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2.3萬 字
梢此時正安然地熟睡在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中,她的臉上已經找不到哭過的痕跡,看着熟睡的她,我身體的震顫幾乎快要變成別的東西了,爲此,我不得不拼死忍耐。隨後,我看到寫着「〇ん〇ん」的酒店便條紙還扔在地上,便把它撿起來揉成一團,扔到垃圾箱裏。梢已經自行治癒了身上的傷口,甚至連自己的記憶也已經抹殺掉了……或者,將其封鎖到了腦海的最深處。剛纔發生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遭遇,已經從某種程度上被梢修改成了像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島田桔梗」進入梢身體時「想起來的」那些遭遇侵犯的事並不是殘留在梢腦中的記憶,那也許是被梢強行轉移到「桔梗」身上的「記憶」吧。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梢已經忘記了剛纔的一切遭遇,恢復了平和的表情。在她的枕頭邊上,還放着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枝巧克力的紅色盒子。那盒巧克力好像還沒開封,所以大概是「十七歲的梢的心意——勺子」進入這個房間,看到梢睡在裏面,特意給她買回來放在這裏的吧。愛喫巧克力的梢醒來後見到這個,一定會很高興的。而且她肯定會馬上就興高采烈地打開來喫吧。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放聲大哭,還是該找個人來大罵一頓,抑或是一直守護在梢身邊寸步不離。可是,就算我放聲大哭,也絲毫不能給梢帶來半點安慰,而且已經將自己所受的心傷處理完畢的梢肯定無法理解我放聲大哭的理由,也一定不想去理解吧。那麼,難道我要避開梢,隨便找個什麼人來破口大罵,將自己的怒火傾倒在他身上嗎。我不清楚,而且,一直待在這裏的話,事態是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的。
梢所受的心傷是不會就此消失的。
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是不會就此消失的。
於是我回到了自己解決事件的那一刻,也就是我消失在鳳梨居的下一個瞬間。將我送到熊貓倫倫身邊的三田村三郎已經把西村友紀夫打發回自己家了,他似乎只是一個毫不知情的普通十七歲少年,所做的事情無非就是偶爾撿到穿越至二〇〇六年西曉町的三田村三郎,將其收留在自己家中暫住而已。在西村友紀夫回家後,三田村三郎好像也跟青梅竹馬的大爆笑一起被谷口透送到了醫院,我回到那個時間點時,正好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漸漸遠離鳳梨居。第一個發現我突然出現並嚇了一跳的,是站在我跟前的美神二琉主。「哇……啊!老師!」他先是發出一聲驚呼,隨後又大聲叫了起來,於是我趕緊對他說:「不要叫我老師。」我們所在的地方應該是深夜的奈津川山莊停車場,但我又重新將它看成了鳳梨居的中央大廳。這當然是因爲不想被扭曲的建築造型和那些包圍在我身邊的,還沒能看到奈津川山莊的報道隊伍和警察們分散我的注意力。然而我這麼做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想再次查看鳳梨居的天窗。我抬起頭,並沒有看到渾身是血的孩子們和「鞭子男爵」的身影。就在我長出一口氣的瞬間,周圍卻響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掌聲。回過神來,發現天使兔團員和剛從停屍間復活的名偵探們已經把我團團圍住了,復活名偵探的其中一員八極幸有走過來對我說:「哎呀,星期三先生,剛纔真是太感謝你了。雖然我在屍體安置間已經說過了,但我還是要再次感謝你讓我有機會重新回到這個世界。而且,看到你遵照今天傍晚時的宣言,完美地解決了這個事件,對此,我實在是太佩服了,甘拜下風。我們這些因爲實力不足而死去的名偵探們……不,現在我們已經配不上名偵探這個稱號了。總之,我想代表我們這些用自己的推理向事件的真相發起挑戰,然後落敗,最終失去性命的人們,再次對你表示敬佩和感嘆……」
他好像又要開始發表自己的長篇大論,於是我趕緊打斷他說:「大家,麻煩你們再把奈津川山莊變回鳳梨居吧。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但不想被外面的人知道,而且現在我還無法想象對外面的人發表奈津川山莊的事實會給他們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聽到我的話,名偵探們和天使兔團員都一一照做了。我現在依舊有能力控制事態的發展。於是,我轉身面向二琉主說:「美神,麻煩你再仔細說明一下J.J.·史泰龍和夏蓉·史泰龍的事情吧。」聽到我的話,二琉主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呃,可是……我體內有個移動型的炸彈……」我乾淨利落地將猶豫不決的二琉主體內,正在腎臟附近移動的蟲型機器人取了出來。「哇,哇……謝謝你。」他們已經能夠看到奈津川山莊的原貌,但依舊不能自由來往於各種空間,這恐怕是因爲他們幾乎沒有跟梢有過任何接觸,從而無法像我一樣積累許多相關的體驗,對時空的理解還太過淺薄吧……我轉念又想,不對,就算他們能夠跟我做出相同的理解,說不定也很難輕易將自己的身體分解。因爲意識的力量在意識感到害怕時,威力也會減弱。「喂,八極,把你穿的鞋脫一隻下來給我。」說完,我不等八極反應過來,就操作空間瞬間把他的鞋子拿在手上,然後把二琉主體內取出來的那個像象鼻蟲一樣的機器人扔在地上一鞋子拍扁了。「砰!」鞋底傳來爆破的聲音,那個在關鍵時刻會將二琉主殺死的象鼻蟲爆炸了,八極的鞋子也被炸掉了鞋跟,與此同時,天使兔團員也都被嚇得跳了起來。雖然我完全可以操作時間,把八極的鞋子恢復到過去完整的狀態後再物歸原主,但我還是將那個只剩下鞋尖的殘骸扔給了八極,對他說了句「謝謝」。八極依舊保持着呆滯的表情,接過鞋子說:「不……不用謝。」看到他如此規矩的應答,我不禁再次感嘆日本人真是太有禮貌了,同時也開始感到自己有點對不起他,不過現在這種事情都無所謂了。因爲我在趕時間。
「好了二琉主,快告訴我史泰龍的事情。」我催促道,「那個事件究竟怎麼回事?…啊……可是,那也算不上是什麼很嚴重的事件啦,真的。他們之所以會找到我,是因爲擔心萬一普通偵探沒能解開謎題,他們的情報反而會泄露出去,所以纔會一開始就刻意請來習慣單獨行動,並且處理能力比較高的名偵探,而且我還是個孩子,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也比較容易接受他們的威脅吧。但是,那個謎題本身卻並不是太難。」
我對二琉主說:「我現在不想聽什麼有趣的圈套或者解開謎題的興奮,所以你簡單地陳述一下就好。」真是的,這些名偵探的服務精神實在是太過剩了。把死人的過程說得那麼有趣有什麼用呢。
於是二琉主開始了事件的敘述:「我被委託解決的事件並不只是令人費解而已,有時候還會包含着高度的政治問題,或者有可能會對社會造成非常大的影響,所以,這幾年我一直都有一位專門負責政務的經紀人和一位專門負責宣傳的經紀人。而將那個事件交給我的是負責政務的經紀人,所以我在被植入剛纔那個移動型炸彈後,毅然辭退了那個政務經紀人,並決定今後再也不受理涉及政治要素的任何事件了。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又用了一個新的政務經紀人。無關個人喜好,只因我的動向已經被某些涉及政治的視線密切關注了,而且甚至可以說,那些視線本身就是某種政治啊。總之,要根據這些視線來採取行動,這對我一個小孩子來說實在是太困難了。因爲我總是喜歡隨心所欲地做事情,所以必須有個大人來告訴我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能做,什麼樣的做法比較好,什麼樣的做法會製造麻煩。雖然我的父母也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善於思考的頭腦和值得依賴的常識,可是他們一旦站在我的父母這一立場上發言,就遲早會被環繞在我周圍的所謂政治視線注意到,這樣一來,我就又要給自己的父母也安排一個政務經紀人和一個宣傳經紀人了,如此只會增加我的管理對象,所以是多餘的舉動,因此,我的經紀人會跳過我的父母直接對我進行管理。不過這種事情你們知道也沒用,我想說的是,我從以前的政務經紀人那裏聽到了事件的概要,並在宣傳經紀人說了OK之後,便隻身奔赴了哥倫比亞。因爲史泰龍那邊要求我不能帶別人,只能一個人去。我經陸路從厄瓜多爾進入哥倫比亞境內,花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經過各種迂迴曲折的路線,終於見到了華金·約瑟夫·史泰龍本人,並從他口中得知了事件的詳細情況。
