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3萬 字
當晚餐總算準備好,晴與蒼一郎雙手合十準備開動時,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接到國崇的來電。國崇表示明天上午,全體相關人員會在小野崎家集合。一聽到國崇說「你也過來」,晴立刻明確地表示自己可沒有打算露臉。問題在於,國崇是個無論何時都不聽別人說話的男人。
『大家會在十點集合,既然你知道地點,應該懂得怎麼過來吧?』
「唔……所以說我不要去……」
『拜託你囉。』
「國!」
雖然晴憤怒地大吼,不過已經無法透過通話被切斷的智慧型手機傳達給對方。晴忿忿地啐了一聲,蒼一郎則聳聳肩用勸告的語氣說:
「不過啊,國會這樣說也有他的道理喔。我不覺得那羣人當中會有懂骨董的人。如果要讓他們負責說明,那除非晴準備資料幫他們打好基礎,不然根本辦不到吧?」
「………」
正如蒼一郎所言,警察相關人士中沒有一個人懂骨董。回想起在小野崎家的倉庫裏把茶碗誤認爲飯碗的矢田,就讓晴一臉不悅地冷哼一聲。
然而,就算是這樣……原本邊思考邊喫着炒青菜的晴,在某個想法浮現於腦中後,頓時停下筷子。國崇說會集合所有相關人士。既然晴非得在當場做說明,那不是能順便解決梶的問題嗎?
想到好方法後,雖然還在喫飯,晴依然要蒼一郎撥電話給國崇。聯絡到國崇後,晴指示他幫忙準備一件事。由於晴的委託不是什麼難事,國崇立刻就答應。
隔天早上,晴跟蒼一郎一同前往小野崎家。兩人在約好的十點前不久到達等等力站,走到小野崎家就看到大門的對面跟前幾天看到的一樣,停了兩輛車子。一輛是警察的車,另一輛則是東亞銀行的車。
按下電鈴沒多久,便見矢田從玄關現身。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走來的矢田刻意聳了聳肩說:
「不用擺出那麼厭惡的表情吧?我可是特別來迎接名偵探呢。」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就是這種地方惹人厭嗎?」
「不不,我很清楚白藤先生相當討厭我喔。請進。」
晴板着臉從矢田打開的大門走進去。從矢田那邊聽說大家都已經在客廳集合後,晴等人迅速走向玄關。因爲是第三度拜訪,晴已很清楚小野崎家的格局。讓矢田走在前面、三人進入客廳後,現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遲來的晴和蒼一郎身上。
警方相關人士有國崇、擔任管理官的明智、組長勝見以及秋津。此外還有從醫院回來的小野崎夫人。東亞銀行那邊則有特殊擔保管理部的梶,以及等等力分行融資課的吹石。看了看在場的相關人員後,晴往國崇身邊走去。
「你委託我的東西在經過夫人的同意後,已經幫你準備好了。」
站在沙發前方的國崇指着長桌對晴這麼說。這時勝見開口,請點頭回應國崇的晴坐到中間的沙發上。因爲這樣也比較便於說明物品的事,晴就拉着蒼一郎照做了。
「他就動手殺了小野崎先生。」
面對不安地開口謝罪的梶,夫人無力地搖了搖頭。
矢田開口確認後,依然望着地板的吹石點了頭。
蒼一郎一副等很久了的模樣從晴手上接過仁清茶碗,開口做說明。
晴低聲說完,梶也無力地回應:「是啊。」
雖然表示自己沒有殺意的吹石露出悲愴的表情,但是警察們的眼光非常嚴峻。矢田不悅地抓了抓頭,開口指出吹石的矛盾之處。
受到全員注視的吹石沒有回答蒼一郎的問題,而是再次低下頭去。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緊張,光是憑這點便能顯示晴跟蒼一郎的推測是正確的。面對這樣的吹石,一臉困惑至極的梶開口向他確認真僞。
晴如此起頭後,整個客廳就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晴邊感受到警方相關人士幾乎令人感到刺痛的銳利視線,邊凝視着放在桌上的仁清。
「……因爲一時衝動……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小野崎先生在倒地時頭部撞到櫃子的邊角……等我回過神時,他已經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我並沒有……打算要殺他……」
「所以,那個人只會是你了,吹石先生。」
