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解決和嗯嗯

第23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6297 字

「熊貓好可愛呀。」尖尖豬裏的梢說。其實尖尖豬也很可愛。「爲什麼熊貓是黑白黑白的呢?」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呢,「因爲它們想努力變成最可愛的動物吧?」

「熊貓會說話嗎?」

「會說話的只有那隻熊貓哦。」也許。

「那隻熊貓叫什麼名字啊?」

「它叫倫倫。」

「空空和點點呢?」

「那是它的孩子。」

「它們怎麼了?」

「它們好像被一個大壞蛋藏起來了。」

「真討厭。它們好可憐。」

「是啊,真可憐。」

「爲什麼它們的名字都有『嗯嗯』〔※倫倫,空空和點點的日語發音每個單音節後都有一個鼻音「n」,平假名寫做「ん」。〕呢?」

「什麼?」

「像倫倫啊,空空啊,還有點點。」

「因爲熊貓很可愛,所以人們纔會給它們取可愛的名字吧。」

「嗯嗯的名字,真可愛。」

「真可愛啊。」

「那梢也要改名,叫蹭蹭。」

「蹭蹭嗎?不太可愛哦。」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啊。」

「還有熊貓死忠的事件也解決了。」

「去了……」

「爲什麼呢?」

「我不知道什麼樣的說法纔是最不傷害你的,所以只好直說了,我希望你離開六歲的梢的身體。」

「我記得自己還穿着紫色的浴衣……」

「我腦子裏面全是梢,其他任何東西都不重要。」

「小小梢現在正睡在隔壁的臥室,不要吵醒她了。」

本來,不借助意志的力量是無法將時空扭曲的,你之所以沒有注意到自己扭曲了空間,是因爲你就是那個意志本身。

「你怎麼了?」

我把自己剛纔到十一年後(十一年前)的未來,在圖書館複印的報紙拿給她看。

「真的沒有。只是你覺得自己在穿梭時空罷了,實際上卻沒有。」

因爲那種行爲對你來說就跟人類的呼吸一樣,是非常自然的動作。

「那個……跟男朋友在一起……」

「因爲『十七歲的梢』過得很好,而且還記得我的事情,還有,你穿越時空來看我。」

「當然有啊。」

「真的嗎?你很高興?」

「嗯。說得沒錯,但還是有點差別。」

二零一七年,梢可能在舊報紙或者電視新聞上看到了有關雙胞胎熊貓被誘拐的事件吧……或者,她其實可以來往於處於隱藏在同一空間的一九九五年和她自己的時代嗎……然後,她就想起了自己六歲時一起相處了一段時間的那個奇怪的外國人?

「也許,梢在十一年後突然想起了一些關於我的事情吧。也許……是因爲她看到了關於熊貓事件的報道吧。」

事實也是如此,三田村在看到自己的背影后死去了。「十七歲的梢的心意」馬上也會消失的。

「高興什麼?」

就像Nail Peeler一直在鳳梨居的大廳看着我一樣。

「可是……」

我和梢一起跳轉到調布的普林斯頓酒店。我先製造出一個扭曲的空間,躲在其中窺視1201號房,勺子和「十七歲的梢」似乎都已經睡着了,於是我又跳轉到她們沒在使用的小臥室。我將尖尖豬放在其中一張牀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繼續熟睡着。很好,現在必須抓緊時間了,我想。在梢回到自己的身體之前,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當然,我的準備一定會是萬般齊全的。因爲時間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只是我尚未習慣這種超脫於時間之外的感覺,所以依舊感到有些焦急罷了。

「那你喜歡我嗎?即使是六歲的我也無所謂。」

「都說了不要笑嘛。」「十七歲的梢的心意」看到我的表情,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不過我還是可以裝做很開心的樣子哦。我畢竟也有十七歲了,雖然還算不上是大人,但已經知道要照顧別人的感受了哦。但我還是很寂寞啊。實在是太寂寞了。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在演戲,不知道身邊的朋友有沒把自己當朋友,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把他們當朋友,更加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喜歡一個人。不過我還是可以對人很溫柔哦,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歡他。即便如此,我還是交到了男朋友……但我實在很討厭這樣。其實我很害怕身體接觸的,即便如此我還是交到了男朋友。這很正常不是嗎?那個人很和善的,而且跟他在一起我感到非常輕鬆,遇到這樣的人一般都會跟他交往吧?因爲我很討厭一個人待着。可是,這樣的人生難道不是充滿了謊言嗎?換做你,也會想要擁有一種真實的感情吧?對我來說,對迪斯科的心意纔是真實的。雖然我那時還小,但真的非常喜歡迪斯科哦。我真的愛着你,是真心的哦。請你千萬不要無視我的感情。因爲除此之外,我就再也沒有別的真實了。」

