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方舟

第14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1.2萬 字

大爆笑肚子上那三個肚臍,其中多出來的那兩個估計就是屬於站在我面前的這兩個人的吧。

「抱歉,我想問個唐突的問題。」我對他們說,「你們的肚子上有肚臍嗎?」

聽到我的話,一郎和二郎齊齊瞪大了雙眼。

「對不起。肚臍是什麼啊?」

「啊?就是這個。」我掀開自己的襯衫,讓他們參觀我華麗的Belly button(肚臍)。

「嗚哇,肚子上長了很多金黃色的毛呢……」二郎一下把臉湊到我肚子上。

我連忙糾正道:「不對不對,是這個,這個。」

我給他們指出正確的位置,這回輪到雙胞胎大喫一驚了。

「嗚哇!這是什麼?」

「受傷了嗎?是被刺傷的?」

我笑了。「不是不是。這就是我說的肚臍啊。」我正準備向他們解釋,胎兒就是靠這個跟母親的子宮相連,並從中吸收養分的,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們的母親……

兩兄弟掀開自己的T恤,開始觀察彼此的肚子,但我只看到了兩個像豆腐一樣又白又滑的小肚子,並沒有發現類似肚臍的凹洞。

「沒有暱。」「沒有。」一唱一和的雙胞胎穿着同樣的黃色T恤和牛仔褲,腳踩同樣的運動鞋,真不愧是聰慧而俊美的大爆笑咖喱的親兄弟。這兩個人都有着一種難以形容的漂亮男孩風情,那兩個豔麗的軀體讓我心跳加速了片刻,但現在不是驚豔的時候。

我回過頭。

我背後沒有出現任何形狀的鳳梨居,也看不到那面白色的「壁壘」。我雖然跳出了剛纔那個「黑匣子」,但因爲在黑暗中無法判斷自己身體的大小和朝向,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跳轉到了多遠的地方。

我讓視線回到還在相互撫摸腹部的兩兄弟身上,思考着。

這對兄弟認識我,而且好像還知道我要來這裏。

莫非通知J.J.我會出現在史泰龍公司的那個人也曾經事先知會過這兩人嗎?

不。J.J.很久以前就與我相識了,但這兩兄弟卻不一樣。如果他們真的知道我的名字,那隻能是從鳳梨居事件的參與者那裏聽來的,或者他們就待在鳳梨居里。

究竟在哪裏呢?

「沒錯。」「但我們不是強迫它們過來的哦。」「只是叫他們過來玩而已。」「對吧。只要他們想回去,隨時都可以走的。」「是啊。大家都是因爲喜歡才留在這裏的。」「對啊。」

「你們是從十四歲起就一直待在這裏了對吧?」我問道。

「不過,發現自己的孩子失蹤了,動物們的父母可能會很傷心哦。」

但如果是畸形囊腫的話,最後被發現的應該只是一些毛髮和牙齒,或者手腳和部分臟器,幾乎不可能發育成一個完整的人體,況且那本來只是被稱爲成熟畸胎瘤的一種女性的卵巢囊腫〔※卵巢囊腫分爲成熟畸胎瘤、漿液性囊腺瘤和黏液性囊腺瘤三種。〕罷了。那麼會不會是類似結合多胎兒、合體細胞或者胚融合體這樣的嵌合體呢,或者說是以上幾種情況同時發生而生成的孩子呢……

「是啊。」「嗯。」

「阿秋不理給〔※手冢治虫(1928-1989)的《怪醫黑傑克》中的人物皮諾可的口頭禪,在驚訝的時候會被使用。皮諾可是黑傑克利用其孿生姐姐體內取出的畸形囊腫(只剩下頭髮或手腳的雙胞胎遺骸),加上特殊材料製成的人造人。這個口頭禪的由來是手冢小時候經常使用的一個意義不明的發音。〕。」

一郎和二郎。我向遠處眺望。

……創造了這個世界的人嗎?