「事情是這樣的,那段時間,史泰龍的七名手下陸續被殺,而且七個人都被發現倒吊在自己家院子裏的樹上。還有他們死的時候,左腳都被繩子綁在了樹枝上,雙手則被束縛在背部,並在頸部用繩索墜上了重物。經調查,他們的死因都是頸椎管狹窄造成的窒息死亡。可是,我在仔細調查了遺體和事發現場後,馬上發現了其中的玄機。在七具遺體中,較晚發現的三具遺體的脖子和繩索之間都纏繞着毛巾。乍一看,就好像罪犯憐憫被害者,不希望他在窒息而死時受到多餘的痛苦,纔在他脖子上纏上毛巾,防止繩索磨損皮膚一樣。而史泰龍正是通過這一點,才判斷這起事件並不是他們不久前還在與之爭鬥,並殺死了其中大量成員的那個敵對組織殘黨的報復,而是史泰龍集團內部人員的背叛。不,其實說句老實話,我根本不知道史泰龍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所以剛纔那個也可能只是我個人的猜測而已。不過,至少史泰龍周圍的人都抱有這種想法,甚至還開始懷疑自己的熟人和朋友了。後來經過我的調查,發現罪犯在屍體的脖子上纏繞毛巾的真正意圖並非如此。同樣,將被害者倒吊也不是罪犯想出來的獨特的拷問方法。其實,那只是一個非常粗糙的小把戲。
「我最開始注意到的,是七具遺體的發現地點所擁有的一些難以察覺的共通點。死者都被倒吊在了自己臥室旁邊的樹上,而且他們臥室的窗戶也都是敞開着的。於是,我出於自己的某種靈感,開始測量從固定繩索的樹枝到屍體脖子上吊着的石頭的長度,然後,又測量了從樹枝到窗戶的距離,將兩個數據放在一起比較。結果,七起事件的這兩個數值都是非常近似的。我想,在座的各位名偵探應該已經猜到真相了吧……」說完,二琉主環視四周,名偵探們都是一副瞭然於胸的表情,其中那個白人女性說:「是鞦韆對吧。」她好像是被我復活的那個叫朱迪,玩偶之家的名偵探。隨後,一直在她背後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幹什麼的豆源和貓貓喵喵喵也發出「鏘鏘」的聲音,向衆人展示她們剛畫好的作品(見圖51)。

哦哦,原來如此。我想,那應該就是剛纔玩偶之家提到的「鞦韆」的示意圖吧。她們的思考和表現還是這麼迅速。
死者先在自己的腳上套上繩索,然後又在自己臥室的窗戶旁上吊自殺,之後,罪犯在戶外拾起幾乎垂到地面上的繩索,爬到旁邊的樹上,將遺體固定在樹枝與窗戶之間,使死者幾乎與地面平行,再沿着固定在樹枝上的繩索和遺體移動到死者臥室,解開死者脖子上的繩索,像人猿泰山一樣利用吊着死者的繩索盪到地面。最後,在附近找一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將其懸空固定在死者頸部的繩索上,完成這一系列工作後,罪犯就離去了。而且,我也明白了二琉主爲什麼將其中三名死者脖子上的毛巾稱爲「粗糙」的小把戲。因爲在將死者拉到與地面平行的高度,將其變成罪犯的渡橋,還有被當成鞦韆讓罪犯盪到地面的時候,屍體的頸部雖然都會顯示出方向大致相同的勒痕,但同樣有可能會產生細小的位移,導致多餘勒痕的出現,所以罪犯纔會在死者頸部裹上毛巾,以減輕多餘勒痕的產生吧。因爲這是將自殺僞裝成他殺的手段,所以毛巾纔會被留下來……搞不好罪犯還真的希望通過這一舉動,得到包含了「同情」的手足相殘的效果?
「好厲害!姐姐們的動作真快!」看到豆源和貓貓的畫,二琉主興奮得大叫起來,「說得沒錯,而且正是因爲這一點,被害者還穿上了紙尿褲。」
紙尿褲?天使兔團員都困惑地歪着頭,此時八極幸有對他們解釋道:「上吊自殺這種死法可說不上是非常漂亮哦。」
啊啊,我馬上就明白了,但劇團成員們好像還在五里霧中。「因爲會失禁。」說出這句話的是蝶空寺嬉遊。然後,他哥哥快樂也加了進來。「而且,如果死者因爲普通的上吊自殺而弄髒了褲子或雙腳的話,就會跟被發現時倒吊狀態相矛盾了。還有,如果不穿紙尿褲的話,在窗口上吊的時候還會弄髒綁在腳上的繩索不是嗎。」
於是,天使兔團員們齊聲說:「啊,原來如此,原來不是因爲覺得失禁很丟臉啊。」「好乾爽啊。」「其實還是尿出來了吧。」「嗚哇,好惡心。」「你那個吐槽太不謹慎了。」「好過分。」「啊。我是開玩笑的啦。」「所以說你太不謹慎啊,白癡,死吧。」「嗚哇……」他們又在起鬨,我只好無視他們的對話,用目光催促二琉主繼續。
「啊,那個,沒錯,我當然也收集了許多物證。比如殘留在窗框和露臺上的繩索纖維、地面上交錯的足跡、還有殘留在死者頸部的不自然的勒痕重疊等等。可是,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罪犯爲何要設計這樣的圈套。利用鞦韆的圈套製造出他殺的現場,毫無疑問,當然是爲了隱瞞死者的自殺行爲。那麼,死者自殺的理由何在呢?那七個人全都是毒品組織老大的直屬部下,先不說私底下的非法交易,他們表面的生活都是非常健康向上的。而且他們也都並非突然受到青睞,一下躍升到當時那個地位的,與此相反,每個人都犯下了數不清的罪行,才最終爬到了現在的位置。所以,他們是不可能突然良心發現,對自己的罪行感到絕望的吧。而且,這七個人到底爲什麼要選擇自殺呢?人們選擇自殺……一般都會有兩個理由。其一,是因爲生活變得太過艱辛,比如突然身染重病或者家財散盡,抑或被悲傷和痛苦所壓垮的時候。另外一個理由,就是爲了逃避比自殺更加痛苦的感受。我在那七個大叔的生平資料中並沒有發現前一個理由,而且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後一個理由的具體內容究竟是什麼。因爲那七個人剛在圍繞堪稱世界最大的毒品組織支配體系展開的鬥爭中獲勝,紛紛被晉升爲最高幹部,又有誰會給他們帶來比自殺更加痛苦的感受呢?能夠讓那七個人感到此種恐懼的人,除了他們的老大史泰龍之外不可能有別人。而一直身處老大麾下,與之共同戰鬥至今的那七個人之所以會對史泰龍心懷恐懼,其原因只能是徇私舞弊或者對他的背叛。畢竟,那七個人曾經親眼目睹史泰龍對成爲自己敵人的人是如何進行打擊報復的。」
二琉主剛纔也說過相關的話。
雖然我還不太清楚更高次元的存在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
「總之,在每個人刺穿自己眼睛的行爲中都有某種必然……或者說,我們不由自主地認爲那是必然的感覺。」我說,「那大概就是有悖於自身意志的另外一個巨大的力量吧。」
隨後我開始猶豫,究竟要不要告訴那些名偵探「意識或心意會擁有自己的人格,並形成一個特定的外形」這一事實呢?那些名偵探在得到這一智慧後,一定會馬上將其理解吸收,並重新構築自己的世界觀吧,可是,我真的應該如此輕易地讓這一重大智慧擴散出去嗎?畢竟從我的意識中已經生出了兩個人,而從梢的意識中甚至出現了七個分身。如果讓這裏在場的三十個人都知道這一事實的話,我完全無法想象屆時會生出多少擁有身體的心意來。而且從Nail Peeler身上我可以得知,就算沒有肉體,只要有了能夠代替皮膚的某種東西……比如皮革或橡膠的手套、襯衫、內褲、襪子或者滑雪面罩,就足以用來決定一個外形了。沒錯,只要把意識用東西包起來就能讓其持有外形,然而一旦失去了那層包裹,意識大概也就會失去固定的形態吧。這跟鳳梨居一樣,「從這裏到這裏的一個空間」這種劃分的概念纔是關鍵所在。只要有了對空間的概念……我開始想象超過一百個白癡名偵探和搞怪劇團成員的各種心意不斷從他們家衣櫃裏爬出來的情形,不禁感到一陣寒冷……不,應該是厭煩。而且,就算不會發生那種漫畫一般的情節發展,我也應該避免給予他們太多不必要的智慧吧。如果我在這裏把這一智慧泄露出去,那它的傳播肯定就不會僅僅侷限在在場的三十個人之內,信息必定會擴散出去。沒錯,這已經變成了類似世間法則一樣的東西了。而且,現在這個世界上,人們都帶着截然不同的各種心意生活着,其中必定也存在遠遠超出讓人厭煩這一程度的思想和感情吧……不,關於這一點我還擁有不少實際經驗,所以可以非常肯定那種思想和感情的存在。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着許多這樣的人,他們都若無其事地抱有足以讓全世界人都爲之唾棄並踏上一萬腳的感情。