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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十一點前離開家的晴從千駄木車站搭上地下鐵,途中轉乘丸之內線前往赤坂見附;在赤坂御用地旁邊,從赤坂見附的地下車站來到地上,朝元赤坂的方向走約十分鐘左右,春霞古美術店就在那裏。

以前譽跟大東還有往來時,晴曾因爲接到委託而去拜訪過大東一次,所以還記得地點。不過那已是將近十五年前的事,加上附近又改建成大樓,使得晴有些找不到方向。以前那種會讓人想起古老赤坂的宅邸風建築徹底改變了,這讓晴相當困惑。即使設計很高級,但水泥建築果然沒什麼魅力。

就算來到店門口,內心的猶豫仍使得晴暫時站在原地。放在櫥窗展示的砧青瓷香爐是真品,昭告着這間店的等級,第一次來訪便能走進店裏的客人如果不是有相當的財力,就是膽子相當大。雖然自己不是客人所以沒有必要緊張,但畢竟是突然來訪,晴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見到想見的人。

現在只能先進去看看再說了──正當晴用這個想法鼓勵自己並朝店門口走去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讓他大喫一驚。

「春霞古美術店?」

「!」

晴驚訝地轉過身去,就看到亂翹的頭髮沒整理好的蒼一郎。蒼一郎推開似乎因爲他出現在這裏而感到焦慮的晴,緊貼着櫥窗凝視放在裏面展示的砧青瓷。

「這香爐真是不得了耶。砧青瓷……南宋時代的龍泉窯所出產的青瓷,在日本則是稱爲『砧青瓷』。青瓷是中國的代表瓷器,其技術在宋朝達到巔峯。雖然自古以來從中國傳入了相當多龍泉窯的青瓷,不過每個時代的稱呼都不一樣。南宋後……從元朝到明朝時期是稱爲『天龍寺青瓷』,明朝則是『七官青瓷』。據說在衆多青瓷當中,砧青瓷依然是最高等級的。附帶一提,在日本之所以會稱爲『砧青瓷』是因爲……」

「你、你爲什麼會……」

看着小聲說出青瓷相關知識的蒼一郎,晴板着臉問道。被問到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蒼一郎,則是露出憤恨的眼神瞪着晴,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說:

「很簡單啊。晴只有在自己要出門時,纔會問我有沒有要出門吧?」

「……」

總覺得最近才被國崇講過類似的話,讓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晴只能仰天長嘆。明明他是裝成無意中問起,卻完全被蒼一郎看穿了。蒼一郎肯定是假裝要出門然後躲在某處,接着偷偷跟蹤晴過來這裏,然而晴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尾隨在後。

晴自認爲很瞭解蒼一郎的行爲模式卻疏於注意,如今後悔也太遲了。晴心想幸好自己還沒有走進店裏,便對蒼一郎說「走吧」。但蒼一郎指着招牌,向打算轉身離去的晴問說:「晴,你是要來拜訪這間店吧?春霞古美術店就是梶先生在過來我們家時提到的那個人開的店沒錯吧?」

蒼一郎是跟晴一起聽梶講話,記得店名也是當然的事,這樣晴根本無法矇混過去。想不出別的辦法的晴原本打算自己先離開,卻被蒼一郎一把抓住手臂。

「唔……放開我!」

蒼一郎的身材瘦高,至少比晴高十公分以上,因此還算頗有力氣,晴根本無法甩開蒼一郎認真起來抓住自己的手。

蒼一郎強硬地抓着試圖反抗的晴想往店裏走去,然而晴很清楚一旦進入店裏就會遭麻煩纏身,所以努力試着逃脫。春霞古美術店畢竟是讓大多數人望之卻步的高級店家,兩名年紀不小的男人在這種店的門口起爭執,就算千百個不願意也很引人注目。不只是行人們朝他們投以奇怪的眼神,對店家來說也是很困擾的事,所以店員滿臉疑惑地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