「可是這裏不是被藏了起來,免得讓別人發現嗎?」

這裏不會很熱,但也不是非常涼爽,我沐浴在跟日本的夏天完全不同的陽光中,想到自己能夠將孩子們帶到這裏來,不禁感到心潮澎湃。此時,雙胞胎對我說:「可是迪斯科先生,未來的人是到不了這邊來的。」「對。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未來的人就是來不了。」「對啊。」「嗯。不僅僅是人,連動物也不行。」「二〇一五年尼泊爾發現了一個新種類的鹿,聽說那個鹿在日本生了一對雙胞胎,所以我們就打算把它們接過來玩,可就是來不了,對吧。」「就是就是,進不來。」「那兩隻小鹿當時也很失望呢。」「是啊。」「還有二〇〇七年發現的新物種鬼鼠也來不了。」「難得我們大老遠的跑到印度尼西亞去啊。他們動作懶洋洋的,看起來超好玩超有趣的啊。」

然而,他們在十四歲的時候再次消失了。

「啊?大家都是自己煮飯。」「對啊。」

總之,我現在已經找到隱藏孩子的地方了。

我不再注視那兩個人,而是重新審視他們的世界。現在已經有三個熱帶雨球通過了我的上方,又從另外一個地方飄過來一個巨大的圓沙盤。獵豹們帶來的熱帶草原已經在海中形成了一個小島,或許是討厭那個小島吧,水中的魚兒們正在將自己包在水球裏,飄浮到半空中。

連續雙胞胎誘拐事件的罪犯就在我面前。

雙胞胎回答說:「因爲動物園的動物很可憐啊。」「是啊,那裏那麼窄。」「還很小。」「還會變很臭。」「啊,還有髒髒的地方啊。」「要清掃可能會很費力呢。」「對吧。」「不過這裏很乾淨。」「而且不需要打掃。」「對啊。」「很好聞。」「香香的呢。」「對吧。」

一郎回答道:「有哦。」二郎則伸手指了一個方向。我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石頭山的對面有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就在那裏。」

總之,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一種什麼樣的形式,這兩個人都待在自己真正的兄弟,自稱大爆笑咖喱的酒井義體內,以一種寄生的方式進行着吸收乃至結合,並一直存活了三十八年吧。同時,他們一定也在名偵探大爆笑咖喱體內目睹了整個鳳梨居事件,並從這樣的體驗中學習着吧。

原來如此,我想。因爲未來的鳳梨居中,時間是逆流的,所以這裏的時間方向應該跟過去是一致的。難怪只有空空和點點這樣來自「終結時刻」以前的雙胞胎才能進到這個世界來。

隱藏在風梨居中的,世界盡頭的另一端。

「那是你們帶過來的嗎?」

「這裏可不是我們藏起來的哦。」「我們只是偶然發現了而已。」「對吧。」「嗯。」「我們只是把這裏拓寬了。」「還有,我們只是從動物園帶了許多朋友來。」「是啊。」「因爲我們是雙胞胎,所以覺得如果大家都是雙胞胎的話會比較玩得來。」「是啊。」

「你們來的時候這裏有人嗎?」我再次提出問題。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雙胞胎也猛地看向我。他們盯着我的眼神中,好像還盪漾着些許笑意,我實在是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那是否就是未來的「我」呢?

可是,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彎折時空才能創造出這樣一個世界,光是找到這個世界就已經犧牲了不少腦細胞。

不過,或許正因爲找到了這個世界,我才最終能夠學會製造這個世界的方法。

「原來如此。」你們不想再見見爸爸媽媽嗎?就算我這麼問,特別是對這兩兄弟,肯定也是沒有用的吧。於是我換了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回到以前那個世界呢?」

「動物們難道都不想回到自己家人的身邊嗎?」我又試着問他們。

雙胞胎又繼續道:「以前的那個世界雖然也挺好啦,不過亂七八糟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對吧。」「是啊。比如開心和悲傷。」「嗯。還有痛苦和欣喜。」「哈哈。」「對了,還有努力和嫌麻煩。」「啊,嫌麻煩那個真的是很麻煩啊。」「是啊。努力比嫌麻煩還好些了。」「就是就是。」

「另外還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世界的存在呢?」

那麼,難道是二〇三〇年之後的未來世界中的某個人將鳳梨居扭曲,並準備了這個世界嗎?到底是誰……我開始思考,不過,這既然是發生在未來的事情,應該不會引起什麼大的問題吧。我又想,實在不行的話,我還可以在誘拐孩子的路上,或者找個短暫休息的時間來這裏把一切安排妥當。