蒼一郎代替在這時換了口氣的晴,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尖銳地傳開,吹石的臉頰也反射性地抽搐。蒼一郎凝視着吹石,像是要確認般問道:「華英小姐也是你殺的吧?」
「……」
「發現那人其實不是梶?」
「我剛從梶先生那邊聽說這件事時,原本以爲小野崎先生是指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骨董中混有贗品,但其實不是這樣。小野崎先生對骨董沒興趣,不可能有看穿贗品的眼光。其實他想表達的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贗品』,而是『居然從一開始就有贗品』(注9)。也就是說,小野崎先生害怕如果被人從仁清茶碗查出自己做的壞事,會讓人覺得連其他那種精巧的贗品也是他的所作所爲。因爲他沒辦法在電話中把這件事講清楚,只能等梶先生過來……而殺害小野崎先生的犯人,也在這時現身。我認爲殺害小野崎先生的兇手,正是跟他一起販賣骨董的共犯。」
「不。接下來我要講的內容,就跟小野崎家發生的殺人事件有關了……」
「……沒事。我聽刑警先生說,你會負責說明犯人是誰……所以說華英也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殺害的囉?」
「真的很抱歉,給白藤先生……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低着頭的梶看起來一口氣變得衰弱了。因爲梶完全沒有懷疑過吹石,他肯定受到了比晴天霹靂更大的衝擊。
「不,我還好……真正難過的是夫人。」
「在倉庫中的收藏被拿去抵押給銀行後……是不是有人把東西偷偷賣掉?」
「一開始說不定是小野崎先生獨自行動吧,但是,途中可能因爲他在搬運物品時遭人目擊之類的理由,讓人發現他在販賣收藏品中的骨董。接着,共犯就開始協助小野崎先生。小野崎先生不會開車,而這個家裏會開車的人只有華英小姐。雖然骨董不算龐大,但畢竟有一定的體積,而且要攜帶高價物品搭乘大衆交通工具,果然還是會猶豫吧?如果叫計程車,又會被夫人和華英小姐詢問要去哪裏。」
「所以……這也是那種仿製品什麼的嗎?」
「……首先,我要講的不是殺害小野崎先生的犯人,而是說明我從事件背景所想到的事。從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狀況和時期來看,事件的主因應該跟小野崎家的收藏品有關。至於那個問題……正如各位所知,在取得東亞銀行的融資時,小野崎先生是用前任當家的收藏做擔保,而在那之中卻混了許多贗品──雖然這些東西剛抵押給銀行時曾做過鑑定,而且都被判定爲真貨。因爲其中也有與我祖父有關的物品,所以東亞銀行的梶先生纔會委託我調查箇中原因。我曾去找了祖父生前認識的朋友們打探消息,不過收集這些物品的前任當家已經去世,與前任當家合作的業者們也把店面收起來了,我無法取得詳細的情報……不過,在看到這裏的物品後,我做了某種推測。」
「相對的,這雖然是尾形幹山的贗品,不過因爲做工精緻,外行人相當難以判斷。幹山所做的器皿由於形狀容易模仿,因而存在着很多贗品。雖然可以用繪圖與字跡做爲判斷真僞的基準,然而,即使是鑑定專家其實都很難判斷。讓這個問題浮上臺面的,就是在昭和三十七年時發生的那起有名的『佐野幹山事件』。幹山晚年是在栃木縣的佐野度過,所以市面上有很多說是他在佐野製作的作品流通,也讓人開始懷疑那些作品是否爲贗品。當時,這個問題在陶瓷器學者與美術史學家等大批的專家之間爭論不休,最後卻沒有得到具體的結果,只做出佐野幹山幾乎都是贗品這種模糊不清的結論。從即使經過當代專家們的討論仍難以得出具體結論這點來看,大家不覺得這就代表幹山所做的器皿真的難以鑑定真僞嗎?附帶一提,尾形幹山是仁清的徒弟,也是名畫家尾形光琳的弟弟。另外,他的曾祖母還是本阿彌光悅的姐姐喔!這人相當厲害吧?」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讓小野崎先生很困擾,就是大東先生將仁清的箱子當成提示,告知負責調查爲什麼收藏中會混入贗品的梶先生可從這邊着手。由於那個箱子是我身爲傳統木工師傅的祖父修理過的東西,站在大東先生的立場,是希望找來與業界沒有直接關係的祖父,來對外傳達鑑定有問題這件事吧。但那個箱子裏面的仁清……正好是小野崎先生賣掉的品項。對於除了自己賣掉的東西之外還有其他贗品一事感到困惑的小野崎先生,在看到自己做壞事時取出的品項被大東先生挑出來後,應該非常焦慮吧。他煩惱到最後,決定打電話跟梶先生表明真相……」