如果他們的那種感情也都得到了肉體開始自由活動的話,那這個世界肯定就會變成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吧……畢竟那是一般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幻想和執念啊。如果連這些東西也開始橫行於世的話,現在人們心中所想的地獄屆時恐怕就會變得猶如迪斯尼樂園一般美好吧。因爲那裏有的只不過是平淡無奇的懲戒、並不致死的責罰而已。不過,這並不只是讓變態和惡棍的心意在世間昂首闊步的問題。對任何一個人來說,自己的心意突然擁有肉體跳出來亂跑這種事情也不可能會是童話般的感覺,就像Nail Peeler和鞭子男爵,他們雖然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幫助了我,但他們都是用那種讓人禁不住想說「拜託你們能不能稍微正常一點啊」的麻煩手段接近我的。而且,萬一某個人的心意奪走了別人的肉體,那無疑會釀成一場悲劇。我不應該再讓「島田桔梗」家人所受的那種痛苦重演了,而且也不能再讓被奪取肉體,尚未享受人生便已經死去的島田桔梗等這樣的犧牲者出現了。況且,事態之所以會變得如此複雜,也是因爲「梢的心意」奪走了梢的肉體啊。想到這裏,我又發現自己無法想象如果「梢的心意」從未出現在這裏,事情究竟會變得如何。未來和過去都是早已決定好了的……這種想法難道只是單純的自暴自棄或無力感的體現嗎?還是雖然無法用言語表達其根據,卻依舊在心中堅信着的一種推測呢?
「不過,夾着遺體的那兩棵樹應該分別被修剪掉了六根枝條纔對。不,應該是隻留下了六個明顯的切口,再往上的切口應該都消失了……都被沿着主幹刻意修剪得非常平滑,並沒有留下像那六個切口一樣明顯的痕跡。」
然而就在此時,在大家聽完二琉主的故事紛紛表示感慨的時候,櫻月淡雪說話了:「對了,二琉主君,爲什麼那死去的七個人只把自己的一條腿倒吊起來呢?」「啊?」二琉主一臉茫然地看着櫻月說,「那其中好像沒什麼意義吧……很可能是因爲第一個自殺的人是單腿被倒吊,所以其他人也照着他的樣子做了同樣的事情吧……」
「沒有那回事,你最後還是做得很好哦。」我對他說。
「爲了幹掉那個渾蛋,我必須也要跟他一樣,走到時間的外圍。」我說。
「意識能夠扭曲時空,而且還會對整個世界發生作用,所以意識應該是最大的吧?是否還存在比意識更大的東西暱?」她那陣勢看起來比築地〔※築地位於東京都中央區隅田川河口西岸,設有東京中央批發交易市場。〕的鮮魚批發商有過之而無不及。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本來嘛,解開三田村繞着迴廊轉圈之謎的人就是你啊,所以這很正常不是嗎。而且你們應該合計好由你出頭向外面的人說明了吧?」
緊接着,我又想起了這個宇宙論的源頭。啊啊,沒錯。那個叫倫倫的熊貓不是在黑暗的動物園裏說過類似的話嗎。看來這個世界真的已經被對摺了。
二琉主聽到這些話,馬上瞪圓了眼睛。真不愧是名偵探,他馬上就跟上了櫻月的思路,想到了一樣的東西。雖然我對此還不是非常明瞭,但那兩個名偵探此時恐怕已經看到了同樣的「圖案」吧。
這裏還存在着一個即使是正常的站立狀態,也會上下逆轉的世界。
確實,如果沒有從中讀取到這個意義的話,我也就不可能到達倫倫所在的那個地方了……於是,我又想到了一些東西。
聽到這裏,出逗海以外的名偵探們也都喫了一驚。「十一年後!」「是報紙嗎?!」「太厲害了,原來如此……這已經不是預知未來或者透視這種低級趣味了……居然能直接看報紙啊。」出逗海只能呆呆地大張着嘴。
「這是很有可能的。」二琉主卻用力點了點頭,「這樣一來,那就不能說是衝動性的自殺,而是在預言了再生的基礎上做出的自我犧牲式的信息傳達。相反,正是因爲他們預料到了自己最終會復活,所以纔會如此乾脆地用筷子刺穿了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周圍那些曾經經歷過死亡的名偵探們。

二琉主又說:「在玩偶之家小姐死後,鳳梨居的筷子曾經一度被沒收並保管起來,但大家最終還是拿到了那些筷子,這證明各位事先都做好了將自己眼睛刺穿的準備。所以,我是這樣想的,雖然這個事情最後被判斷爲名偵探因爲自己的推理出錯而刺穿了自己的眼睛,但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各位都帶着名偵探的直覺,下意識地看穿了其中的真相,難道不是嗎?『經眶入路前額葉白質切斷術』和『奧丁』,還有『將三次元變爲二次元』等等信息,都被包含在了『刺穿眼睛』這個行爲之中。這難道不是先前的名偵探們在看穿了事件發展的方向後,因爲無法用話語表述出來,才通過刺穿自己眼睛這種行爲,試圖以自己的死亡給剩下的名偵探留下最後的信息嗎?」
向這些人徵集意見應該是個不錯的方法,我在自己不小心說漏嘴後想道。畢竟他們都是名偵探……要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得到扭曲時空的能力,那他們之前一直與之對峙的密室圈套和不在場證據的製造就都會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爲此,這些名偵探們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解決事件後對罪犯意圖的分析和解說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些人畢竟還是有着異於常人的優秀頭腦。
「關於這一點,」回答我的是二琉主,「其實我剛纔也已經問過了。可是,大家對那個瞬間的記憶好像都非常模糊。雖然都很確定那是自己乾的,但這種追隨大爆笑先生和其他死在自己前面的名偵探一同到那個世界去的衝動想法,好像都是在他們發呆的時候,突然從一片空白中憑空生出來,並把他們自己殺死了的……」周圍的名偵探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我看到玩偶之家和蝶空寺兄弟也都忙不迭地點着頭,他們大概已經打聽到鳳梨居事件在自己死後的發展,並完成了對其細節的理解吧。
說着,櫻月淡雪看了我一眼。這個粉紅色的胖子占卜師剛纔還做了諸如「魔法圓」和「對鏡」之類的發言。我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都會在御臺場進行占卜師的工作,名叫櫻月淡雪。櫻月盯着我說:「又是『奧丁』啊。這不就是……」
「怎麼會……可是那樣的話,不會產生什麼悖論嗎?因爲看過那張報紙,所以就按照報道的內容行動……」
不過,我又想,我要再次顛覆自己的立場。我想起來了。
沒錯,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存在於意識當中。
因爲我已經觸碰到意識了……何止如此,我甚至還插入過意識的後庭呢。
此時,我又想起了剛到鳳梨居時,水星C在天窗上對我說的那句話:就是你的名字啊,大偵探。照我看,你是被召喚到這裏來了。只不過你還不知道而已。
「那個『倒吊的男子』好像被普遍認爲是吊在『世界樹尤克特拉希爾』之上,解讀了『盧恩文字』〔※又稱爲如尼字母,是一類已滅絕的字母,在中世紀的歐洲用來書寫某些北歐日耳曼語族的語言,特別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與不列顛羣島通用。〕的『北歐神話主神奧丁』吧……」
「不,我覺得不能認爲意識能夠掌握一切哦。」說這句話的是二琉主。「因爲畢竟還存在無意識這種東西啊……我們之前不是還不知道意識能夠扭曲時空嗎?所以啊,應該還有很多東西是我們所不知道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應該沒問題的。因爲未來和過去都是早就決定好了的。」
出逗海也沉默了,其他的名偵探則忙着思索我所說的那些話……我看着他們,不禁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情?」雖然櫻月的猜測依舊非常唐突,但隨着具體內容的出現,二琉主也愈發感到困惑了。
「有時候也是會發生這種事情的。」我非常清楚。只有複製品而沒有原創的存在。比如梢的信件,還有熊貓死忠的塗鴉。而名偵探們當然也知道類似的例子,「三田村三郎的時間跳轉和鳳梨居事件不也是這樣嗎。」正因爲從二十年前的世界來到這裏,目睹了鳳梨居事件的始末,三田村三郎纔會最終導演出鳳梨居事件的吧。
這也就是說,只要相信倫倫所說的話,那這個世界無論從哪邊看都是直直地站立着,同時又是上下顛倒的。以此類推,我就是同時擁有「正位」和「逆位」的「倒吊的男子」=「奧丁」嗎?