這兩兄弟一直待在「大爆笑咖喱」=酒井義體內目睹了整個鳳梨居事件。應該也已經知道作爲自己朋友的酒井義患上了抑鬱症,作爲自己兄弟一起長大的三郎進出於SM俱樂部「士官」這些事情了吧。可是,如果蝶空寺嬉遊說的都是事實,三郎應該是在一郎和二郎消失後纔在心理上受到了某些影響,酒井義也是在此之後纔開始被陰影波及的。

「啊?爲什麼要寂寞啊?」「大家都在一起不是嗎?」

在熱帶雨球表面飛翔的小鳥是比翼雙飛的,在傾斜的海面上露出脊背的鯨魚是成雙成對的,甚至位於另外一個沒被獵豹帶走的熱帶草原上的長頸鹿、河馬、瞪羚和狒狒、食蟻獸、蛇等等都是兩兩成行的。

「是嗎。」我說,「不過,你們不會寂寞嗎?」

「這裏的生活怎麼辦……要怎麼解決喫飯問題?」我提出問題,兩兄弟又交替着回答道。

在一座存在於「對摺宇宙」中的建築物裏嵌入一個逆流的時間,多虧了這種複雜的構造,讓我得以長久隱藏誘拐來的孩子,也讓一郎和二郎不受任何人阻撓,拓展出一個雙胞胎的世界(見圖59)。

大爆笑帶着三個肚臍降生在人世,他的孿生兄弟在出生前就消失了。

我又問他們:「話說,如果有很多人跑到這裏來,你們會不會覺得討厭呢?」

我想到的是出逗海打到鳳梨居里的那通電話。

「可是,反正他們總有一天要分開的嘛。」「對啊。也只有人類纔會遲遲不分開了。」「嗯。所以就算有點寂寞,也還是會習慣的。」「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現在如何,這種情況在人類和動物園的動物之外都是很普遍的嘛。」「就是。」

我再次看向石頭山腳下的竹林,那片地域已經在熱帶草原的正中間停留了很久。

二〇〇六年以後的人們和二〇〇六年以前的人們其實是相互鄰接的,他們所在的時間都與彼此的空間相逆,因此這些人也在不斷地擦肩而過。倫倫曾經對我這樣說過,它的世界盡頭之所以如此靠近,或許正是因爲它是一直在動物園長大的熊貓吧。

「動物們怎麼樣呢,有沒有頻繁進出這裏的雙胞胎?」如果這裏的動物都能像剛纔那兩隻獵豹一樣講日語的話,很有可能已經對某個人透露了這個世界的祕密。

必須讓這裏始終是一個祕密的場所。

原來如此,我想。這個世界並不止有一個,而是集合了所有雙胞胎所屬的各種各樣的世界。這何止是一切看環境,他們甚至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創造環境。無論多麼紛繁雜亂,都可以照着自己的喜好來辦。而且自己所屬的那個環境還會跟隨自己的前進方向一同移動。再者,如果自己想遇到某些困境的話,也一定可以全憑自己的想法在某種程度上設置出來。自己的世界只需要滿足自己的需要……想到這裏,我又回想起那兩隻獵豹帶過來的半徑一百米左右的微型草原,心想那搞不好就是獵豹衝刺的有效範圍,也就是它們世界的範圍吧,然後我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是的。」「我們纔沒那個本事呢。」「只是碰巧遇到了。」「對吧。」「這裏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了。」「而我們也想找個只有兩個人的地方悠閒地生活,所以這裏再適合不過了。」「對。」

想到這裏,我又想起了「鳳梨妹妹」的事情。在鳳梨居建成之初便已經出現的來源不明的孩子的聲音。如果那就是被我藏匿起來的孩子們發出的聲音,就說明另一側的鳳梨居果然也有一個隱藏的世界。而且那裏還跟這邊相反,只有「終結時刻」以後的人類和動物能夠進入其中。於是我將在「終結時刻」過去之後開始誘拐孩子,並最終將三億人帶到那個隱藏世界……

這樣一來,我就得把從另一頭誘拐到的孩子藏到另外的地方去了……隱藏在這個風梨居中的逆流世界是否也存在於「終結時刻」之前的鳳梨居呢?