被那道客氣的聲音嚇到的晴和蒼一郎,一同轉頭看向店門口,只見身穿白色牛津襯衫搭配黑色裙子這種樸素服裝的女店員,正一臉困惑地站在那裏。晴原本打算跟對方說「我們立刻就走」,但蒼一郎搶先說出不必要的話:

「……」

一聽到這個問題大東立刻有所反應,他抬起臉頷首說:

「在前年去世的。」

「東亞銀行的梶先生說,因爲大東先生推薦他纔會來拜訪晴。而且大東先生還說過,因爲晴的爺爺修理過裝着贗品的箱子,他來拜訪一下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是狩野探幽。比起這個……」

「明明沒有預約卻說有,也會面臨同樣的下場吧?」

「但是……我聽說銀行有找能信賴的人做過鑑定,對方也保證那是真品啊?」

「我有從梶先生那邊聽說雖然白藤先生去世了,不過,他有見到白藤家的孫子,並且跟對方說了小野崎家的事……所以我就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麻煩妳告訴他,是白藤來找他。」

聽到老闆的名字後,那位女店員望向兩人的眼神也越來越疑惑。雖然大東的確是店老闆的名字,然而這兩名起爭執的男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春霞古美術店的客人。聽到女店員問:「有預約嗎?」蒼一郎一臉認真地點頭說:「有的。」

「狩野……江戶時代好像有個狩野派之類的對吧?」

「是關於小野崎家的事情。」

「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小野崎欣吾原本是畫作收藏家,到了晚年也將熱情放到古美術品的收集上。然而,跟因爲喜歡而收藏的繪畫不同,他完全缺乏鑑定骨董的眼光。」

大東低聲回應後,又接着問起死因。

看着歪頭凝視展示櫃的蒼一郎,晴板着臉回答:

晴聽到大東說的話喫了一驚。恐怕大東在看到那個仁清茶碗時,感覺到了跟他一樣的不協調感。

「我在拍賣會上見過幾次,他幾乎都跟柳絮庵的老闆一起參加,也有傳聞他是拍賣會相當重要的客人。前任當家相當精明,所以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眼光不好,只光顧特定的幾間店,有柳絮庵和……」

晴先是搖頭制止想自己接話的蒼一郎,示意大東繼續說。

「我已經決定絕對不當告密者。不過,我也能理解東亞銀行……梶先生必須調查出原本被認定是真品的東西竟然是贗品的理由。之所以想讓他經由白藤先生去找井蛙堂……是因爲我覺得應該由本人親口把真相說出來。」

「這樣啊。」

「而且……」

再次回答相同的話後,大東彷彿陷入短暫的思考般,眼神不斷在空中游移。大東跟譽是在吵架後分道揚鑣的,對大東而言有很多事情可以回想吧。「真是可惜……」大東如此表示的聲音也相當沉重。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能請你們對東亞銀行保密嗎?」

「爲什麼會沒什麼意願?」

「不然還有別的二條城嗎……」

注意到大東的視線看向站在斜後方的蒼一郎,晴不得已只好做了介紹。雖然聲稱蒼一郎是朋友總有些不協調感,但要說明是親戚似乎又會惹出什麼麻煩。幸好大東沒有多問什麼,直接請兩人坐上沙發。

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件事,大東板起爬滿皺紋的臉小聲說道。他抱在胸前的右手按着嘴脣,短暫地思考一會兒後,看着晴詢問:

「……好久不見,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

「大東先生爲什麼……會接下販賣小野崎家收藏的委託呢?」

正當晴不悅地回應蒼一郎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而且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不屬於剛剛那位女店員。朝女店員之前離去的方向看去,便見到身上披着深紫色夾克的大東走來。雖然因爲彼此見過面,晴立刻就認出大東,不過對方跟自己記憶中的模樣差異頗大,使得晴有些疑惑。

大東婉轉地詢問譽去世的時間,晴回答:

「所以我纔不想接受這份委託。」

蒼一郎困惑地確認,晴則啞然點頭。這人剛剛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解青瓷,卻對名畫家狩野探幽沒什麼印象,明明狩野探幽這個名字和其代表作應該曾在學校學過纔對。晴嘆了口氣,看向掛在展示櫃內的掛軸。