我認爲,到現在爲止發生的這些事情,都完美地闡釋了命運決定論在其中的作用。三田村三郎的時間跳躍造就了鳳梨居事件,「梢的心意」的出現讓「勺子」得以復活……那麼,我是否能夠讓那已經成爲既定事實的「黑鳥男人」對梢的暴行變成從未發生過的事呢?
在聽完十一歲的二琉主發表的這段演說後,我本該陷入一種黯然的情緒之中才對,而實際上,其他的名偵探和天使兔團員們此時紛紛發出了感嘆聲,驚歎眼前這位小小的名偵探竟然會奮然挺身而出保護死者家屬。現在恐怕只有我一個人在想別的事情吧。
二琉主用幾乎恐懼的驚訝而顫抖的聲音說:「嗚哇啊……我已經很清楚地想起來了……死者兩側的樹的確都有六根樹枝被切斷,只留下了少許根部的突起,除此之外,其餘的枝條都被沿着主幹修剪得非常乾淨。現在回想起來,那其中的確隱含着刻意炫耀的過剩信息,但當時我根本沒注意到……你是說,那個場景是在暗喻『倒吊的男子』這個圖案吧?而我現在又在這裏說出了這件事,這也就是說,我的行動被預測到了嗎?啊啊……在這個事件中,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那是不是意味着,剛纔我偶爾說出了史泰龍的名字,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偶然,而是被某種力量巧妙地安排的嗎?」二琉主說完,用求救似的目光看着我。
「那麼說來,他們難道還預料到,最終得以正確讀取到這一信息的我……不對,應該是任何一個人,會因此得到穿越時空的能力,並回到過去讓他們復活嗎?」
我話音剛落,出逗海慌忙說:「不用了不用了!」他誇張地大叫着,一邊手舞足蹈一邊說,「別這樣!太危險了!」
「對,就是塔羅牌。而且還是馬賽塔羅牌〔※是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在歐洲大量生產的塔羅牌圖案的通稱。或者是後來模仿其風格製作的各種塔羅牌的稱呼。〕。哈哈哈哈。」
當然,我說的這些話肯定無法安慰二琉主現在正在體會着的恐懼和戰慄。他依舊大張着嘴,似乎還沒能理解發生在自己眼前的這些事情。於是我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向櫻月詢問道:「塔羅牌的玩法就是翻開一張牌,解讀圖案的意義對吧。那你說說,那個『倒吊的男子』究竟在暗示什麼,跟『自殺』有什麼關係嗎?」
「那你遲早也會這麼做的。」
那就是諾瑪的「對摺宇宙論」。
「而且,每個人的右膝都彎曲着,右腳腳踝貼在左膝後面,描繪了一個阿拉伯數字『4』嗎?倒轉的『4』。我說得沒錯吧?還有啊,嗯……那個,啊哈哈,就是倒吊死者的那些樹,是不是都被砍掉了下部的枝條呢?」櫻月突然發瘋似的指出,「而且夾着遺體的旁邊那棵樹也一樣。」
「沒啊,我們剛纔還在說等會兒要不要商量一下怎麼應付外面的人呢……」
「那麼……你們認爲要如何才能走到時間的範疇之外呢?」
如果加上我在「鳳梨之家」度過的時間,那麼我和他們之間的時差光靠時鐘恐怕已經無法計算了吧……必須要動用年曆了。梢分裂出來的六個人格出生在事件發生的十四年前,並且一直作爲另外的人格生活了整整十四年,直到事件發生前幾個月,纔開始陸續消失。
「那你們能夠事先知道結果不是也很好嘛。就是你啦。因爲我看過十一年後的報紙,那上面寫的就是你。」
「做什麼啊?」
「嗚哇啊啊啊啊!」「哦,我看到了!」「太厲害了,這不是分身術嗎!」「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瞬間移動嗎?」「那怎麼可能……啊,不對不對啊,根本不是分身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哦,這是不是取決於集中力的高低啊!」「一個迪斯科先生,一堆迪斯科先生……嗚哈哈。」「集中力集中力……」
「是的。」
我無視緊握着白嫩的胖拳頭的櫻月,獨自思考着。如果我真的是「奧丁」=「倒吊的男子」,那麼我現在這個狀態就不是「倒吊」而「只是站在這裏」而已,這就意味着我代表了「逆位」的「在試煉中敗北」……這難道暗示了我在這個事件中會一敗塗地嗎?