我也知道,能夠穿越時空的人類可以憑藉強烈的心意改變自己的外形。有着一張諾瑪的臉的森永小枝。一郎和二郎想必也已經在某個時間點修整過自己的外貌了吧。而且經過三十八年的往復,終於得以降生到外部世界來。

我詢問道:「這裏有兩隻叫空空和點點的熊貓嗎?」

只是偶然發現?這裏是二〇一九年的鳳梨居,而一郎和二郎是在一九八二年失蹤的,所以在這個世界,現在應該是二〇三〇年纔對。

我必須盡全力保護這個世界。

「啊哈哈。怎麼說呢,不是能做到,而是沒有誰會想出去啦。」「對啊。誰也沒有出去過,除了我們。」

「種類什麼的都無所謂啦,反正大家都是好朋友。」

「沒有人。」「誰都不在哦,而且什麼都沒有。」「是啊。」

「可是,只有你們兩個是人類不是嗎?」

畸形囊腫?

「話說回來。」我又問他們,「爲什麼你們只從動物園帶動物過來呢?」

「回不回去都無所謂啊,對吧。」「嗯。回去也可以哦。」

「啊,我們已經好久沒聽到開心這個詞了。」「是啊。我們已經不知道什麼叫不開心了。」「因爲我們一直都是這麼開心,所以這裏不存在什麼開心或不開心啦。不過這種感覺很不錯。」「是啊。」

是嗎,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不喜歡見血啦,所以禁止打獵。」「對。大家只要好好說都能明白的,而且只要替它們把飯煮好,也就不會跑出去捉別的動物來喫了。」「對啊對啊」「而且大家都是從動物園來的嘛。」「啊哈哈,對啊。只要能喫到飯就無所謂了。」「其實本能並沒有別人想象得這麼重要啊。」「畢竟不是野生的,一切看環境嘛。」「嘻嘻。」

我話音剛落,兩個人就嚇了一跳。

因此,三田村三郎在接收了別人的雙胞胎後自然而然地突然病倒,隨後被送到醫院切開肚子,並從體內發現了那個神祕的小口袋……那一定是一郎和二郎曾經潛伏其中的充當子宮的臟器。那個小口袋之所以空空如也,是因爲在未發育成熟的狀態下漂浮了三十八年,尚未能夠在外部生存的那對雙胞胎再次趕在危機發生之前進行了空間移動,而這次他們進入的,一定就是三田村三郎的母親妊娠中的腹部吧。他們在那裏再次與三郎會合,並且一起降生下來,分別被命名爲一郎、二郎和三郎。而且他們的外形應該是五體齊全的,同時還擁有不輸三郎的姿色。

陽光和綠草的氣味讓我想起了在維哈拉比小島町後院放上沙發午睡時聞到的味道,但其中還混入了海風和熱帶雨林的甘甜氣息,擾亂了我對熟睡的梢的回憶。

兩隻獵豹,輕量級和中量級。

他們去哪裏了呢?

三田村三郎肚子裏的小口袋。

話雖如此,他們居然能在世界盡頭另一側的鳳梨居里找到這麼一個地方,這個想法瞬間閃過我的腦海,但我馬上轉念一想,不對。這兩個人帶過來的草坪和剛纔那兩頭獵豹的熱帶草原雖然都很寬闊,但頂多也只有一公里的範圍吧。持有着如此狹小的世界觀,他們一定離世界盡頭的那個白色「壁壘」也很近吧。況且這兩兄弟在大爆笑體內的黑匣子中待了整整三十八年。在鳳梨居得到穿越時空的力量後,他們又連續跳轉到了三郎和三郎母親的身體裏,所以這兩個人要跨越自己世界盡頭的白色「壁壘」應該是很容易的吧。他們一直像子宮中的胎兒一樣大頭朝下地漂浮在大爆笑體內,所以就算沒有「倒吊男子」這一提示,他們應該也可以找到扭曲的鳳梨居吧。

這個,不被我所知道的常識所左右,充滿了自由的時空。

「啊,我們沒有告訴他們哦。」「對啊。」「我們對他們那些暴力傾向的東西感到很害怕啦,所以纔會待在這裏的。」「就是就是。動不動就渾身是血啊,搞SM什麼的,太可怕了。」「還用筷子和手指戳自己的眼睛。」「哇,太噁心了。」「對吧。」