「但是……這樣的話,那些明顯是贗品的東西又該怎麼說呢?也是因爲追分教授沒有發現嗎?」
「而且還是就算開車出入小野崎家,並跟小野崎先生一同出門,夫人和華英小姐也不會起疑的人。」
「……所以,倉庫裏有像這個幹山一樣,即使是鑑定專家也難以判斷的精緻贗品;以及跟這個仁清一樣,一眼就能看穿的贗品。也就是說,在小野崎家的收藏中,雖然這些都是贗品,其中卻有着明顯的差異。」
「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我聽說小野崎先生在資金週轉方面相當困擾,而有價值的骨董能夠立刻變賣成現金。」
擔心地聽完矢田的補充說明後,吹石不安的視線開始飄移。眉頭深鎖的吹石,雖然先是瞪着地板一動也不動,但過了好一會兒後,就用彷彿硬擠出來的聲音小聲說:「我也沒別的辦法啊。」逼使他坦承的契機可能是得知自己留下了物證吧,在說出第一句話後,吹石就斷斷續續地開始自白。
參考那張清單,請國崇幫忙拿來的兩個箱子當中,分別裝着野野村仁清製作的茶碗,以及尾形幹山製作的繪皿。兩者同樣都是贗品,而仁清更是讓晴與小野崎家的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的關鍵物品。晴把仁清放在中央,確認大家的視線都集中過來後,開始說明:
「因爲華英小姐的目擊證詞。華英小姐在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時,曾提出她看到梶先生離開小野崎家的證詞。但是,正如大家所見,梶先生和吹石先生兩人的身高差不多。如果只有在一瞬間看到背影,那應該無法確認到底誰是誰吧?然而,華英小姐能單憑背影就一口咬定是梶先生,是因爲她看到西裝加上綠色圍巾這般服裝搭配。梶先生經常使用綠色圍巾,又經常出入小野崎家,所以華英小姐對此有印象。吹石先生應該是利用圍巾這個特徵,刻意讓華英小姐產生誤會。華英小姐受到些微的誘導,斷定那人是梶先生,結果說出那段證詞……不過,華英小姐似乎發現這件事了。」
晴曾答應不會把從大東那邊聽來的事情講出來,所以剛剛講的內容有着微妙的含糊之處,國崇和蒼一郎一定有注意到,不過他們都沒反應。晴邊確認兩人的模樣,邊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仁清茶碗看向蒼一郎。晴在事前就跟蒼一郎說好,由蒼一郎負責向這羣對骨董不熟悉的人們做解釋。
「吹石先生在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那天,說是正獨自一人從客戶那邊離開,所以沒有人可以幫你證實不在場證明,對吧?能請你再次詳細告訴我,你是從哪裏移動到哪裏嗎?我會仔細去調閱監視攝影機拍攝的影像來確認。」
「也就是說……您是指追分教授的鑑定有錯的意思?」
「恐怕是。我認爲這是在大約一百年前,在京燒的陶藝工房製作的東西。前幾天我們在這邊的倉庫與矢田先生他們碰面時也曾說明過,這個贗品其實非常粗糙,只要是對骨董稍微有點興趣的人,都能很簡單地看穿這是贗品。」
輕輕咳了一聲後,晴再度伸手拿起仁清。他用雙手彷彿擁抱般拿起茶碗,環視一圈凝視着自己的人們。在確認過這羣人之中只有一個人低着頭之後,晴繼續說下去:
以在華英的遺體上找到的證據爲基礎,警察又再度懷疑起梶。晴先表示他很討厭這種武斷的行動後,將視線往梶所在的方向看去。但他並非是看着梶,而是凝視着站在梶斜後方的人物,繼續說道:
「我丈夫對骨董完全沒有興趣,要說他拿去賣掉實在……」
「……梶先生在調查贗品相關的事情……小野崎先生似乎覺得梶先生注意到他賣掉了茶碗,因爲擔心事情會曝光,又開始焦急。我明明就說沒問題了……結果那天,我接到小野崎先生的電話,說他要把事情告訴梶先生,所以我急忙趕過來。然後,發現小野崎先生在會客室……說他打電話給梶先生後,梶先生要過來當面商量……可能因爲那個人已經失去一切了所以無所謂,但是,如果他真的說了……我會很困擾……我們吵了起來……接着……我忍不住……」
講完這段話後,蒼一郎補上一句:「對吧?晴。」將解說的主導權還給晴。晴一臉認真地點點頭,接着說:
在場最痛苦的一定是失去家人的小野崎夫人,她那讓人不忍卒睹的難過表情實在令人心痛。夫人要求讓她一個人靜一靜,而梶向夫人表示,如果有需要幫忙的話他一定會盡力,夫人隨時都能聯絡他。晴和蒼一郎則分工將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東西收拾好,並告訴夫人他們會負責拿回倉庫。