大東露出嚴峻的表情回望着晴,並且壓低聲音要求兩人的承諾。

「……您知道小野崎家發生了殺人事件嗎?」

隔了一拍纔開口回答的大東,雙眼直視着晴。這麼一來,就會講到不想讓蒼一郎聽到的事情了……看着因爲迷惘而無法開口的晴,大東用平靜的語氣續道:

「……就跟你想得一樣喲。」

「真的是好久不見。你是白藤的孫子……晴,對吧?」

「說到御池藝術大學的追分教授,是這個業界無人不知的鑑定家。他基於深厚知識所培育的鑑定眼光受到很高的評價,甚至到了光憑追分教授的一句話就能改變物品價值的地步。所以東亞銀行也是想借用他的權威,才委託追分教授做鑑定吧。然而,當時追分教授已經一把年紀了。」

大東的說法聽起來像在自謙,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不是不被理睬,而是大東無視對方。井蛙堂跟春霞古美術店雖然同爲骨董商,定位卻是分處兩極。

蒼一郎爲了確認開口發問,大東則用力點頭回應。保證是真品的鑑定結果其實是僞造的,讓蒼一郎露出一臉大受衝擊的神情,雙手環胸將身體靠在沙發椅背上。坐在旁邊的晴則冷靜地向大東確認:

雖然視線停在輕輕聳着肩的大東身上,晴還是透過肌膚得知身旁蒼一郎的反應。蒼一郎之前詢問晴知不知道井蛙堂時,晴只回答「跟你沒有關係」,那是因爲晴不想讓蒼一郎知道井蛙堂跟譽……以及跟自己的關係。

「……是鑑定的眼光退步了嗎?」

一旦在這裏跟大東交談,就算不願意蒼一郎也會聽到。依談話內容,有很高的機率會談到不想讓蒼一郎知道的事實。雖然好不容易見到大東,但晴判斷應該下次再來會比較好。然而蒼一郎看穿了晴的想法,在晴開口之前,便主動先向大東說出他們想問的事情。

「唔……蒼一郎!」

直接跟大東確認會比較快,所以晴才決定要來拜訪春霞古美術店。他原本不確定能否見到面,結果仍像這樣得到跟大東交談的機會。然而……問題在於蒼一郎也在場。

「空蟬堂以及……井蛙堂對吧?」

如果春霞古美術店是正道,井蛙堂就是邪道。正如同陰與陽,兩位店主的理念與人格完全不同。在不發一語的晴面前,大東爲難地皺起眉頭,輕輕咳了一聲。

大東在講這些事之前,已經先要求他們保密。然而,只要把這些事說出來,東亞銀行便能理解爲什麼收藏裏面混了贗品,做出造成銀行損失之判斷的大東所處的立場也能有所提升。面對晴的問題,大東露出微笑地搖了搖頭。

「要讓選定爲目標的對象上鉤,由數間店合作欺瞞是最好的方法。這麼一來就算目標對象懷疑是不是贗品而拿去其他店家做鑑定,只要那邊也是一丘之貉就會把贗品說成是真品。柳絮庵和空蟬堂都已經收掉了,當時卻是頗有名的店家。如果那種店巧妙地將真品和贗品混着販賣,除非客人眼光很利,不然很難識破吧。我是在接到東亞銀行的委託,前往小野崎家的倉庫做確認時,才確定是柳絮庵、空蟬堂和井蛙堂三間店聯合起來欺騙了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