「你們能讓這裏的動物絕對不到外面去嗎?」

二人馬上回答道:「不會。」「完全可以來啊,或者說,隨便他們來不來都好啦。」「對吧。我們又沒有權利去決定那種事情。」「畢竟這裏不是我們的啊。」「迪斯科先生,這裏可不是我們的房間哦。」「對啊。這裏是一個世界,所以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來的。」「這樣很正常哦。」

嗯,這種想法也不是不行。

於是他們便消失了,最後應該就來到了這裏吧。

剛纔我不是說倫巴巴十二被送過來接受檢查了嗎,可是血液檢查的結果卻顯示他沒有得闌尾炎。似乎在他肚子裏有個奇怪的小口袋,而且中間還是空空的……

「在。」「我在。」

不過,我畢竟是受到了委託的,所以不能點點頭表示贊同就算了。

這裏一切的一切,都能按照心中所想的大小,以心中所想的形態實現。

一般的胎兒應該不具備穿越時空的能力吧,所以他們的消失一定是意外事故。既然大爆笑有三個肚臍,那麼,這對雙胞胎應該是從大爆笑體內消失的。

難道這又是一個原因和結果前後顛倒,對歷史進行的一個充滿諷刺的歸結嗎?

「一郎君,二郎君。」我招呼那兩個人。

香香的嗎,哈哈。我用鼻子吸了一大口氣,聞到了陽光、綠草、清風和大海的味道。

莫非是因爲他們與三郎之間存在的外表和資質的差別終於開始顯現了嗎?或者說,他們在童年時期雖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順應三郎的外貌一同成長着,但在進入少年時代,迎來第二性徵發育期之後,他們終於選擇了忠實於自己血緣的成長吧。可是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再像是三胞胎,並且會因此激發他們周圍環境的各種反應……

「其他的呢?三郎君還有酒井義君知道嗎?」

世界本來就是如此敞開着的。

「不想啊。」一郎說,「一點都不。」「對吧。」「對哦。」

知道這個祕密世界存在的人類還會有誰呢?

「還有你們,雖然我感到很抱歉,不過你們以後能不要再出去了嗎?」

這難道又會變成原因和結果相互顛倒的對歷史充滿諷刺的歸結嗎?

「哦……那每天都很開心啦?」

「只有我們兩個人哦。」「還有,迪斯科先生。」「哦對啊。」「是哦。」

「自己煮飯?不是出來打獵嗎?」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4 方舟 第14話插圖(1)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4 方舟 · 第14話 · 第1張插圖

可是如果它們也像輕量級和中量級那樣,兩隻都是雄性,根本不成配偶的話……

「這個世界真的不是你們創造出來的嗎?」

回不回去都無所謂嗎……

世界的寬廣程度是有差異的。就像水星C在調布上空,雲朵上面撞到了頭一樣。也像我最終還是找到了宇宙的盡頭一樣。

然而,就在那條「通往天堂的階梯」被架在樹林上空之後,他們就利用空間跳轉進入了我面前那個自稱倫巴巴十二的十七歲的三田村三郎體內。我痛的是腹部右側,應該是盲腸纔對。三田村自己是這樣說的,但他應該並不知情吧,或者他只是爲了印證自己過去(對三田村本人來說應該是未來)的謊言而隨口說說的而已。這對兄弟之所以會選擇那個時機跳轉,一定是因爲當時他們寄生其中的酒井義=「大爆笑咖喱」=「九十九十九」的身體經過第二次刺穿眼睛和攪動大腦,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吧。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我想。如果是從動物園進入這裏的動物,肯定會在這裏的生活中體會到一種解放感,而不會有任何不自由的記憶吧。

可是,一郎和二郎都搖搖頭,並得意揚揚地說:「沒有哦,對吧。」「是啊。大家只要來到這裏,就都不想回去了。」「是吧。」「是吧。」

「啊,你這樣一說就有點……」「反而更想出去了。」

就像梢學到的那樣。

「拜託你們了。因爲如果有人跟在你們後面,發現這個世界就糟糕了。」

「不過剛纔我們也說過了,什麼人進來都無所謂啊。」「對。這裏可以自由進出。」

「可是到這裏來的很可能是欺負小孩子的壞蛋啊。他們會對孩子們做很過分的事情。」

「啊?」「過分,是有多過分呢?」

鳳梨居里的人都不知道梢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當然,一直待在酒井義和三田村三郎體內的一郎和二郎也不知道。

究竟有多過分呢?

