有名的雕刻家吧。雖然不是沒有那個可能性,但也不能保證說絕對會變成那個樣子。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那樣子真會讓自己覺得幸福嗎?
「玉?」
「沒關係,我很快就要離開。」
纔剛剛跟真澄見過面的晴想不到她來訪的理由,一臉意外地放下筷子。
晴點點頭,看了看白菜煮到什麼程度後,把切好的豆腐倒進去。他在水還沒沸騰前加入味噌,並指示蒼一郎把湯碗拿出來,最後將從商店街買來的筑前煮(注13)、燉羊棲菜以及炸火腿裝盤後,把配菜全部端去客廳。
「這個箱子裏面……該不會全都是年糕吧?」
聽到蒼一郎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晴訝異地抬起頭,發現窗外已經一片黑暗。看了看時鐘,原來現在已經七點多,於是晴決定將工作暫告一個段落,動手收拾起工具。
「……哦?」
「唔……」
聽到蒼一郎說出彷彿過完寒假的小孩會講的話,晴板起臉來連聲斥責。這時,玄關傳來「有人在嗎?」的呼喚聲。晴和蒼一郎立刻認出這道微弱的呼喚聲出自真澄,兩人對望了一眼。
「那個被監視攝影機拍到的男人,正如晴所料果然是池尾小姐喔,本人也承認了。」
「啊……不好意思,突然來訪……」
「嗯,應該就是他昨晚講的東西……」
真澄看起來彷彿想說「當然了」卻發不出聲音,用力點着頭。看着真澄幾乎是在甩頭而把頭髮弄得一團亂的模樣,晴露出苦笑回答:
聽到蒼一郎不可思議地問道,晴就說起下午把漆器盒跟回禮一同送去「PLUS FIVE」的事。蒼一郎也知道晴爲真澄製作了木雕,於是開口問道:
晴轉過頭去,發現彎腰駝背的蒼一郎走了過來,開口邀真澄進來屋裏。
「晴。」
「你看……這裏。」
「假指甲也是嗎?」
「要,我餓了。」
「我知道了。」
「你在說什麼啊?今天明明也很冷,你還不是高高興興地出了門。而且,有工作可以做反而應該高興吧?」
「你想太多了啦。」
「她刻意打扮成男人的樣子,藉口說要商討隔天的事前往有光先生家……然後在有光先生早上會使用的玻璃杯下毒。完全跟晴推理得一樣。」
「她看起來明明是個有錢人呢,人果然不能只看外表。她有說她殺害有光的主要動機是什麼嗎?」
「我也覺得做得很好喔!我真的這樣想……不過,這也是妖怪嗎?說實話,我對妖怪沒什麼興趣。爲什麼狐狸會有那麼多條尾巴啊……」
若從重量判斷,有可能如蒼一郎所說的裏面裝了清酒;不過如果要放一升瓶,這個箱子的長度有些不足。晴想着要打開來確認,把箱子放到玄關的階梯上後,注意到箱子上所貼的單據角落寫着非常恐怖的文字,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晴一旦開始工作就會忘了時間,常常連天黑了也沒有察覺。
「嗯。因爲矢田先生說要護送若菜,我就交給他,自己先回來了。」
「是嗎?」
晴點點頭,將高湯包放進鍋子的滾水當中,接着把火轉小後,切起要當配料的白菜。
「若菜小姐應該有注意到吧……」
「因爲啊,年假放到今天就結束啦,明天開始又要做麻煩的實驗。天氣那麼冷卻非得出門不可,真的很煩耶。爲什麼不能一直放年假呢?」
「……若菜小姐心地很善良呢。」
蒼一郎對臉色發青地顫抖的晴說出恐怖的現實:
晴原本就是想說真澄一定會喜歡才做了那個木雕,看到她那麼高興可以說是一如所料,卻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晴看着滿臉通紅的真澄,後方突然傳來蒼一郎的聲音:
「究竟是有什麼事呢……」