大東的話語足以讓人從開頭就預料到結果,畢竟這種問題算是經常發生的事。晴詢問大東是否曾見過前任當家,大東嚴肅地重重點了點頭。

蒼一郎驚訝地反問,大東則表情沉重地點頭肯定,大概是同樣身爲骨董商所以覺得有些丟臉吧。

雖然晴能預料到接下來會是自己最不樂見的情況,不過都走到這一步也沒辦法回頭了,只能做好覺悟。晴朝蒼一郎瞥了一眼,問起大東跟小野崎家扯上關係的理由。

晴連忙要否定,卻被蒼一郎捂住嘴巴無法說話。女店員看似相當疑惑,但仍對他們說:「請進來稍等一下,我現在就去通知老闆。」

「你有去過小野崎家嗎?」

「那麼,難道說……」

「二條城是在京都嗎?」

春霞古美術店是從江戶時期開業至今的老店,其前身是某位大名專屬的道具商。有歷史的老店就連店面也充滿典雅的感覺。晴和蒼一郎一同坐在置於店中央的皮製沙發上,大東則坐在他們面前。晴對明明沒有預約卻願意見他們的大東深感抱歉,正打算爲自己的失禮道歉時,反而是大東先開口致歉。

大東介紹梶過來的意圖,正跟晴所料想得一樣。但大東希望由自己以外的人說出這件事和井蛙堂有關的想法,因爲譽去世這個出乎他預料之外的妨礙而無法達成。如果……譽還活着的話,事情會變成如何呢?

「是的。這一位是我的朋友……名叫宇多。」

「……你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嗎?我對畫作完全不瞭解。」

「我們店從很久以前就有跟東亞銀行合作。雖然我其實沒什麼意願,不過也只能接下對方的委託。」

「要是說沒有預約應該就會被趕走吧?」

晴跟大東最後一次見面──正確來說是看到他來谷中自家拜訪的時間點,是在十年前,晴離開日本前不久。當時,四十五、六歲的大東身材更顯福態,頭髮也還是黑色的,現在的他卻幾乎已滿頭花白,而且因爲瘦太多使得臉型都改變了。

「我對裝在白藤先生修理過的箱子裏的那個仁清茶碗持有疑問,所以想說能借由東亞銀行……得到跟白藤先生見面的機會。」

晴重複大東的話提問,不過大東只是微微歪着頭沒有回答。看到大東似乎有些迷惘地壓低視線,晴決定先從別的方向講起。

晴點頭答應,並催促一旁的蒼一郎也快點答應。聽到蒼一郎同樣回答「當然沒問題」後,大東長吁了一口氣,開始說了起來:

露出奇妙表情保持沉默的晴,在大東主動開口時才驚訝地抬起頭來。晴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送譽的訃聞過來,大東似乎也察覺到這點;加上大東自己也說出東亞銀行這個名字,可能多少已經猜到晴來訪的理由,所以才願意跟他見面。正當晴打算說出來意時,突然想起蒼一郎坐在旁邊,又重新把嘴巴閉上。

「狩野派是始於室町時代,由擔任幕府御用畫家的狩野正信所創立。即使時代改變,該族也經常以畫家的身分侍奉當權者。探幽是活躍於江戶初期的人物,你有看過二條城的障壁畫(注6)吧?」

晴注意到大東的相貌改變似乎不單是年紀變大的關係,禮貌地低下頭說:

得知自己沒有預約就能見到忙碌的大東,果然是因爲對方有預料到自己會來訪,讓晴微微眯起眼睛。大東讓梶去拜訪譽的理由……恐怕就跟他想像得一樣。

「我看到新聞後……驚訝地打電話給梶先生,他卻跟我說他被懷疑是犯人。看來這件事情真的變得很麻煩呢。」

「追分教授已經去世了,我不想做出會傷害死者名譽的事情。而且剛剛也說過,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

「是因爲心肌梗塞……話雖如此,我當時並不在國內,回來時葬禮也已經結束了,所以別說是當時的情況,我甚至連遺體都沒有看到。」

「但是……」

「有的,就在昨天。我有進去倉庫裏面……也確認過祖父修理的箱子。因爲這樣我纔想跟大東先生當面談一談,所以過來這裏。」

「咦?」

大東似乎也料想到晴已經得知前任當家的收購管道,所以毫不驚訝地點頭承認。只跟固定店家交易是相當聰明的做法,然而,如果從一開始就選錯合作對象,那就毫無意義。

蒼一郎向板着臉的大東提出疑問:

「……不會。大東先生,您其實……對小野崎家前任當家的收藏中混了贗品的原因心裏有數對吧?」

「因爲跟井蛙堂的老闆也有關,我覺得應該要交給你的祖父去處理。因爲你祖父跟井蛙堂的老闆很熟,但井蛙堂的老闆不會理睬我呢。」

「所以說……你今天會過來的原因是……」

「……在東亞銀行提出委託請我幫忙販賣小野崎家的收藏品時,一聽到是追分教授做的鑑定,我就有不好的預感。可以的話我原本想拒絕,但畢竟是從父親那一代就有合作的銀行常務所提出的委託,我也只能接下來。不過,我有特別強調如果裏面混了不能在我們店裏販賣的品項,要讓我明白地說出來。雖然那位常務說在做爲銀行抵押品之前,曾給追分教授做過鑑定所以沒問題,結果卻是正因爲如此纔有問題。聽說他們不相信我的鑑定,還去詢問了其他業者,但是不管去哪裏得到的答案都一樣。根據東亞銀行的講法,之前會找追分教授做鑑定似乎也跟井蛙堂有關。接下來只是我的推測……或者該說是臆測:井蛙堂他們在前任當家去世後,雖然不再跟小野崎家來往,但是在聽說那些收藏品將被當成銀行的抵押品時,肯定相當慌張吧。因爲自己賣出去的物品中也混了贗品。所以纔會誘導東亞銀行,去找能『鑑定』出有利結果的追分教授。」

「……唔!蒼一郎!」

晴的雙親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之後他就由譽一個人扶養長大。明明如此,晴卻丟下年老的祖父獨自出國,因此被批評是個無情的孫子。由於晴也覺得錯都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完全沒有反駁。

譽雖然不愛說話,仍是公認手藝高超的工匠,所以很多人得知他過世時都覺得非常可惜。即使在晴歸國後,仍有不少很晚才接到訃聞的人數度前來拜訪。在譽去世已經超過兩年後,最近這種來上香的客人已減少,但是在面對大東這樣的對象時,晴總覺得當時的罪惡感又再次復甦。

「抱歉。」

「大東先生……您不打算把這些事情告訴東亞銀行嗎?」

被蒼一郎拉進店內的晴,看着女店員往店內深處走去的同時,以尖銳的聲音生氣地喊了「蒼一郎」。畢竟是身處十分靜謐的店內,雖然晴已壓低音量但仍顯得很大聲,所以晴轉而咬牙切齒地在看起店內展示櫃的蒼一郎耳邊問道:

由於不懂大東爲什麼道歉,晴只能做此回應。大東露出抱歉的神情,開口詢問起譽的事情。

「……這樣啊。」

面對代替晴說明的蒼一郎,大東露出「果然是這樣」的表情點點頭。晴雖然很想教訓蒼一郎,但是在大東面前最多隻能皺起眉頭。大東沒有察覺到晴的心情,而是說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可沒有預約喔!」

大東接着補充,他認爲譽應該會把「井蛙堂」這個名字告訴東亞銀行。

設置在店內牆上的展示櫃中掛了彩色畫作的掛軸。疑惑地皺起眉頭的蒼一郎雖然有豐富的陶瓷器知識,卻對日本畫和書道不甚瞭解。

「不……因爲梶先生似乎很忙,所以我很快就掛斷電話。」

「警察之前認爲,犯人是跟小野崎先生之間有融資相關問題的梶先生……不過梶先生在殺人事件發生的時間正好來我們家拜訪,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可是,在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前不久,他曾打電話給梶先生,似乎還跟梶先生坦承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之類的。您有聽過這件事嗎?」

對大東來說,他肯定是有所覺悟纔會提出井蛙堂這個名字。做爲揹負春霞古美術店這塊招牌的店主,那是可以的話絕對不想扯上關係的對象。晴可以確定,大東的那股覺悟,包含着他其實知道真相的意思。