聳肩說完,矢田喊了聲「組長」向勝見尋求指示。勝見與明智小聲地討論完後,命令矢田與秋津帶吹石到世田谷西署協助調查。已經放棄的吹石沒有反抗,被矢田與秋津一左一右夾着離開客廳。然後,勝見也跟着走出去,明智則向小野崎夫人禮貌地低頭致意。
「華英小姐的案件也是。你讓她看起像是自殺,還留下疑似是遺書的訊息。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事先計劃好的。」
聽見這句話後,國崇低聲詢問:「動機呢?」蒼一郎輕輕聳了聳肩,講出他跟晴事先談好的內容。
「這是野野村仁清製作的茶碗……的贗品。仁清是在江戶時代初期活躍的京燒陶藝師,留下了許多優秀的作品。他是拉胚的名家,上釉藥的技術也很優秀,還有一說是確立色繪陶藝品的人就是仁清。他在有名的茶道大師金森宗和的指導下,製作了非常多茶具,那種華麗且典雅的作品風格廣受大名們喜愛。仁清的作品也有被指定爲國寶。然而,在陶瓷器的世界中,後代的陶藝師會爲了學習去仿製這種有名陶藝師的作品,所以世間纔會存在大量仿製品。這類在剛製作出來時只是『仁清風格的陶藝品』的物品,隨着時間流逝,卻脫離了製作者的原本意圖,被用於其他地方。也就是說,那些精緻的仿製品會被刻意施以讓外觀變古老的加工,拿來做爲贗品。」
「你說的……難道是小野崎重吾?」
「………」
對面沙發上坐着臉色憔悴而且相當緊張的小野崎夫人,於是晴先開口對夫人問道:「您還好吧?」
「就、就是那通電話嗎!」
「……不是梶先生的錯……這全都是……我那個做了蠢事的丈夫所引起的……就連華英也因爲這樣……」
面對露出不悅表情瞪過來的吹石,晴毫不閃避地直視回去。
「華英小姐去世的那天也是……你表示雖然待在家裏,但因爲是獨居所以很難證實不在場證明對吧?我們有從華英小姐的指甲中採集到男用西裝的纖維,而且顏色正好跟你現在穿在身上的類似。」
蒼一郎先大動作地讓在場所有人都輪流看過他手裏的仁清茶碗後,纔將它放到桌上。接下來,他拿起放在旁邊的繪皿。
梶一臉不安地看着放在桌上的茶碗,向晴反問道:
「……好的……非常感謝。」
「謝謝。我接下來要說的僅是我的想像……只能算是一種假設:我覺得在前任當家購買的骨董當中,很可能混雜甚至能夠欺騙專業人士、極爲精巧的贗品,而且連最初做鑑定的人也沒有注意到……」
晴沒有明確回答夫人的問題,而是麻煩夫人讓他先說明自己的想法。夫人輕輕地點頭,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麻煩你了。」
「但是,在那之後你爲了讓人認爲兇手是梶先生,所以刻意僞裝成他讓華英小姐目擊到又是怎麼一回事?綠色圍巾可不是那種能隨手準備的東西。你根本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死小野崎先生吧?」
晴混着嘆息的聲音,在這流動着沉重空氣的客廳中響起。一直低着頭的吹石,在被晴點名之後微微動了一下身體。他困惑地皺起眉頭,緩緩將視線移到晴身上。
「身爲與吹石在同間銀行工作,而且同樣是被派來負責小野崎家的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夫人道歉纔好……」
「……我偶然看見小野崎先生從倉庫裏搬出骨董……雖然驚訝地想阻止他,但是他表示這是爲了不延遲還款,纔會暫時這麼做……而且公司的業績很有機會恢復,他總有一天能買回來,最後我被他說服……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明知道小野崎先生的事業已經不行了……但是我想晚點再報告……覺得自己必須要幫忙他……一如預料,小野崎先生的事業破產,事態也演變成要將收藏品變賣。我努力說服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焦慮不已的小野崎先生保持沉默。知道小野崎先生將骨董賣掉的人只有我而已,所以只要我們貫徹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應該就沒問題……在聽到發現了其他贗品時……說實話,我覺得得救了……所以我再次要求小野崎先生絕對不要說出去……然而……」
緊張地聽着晴說明的梶,此時驚訝地大喊。晴看着梶沉重地點了點頭。