「什麼?可是我還會來往於十一年後的未來和現在啊,這樣真的有可能嗎?」

「啊,那是什麼意思?」

「一言難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最優先的。」

「咦,啊,好的。沒問題。」「十七歲的梢」似乎突然緊張了起來。「什麼事?」

「我就是井上梢啊。」

我確認了這一點後,便離開了小臥室,來到剛纔的主臥室。

「……你是叫我回到未來嗎?」

尖尖豬向後仰着,發出尖細的笑聲。「那迪斯科,你快想個可愛的!」

「啊,我的身份?」

「嗯。然後我們還喫了烤魷魚……」如此喃喃着,「十七歲的梢的心意」或許正在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特心意吧,她雙眼含淚說,「……是啊。我終於想起來了。『我』明明從來沒有忘記過,但我卻始終沒能察覺……自己真的很想你。因爲我……『我』覺得在自己的人生中,跟迪斯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纔是最快樂的時光。因爲只有迪斯科會對我如此溫柔,只有在迪斯科身邊,我纔會感到安心。

「我到舊報紙的資料館稍微查了一下,就出來了這麼多。」我到十一年後的未來,找到了一座真實存在的圖書館,查出了這些資料,「這就是證據。還有這個也是在同一座圖書館複印來的。」說着,我把一份二〇一七年發行的報紙上的電視節目預告欄拿給她看。其實我對電視節目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不想讓她在報紙的社會版上不小心看到什麼事件罷了。這不是因爲害怕或者麻煩,而是優先順序不同。「對吧?我不認爲已經是高中生的梢在圖書館會查不到舊報紙的內容。」

「你只是單純地來到這裏,並停留在這裏,並沒有穿梭於時空之間。」

「還踩着一雙木屐,我帶你去了多摩川岸邊。」

「……那是什麼意思啊?」

「那是什麼意思?」

看來,梢還算是正常地長到了十七歲吧。她長成了會爲自己的人際關係感到煩惱、感到迷茫、猶豫不決的普通女孩子。我鬆了口氣,輕笑了一下。

福井縣鳳梨居事件順利解決!

「好。」我走進廚房,從冰箱裏取出礦泉水,倒進兩個杯子裏。「你要跟我說什麼啊,難道風梨居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未來的梢」用尚未擺脫緊張的聲音詢問。「一言難盡啊,我在鳳梨居遇到太多事情了。」真的遇到太多事情了。「……剛纔,你說的那個扭曲時間和空間,那是真的嗎?」「嗯。我覺得不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你很難相信的。」「好厲害啊……你連那種事情都能做到啊?」「梢早就能做到這些了。我只是看到她的動作,堅信了這個事實,後來才能做到的。…哦哦……你是指時間跳轉嗎?可是,我沒覺得那是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啊。」

「不是這樣的。我想說的是,希望你不要再把六歲梢的靈魂放逐到身體之外了。因爲那孩子已經因爲這個喫了太多的苦,我不希望她再痛苦下去了。」我不想再讓她被趕到遠方的玩偶或屍體裏。「而且,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是六歲的梢,所以我覺得她應該對自己的肉體擁有絕對的佔有權。即便你跟她其實是同一個人。」

「嗯。」

首先,我跳轉到調布車站旁邊的飯島醫院,然後到石川縣金澤市的戶田惠梨香家、再回到東京,來到調布丘的堀切麻紀家、然後是石垣島的川村幸枝家、屋久島的島田桔梗家、仙台的田代由梨繪家、埼玉縣埼玉市的近野成美家,如此轉了一圈之後,終於再次回到調布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我選擇了回到把梢放到牀上不久後的時間,因此她並未發生任何變化,依舊以尖尖豬的樣子熟睡着。