「不只是眼光,連判斷力都不行了。加上追分教授在私生活方面也出現一些問題,甚至開始跟以前絕對不可能接近的人打起交道。也就是說……追分教授因爲金錢短缺,開始任由一些閒雜人等利用他的權威。但東亞銀行不知道這件事,仍舊委託教授做鑑定。」

大東嘆了口氣纔回答一臉困惑的蒼一郎。大東一開始就說過自己沒什麼意願接受委託,原因在於……

「爲了把贗品……鑑定成真品嗎?」

「咦……那麼……也就是說,從剛買來時就是贗品囉?」

「那個,請問大東先生在嗎?」

「我想說如果是白藤先生的話,應該可以圓滑地應對這件事……沒想到卻給他孫子……給你添了麻煩,真是抱歉。」

「我不知道白藤先生去世的事情。因爲染上病痛,我休息了一段時間……從東亞銀行的行員那邊聽說白藤先生已去世的事,真的嚇了一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難道說……」晴先起頭,用試探的語氣問道:「您覺得那未免太粗糙了,是嗎?」

面對直視着自己的晴,大東正面承受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發現彼此是共犯的緊張感瀰漫,大東和晴都很清楚,譽除了是手腕高超的木工師傅以外,還擁有別的身分。大東原先似乎無法判斷身爲譽孫子的晴知不知道這點,現在聽到晴的發言後有种放下心來的感覺。

「……是的。說實話,如果是白藤先生跟井蛙堂『準備』的作品,那未免太過粗糙。如果是井蛙堂不可能使用那種物品。特別是還請白藤先生修理過那個箱子,肯定會使用更精巧的東西纔對。」

聽到大東壓低聲音如此斷定之後,晴將手放在嘴邊深深嘆了口氣。譽有在幫忙製作贗品,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雖然譽不是主導者,也僅僅是完成他人委託的工作,但依然是動手做了壞事。

而且,找譽協助的正是井蛙堂。譽和井蛙堂的老闆交情匪淺,他之所以幫忙製作贗品並非被強迫或是爲了金錢,而是譽本身也深深着迷於製作贗品這件事。晴曾對在深夜專心致志地握着道具面對箱子的祖父感到恐懼。

譽有刻意隱瞞,完全不讓晴看到跟製作贗品有關的工作,晴也故意裝作不知情。在深夜時分,隨着詢問「在不在?」的聲音,玄關大門被拉開,而原本待在客廳的譽便會要求晴不要出來,然後跟帶來「工作」的客人一同走進工作室,對方正是井蛙堂的老闆。晴其實在懂得人情世故後,就已經察覺到那兩人究竟在做什麼。

沒錯。自己明明很清楚井蛙堂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卻對此視而不見。晴想起當報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曾深深陷入悔恨中的那個自己。他努力忍耐着不要表現在臉上,回應一聲:「這樣啊。」

緩緩地長吁一口氣,儘量讓心情平靜下來後,晴將意識拉回與大東的對話。

大東會與譽分道揚鑣,正是因爲譽跟井蛙堂有往來的緣故。晴確定大東的看法並沒有錯,同意地說:

「我也覺得是這樣。在看到那個仁清茶碗的瞬間,我就覺得很奇怪……而且,即使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眼光不算好,畢竟也是收集了那麼多收藏品的人。這樣的人會被那種東西蒙騙……這也讓人很疑惑。」