「有世界終結那麼過分吧。」

我想起了那個有關「拉米亞」現象的視頻結尾。因爲梢式的出現,整個世界的歷史都停止了。

一郎和二郎相互看着彼此的臉。

「是嗎,知道了。那還真是很糟糕呢。」「就是啊,那樣就太恐怖了。…那我們以後就不到外面去了。」「嗯。」

「沒問題嗎?你們至少還要等十三年哦,能忍得住嗎?」

「沒問題的。」「很輕鬆。」「因爲對我們來說,十三年跟十三天都沒什麼差別啊。」「跟一天也沒差別。」「還有一秒。」

這麼說來,因爲這裏是二〇一九年的鳳梨居,所以另一頭應該是一九九三年,一九六八年出生的一郎和二郎應該已經二十五歲了,可是卻完全看不出來。他們看上去就像在十四歲失蹤以後從來沒變過一樣。

真不愧是這個世界的居民。連時間的速度也能自由調節嗎。

「謝謝你們。」我說,「我以後還會再來的。」

帶上孩子們。

「任何時候都很歡迎你哦。」「迪斯科先生,你也要小心別被人跟蹤了。」

說得一點沒錯。

不過,就算我再怎麼慎重地保守祕密、藏匿孩子,在「終結時刻」之後,這個世界又能維持多久呢?在時間對摺之後,鳳梨居的歷史大概只有六年而已,就算假設奈津川山莊中也將繼續隱藏着這個雙胞胎世界,那也只有二十年左右。我在二〇一九年的視頻上看到的「我」似乎非常蒼老,但恐怕那個「我」只要身體還能動,就會一直誘拐孩子吧。在二〇一九年的另一側,鳳梨居還沒建成,但奈津川山莊則還有大約十年的存在時間,所以用十三年三億人來計算,我大概還可以再誘拐個兩億人左右吧。

向前邁進吧。

無論我怎麼找,都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而且,就算他們說想回去,我恐怕也會很傷腦筋吧。

「那個,我是專門從事失蹤兒童搜索的偵探,其實不久前我接到了你們母親的委託,要求我把你們找出來。」

我離開鳳梨居,繞過「終結時刻」,回到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上午七點二十九分的調布上空。我跳轉到未來後過了大約一分鐘的普林斯頓酒店就在我腳下,但我卻想起了一些事情,又向北邊大約一公里以外的電通大校園裏跳轉過去。

因爲當時已經有四個人在房間裏了,所以只要跟其中一個人一起潛進去就好。

那兩頭幼年熊貓在竹林裏背對背坐着,它們看到我,放下了一直拿在手上啃食的竹枝。

難道是因爲自己的名字太過奇特,這種奇妙的感覺在不知不覺間麻痹了我的直覺,讓我變得遲鈍了嗎……

「然後呢?」左邊說。

我只需要在黑暗中待幾秒鐘就好。因爲我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那種上下左右曖昧不清的感覺。

我將扭曲的鳳梨居恢復原狀,再修改時空將灰塵的分佈狀態也調整回去。與此同時,我想,我現在所在的未來是在諾瑪·布朗的介入後被創造出來的架空未來,只要我回到過去,這裏的一切就會瞬間回到本來應有的狀態,到那個時候,不知道這座鳳梨居會變成什麼樣呢?我的離去是否會對那個雙胞胎世界也產生某種影響呢?我說過的那些話,三田村一郎和二郎到底能否記住呢?