我被「十七歲的梢的心意」帶來的,我還未曾謀面的「十七歲的梢」的話語所打動着,同時,也在另外一種意義上被感動了。

所以在那個煙花大會的夜晚,「十七歲的梢的心意」纔會來到這裏。穿越時空。

「……你想說,我的排位比較低是吧?」

「嗯。對了,梢,我能跟你單獨說說話嗎?」

「你只是在身體的外側看着你自己,難道不是嗎?」

「在離開六歲梢的身體時,你還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嗎?」

「抱歉抱歉。你誤會了,我不是在嘲笑你的心意。只是覺得很高興罷了。」

「這裏離小小梢太近了,不太好說,我們要走遠一點兒,沒問題吧?」

「……我也是原因之一嗎?」

梢又發出那個尖細的笑聲。「不行。」這種事情會沒完沒了的。

「在鳳梨居聚集了一大羣媒體人員哦。而且許多名偵探在那裏死去,又有許多名偵探復活了。我知道這種事件不太好報道,但無論報紙還是電視,甚至連互聯網都一定會多少發出一些文章來的。可是,爲什麼你在回到未來的時候卻查不到任何一篇文章呢?你去了圖書館嗎?」

「是我住的公寓啊。你不也來過好幾次嘛。」「咦,呃,原來如此。但我們是怎麼……」「我剛纔不是說表演了個小魔術嗎?」「哦……」「騙你的。其實我們是扭曲了時間和空間後跳轉過來的。梢,你先去那邊的起居室坐下吧。要喝什麼飲料嗎?」「啊?那給我來杯水吧。」

「可是卻沒有調查過。只要稍微搜索一下馬上就能找到的,你看……」

「但我們不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啊。要講究一下順序,或者說排位。」

「呃,啊,你回來啦!」「十七歲的梢」首先跳起身,隨後勺子也說:「嗯,現在幾點?你回來了啊……辛苦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

反正她馬上就會犯困的。

「這個我馬上就要告訴你。可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讓你瞭解自己的身份。」

「……」

「那只是虛構的設定吧?到底做過什麼?」

「嗯,最後我把事件解決了。」

「沒問題。」勺子坐在牀上朝我們揮揮手,「快去快回哦。」

聽完我的話,「十七歲的梢的心意」一下漲紅了臉。

「是嗎,對不起。我也感覺自己好像非常感傷。」

「好了,梢,你還是去睡吧。睡着睡着我們就到家了。」

「……嗚哇!這是哪裏?!」

「嗯。事件終於結束了。」

「啊,真的嗎?」她小聲問我,「然後呢,情況怎麼樣?」

「啊?好厲害!」我對興奮得大叫起來的「十七歲的梢」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在福井縣西曉町鳳梨居中上演的,圍繞推理作家暗病院終了(本名三田村三郎)先生離奇死亡之謎而展開的推理大戰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終結。此前,衆多名偵探陸續在事件現場發表各自的推理,其後馬上被發現於房間中單眼被刺穿,面對如此離奇的狀況,不僅是媒體報道陣容,甚至連警方調查人員也被迫隔絕在鳳梨居外部,爲此,我們無法查明事件現場展示的各種推理內容,但最終讓事件得以解決的是出生於千葉縣的名偵探出逗海斯泰爾(本名不明)先生。警方現在正在聽取出逗海先生的推理內容,並將儘快現場確認……(《福井民刊》)

我知道。你不是已經讓自己的感情變成實體出現在我面前了嗎。

「調布的煙花也一樣好看……我真的非常開心。」

「……對不起,怎麼說呢,突然變得很緊張……啊哈哈。迪斯科,都怪你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人這種空間是由意識來固定的。而從意識之中產生的心意,如果足夠強烈的話,也是能形成實體的。而且還很可能會跟自己一模一樣。」

「太厲害了。」

「你只是心意的集合體,並沒有真正的肉體。而且,你也從未想過要趕走『十一年後的自己』並奪取其肉體。雖然我自己說出這種話可能會顯得有些得意忘形,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之所以要奪取小小梢的肉體,是因爲你是『十七歲的梢』心中想要與我再會的強烈意念啊。」

「什麼?」這個有點難,「那就蹭蹭好了。」

「哦,睡衣不用換了。等會兒你可能會嚇一跳,所以我要你儘量保持鎮靜。先把眼睛閉上,在我說好之前都不要睜開哦。勺子,麻煩你照顧一下小小梢。」

「我好像跟誰去看煙花了。那是中央區舉辦的煙花大會,地點在東京灣的一個碼頭,我當時走得非常近,看到煙花升起來,突然就……」

「嗯,很喜歡。而且我應該也很喜歡你吧。」聽我說完,「十七歲的梢的心意」嘿嘿笑了起來。

「沒錯。」

「可是……」

該管那叫未來還是過去呢。

「嗯。那你先等我把睡衣換掉。」

啊啊……

我複印了十份不同的新聞報道。它們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對鳳梨居內部發生的各種事情的正面描述,而含糊地以自殺兩字一筆帶過,不過這都無所謂。即使事件的解決等同於抹殺,我也毫不介懷。