矢田的上司勝見,一臉困惑地皺起眉頭髮問。雖然已經知道矢田他們是外行人,不過似乎連他們的上司也一樣。晴心想着「跟蒼一郎說得一樣呢」,這時傳來蒼一郎接着回答的聲音。
「我、我……怎麼可能會去販賣做爲擔保的物品……」
「吹石,如果這是誤解的話,你快點解釋清楚……」
「如果整個物品消失,銀行也會發現異狀吧?但如果箱子還在,只把內容物調包,乍看之下就不會有人發現。畢竟是曾鑑定爲真貨的物品,就算銀行來檢查,也不會大手筆地請專家跟着一起過來確認吧?因爲小野崎先生身亡,如今已無法確認本人的意圖,不過他之所以會替換贗品,很可能是想總有一天要把東西買回來恢復原狀。」
「在倉庫中所發現的粗劣贗品,都是仁清、祥瑞、唐三彩等很受歡迎的骨董品項,即使是對骨董沒有興趣的小野崎先生,想必只要稍加調查就能知道它們的價值。再加上,只要稍微詢問一下,便能知道市面上有很多仿造品……所以他能像這樣,只把內容物賣掉,然後將贗品裝進去。」
「拿起菸灰缸打了小野崎先生嗎?」
「小野崎先生卻打算把事情告訴梶先生是嗎?」
勝見低聲碎唸完後,晴接着他的話補上幾個條件。聚集在這裏的人們當中,有兩個符合這些條件的人,那就是東亞銀行的梶……以及吹石。明智和勝見看着兩人,矢田和秋津也動作迅速地繞到梶跟吹石背後。梶露出害怕的表情,表示這件事跟自己無關。
「那個贗品是……小野崎先生自己放進去的?」
「爸爸在年輕的時候曾學習過繪畫,自己也會提筆作畫,所以應該很瞭解繪畫。至於骨董……雖然有看過他在學習,不過我不太清楚爸爸究竟有沒有鑑定的眼光。」
如此低語的同時,夫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再繼續否定。晴對浮現不安神情的夫人露出微笑後,繼續說出他的推測:
在聽到共犯的瞬間,警察們全都雙眼放光。「所以有共犯嗎?」明智開口確認,晴向他點頭表示肯定。因爲不能說出他曾委託天羽做過確認,所以只能讓犯人本人開口說出真相。晴很慎重地舉出自己會這樣思考的理由。
「……」
「這次,對小野崎先生來說最不幸的,搞不好是將收藏品委託給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這種擁有紮實鑑定功力的人販賣一事。在經由業界權威的追分教授鑑定爲真貨後,還能夠判斷該物品其實是贗品的人物非常少。如果是半吊子的業者,很可能不敢違抗追分教授的鑑定結果,而將所有東西都當成真貨。但是,大東先生不會被權威給束縛,只會靠自己的眼睛做判斷。我認爲大東先生之所以沒有跟東亞銀行報告追分教授的鑑定有問題……是因爲他有身處業界的苦衷與立場。雖然他不會直接挑明之前的鑑定有誤,但是會說『本店不經手這個物品』。這算是骨董店老闆常用的說法,意思就是『這其實是贗品』。」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面對訝異地舉出這個名字的矢田,晴沉重地點頭表示肯定。立刻有所反應的人是小野崎夫人,她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聽過這件事。
「望月前輩,真的很感謝您。證實推論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突然被詢問的小野崎夫人先是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微微皺起眉頭,應該是在回想同時是她公公的前任當家吧。過一會兒後,她才慎重地回答「有」。
「我不是警察,無法做出查證之類的事情,所以並不清楚詳情,不過吹石先生身爲融資課的負責人,如果小野崎家無法順利還款,你在立場上會很麻煩吧?所以,即使你發現小野崎先生在偷賣骨董,你也沒有阻止他。也可能是被小野崎先生用『如果未來賺了錢再買回來,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好』之類的理由說服了吧。然而,小野崎先生的事業破產,事態演變成銀行要將抵押品拿去變賣。在這時發現除了跟你們兩人有關的物品之外還有其他贗品存在,對吹石先生而言說不定是好事。明明這麼一來,自己做過壞事就能矇混過去,然而小野崎先生卻不這麼想。要是他把真相告訴梶先生的話,吹石先生將會很困擾。我是不清楚將做爲擔保的物品拿去賣掉是否有罪,不過,那確實是銀行的負責人不該插手的壞事。吹石先生這樣下去可能會被開除,所以……」