「我也很不解……因爲裝在那個箱子裏面的就是那種程度的東西,但又無法否定……這只是偶然的可能性。」

面對露出困惑表情的大東,晴接着提出另一個問題。

「雖然可能跟前一件事無關……不過,我很在意被殺害的小野崎先生在電話中跟梶先生說的內容。他會說『從一開始就是贗品』,是因爲他已經注意到追分教授做的鑑定有問題嗎?」

不過,大東立刻否定晴這次提出的疑問。晴沒有見過小野崎,但是負責販賣收藏品的大東曾跟他見過幾次面,因而可以斷言對方不是能做到那種事的人物。

「小野崎先生對骨董和美術品完全沒有興趣,開口就是在講錢的事情,只要稍微交談一下就能知道這個人沒什麼品味,我也不覺得他能看出那個仁清是贗品。」

「那麼……小野崎先生會知道收藏中混了贗品的事情,是因爲大東先生的指謫嗎?」

「是的,我在東亞銀行的人也在場的情況下將事實說出來。」

「他當時的模樣是?」

「雖然很不安……不過看起來不像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樣子。」

聽到兩人的對話,沒有預約就來拜訪的晴,面帶歉意地開口告辭。身爲名店老闆的大東自然非常忙碌,光是能佔用他這麼多時間就讓人非常感謝了。晴一開口道歉,大東就表示必須道歉的是自己纔對。

久未見面的大東,在樣貌上有着不可能單純是因爲年老所造成的改變,因而在聽到他說自己生過病時,晴立刻就理解了。晴邊想着大病一場也許是導致大東心態改變的契機,邊再次低頭致意。在晴爲打擾這麼久而致歉後,大東也表示以後隨時都能聯絡他。

「你不在日本的那段時間是去留學嗎?」

因爲晴認定他一定會跟上來,完全沒有注意背後,所以根本不知道蒼一郎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想起一臉痛苦地辯駁的蒼一郎,晴忍不住重重嘆一口氣。就是因爲會這樣,晴纔不希望讓蒼一郎知道。光是從大東那邊聽到的事實就很讓人頭痛了,他如今還非得要分神擔心蒼一郎。

再次表示自己會保守祕密後,晴從位子上起身並催促蒼一郎也起來,接着向大東深深一鞠躬道別。晴用眼神向打算說些什麼的蒼一郎示意晚點再說,兩人朝門口走去。

「不會,我也很在意仁清的事情……而且眼前的情況算是騎虎難下,我會繼續調查一段時間,也絕對不會泄漏大東先生說過的話。」

那肯定是生性開朗的蒼一郎無法理解的事。正因爲如此,大東最後也跟譽分道揚鑣。無論怎麼說明蒼一郎都無法理解,而且晴覺得不需要讓他理解,就只是說出結論。

「或許你無法理解也不一定,但是爺爺有在幫忙製作贗品是事實。至於小野崎家的那個跟爺爺是否有關,還需要再進一步調查才能確定。」

「……你們說爺爺跟井蛙堂『準備』的物品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指爺爺有插手贗品的製作嗎?」

「我已經放棄了。」

面對表情僵硬地詢問的大東,晴露出困惑的表情,說出他向每個知道他過去的人所用的藉口:

「爲什麼……爲什麼爺爺要做這種事?爲了錢嗎?」

大概是聽到晴跟大東的對話,讓蒼一郎也很迷惘該如何開口。而且蒼一郎很清楚,晴很不擅長應對別人詢問他爲什麼要放棄雕刻這件事。當保持沉默的兩人即將走到赤坂見附站時,蒼一郎總算提出問題。

「……」

晴深深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頭面對蒼一郎。蒼一郎也站在原地直視着晴,他的表情非常認真,讓晴無法用一句「與你無關」打發他。

看着大東走回店裏,晴朝蒼一郎所在的方向轉身。看着蒼一郎一臉不悅地站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晴輕輕嘆一口氣。雖然知道必須解答蒼一郎的疑問,但是晴也很難主動開口,最後只說了「走吧」。

「我變得無法隨心所欲地雕刻……這樣實在太難受了。」

跟着出來目送他們離開的大東,突然對着晴走到店外的背影開口。覺得意外的晴回過身,看到大東正望向遠方而不是看着他。大東露出彷彿想起往事……而且是包含着痛苦回憶在內的哀傷表情,繼續自言自語。