二琉主似乎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從這個疑惑之中解脫出來,於是我對他說:「關於這一點,你還是不要問我,去問八極或者蝶空寺比較好吧。去問問他們爲什麼要用筷子刺穿自己的眼睛,難道那真的是爲了暗喻『單眼』的『奧丁』嗎?」
「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做哦。」
「倒吊的男子……」二琉主喃喃着,櫻月點點頭。
這時八極開口道:「剛纔你把時間和空間的連續體比喻成了一本書,如果沿用這個比喻的話,創造時間就是在書中添加新的頁面,而破壞時間應該就是撕下其中一頁將其譭棄吧。同樣的,改變時間恐怕就是重新編輯頁面或者更換頁面吧?比如把第三章放到第六章後面。」
我不再關注抑制不住興奮一直相互表演分身術,或者正在絞盡腦汁努力實踐的劇團成員們,轉身對名偵探們說:「好了,現在你們也能讓時間和空間發生扭曲了。我們都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對空間做出各種改動,但問題是時間。如果把時間的流動比喻成一本書的話,我們就能夠在各個頁面之間穿行。可是,卻無法改變其中任何一頁的順序。而關鍵在於,我的敵人能夠做到這一點。」
「大家都是被繩索綁住左腳倒吊起來的嗎?」
「星期三先生。」
「原來如此。」我回應道,「被自己殺死了嗎。總之,大家都曾經有過被某種意志之外的力量所左右的感覺對吧。」那個力量究竟是什麼呢?名偵探們感覺到的「衝動」和「殺意」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
我呆呆地讓大腦運作着,卻得不到任何答案。與此同時,名偵探們正聚在一起,利用韋恩圖〔※用圓表示集與集之間關係的圖。〕來討論時間、空間和意識的關係。
「要不要我把報道的內容念給你們聽?」
沒錯。「梢的心意」正是本鄉話中提到的意識。
「不是扭曲空間,而是知道空間是扭曲的。」說完這句話之後,我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說明聽起來就像彎曲湯匙的實踐人所說的,那種聽起來似乎很是這麼回事,卻會讓聽的人腦子變成一團糨糊的神祕言論。看來我必須向他們展示一些東西,做出更加具體的說明。就像我向他們展示奈津川山莊的時候,他們也都是在看到我提出的各種證據後才陸續看到了真實場景的。如果只是單純地告訴他們鳳梨居其實並不是圓形的,這樣不管是誰都無法看到真相吧。因爲這些人都已經習慣於用理性來思考問題,所以我必須提出許多實際證據,告訴他們事實只能是如此。我想了想,便開始扭曲時間和空間。然後跳轉到在場的十三個名偵探和十七個天使兔劇團成員旁邊,在他們看來是同一個時間點的時機,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於是馬上有人反應過來。
但「諾瑪的宇宙論」中還有一些內容是與倫倫的話相矛盾的。根據倫倫的說辭,「逆流宇宙」並非存在於「正流宇宙」之外,而好像是相互重疊,共享着同一個空間。但也正是這一點,對我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因爲我覺得自己無論再怎麼扭曲時空,都是無法到達宇宙盡頭的另一端那種地方的。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如此。
「那也就是說,你必須要變成存在於更高次元的存在對吧?」說這句話的是本鄉塔克西塔克西。「你的所謂走到外面去,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叫我名字的是二琉主,他正看着深陷思考而表情呆滯的我。
沒錯,就是這樣。天使兔團員儘管發出了大聲的驚呼,但都非常順利地掌握了實際的狀況,所以我也能猜出他們理解的順序。首先他們應該會看到我分裂成了三十個一模一樣的我吧。然後大家最先想到的,應該是我猶如忍者一般飛快地移動着,幾乎同時拍到了他們的肩膀,而他們眼中看到的只是我的殘影……這類似於對風扇葉片的理解。可是緊接着他們感覺到的並不是我用飛快的速度輕拍他們的肩膀,而是稍有持續性地,緊緊抓了一下,這種觸感會將他們最初的理解全盤推翻。他們會發現我的身影並不像高速旋轉的風扇葉片一樣,僅留下了模糊的殘影,而是非常清晰實在地出現在他們眼前,這個發現也會幫助他們否定自己最初的理解。由於大腦已經否定了這個抓住他們的肩膀微笑了一下的我是虛無的幻覺,因此,下一步就是用理性來看破真相。也就是說,既然站在他們身邊的我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大腦就會把與之矛盾的東西歸爲虛僞之物。然後,他們還會想起剛纔的文脈,並推測這是我在向他們展示對時間和空間的扭曲。由於一個人無法同時抓住許多人的肩膀,所以那個人一定是輪流對每個人做出了這種動作,而輪流做出動作應該存在着時間上的接續關係,所以可以判斷,周圍的那許多個我都是處於不同時間點的我,在他們的理解走到這一步之後,接下來就要看他們對這個事實抱有多大的信任,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壓抑自己腦中不由自主地產生的「這不可能」的想法了。這同時也需要高度的集中力,名偵探們馬上理解了這一事實,二琉主一下變成三個人撲過來抱住我,豆源和貓貓喵喵喵甚至擺出了一幅由自己主演的真人版四格漫畫。這裏的所有名偵探幾乎都有着類似這樣的服務精神,對我做出了各種幽默的舉動,所以我不由得感嘆道,還好我把名偵探插在了天使兔團員們中間。因爲面對的是整整三十個人,所以應付名偵探們不知所謂的小把戲和劇團成員們純粹的驚訝還是花了我不少的時間,但這已經無所謂了。因爲如果不讓他們徹底理解這個事實,我是無法行進到下一步的。
「啊啊?爲什麼是我……」
「你說得也對呢!」貓貓也說,「如果意識等同於整個知識海洋的話,我們應該不會再有新的知識了啊。那六次元就是『知識』……不,『知識』或者『智慧』指的應該都是包含在意識中的東西吧。應該是更龐大的,連未知之物也包括在內的,這樣一來,應該叫做『知』比較合適吧。『知』,概括了我們所不知道的一切道理和真理,包羅萬象。很好,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那麼,比『意識』更大的是『知』……」貓貓在圖的最外側畫上第七個圓,並在旁邊標註了「知」。
二琉主和本鄉都沉默了,其他一度死去又再復活的名偵探們則再次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危險嗎?」我笑着說,「其實一點都不危險哦。」
但我馬上又想起了那個「倒立着的我」,也就是在鳳梨之家天窗中倒映出來的「鞭子男爵」。如果真正的我處於「逆位」,而那個虐待狂——「我的罪惡感」卻處於「正位」的話,這個世界對我來說還真不是什麼好東西了。孩子們被鞭子抽打,不斷地重複着無謂的死亡……弱惡強罰。咻咻咻啪啪!弱小就是罪惡!鞭子男爵去死吧。
「就是你啊。」
這時,豆源和貓貓喵喵喵也尖叫一聲,迅速畫出了一張圖(見圖52),但我還是搞不懂那到底代表了什麼東西。因爲我充其量只在恐怖電影裏見到過所謂的塔羅牌。他們是在說,某個南部的類似伏都教〔※源於非洲西部,是糅合祖先崇拜、萬物有靈論、通靈術的原始宗教,有些像薩滿教。〕的東西跑到這個事件裏來,讓某個東西擁有了某種意義嗎?就在我滿腦子想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情時,答案就已經出爐了。
「你的意思是說,刺穿眼睛這種行爲只是偶然被賦予了某種意義,這完全是一種巧合嗎。」二琉主問道。
「啊……話說回來,我們都還沒有到達星期三先生那個境界啊。」八極對我說,「針對扭曲空間這一行爲都還沒有進行充分的理解和消化呢。」
「啊?什麼做得很好啊……你說的是誰?」
「怎麼樣?哥倫比亞發生的那起『連續倒吊自殺事件』是否也是爲了召喚星期三先生而刻意安排的呢?爲了暗喻『倒吊的男子』,有七個人被殺害,而我也被請到事件現場,我是否……按照罪犯的意願做出了錯誤的推理,最後回到了日本呢?」
那個「黑鳥男人」很可能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我已經不想回憶起梢所遭受的那些暴行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什麼偶然或者必然的關係,那個,就是那個啦。怎麼說呢……」本鄉思考了片刻,再次開口道,「就是好運氣也要靠實力啊。」
這句話我是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出來的。