「吹石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晴請對倉庫很熟悉的梶陪同,爲了將手中的東西歸還走向倉庫。打開厚重的門扉走入靜謐的倉庫,就感受到乾燥的空氣和些許的灰塵味道。走上閣樓,將箱子放回原本位置又走回來的梶,向晴低下頭說:
「難道……」
「殺人什麼的……難道你真的……」
「我認爲這樣想會比較自然。」
「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也注意到了這個狀況,並且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當我用自己的方法去猜測原因時,突然注意到某個事實。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不只收集骨董,也有收集繪畫,但是繪畫中卻沒有任何贗品。也就是說,前任當家雖然有看畫的眼光,鑑定骨董的功力卻不高。我可以向夫人您確認是否有聽說過這回事嗎?」
「今天真的很感謝您,殺害您丈夫和女兒的嫌疑犯應該是吹石沒錯,等真的逮捕他後,我會再來跟您報告。如果將來有需要您幫忙的地方,到時還請您多多協助。」
晴補了一句上述都只是他個人的想法後,又繼續說下去:
吹石低着頭,無力地點頭。在旁邊看着這幅景象的梶露出非常絕望的表情,晴的內心也因爲看到梶的表情而相當難受。對梶而言,自己只是爲了職務進行調查而已,並沒有做任何壞事。然而,就結果而言他的行動卻造成殺人事件,這肯定讓他相當驚訝吧。
「蒼一郎。」
晴板着臉叮嚀講得太興奮而開始離題的蒼一郎。被晴瞪了一眼後,蒼一郎一臉「糟糕了」的模樣聳聳肩,將話題拉回正題。
「我們知道梶先生實際上不可能殺害小野崎先生。讓身處谷中的梶先生,能在幾乎同一時刻於等等力動手殺人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存在。」
「是的,因爲小野崎先生似乎非常狼狽,我根本搞不懂狀況,想說跟他見面好好談談,掛斷電話就立刻搭上前往小野崎家的計程車。」
晴要蒼一郎幫忙,把桌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這兩個箱子是國崇依照晴的指示,從小野崎家的倉庫拿出來的東西。留在小野崎家倉庫中的全都是贗品,不過晴打算向大家說明在那這之中混了不同種類的東西。
晴很明確地回答面露困惑地開口確認的梶。實際上並不是追分教授出錯,而是他明知那是贗品依然鑑定成真貨,不過晴不能把這件事告訴梶。在經過各方面的考量後,晴得到的結論是,讓已經去世的追分教授當壞人是最好的方法。實際上,追分教授的確有幫忙做壞事,而且他又已經去世,無法抱怨。
晴邊回憶痛苦的過去,邊聽着梶嘆息地說出的話語。如果小野崎家沒有這些被人認爲有價值的收藏品,可能就不會陷入這種事態了。擁有能拿來抵押給銀行的物品,成爲這場不幸的開端。
「跟小野崎先生有一致的利害關係,又會開車的人……」
吹石雖然看了一眼勸他辯解的梶,但是依然不打算開口。全員都窺探着不發一語的吹石,最先開口的人是矢田。彷彿不打算放過吹石任何些許的反應,矢田用嚴峻的眼神緊盯着他,同時用嚴肅的語氣問道:
「那天,小野崎先生說不定知道梶先生有來拜訪我們家。他想在事情傳出去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先跟梶先生商量看看,所以纔打了那通電話。小野崎先生對梶先生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對吧?」
「不只是追分教授,想必連前任當家應該也能注意到這個仁清茶碗是贗品吧。即使鑑定骨董的眼光沒有那麼好,前任當家依然收集了如此大量的收藏品,我認爲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這種東西蒙騙。所以……我就想到另一個假設。」
「……」
明智繞了個圈子叮嚀國崇不要再插手,並向晴表示之後說不定還會再去請教後,就小跑步追着勝見他們離去。在警察相關人士們都離開後,臉色發青、神情緊張的梶,向小野崎夫人深深低下頭致歉。
大東自己也說過,他實在沒有什麼意願接下委託,畢竟就算說出實情也得不到什麼好臉色,他當然會這麼想。實際上,東亞銀行也的確懷疑過大東的鑑定,還去找其他業者再次確認。欺騙與被欺騙──關於這類問題,無論是誰都只會留下不好的回憶。