直到發生了最關鍵的那件事爲止。

「雖然作品深受期待是很辛苦的事,不過那是隻有特別的人才做得到的工作。請務必在體力充沛、人還年輕的時候多創作一些……」

「當時……」

「我放棄……雕刻了。」

「……」

「晴。」

在大東還會來白藤家拜訪時,晴是藝術大學雕刻系的學生,而且是將來備受期待的新星,被評爲百年難得一見的逸材,就連大東也聽過這件事。

「真要說起來,把白藤先生牽扯進來的我也有責任,所以我會盡力幫忙的。而且,你應該也很忙吧?」

說完之後,晴就轉身背對着蒼一郎,重新邁出腳步。當晴踏上前往地下鐵月臺的階梯時回頭一看,蒼一郎已經不見蹤影。

大東很自然地詢問,晴卻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早已跟譽分道揚鑣、連譽去世都不知道的大東,似乎誤會晴還處於跟以前相同的環境當中。正當晴煩惱着該如何說明時,大東接着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晴在小野崎家的倉庫看到井蛙堂這個名字時,模樣爲什麼會怪怪的……還有你爲什麼會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因爲你很清楚爺爺究竟做過什麼事,對吧?」

「因爲你很仰慕爺爺,我實在不想告訴你這件事,也不想讓你過來這裏。」

「我還太年輕……可以說還太不成熟,無法理解像白藤先生那般手腕高超的工匠,爲什麼會跟井蛙堂扯上關係。不過……我現在明白正因爲他是有着高明技術的工匠,纔會有那種業障般的東西……所以我對於跟白藤先生是以那種形式分道揚鑣感到悔恨。其實……我多麼希望今天找上門來的人是你的祖父。」

「爲什麼?」

在跟大東說話的這段時間裏,因爲又想起以前的事情,讓晴完全忘記要顧慮蒼一郎在場。一轉過頭,晴就看到蒼一郎不悅地看着自己。聽到把贗品故意鑑定成真品而陷入沉思的蒼一郎,又因爲晴與大東接下來談論的內容遭受強烈的衝擊,因而完全說不出話。

「……」

彷彿在嘲弄晴憂鬱的內心般,一陣寒風呼嘯而過。

眼看在思考該怎麼說時機會就要溜走了,晴便像是要吐露感情般簡短地說道。大東似乎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露出訝異的表情歪着頭。晴吸了一口氣後,用低沉的聲音重複一次。

面對露出銳利眼神要求說明的蒼一郎,晴微微皺起眉頭。這時,待在店內深處的女店員來向大東報告有人打電話來,大東跟她確認過對方是誰後,要女店員向對方表示自己晚點會回電。

「……」

「我真的沒有想到會給身爲孫子的你添麻煩。東亞銀行那邊就由我來……」

「爺爺他……喜歡做這種事情。」

那是擁有才能之人的纖細世界。大東也很清楚這件事,所以只回應一句「這樣啊」就沒有再說下去。大東道歉說「抱歉說了多餘的話」,晴立即表示「沒這回事」並再次低頭致意。

「……」

一旦感受過那種悖德的快感,就再也無法放手了。對於能因此感到快樂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譽和晴雖然有血緣關係,在這點上卻不同。而譽雖然不喜歡自己這種個性,卻沒有跟井蛙堂斷絕往來。

晴對一臉無法理解的蒼一郎搖搖頭,同時想起大東剛剛說過的話。確實,那對譽來說或許是無法抗拒的業障。除了製作出品質優良的五斗櫃,譽也在幫忙製作能騙過眼光高超之人的贗品。如果要說哪一邊能讓他得到滿足感,那肯定是後者。

「喜歡……用假貨欺騙別人可是壞事耶?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吧?」

「不是。」

因爲收藏被鑑定爲真品,才能拿來做抵押。如果真的知道那些收藏從一開始就是贗品,小野崎應該會保持沉默吧。那麼……那時候他爲什麼會打算對梶說出真相呢?正當晴思考起這個謎團時,突然感覺到旁邊傳來一道視線。

晴能清楚聽見蒼一郎從後方傳來的聲音。即使大東在對話時避免提及「假貨」和「贗品」等字句,但從對話聽來依然能理解是那個意思。雖然在某些方面頗爲散漫,但蒼一郎並不是笨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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