聽到這句話,二琉主困惑地說:「啊啊……既然這樣,那豈不是隨便怎麼解釋都說得通了嘛。」而我則在一旁感嘆道,哦哦,原來日語裏面還有這樣的說法啊。隨後又對名偵探感到萬分佩服。如果說事物是由意志和命運的相互作用產生的,而強烈的意志又能改變命運的話,那名偵探們對探求真相的熱情,或許就是導致『刺穿眼睛』這種行爲產生的最終原因。本鄉的那句話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現形式表達了這個早已氾濫的老生常談。
大概,島田桔梗等六個「梢的替換人格」得到自己的肉體生活了十四年,Nail Peeler被五花大綁吊在透明長橋盡頭,還有「鞭子男爵」跟我的對話也都是與意識的觸碰吧。
聽到我的問題,櫻月略帶興奮地開始了演說。「剛纔我說的『奧丁』並不是爲了自殺才把自己吊在『尤克特拉希爾』的樹枝上的。而是爲了解讀『盧恩文字』。而且當時他也不是『倒吊』在樹上,而是普通地……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是普通地『上吊』。他用繩索套住脖子,又用『永恆之槍昆古尼爾』〔※永恆之槍(Gungnir)也譯作昆古尼爾、岡尼爾,此槍是北歐主神奧丁的所有物。這槍的能力相當單純且強大,就是「一擲出就一定會命中目標」,是百發百中的神槍,可以擊穿它擊中的任何東西。當奧丁將此槍擲出時,會發出劃越空際的亮光,地上的人稱之爲「閃電」,另一說法是「流星」。神話中記載,對着昆古尼爾發誓的人,他的誓言必將實現。這也許就是對着流星許願的由來。〕刺傷自己,並在世界樹上吊了整整『九天』,才終於得到了『新的智慧』。但馬賽塔羅中的『倒吊的男子』既不是『單眼』也沒有手執『昆古尼爾』,而且還是『倒吊』的狀態,那個圖中的男人之所以會被看做『奧丁』,恐怕就意味着『倒吊』並不代表自殺,而是被理解成了某種通過禮儀〔※通過禮儀(rites of passage)是德國民族學家範·熱納的用語,它指的是在出生,成人、婚嫁、死亡等人生的重要轉折關頭,向社會表示個人進入新一階段的儀式。如誕生儀式、成人儀式等。〕性質的『試煉』吧。『倒吊的男子』這張塔羅牌,正位代表『修行』『忍耐』和『奉獻』,逆位代表『勞而不獲』『無用的忍耐』和『在試煉中敗北』。可是我認爲,如果二琉主君參與的事件中真的發生了對『倒吊男子』的模仿,那麼既存在『上吊』又存在『倒吊』的情況就剛好與塔羅牌的占卜方式相符。而且其中的意義也的確不是『自殺』,而是『忍耐』和對自己留下的家人們做出的『奉獻』,太厲害了……現在越想越覺得其中包含了太多的塔羅因素了。既表現出了『正位』和『逆位』,又用『倒吊』的形態表示出塔羅牌的『正位』,暗示了自己的『奉獻』必將有所作用。而且從實際情況來看,那個大毒梟也確實遵照被害者的意願,並沒有殺害他們的家人啊……這正是因爲他們在計劃中把原本處於『逆位』的『在試煉中敗北』給顛覆過來,所以才最終讓家人倖免於難啊。太厲害了!」
被某個人事先安排的?應該不是吧。我搖搖頭說:「可能,只是單純地因爲一切事物都被賦予了某種意義吧。就像必然和命運,這纔是所謂的真正意義啊。」
「就是對外面的警察和媒體人員說明事件的具體內容啊。」
很好,我又想。既然已經能夠觸碰到意識,意味着我所在的這個位置距離超越時間範疇這個目標還是比預想中的要近的。我面對這意想不到的光明前景,感到士氣稍微上升了一些。
「這個想法我收下了。」我對名偵探們說,「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意見嗎?」我姑且向他們再次確認,但大家好像都已經贊同了這個想法。「那好,現在我們來討論下一個問題吧,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完全走到時間和空間的外圍呢?」
那麼,這番話究竟向我傳達了什麼信息呢?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故事而已。這麼說來,J.J.和夏蓉之所以會出現在鳳梨之家,果然是因爲我在做夢,或者是在妄想,或其他諸如此類的單純的毫無意義的偏離嗎?不對,現在我必須從這種偵探式的死板懷疑中跳出來。這個故事一定意味着什麼,只是我尚未察覺其中的意義而已……可是,我究竟要從二琉主的話中找出什麼意義呢?
「嗯,我覺得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二琉主接過話頭說,「二次元的存在……也就是漫畫中的人物只能存在於頁面之中,他們根本不知道頁面以外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如果把這個現象套用到四次元的時間中,因爲三次元和四次元,也就是空間和時間是被組合在一起形成我們的時空的,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同時處在三次元和四次元的內部。三次元中的我們可以自由地創作漫畫作品。也可以製作、接觸、移動和破壞三次元的物體。可是,卻不能扭曲或破壞三次元本身……就在剛纔還是這樣。但現在我們卻已經能夠做到這一點了,那麼我們可以認爲,自己已經走到了三次元的外側對吧。現在我們已經可以隨意改變三次元的形狀了,就像我們之前可以隨意描繪二次元一樣。至於四次元……也就是時間,我們現在充其量只能在其中隨意移動而已。這用三次元來打比方的話,就是隻能觸碰某個物體而已。我們還不能創造,也不能破壞。但如果我們走到時間的範疇之外的話,就能隨意創造或毀壞時間,隨心所欲地改變它的存在方式了嗎?創造時間、破壞時間究竟是個什麼概念呢?我實在想象不出來啊……」
「好了,關於五次元現在暫時先討論到這裏就好吧。那六次元是什麼呢?」貓貓喵喵喵手上拿着一個素描本,她已經在上面畫了六個圓,分別標註着「點」、「線」、「面」、「空間」、「時間」、「意識」。
二〇〇六年的夏秋之際,某個人把我們所在的時間和空間打了個對摺。也就是說,從這個時空的初始點到二〇〇六年的那個轉折點,與從轉折點一直到終點的兩段時空被重疊在了一起。二〇〇六年以後,人們就進入了逆流的時間中。但是,人們都在不知不覺中運用意識的力量進行着微分運算,不斷地對自己的世界進行調整、重新編輯、創造出逆流並不存在的記憶、在一個危險的臨界值上維持着正常的生活。
史泰龍把埃爾德拉曼的家人、親戚、朋友熟人、甚至合作對象和用人及用人的家屬滿門抄斬了。
這時出逗海也對我說:「還有啊,在你再次消失之前能不能先把外面的媒體和警察給應付掉啊,我們可沒本事把事情原原本本給他們說清楚哦。」
緊接着,我又開始思考關於製造「類似必然的感覺」這種事情的可能性。莫非能夠完全超越時空的人都會擁有這種力量嗎?現在的我雖然能夠改變空間的形狀,也能在任意的時間點中自由移動,但還不能改變時空的順序。而「黑鳥的男人」則能夠做到這一點……而且,說不定另外還有某些人擁有這種能力。而召喚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擁有這種能力的其中一員。可是,我現在尚不能做出這一判斷……因爲如果不像「黑鳥男人」那樣走到時間外圍,是不可能對此做出任何判斷的。那麼,要怎麼樣才能走到時間的外圍呢……我必須再次獲取「新的智慧」纔行,而且要儘快。「總之,現在我們已經聽完了關於『倒吊男子』的敘述,知道『奧丁』之名再次被呼喚了,所以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我必須去找史泰龍問清楚。」這種說辭居然聽起來頭頭是道,我不禁笑了一下,二琉主問我:「老師……星期三先生,說到底,這個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你讓大家復活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其實啊,我有可能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那個圖案哦。不過那當然是因爲我要靠那個喫飯,雖然最近我也沒怎麼做那方面的生意了。一般只是幫客人看看手相,用些簡單的占星術算命罷了。」
我本來還對櫻月有所期待,但這個穿粉紅色襯衫的胖子現在只是一味地抱着他的胖胳膊裝出一副沉思的樣子,就在我心想這胖子搞什麼呀的時候,本鄉在我背後舉起手來說了聲「報告」。櫻月做出一副「哦喲喲喲挺厲害嘛你想到什麼了」的誇張表情,讓我瞬間有些火大,但現在沒時間答理他。本鄉說:「當我們身處空間內部時,不是能夠觸碰三次元的物體嗎?雖然現在我們還不能完全超越時間和空間的範疇,但應該也能觸碰到時間本身了吧?雖然還不能憑空創造,完全譭棄或者改變時間的順序,但至少應該能夠稍微觸動它吧?所以,要是我們進入了第五次元,應該也至少能夠觸碰到自己的意識了。不過我還是想象不到那是個什麼概念。」說完,本鄉發出不負責任的笑聲,其他的名偵探也都擺出一副「本鄉又在發表意義不明的演說了」的表情,但我卻已經理解了本鄉話中的意思。