「還真是諷刺呢。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應該是爲了利益開始收集骨董,結果這卻成爲災難的種子。」
依照人類爲求自身方便和慾望的不同,即使是能轉變成龐大利益的物品也可能一文不值。如果是真貨就能高價賣出,要是被當成贗品就賣不了多少錢,被看不出真正價值的物品玩弄於鼓掌之間而破產的人也不在少數。
是真貨?還是贗品?唯一知道真相的並不是人類,而是該物品本身。
「……所以,我才討厭骨董。」
晴憤恨而低沉的聲音,在只剩下贗品的倉庫中空泛地迴響。這個失去內容物的華麗倉庫,未來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會落入同樣被甘甜的香氣所吸引的人手中,再次放入充滿業障的物品嗎?晴光是這樣思考就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寒氣竄起,不禁皺眉縮起身子。
晴跟梶一同關上倉庫回到客廳,看到蒼一郎跟國崇在那邊等着。他們表示夫人已經回自己房間休息,並催促着大家快點離開。四人離開小野崎家後,梶說自己必須去跟上司報告狀況,攔下計程車回銀行去了。
「再次向各位道歉。」
低頭致意的梶表情看來非常悲痛,晴只能請他節哀。
雖然他們在十點前就抵達小野崎家,不過在專心說明案件的這段時間內,已經過中午了。三人走向等等力車站的途中,蒼一郎說他肚子餓了,晴聞言立刻要求國崇請客。
「我找到真正的犯人,還讓他自白,如果你不請喫鰻魚飯那未免太說不過去。」
「好耶!鰻魚飯!好久沒喫了,我們去柳家吧。」
聽到要喫鰻魚飯,蒼一郎提及的是谷中在地的名店。對於苦哈哈度日的晴和蒼一郎來說,那是跟他們沒什麼緣分的店,不過兩人都知道那裏有多好喫。雖然那間店的價位讓國崇板起了臉,不過他似乎也想喫鰻魚飯,所以仍不情願地點頭答應。
回到谷中,三人在正值中午而客滿的柳家排隊一段時間纔有位置。排隊時受到蒲燒香味攻擊的三人,都毫不猶豫地點了鰻重(注10),然後引頸期盼着料理上桌。
他們大口吃起端來的鰻重,等到肚子有被填飽的感覺後,蒼一郎說起吹石的事情。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那個人不怎麼討人喜歡,但是完全沒想到他會動手殺人。真是恐怖。」
「我是不知道他究竟是爲了工作還是什麼,不過,我實在無法理解爲求自保甚至動手殺人的思考模式。」
晴對蒼一郎的意見表示贊同,板起臉輕輕搖着頭說道。今天晚上應該就會出現殺人犯被逮捕的新聞,東亞銀行肯定也會受到嚴格的檢視。晴對應該會很辛苦的梶感到同情,同時煩惱起僅剩的兩片蒲燒鰻魚是否該先喫尾巴肉時,國崇壓低聲音詢問他:
「……你是怎麼確認犯人的?」
「……」
晴不打算跟任何人說自己是從天羽那邊打聽到的。看着沒有回答,只是將選好的那片尾巴肉跟飯一起喫下肚的晴,國崇接着問道:「沒事吧?」雖然他的表情和語氣都跟平常一樣,不過晴知道國崇在擔心自己。
晴擁有能將看到的東西直接成形的天賦。在那之前天羽也常拜託他製作複製品,晴便以打工的心態接下委託。因爲晴相信自己與天羽之間的信賴關係,完全不覺得他會拿去當贗品使用。
「……也對。」
「晴,你在說什麼啊!晚餐是晚餐吧!」
那時候,晴明明已下定決心不再雕刻,結果卻爲了餬口而破戒。在鄙視自己意志薄弱的同時,他也每天催眠着自己這是爲了生活,所以無可奈何。即使如此……目前的生活還不算太差。正因爲自己是這樣相信着,他才能去見天羽吧。晴邊這麼想着,邊重重吐了口氣,走進工作室開始工作。
聽見蒼一郎訝異的回應,晴無力地點頭。即使覺得這可能是個好機會,但晴還是說不出口。晴心情複雜地走着,這時身旁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響起。一臉煩躁地拿出電話的蒼一郎,先「呃」了一聲才接起電話。
「……是。沒錯……是的……現在嗎?」
「………」
雖然蒼一郎用不情願的語氣拒絕打電話來的人,但是最後依然推辭不掉。晴看着板起臉說「我出去一下」的蒼一郎,露出苦笑問:「什麼時候會回來?」
午餐託國崇的福喫到鰻魚飯,但晚上就是跟平時一樣的粗食了。晴想着不知道蒼一郎有什麼預定,開口詢問:「你晚餐時會不會在家?」結果被蒼一郎反問:
「這樣啊……搭上越新幹線嗎?我還沒搭過呢。」
明明他很清楚天羽是什麼樣的男人。
晴已經十年不曾看過這尊有着慈祥表情的觀音菩薩像。就跟他覺得不會再跟天羽見面一樣,晴也認爲自己不會再看到這尊佛像。這明明是毀掉自己人生的東西,晴對此卻沒有憤怒或憎恨這類感情。他邊想着「可能因爲這是佛像吧」,邊拿起這尊雕像。