「沒錯。大概是太慌張的關係,池尾小姐的假指甲卡到水龍頭而剝落,但她不知道掉在哪裏。」
「原來完成了啊?所以真澄小姐是來道謝的囉?啊,難道說就在那個箱子裏嗎?讓我看、讓我看。」
晴一瞬間感到訝異,但又想到矢田對若菜有意思。蒼一郎明知這點卻依然讓矢田送若菜回去,這令晴露出疑惑的表情問:
「不會,有人在家真是太好了。那個……這裏是白藤先生的家沒錯吧?能請你幫我簽收嗎?」
「我回來了!」
晴在返家途中想起冰箱裏已沒有其他食材,便繞了一下路前往谷中的商店街,先把晚餐買好。雖然不知道蒼一郎何時纔會回家,不過他想說還是準備一下而買了兩人份的配菜。提着購物袋回到白藤家後,晴開始動手洗衣服、打掃浴室,直到做完所有家事才走進工作室。
「今天很冷吧?站在那裏聊天會更冷喔。」
「誰知道呢?矢田先生根本無法成爲若菜的對象,說不定她根本沒察覺到喔。或者該說,她根本沒有把矢田先生擺在眼裏……」
真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立刻吐嘈他,然而蒼一郎似乎依然不懂她在說什麼。
「所以是有什麼事嗎?」
星野盯着苦着臉補上最後一句話的晴,輕輕嘆了口氣,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知道了」,然後就轉身離去。晴目送快步走下地下鐵出入口階梯的星野,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人影,才順着原路回去。
「……無論如何……只聽我說一句話也好……我想來道謝……」
「你不知道玉藻前(注14)嗎?」
「而且,對我來說……現在的生活其實也很不錯。」
「沒事嘆那麼大的氣是怎樣?」
說完對矢田而言相當哀傷的話,蒼一郎就往客廳走去。晴則在關上工作室的暖爐跟電燈後,詢問蒼一郎要不要喫晚飯。
小聲呢喃的真澄抱着一個晴看過的紙箱,那是用來裝做爲年菜回禮的雕像的箱子。
「……」
順着晴的手指看到「年糕」二字的剎那,蒼一郎臉色大變。雖然他們心懷感激地喫着國崇在年底送來的年糕,不過兩人都對每天只喫年糕的生活感到厭煩了。何況年底收到的年糕還有一堆冰在冰箱裏,如今竟然又增加……
「……是嗎?」
「怎麼了?」
「白飯已經煮好了,我也有買配菜回來,那就再弄個味噌湯吧。你也來幫忙。」
「是指發現遺體時她跟我們在一起的事嗎?不過,我們在場的時間與推測的死亡時刻不同,根本不能當成不在場證明吧……」
「真澄小姐,不用勉強他了,這傢伙是個理科笨蛋。」
「但是……」
「……你的意思是……她想殺了若菜小姐,然後把殺害有光的事情說成是若菜小姐做的嗎?」
「矢田先生說,應該是因爲這個計劃出自外行人的判斷吧。更重要的是……我懷疑她是不是打算把罪行嫁禍給若菜。」
「那麼,妳很喜歡囉?」
「那真是太好了。」
「果然是這樣……」
見蒼一郎用視線向自己求救,晴只好開口詢問真澄,是否能讓他看一看。
下午回家見到快遞的通知單時,晴原本想說等蒼一郎回來再聯絡,就把單子放在鞋櫃上。晴對着走到門前的快遞員致歉:
「我纔不是笨蛋呢!爲什麼晴總是這樣評論別人的弱點……」
晴並非抱持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在煩惱、痛苦後才選擇的這種生活,對他而言真的不差。
「晴……」
「唔!」
「是國寄來的嗎?」
「明明自尊心很高,個性又跟女王一樣。」
「她已經自白了,會依殺人和詐欺共犯的罪名遭到起訴吧。」
蒼一郎點點頭應道。晴轉過頭去,發現他的表情就像喫了黃蓮一樣難受。見到蒼一郎露出那種不適合他的表情,晴嘆了口氣,關上爐火從鍋子裏取出高湯包,接着把切好的白菜放入鍋中重新點火後,纔開口回答:
「池尾小姐經營的公司從幾年前就不斷虧錢,已經差不多要走投無路了。她因此開始跟有光借錢,並以此爲契機,成爲共犯協助有光詐騙。」
對真澄而言,晴的話就等同於神的旨意,她立刻乖乖點頭並打開箱子。
「嗯……」
看到蒼一郎皺起眉頭再問一次,晴輕輕嘆了口氣,要真澄不用再解釋。
「……」
「冷、冷凍起來吧?這樣應該可以保存久一點……」
雖然蒼一郎像是要安慰晴般如此表示,不過就算是冷凍起來,只要還擺在冰箱裏,就非得喫完不可。晴和蒼一郎都很清楚,過着貧窮生活的兩人絕對不能浪費食物;也知道既然能免費得到食物,一定要滿懷謝意地全部喫完。但是,即使他們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情感上卻怎麼也無法接受。
晴抱着沉重的箱子,轉身面對站在背後的真澄問:
「真澄小姐,妳喜歡年糕嗎?」
「年糕……嗎?嗯,是會喫啦……」
「真澄小姐是跟令尊及令堂三個人一起住對吧?」
「對、對耶!如果一個人喫三塊,一家便是九塊……我們分三天的量給你們吧?啊,對了,還有美代子小姐呢。不然美代子小姐那邊就由我送過去!」
「也對,這麼美味的年糕,像這樣偶爾分贈給大家也不錯啊!」
「沒錯!」
晴彷彿是爲了消除罪惡感而對自己這麼說,蒼一郎也強烈表示同意,兩人都已經無法再忍受交替喫着雜煮和磯邊餅的生活。這讓晴忍不住覺得,新年假期果然應該放到元月三號就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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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檀家 指選擇該寺廟做爲菩提寺(代代皈依、埋葬祖先遺骨、供養先祖之寺)的人家。
注2:雜煮 以日式年糕爲主,配上高湯、肉類、蔬菜的料理,其實就是鹹的年糕湯,日式年菜的一種。
注3:光背 佛像後方用來表現佛光的組件,有各種不同的形狀,可以單獨做爲商品販賣。
注4:脅侍 又稱「脅士」,侍立在佛陀兩側、協助佛陀教化衆生的弟子。
注5:定朝 平安時代後期的佛像雕刻師,最有名的作品是在收藏在京都平等院的阿彌陀如來坐像。
注6:國風文化 國風(和風)文化是相對於深受中國影響的奈良時代文化(唐風)的稱呼,是大多數日本文化的源頭。其中,以末法思想爲背景的淨土教大爲流行。
注7:磯邊餅 「磯邊」兩字其實泛指「用海苔將食材包起來烤」的料理,這裏是指用海苔包起日式年糕,再刷上砂糖和醬油去烤的料理。
注8:鹽應對 意指冷淡、不積極,甚至是板着臉的應對態度。
注14:玉藻前 平安時代末期,在鳥羽上皇御前出現,由白麪金毛九尾狐變化而成的絕世美女。
注11:廢佛毀釋 發生於日本明治元年(西元一八六八年),明治政府鼓吹神道教以強調天皇統治的合理性,而引發的打壓佛教之運動。
注9:佐伯祐三 將野獸派和現代主義帶入二十世紀初期的日本畫壇的西洋畫家。
注12:神佛分離令 明治政府於西元一八六八年三月二十八日發佈的命令,禁止天皇所遵從的神令與佛教相混合,也是「廢佛毀釋」運動的原因。
注10:希涅克 保羅•希涅克,法國新印象主義畫派的畫家,和秀拉同爲點描派的代表人物。
注13:筑前煮 根莖類蔬菜或是當季蔬菜加上雞肉或魚肉燉煮而成的日式菜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