我拼命拉扯着突然僵硬起來的身體繼續前行。我不能表現出半點動搖的態度。如果水星C真的就潛藏在我身體的某處,他有可能會察覺到我舉止的變化,並因此產生警惕,然後逃之夭夭。

我爲了俯瞰一次這個世界的全景而跳轉到了上空,但即便飛到所有熱帶雨球的上面,也還是看不到全部的地面。我看到的都是些胡亂扭曲,隨意改變成各種形狀,或分或合的風景,這個世界原來隨時在改變着自己的形態。我看着眼前這幅印證了獨立意識所隱含的力量的光景,陷入了思考。《舊約》的神在摧毀巴別塔〔※從前,地上的所有人都使用着同樣的語言,有一天他們聚在一起,商量要建造一座巴別塔去看看神的存在。他們齊心協力,巴別塔很快就建起來了,神爲此震怒,他將巴別塔摧毀,又讓人們的語言彼此不通,再也無法共同建造任何的奇蹟。〕後,將各種不同的語言賜予人類,讓他們難以相互溝通。但就算是那樣,外面的世界還是比這裏的整合性更強,人們也擁有更多的共通意識。雖然我並沒有讓兩個世界一較高下,分出誰好誰壞的意思,但是隻要孩子們在這裏不會受到虐待,那我就要斷言這裏真是好太多太多太多了。

首先回到黑匣子裏。因爲我曾經在那裏待過,所以就算沒有十分清晰的地理信息也能去到那裏。

在啓程回去之前,我先跳轉到了熱帶草原中間的竹林中,找到空空和點點。

「哦。」右邊的熊貓哼了一聲,又繼續啃竹子。「你居然能找到這個地方啊。」嘎吱嘎吱。

其實非常簡單。

我在自己周圍佈下一層真空的屏障,然後又在下一瞬間,一下把自己的身體縮小了。

可是對手是同樣能夠在空間中自由移動的水星C,他肯定不會單純地逃到水面上讓我發現吧。既然要逃,他肯定會逃到更遠的地方。那傢伙雖然看似毛糙,但並不笨。

聽到它的話,我也想道。與其讓兩隻行蹤不明的幼年熊貓來往於這個世界和動物園,還不如選擇他們的方法比較沒有風險。

可能是因爲我爲了保持氣壓而留下的那點空氣對我的鼓膜大小來說振動幅度實在是太大了吧,我瞬間被「嗡——」的強烈耳鳴襲擊,腦袋似乎要炸裂開來,但我還是強忍着,並仔細觀察周圍。

「怎麼說呢,如果要我們選擇的話,」左邊又說,「還是覺得要媽媽過來比較好吧。因爲這裏有無數的竹子可以喫,還非常開心。你能把我們的媽媽帶過來嗎?」

「嗯,Fair enough(很合理)。」

「嗯。」跟母親熊貓的那副知書達理的形象相比,他們簡直是無法無天,不過熊貓年輕時估計都這樣吧。「找得蠻辛苦的呢。」

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吧。被諾瑪·布朗……冬野·布朗·諾瑪阻撓着繞了不少大彎的人們無論到鳳梨居來多少次,對鳳梨居做出什麼樣的扭轉,也一定無法推理到風梨居的真正形態,更加不可能找到那個雙胞胎世界。因爲沒有一個人跟我有着一樣的體驗,也沒有一個人跟一郎和二郎有着同樣的身世。況且那個雙胞胎世界位於世界盡頭的另一頭的另一頭,也就是跟我所在的那個時空擁有同樣時間流的空間。所以無論外面的逆流未來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的言行都一定會在那裏殘留下來成爲歷史的。

「你們好。」

在跟同樣能夠操縱時空的對手戰鬥時,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如何超出對手的意料。雖然這句話就是水星C本人說的……

下次來的時候,這段調整的時間應該還會再縮短一些吧,在身體徹底適應後,很可能根本不需要這個步驟了。

「再見了。」「下次見哦。」

爲什麼我會如此輕易相信那個有着水星C這一奇怪名字的日本人呢?

要找縮小了的東西,只要把自己也縮小就好了!

我在裏面找了大約一分鐘,根本看不到一家名叫「海人草家」的和式點心店。於是我攔住一個貌似附近居民的騎在自行車上的阿姨詢問,她也說這附近並沒有叫那個名字的點心店。

可是,水星C最後到底是怎麼進到那個房間裏去的?

聽到這裏,我再一次失聲笑了出來。左邊的熊貓馬上瞪着我。

用突如其來的空間移動進入深水中怎麼樣呢?他會不會着急忙慌地逃到水面上呢?