我帶着緊閉雙眼的「十七歲的梢」一起跳轉到了維哈拉比小島町的三〇三號房。一片漆黑的我和梢的家。「十七歲的梢」察覺到空氣的變化,浮現出不安的表情,但依舊緊緊閉着眼睛。真堅強。「我剛表演了個小魔術。梢,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穿着酒店提供的睡衣,兩個女孩子連睡相都十分相似……都是稍嫌大膽的睡姿。我輕笑了一下,說:「梢,勺子,我回來了。我是迪斯科。」

我拿起裝滿礦泉水的兩個杯子走到起居室,坐在梢正對面的沙發上。我把水遞過去,她接下來,喝了一口,我發現她的手還在輕微地顫抖着。

我正思考着,梢開口了。「我何止是想起了迪斯科先生,根本就一直沒有忘記過。其實,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一直都在想念着迪斯科先生。好像不對,也許,是因爲煙花吧。」

「真的嗎?我沒聽錯吧?迪斯科你太厲害了!」

「十七歲的梢」睜開眼睛。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很高興,當然是真的。」

就像Nail Peeler是我的心意一樣。

「你並不是梢的靈魂。而是梢的心意。」

我想象着「十七歲的梢的心意」在「十七歲的自己」身後看着自己的背影是一幅什麼樣的光景,隨後我想起來了,「九十九十九」的大爆笑說過的有關自像幻視的話。看到自像幻視的人,死期已經不遠了。

「而且還做過那種事啊。」

「沒做過沒做過。」我急忙說,「真的沒做過吧?」

「差一點吧。不過你碰到的地方可能比我男朋友都多哦。」

啊啊啊……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說白了,這個身體根本不是我的吧?」

「嗯。」

「那我該怎麼辦呢?像個幽靈一樣在某個地方飄蕩嗎?難道我要代替小梢進入那個玩偶中嗎?」

「問題就在這裏。」我開始切入正題,「你認爲,在你進入六歲梢的身體時,她的身體爲什麼會變成你的大小呢?」

「……啊?我的身體變成我的形狀不是很正常嗎?」

「是啊。因爲人會把自己的整個身體理解成『自我』。他們不會認爲『自我』只侷限於大腦、面孔或者心臟中。再怎麼說,也是整個身體纔對。所以『十七歲的梢的心意』纔會變成你現在這個樣子。」

但六歲的梢卻不一樣。她還未完全確定對『自我』的理解,所以才能夠進入玩偶或屍體中,外形也會發生改變。

所謂的人類其實是一個空間。這個空間是通過對「自我」的認識聚合起來的。「十七歲的梢的心意」就像三田村三郎將奈津川山莊改變爲鳳梨居一樣,讓「六歲的梢」的「身體」這一空間發生了變形。

「如果換作你進入玩偶的話,那個玩偶就會變成你的形狀。這樣有點那個,對吧?」

「嗯……那塑料模特怎麼樣?」

「那太噁心了吧。」

「是吧?而且還沒辦法喫飯。」

「所以,我有一個提案。」

「啊,是嗎。說來聽聽?」

「這個東西可能會嚇到你,不過千萬不要大聲叫哦。」

說着,我有拿出準備好的另外一份報道。

「那『梢』就是勺子嗎?」

二十一日晨,調布市調布站北端出口的轉盤突然衝入一輛大貨車,陸續衝撞正在上學、上班途中準備搭乘公交和電車的數名學生和公司職員,在事故中受傷的大學生室井勺子小姐(二十二歲)已在醫院被證實不治身亡。死因是頭部的嚴重衝擊。警視廳調佈署早前已用業務上過失傷害的罪名逮捕了自稱音樂家的嫌疑人(二十六歲),在出現死者後,該警察署已將罪名改爲業務上過失致死傷,並在此基礎上展開調查。(二〇〇〇年七月二十三日)

調布市驚現無證駕駛大貨車失控肇事五人死亡

真不愧是名偵探。其實歸根結底,沒有一個人是完全錯誤的。

「這是?」「十七歲的梢的心意」盯着我的臉說。我肯定了她的疑惑。

八極回答道:「最終結果確是如此。」

一切皆有意義。八極幸有的推理其實說中了一部分,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勺子其實已經死了,而「勺子準備的那些虛假網絡報道和文書」這一說法果真纔是真正的僞造品。

尖尖豬正被豆源保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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