「是的。」二琉主臉上流露出「那又怎麼樣呢」的困惑表情說,「那是當然。因爲兇手在窗口解開繩索時,要跟遺體一起盪到樓下去啊。爲了防止撞到樹枝上,那些樹木比較靠下的枝條都被修剪成了非常自然的形狀。而且,周圍的樹也都一樣。」
此時,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吐槽說:「喂喂,名偵探哪有這麼萬能啊,我們不可能什麼都知道的啊。」隨後他又說,「至少我刺穿自己眼睛的時候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嗯嗯嗯,雖然我暫時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但我覺得,時間和空間之外……話說回來,所謂的時間和空間,不都是存在於我們意識當中的概念嗎。」說這句話的是櫻月淡雪。「嗯。因爲我們可以身處同一個場所,卻看到各自不同的時空不是嗎?就好像我們明明看到的是鳳梨居,但星期三先生卻看到了奈津川山莊一樣,雖然我們現在也能夠看到奈津川山莊了,可是,外面的媒體人員卻還不能做到這一點。而剛纔也是一樣,我們明明處在同一個時間點,但把手放在我們肩膀上的星期三先生卻進入了完全不同的時間。在我們看來,似乎那些分裂了的星期三先生全都跟我們處在同一個時空,但真正跟我們處在同一時空的卻只有把手按在我們肩膀上的那一個星期三先生而已。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就看到了……也就是說,意識能夠推動時間,也能夠扭曲時空。星期三先生剛纔說過,不應該想着自己要扭曲時空,而應該讓自己知道時空是扭曲的,他的那句話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即便自己擁有想要扭曲時空的意識,也會因爲自己從未扭曲過時空而讓時空不可能扭曲這一思想佔了上風,而一旦讓疑惑戰勝了信念,就真的無法扭曲了。可是,一旦我們得知時空真的可以扭曲,就會相信時空是可以扭曲的,也會認真地想要試着扭曲時空,只有我們認真地嘗試去做那件事時,才能真的實現時空的扭曲。而且,對了對了,就在星期三先生用實際行動向我們說明這一點時,他體內流淌的時間跟我們所在的時間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嗎?我們的時間當時跟整個世界的時間是同步的,但星期三先生那個時候應該已經進入另外一個時間範疇了吧?」
「很危險啦,你就不怕一不小心把未來給改變了嗎?!」
「於是我便找史泰龍要了他親手殺死的那些人的照片。」二琉主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那真不是小孩子應該看的東西啊……真的。雖然我在解決各種事件的時候得到了許多平常人得不到的經驗,但自從看過那些相片後,我就再也喫不下某幾種食物了,而且也開始害怕見到某幾種視覺印象。比如鋪了明亮色調的小瓷磚的浴缸,午後,沒有任何牛、馬或者其他家畜,只有暴露在陽光下的乾草堆的小屋等光景。因爲史泰龍並不只是殺人這麼簡單,他還根據自己的創意對殺人現場進行了某些事先的設計。而他的攝影師則喜歡上了他的風格,爲他拍下了許多現場照片用作收藏。並且,一直跟隨在他身邊,長時間目睹這樣的場景,甚至還有可能參與其中的部下們,也就深深地明白了背叛史泰龍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史泰龍死去的那七個部下,也許都趁着鬥爭的混亂和激烈氣氛,曾經或多或少地從史泰龍那裏竊取過一些利益吧。在戰爭結束,頭腦冷靜下來以後,他們終於開始懼怕自己有可能會迎來的史泰龍風格的死亡。可是,他們卻不能隨便自殺一死了之。那樣只有自己能夠逃脫慘死,他們的家人和身邊的朋友、用人卻不得不代替他們面對史泰龍的降罪,因爲自己一旦自殺,史泰龍自然會想到其中的理由。所以,他們必須盡一切努力向史泰龍隱瞞自己自殺的事實。於是便絞盡腦汁想出了這個圈套,明明從未單獨進行過如此細緻的作業,卻也拼盡全力,總算勉強上演了這出奇妙的『殺人事件』。那七個人分別用前一個自殺的人充當鞦韆,輪流制造了最終的殺人現場,如果決定自殺的只有七個人,那麼最後一個肯定是勇敢地把自己倒吊起來,再用吊有重物的繩索將自己勒死了吧,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就可能還有其他害怕遭到史泰龍報復的人潛伏在他身邊吧。不過,我並不知道這件事的最後結局。其實……我當時爲了爭取時間去找到其他試圖自殺的人,並勸說他放棄自殺的念頭,就構築了一個虛僞的推理結果交給史泰龍……可是,史泰龍本人在觀察了我一段時間後,不知何時已經順着我的思路找到了真相。於是他把我叫出來,對我發表了一番暗喻了『工作』、『職責』、『倫理』的簡單演說後,突然又說『我不會對那七個死者的家人和朋友做任何事情的』,我就知道史泰龍也已經獲得了我推理出的真相。他還說『所以,你可以回日本去了』。不過,我不能就這樣全盤接受他的要求,乖乖跑回日本去,所以就對他說:『我打算今後一直保持與死者家屬的聯絡。如果我跟他們的視頻電話突然中斷,或者從他們那邊傳來了我看不過眼的消息,我就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去,同時還會把自己保存的資料透露給各個方面的人物,我會利用我所掌握的力量,召集一切可召集的人物,讓你失去所有這一切。』當然,那只是我虛張聲勢的笨拙演出,但史泰龍還是點頭說『沒問題』。不過,正常人都會這麼說吧。因爲在那個時間點,他已經在我體內植入了剛纔的那個炸彈。可是對我來說,自己能夠做到的只有這麼多了,所以我在跟死者家屬一一道別後,又把史泰龍按約定支付給我的報酬全部捐給了慈善組織,最後原路返回了日本。現在我已經開始跟死者家屬進行定期聯絡了。一旦出什麼意外,我就會跟史泰龍掀起一番戰爭,不過,我認爲事情最後不會變成那樣的。畢竟梅得利卡集團中的反社會成員已經因爲史泰龍的肅清運動被消滅了大半。雖然這個組織的成員其實都是犯罪分子,但現在那些比史泰龍更加粗暴,擁有更加殘酷興趣的人已經急劇減少了,而且哥倫比亞政府,恐怕連美國政府都在史泰龍趕走安東尼·法涅斯·埃爾德拉曼,自己登上最高寶座的戰爭中暗中支援了他。這其中肯定有着某種特殊的理由,說白了,就是從人格上來說,史泰龍更加正常一些,而且那些官僚和政治家恐怕也認爲史泰龍比其他人更好控制吧。這對史泰龍來說,相當於被拖住了一半的手腳啊。因爲在他坐上第一把交椅後,背後的那些政府力量恐怕就不會再允許他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了。」
「那要走到四次元外側,就意味着要進入五次元對吧,可是,時間和空間之外究竟是什麼呢?」二琉主又說,「時間和空間之外,同時也意味着宇宙的外側吧?這也就是說,存在於那個地方的人,可以把整個宇宙和其中的歷史當做一本書來翻看……這樣的人究竟在哪裏啊?話說回來,在時間和空間之外,真的有這麼一個人類能夠存在的地方嗎?」
「現在我們知道六次元是『知』,到這裏應該差不多是極限了吧?因爲畢竟連『不知道的東西』也已經概括進去了啊,應該再沒有比這更大的……」
「啊,我知道。」舉手打斷她的是櫻月。
「好的,櫻月先生。」貓貓像學校的老師一樣批准櫻月發言。
「那個,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不是在絕對意義上超越『知』的存在……」
「是什麼呢?」
「其實,我覺得人類的『創造』或『發明』是超出『知』的限制,並不斷擴大着『知』和『意識』的範疇。」
呵,我忍不住笑了。不過這的確是這傢伙會說出來的話。
人們很可能像創造藝術作品一樣,「發明」了整個世界,同時擴大着自己生活的範疇。這搞不好就是生命的本質哦。
那就是櫻月的世界觀。他的那些天使兔劇團同伴們好像也有人聽過櫻月的這個理論……甚至已經聽膩了,因爲我看到他們臉上都露出了加藤這個白癡又開始癡人說夢了的表情。但此時此刻,我發現自己經沒有了最初聽到這個言論時感到的牴觸感。不,何止如此,現在回想起櫻月關於人與人之間相互影響的那段話,我覺得那絕不僅僅侷限於個人的生死觀,而可以不斷擴展到更廣的範圍,因此,我深深感受到了那番話的本質的正確性。世界以人們所相信的形態存在着,而人們的世界觀也在不斷接受着他者的影響,不斷搖擺着。「意識」能夠改變時空的形態就是其中的一種表現。一旦有人告訴自己,時空是可以扭曲的,這樣一來,自己的時空便也會扭曲了。或許,過去的世界真的就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面吧。說到底,我的世界觀可能也早已被櫻月的世界觀所影響了。