我口袋裏的錢包和手帕,還有房間的鑰匙、菜刀、竹籤、竹枝都飄浮在半空中,唯獨不見水星C的身影。

只要將自己像被我扔在口袋裏的菜刀、糰子的竹籤和竹子的枝條一樣縮小,然後偷偷地貼到某個人身上就可以了。

「我回去了。」聽到我的話,一郎和二郎一起向我揮手。

可是我該怎麼把那個變小的水星C捉住暱?思考間,我調整好了一張撲克臉,不過此時我已經爲了尋找「海人草家」在電通大後面走了一圈,如果水星C真的藏在我身體的某處,他恐怕早就心生警惕跑到安全距離之外了吧。

就在我說完正準備離開時,左邊的熊貓把手上喫到一半的竹子扔了過來,我趕緊接下。

「……也對啊。嗯,我會交給她的。」

「嗯。」

當我們站在那個封閉了虐待房間的透明「壁壘」前面束手無策之時,「壁壘」內部的房門突然被打開,水星C跳了出來,並將星野真人的腦袋砍掉。但那個砸開房門的動作其實是水星C爲了讓裏面的人分神而故意製造的視覺陷阱。因爲萬一被那個搞不好能像切牌一樣隨意安插時間的「黑鳥男人」知道了自己的侵入路徑,歷史就有可能會被改寫,所以水星C纔會使出這麼一招障眼法吧。

這樣一來……我接下來想到的辦法乍看上去很不錯,所以我狠狠心放棄前思後想,果斷行動了。

如果房間在密閉後是無法進入的,那隻要在密閉之前進去就好了。

「……幹什麼啊?」左邊的熊貓看到我失笑,好像不太高興。

我取出被我插在屁股口袋裏的糰子的竹籤,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把它跟另一隻手上的竹枝一同縮小,扔到裝滿了微縮菜刀的口袋裏,然後突然明白了水星C是如何跳進普林斯頓酒店那個小臥室裏,將星野真人的腦袋切下來的。

無論我怎麼看,都無法看到這個世界的整體面貌,而且這裏的任何一個狀態都不能代表全部,所以我只得死心離開這裏。

雖然很簡單,但是非常漂亮,我打從心底讚歎道。當時站在那個四面八方都被時間操作調整得固若金湯的房間前,我只顧着思考如何調整時間的速度了,沒想到最後的解決方法居然跟那個想法完全沒有一點關係。而且,只要避開他人的認識偷偷潛入,恐怕沒有什麼地方是進不去的吧。

雖說如此,以防萬一還是要確認一番,我想。

可是,這層屏障完好無損並不能代表我身上沒有隱藏任何人。雖然這是一層看不見的透明屏障,但只要直覺夠好,就能夠使用空間移動避開它,就算不小心弄壞了,他或許也能在瞬間就做好一個同樣的屏障。

左邊的已經沒有在看着我了,但右邊卻朝我揮了揮手。

「你先幫我們把那個交給媽媽吧。如果她知道我們身邊有喫的,一定會安心不少的吧。」

進入了那個虐待房間的只有梢、我和星野真人,還有那個「黑鳥男人」。在星野和「黑鳥男人」登場後,時空被以一種複雜而堅固的手法密閉起來。如果無法調整時間流的速度,是根本不可能突破那層屏障的。現在的我雖然能夠應用黑匣子來勉強解決這層屏障,但我並不想在那個時刻把這一方法傳授給水星C。因爲黑匣子正是通往那個鳳梨居里世界的關鍵所在,所以我不想把這個方法告訴任何人。

我剛說完,右邊的熊貓又停下了正在進食的手說:「哦,是英語呢。」

「我想問的是,你們希望回到母親那裏嗎?」

……雖然那個世界裏應該沒有誰會在意歷史這個東西。

「再見。」只有我說了句道別的話。

「啊哈,抱歉抱歉。那我找時間把你們的媽媽帶過來吧。」

看到它驚訝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於是我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原狀,再碰了一下真空屏障。「啾」屏障被破壞的同時,我的皮膚也被吸破,指尖出現了小小的血點。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並忍不住感嘆的同時,我又想起自己現在也有個不想告訴任何人的祕密場所,不禁呆立在電通大的學生宿舍後面動彈不得。如果水星C用同樣的方法貼在了我身體的某處,那我豈不是在不知不覺間將他帶到了那個雙胞胎世界去了嗎?

我是個偵探,本能的懷疑是很難消除的……

我話音未落,右邊的熊貓就說:「哦,是日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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