晴輕輕點頭用動作回答,等到把口中的東西吞下去後,纔開口詢問國崇:「你何時要回新潟?」
十年前,還在藝術大學學習雕刻就已備受矚目的晴,被天羽委託了一件事。出於某些緣故,天羽需要這個複製品,於是晴以天羽給他的照片爲基礎,雕刻出這尊佛像。
晴重複了一次自己在小野崎家的倉庫中,用來形容前任當家收藏的話語。對晴來說,災難的種子就是這個。天羽爲晴雕刻的佛像賦予了時代感──也就是經由加工讓它看起來變得古老。僞裝成鎌倉時代的骨董賣掉的這尊觀音菩薩立像,很諷刺地落入晴的恩師手中。恩師在看穿這是贗品的同時,也懷疑這個雕像是否出自晴之手。
「新潟嗎……離山很近呢。」
「你找一天來玩吧,蒼一郎也是喔。」
「……」
「沒事。」冷淡地回答後,晴從蒼一郎身上移開視線,「哈」地呼了口氣後,抬頭看向高遠且藍得清澈的天空。
將沉重的那個東西放在地上,打開包了好幾層的薄紙後,一尊古老的佛像從中出現,那是一尊約二十五公分大小的觀音菩薩立像。見到袋中裝的是自己預料的東西,晴長吁了一口氣。
一陣緊張的晴忍不住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蒼一郎,看到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更讓晴想要嘆氣。蒼一郎在柳家時沒有開口追問,晴原本以爲他沒有注意到。
等奔馳離去的計程車完全消失後,蒼一郎小聲地這麼說。晴覺得如果不先表明立場,蒼一郎絕對不會放棄,所以不悅地拒絕。「又不會怎樣?去嘛。」晴無視這麼說的蒼一郎,邁開步伐回家。
雖然也可以不拿出來看、直接收進某個地方,不過晴纔剛領悟到不可以背對着過去不去面對,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將放在紙袋裏用白紙包着的東西拿出來。
喫完飯後晴將帳單遞給國崇,把結帳任務交給他就先走去店外。晴向碎念着好貴卻依然請了客的國崇說聲「謝謝招待」後,目送他攔下計程車離去。
一打開拉門,就看到昨晚放在工作室裏的紙袋。今早因爲忙着趕去小野崎家,讓晴完全忘記從天羽那邊收下的紙袋。他板着臉瞪着腳下的紙袋,輕輕吐了口氣後坐下來。
「我會在晚餐前回來。」
「……」
「既然午餐很豪華,晚餐就喫茶泡飯吧。」
一同受到邀請的蒼一郎,雖然嘴裏塞滿飯,依然高興地點點頭。不過,國崇光是回來都是場麻煩,要晴特別跑去見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蒼一郎在把飯吞下去後向晴說:「那我們就去一趟吧?晴。」但是晴無論如何都不回應。
國崇是個高度的麻煩製造者。這次也是,如果沒有跟國崇扯上關係,晴可能不會涉入那麼深。即使是在外派地的新潟,國崇肯定也百分百發揮他旁若無人的性格,因此變成名人的可能性相當高。晴邊在內心默唸「桑原桑原」(注11),邊將喫完的鰻重蓋起來。
爲了斬除接二連三甦醒的痛苦回憶,晴重新用薄紙將手中的雕像包起來。他拿着那個雕像起身,走到位於工作室後方自己的房間,將牆邊五斗櫃最下層的抽屜拉開,放進還空着的地方。
蒼一郎不知道晴離開日本的理由。在晴剛回國時,蒼一郎曾直接詢問卻被敷衍過去,雖然他從此不曾再問過,但晴也知道蒼一郎其實很想知道。然而,晴就是覺得這不是可以告訴蒼一郎的事情。只要沒有什麼契機,晴應該絕對不會主動把那件事說出來。
「……在這邊喫完飯之後,我就要去東京車站。」
「我可不會去喔。」
十年前,晴什麼都沒有跟還是高中生的蒼一郎說就離開國內,直到前年譽去世爲止,他從來沒有回國過,也不曾聯絡蒼一郎。
「……我們纔剛剛喫過中餐吧?」
被恩師懷疑的晴陷入驚愕,接着對一切感到絕望。恩師雖然選擇包庇晴,沒有檢舉他,但是晴依然捨棄了雕刻這條路,決心離開日本。而譽和天羽斷絕往來也是源自於此。
「……晚餐要喫什麼?」
「國是在擔心什麼?」
蒼一郎強調「晚餐跟午餐無關」之後,向晴道別朝車站走去。目送飛奔離去的背影后,晴獨自一人回家。最近總是因爲雜事拖延到進度,使得工作無法如期進展,晴想着這樣下去很可能會趕不上下次的交貨日,一回到家就立刻進了工作室。
「災難的種子……啊。」
現在可能是不錯的機會吧?回想起隔了十年後再次見到的天羽,晴困擾地抓了抓頭。不斷煩惱該怎麼開口的晴,最後說出口的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