「可是,跳出全體性的『知』的範疇,真的能夠創造出什麼東西來嗎。」二琉主說,「所謂的『知』應該包括了我們尚且不得而知的事物不是嗎?那麼,所謂的『創造』和『發明』,應該只是單純地『發現』了本來就存在於『知』當中的事物吧。」
二琉主的那番話跟櫻月的說法是完全對立的。
「把『知』當成一個囊括一切的終極性存在,這個想法並沒有錯哦。」櫻月回應道,「可是,所謂的『創造』,指的應該是『製作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我才把超越『知』範疇的『創造』作爲一種可能性提了出來。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世界觀,而且『創造』和『發明』一旦被實踐,它們在下一個瞬間就會進入『知』和『意識』的範疇,所以我覺得這跟美神君的世界觀也並不是完全對立的哦。」
我看着面帶微笑、語氣平穩的櫻月,笑着想道:哦,他這是打算搞持久戰嗎。畢竟決定勝負的是影響力,所以只要慢慢交換彼此的世界觀就可以了……櫻月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吧。按照櫻月的想法,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錯誤的個人世界觀。因爲這個世界就是人類按照自己所思所想的形式存在着的。無論在什麼時候,只有自己堅信的那個世界,纔是正確的世界。
「那我們來投票決定吧。」貓貓若無其事地做出如上發言,我不禁想說「喂喂,你這難道打算用少數服從多數來決定世界觀嗎」,但我知道,這個做法纔是最恰當的。世界觀這種東西確實是由少數服從多數來決定的,而且整個世界也都是由佔多數的那個世界觀來構築的。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放棄了對世界觀和世界的思考,將決定權交給了別人,自己則選擇相信絕大多數人所相信的世界,這樣一來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了。櫻月依舊一言不發地保持着微笑,不一會兒,投票結果就出來了,「創造和發明」成功超過了「知」……竟然是全體一致同意。二琉主也向「創造和發明」投了一票,爲此,天使兔團員紛紛吐槽道:「喂喂,你到底是哪邊的啊?」二琉主則說:「呃,難道你們不覺得讓『創造和發明』超出『知』的範疇比較羅曼蒂克嗎。」他羞澀的舉動成功地引來女孩子們一陣「呀,好可愛」的尖叫。櫻月依舊一言不發地笑着。
「那麼,第一二三四……七次元就確定是『創造和發明』了哦。」說着,貓貓又在韋恩圖上畫了個更大的圓。
「那這之上還有別的什麼嗎?」她話音剛落,又有一隻手舉了起來。是跟櫻月同屬天使兔劇團的本鄉塔克西塔克西。
「好的,本鄉先生請講。」
貓貓說完,本鄉放下手,說道:「啊,那麼,就是愛吧。」
天使兔劇團馬上爆發出一陣大笑,紛紛說道:「本鄉啊,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愛不離口啊。」「他總是愛來愛去的。」「一要他說點什麼,就肯定是愛了。」
面對這般盛況,本鄉又說:「什麼嘛,那就夢想吧。」
我一定要推翻命運決定論。我要用我「鋼鐵般的意志」拯救梢。我要把我根本性的「喜好」「倫理」「美感」「應該是這樣的」「希望是這樣」和「希望變成這樣」全都動員起來,把梢受到的傷害歸於虛無。
恐怕,我把這個粗暴的男人帶到這裏來,也是有着某種意義的吧。
說起來,本鄉確實說過人類的行動和思想都是以倫理爲基盤的這樣的話,不過這次天使兔團員好像再也找不到吐槽的地方,都沉默了。嗯?他剛纔那個好像真的不是在賣弄,聽起來還不錯吧?產生這種感覺的已經不只是劇團成員,甚至連名偵探們也開始抱有同感了。周圍陷入了暫時的靜默,隨後八極幸有說:「的確如此。」聽到他的話,本鄉也得意起來,戲謔地說道:「哦,真不愧是名偵探,你也覺得是這樣吧?」但八極卻又加了一句:「雖然並不只有『倫理』是最重要的。」將本鄉冷落在一邊,使得整個天使兔劇團又爆笑起來,隨後他繼續道:「並不僅僅是『倫理』,應該還存在對『創造』加以管轄的東西。比如在藝術領域,並不是所有『創造』都會被接受,必須在其中加入『倫理』,以此對『美感』進行甄別。而在料理的領域中,更要加入『美味』和『安全』的要素,如果是工業設計這方面,則需要加入『機能性』這一要素。而經過這些要素的甄別,不合格的東西都不會出現在世界上。那麼,這些『倫理』、『美感』、『美味』、『安全』和『機能性』背後,究竟潛藏着什麼樣的共同本質呢?」
到這裏來真是正確的選擇,我現在清楚地認識到。
而眼前的這張圖正向我暗示了成功的未來,我感到體內又傳來一種新的震顫。
「哦,這是什麼,給我看看。」說着,他從貓貓手上一把搶過素描本和馬克筆,「這是什麼啊,統領全世界的不應該是本大爺纔對嗎?」說完,他便在素描本上畫起來,那是一個大大的「水星C」。(見圖53)
當衆人一起埋頭思考時,一隻手舉了起來,是我的手。
「啊!迪斯科先生請講。」貓貓面帶笑容催促我發言。
聽到同伴們對自己如此非難,本鄉又加了一句:「那不如這樣吧,這回可是認真的哦。倫理怎麼樣?」
原來在睡着的梢枕邊放上小枝巧克力的人是水星C啊。
看着深陷思考的我,水星C說話了:「哦,偵探,你回來啦。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在高中教室裏跟諾瑪卿卿我我消磨時間了嗎。那是當然的,畢竟你不能總是逃避啊。喂,我也會幫你一把的啦,快去把那個戴眼鏡的渾蛋幹掉吧。」

「應該是『愛好』吧。『應該是這樣的』、『希望是這樣』、『希望變成這樣』,這些願望的根源,應該都是自己的『喜好』纔對。」我感到自己再次充滿了力量。因爲,就算我可以教會人們如何穿越時空,卻無法教會他們怎樣去愛。這句話雖然是倫倫在深夜的神代公園說出來的,但它指的就是這個。人類的「喜好」不會被「意識」和「知」所束縛,那種感情纔是一切的本源。「『喜好』纔是真正的世界中心。『倫理』和『美感』都是從中孕育出來的,而且『喜好』也同時控制着『知』和『意識』,並構築了『世界』的形狀。」並且,從自己的「喜好」中生出的「應該是這樣的」「希望是這樣」「希望變成這樣」等等心意,就是所謂的「意志」了。如果「意志」的所在之處會醞釀出「事物」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就都是被「喜好」所引導而誕生的……它們都順應了人的「喜好」的強弱程度,也都出自於「鋼鐵般的意志」。我要拯救梢。爲此我不惜扭曲一切。雖然之前還在懷疑這究竟有沒有可能做到,但在第二輪投票後,再次全票通過了第九個環的內容,貓貓在素描本上畫了一個更大的圓圈。八極說,「把這些都畫在素描本上,乍一看好像都挺普通的,而且感覺都是理所當然的呢。」豆源又說,「因爲在探求事件的真相或者真實的時候,也會得到非常簡單的答案啊。」對此我表示同感,並且爲此感到自己更加有力了。
看到這個雖然詭異但又顯得異常絕妙的塗鴉,大家忍不住發出了「噢噢」的驚歎。看到衆人如此老實的反應,水星C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竟忍不住害羞起來,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稍微有些厭煩,但也因此確信了一件事。
「你們這幫白癡,怎麼還在這裏優哉遊哉的畫畫啊。」此時,說着這句話現身的是水星C,只有他一個人。我不禁用目光詢問他Nail Peeler去哪兒了,但被他無視了。
他說出這句話後,劇團成員不出意外地更加沸騰起來。「什麼啊,認真點啦。」「別開玩笑了本鄉。」「回家去吧笨蛋。」「愛與夢想跟『知』和『發明』什麼的到底有啥關係啊?」
而且跟我保持同調穿越了時空的也是這傢伙,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恐怕也是作爲我同伴的最佳人選吧。雖然他是個沒有常識的男人,但也一定會因爲缺乏常識而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大顯身手。畢竟我們現在要做的正是「打破常識」這一工作,如果他真的能像那個塗鴉一樣輕易超越一切,那無疑能夠成爲我最可靠的同伴……可是,事情並非如此輕鬆,因爲我絲毫沒有掌控水星C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