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鳳梨居死亡事件

第01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9781 字

迪斯科先生,你好。我是梢。你已經坐上新幹線了嗎(表情)(表情)(表情)?我正準備和勺子姐姐去樓下百貨商場的餐廳喫飯。可是我的肚子剛纔又開始痛得不得了(表情),我覺得這應該就是上次穿越的時候來的那個,可是迪斯科先生和勺子姐姐又說從裏面掏出了手指,看來在我回到未來的時候,這邊發生了很多事情呢(表情),真不可思議。如果雙胞胎熊貓幼崽誘拐事件真的在這個世界的十一年前也發生過的話,那很可能就是我穿越到這個時代後造成的不良後果吧。我的現實世界是這個世界的十一年後,而另一宗熊貓誘拐事件是發生在這個世界的十一年前,那這個世界不就正好處在正中間嗎。所以我覺得,待在這裏真的讓我非常害怕。我剛纔想了好多,我在這個世界的出現到底是怎麼影響到這些事情的發生的,可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表情)。不過只要回到我的時間中,就可以更加詳細地調查這件事情,說不定會因此得到一些真相哦。如果我真的查到了有用的東西,下次來的時候一定會告訴你的。請你跟水星C好好相處哦(表情)。

我曾經以爲,自己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隨時跟梢的身體在一起,所以根本不會有寫那些「信件」的機會……可是我錯了,「信件」真的出現了。雖然這些信件沒有寫在素描本上,但最重要的是,我和「未來的梢」之間真的因爲某些事情而不得不隔開一定的地理距離,不得不進行信件的交換,而且這種狀況的出現還帶着命運或必然性的味道……並且,能夠實際感覺到這種味道,纔是關鍵之處。至於素描本上的那些信,在事情結束後大概會被我們補充上去吧。「未來的梢」比上次間隔了更長時間……在「十一年後」待了將近一個月,已經把「素描本里的信」都記下來了,那些「未來的梢與我的悲戀信件」大概就會根據她的記憶被編造出來吧……反正這個所謂的悲戀肯定一開始就是編造的,肯定。

「未來的梢」所說的「十一年後」的「熊貓事件」、「勺子」和水星C所說的「十一年前」的「熊貓事件」,這兩個事件的重疊,再加上靈魂是「桔梗」的梢陰道中出現的跟我左手中指很相似的……應該說是完全由我左手中指複製過來的四根手指,這兩種手指外形的重疊……我就這個重疊的重疊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可是怎麼都無法揮去腦中對多元宇宙中另一些我的想法。至少有五個我分別存在於不同的宇宙空間中,而這五個我都以梢的陰道爲媒介取得了關聯性……如果那真的是一個蟲洞,那它之所以只能讓四根中指通過,是因爲其大小受到了限制嗎?蟲洞和指交之間到底會有什麼樣的關聯暱?因爲「島田桔梗」沒有讓梢的身體變大,所以她的陰道還是處於六歲的狀態。細小而狹窄的蟲洞。可是陰道的盡頭應該是子宮口才對啊……難道陰道的深處實際上是處於被壓縮至極限的狀態,產生了有如黑洞般的巨大重力,使得空間扭曲,跟別的宇宙連接到一起了嗎……那電視和教科書上所說的,小蝌蚪狀的精子進入圓形的卵子一說則是某個人編造的謊言,其實生命並不是被孕育,而是被運送而來的嗎?所以纔會存在送子鸛的傳說嗎〔※日本神話中送子的不是觀音也不是仙鶴,而是鸛。〕?莫非這個傳說並不是神話,而是寓言?這樣一來,我也是從某個地方被送過來的了。誕生變成了單純的位移,但死卻是永恆的,那麼,整個宇宙的生命總數應該在不斷減少……還是說,死也不是單純的死,而是再生爲一種未知的形態?既然誕生是單純的位移,那麼死亡應該也是通往某個空間的過程吧?所謂的前往彼世,是否真的意味着到達另外一個世界?如果生和死這兩種現象是通過漫長線性運動彼此相連的,那這條線應該會在某個地方會形成一個循環,演出一場永劫的迴歸〔※永劫迴歸(或稱永遠迴歸)是日本哲學家九鬼周造結合希臘斯多葛派的循環時間論和尼采的永恆循環論提出的一個名詞,類似於佛教的輪迴學說,指一種假定宇宙會不斷,而且將會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循環的觀念,而且這種循環的次數不可理解,也無法預測。〕。「梢的時間跳躍」、「熊貓誘拐事件」的重疊、「酷似我中指的手指」的重疊,搞不好都是這樣發生的。

那麼,性愛的本質何在呢?

發生時間跳躍的必要條件是無限接近光速,這是一個比較有名的學說,莫非這個說法只是錯誤計算得出的誇張數字,實際上男根摩擦陰道的活塞運動便已經達到了足夠的速度嗎?男根的抽插觸發了蟲洞的開啓,新的生命就此降臨……從「熊貓誘拐」和「同一中指」的重疊來考慮的話,從女性子宮中出現的並不只有生命,甚至還有比四根手指更巨大的,「不斷重複的歷史」也隨之而來了吧。如果連《聖經》都只是一則寓言,世界是通過某對情侶的性愛被傳送至此的,而那對情侶就是亞當與夏娃……通過他們努力完成的創世紀超級性交而誕生的孩子除了我們人類以外,還有世界上其餘的所有事物。

……想到這裏,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麼愚蠢。生命並不是只能從子宮誕生出來的。植物和哺乳類以外的動物都沒有子宮。我竟無意中把生命與人類等同起來了,因此也把自己推到了生命代表的位置上。我竟然認爲自己擁有一切,自己就是全世界,這種想法實在幼稚得讓我感到羞恥。

可是,我仍舊接着剛纔的思路想下去。

假設只有「亞當」和「夏娃」的纏綿纔是世界上唯一存在意義的性愛,那就意味着從「夏娃」的陰道中出生的世界爲我們人類準備了一副虛假的生殖器,用來欺騙我們,以及欺騙世界自身。這麼做當然是爲了讓「亞當」和「夏娃」得以隱藏在人羣中。藏木於林。性愛當然就要隱藏在性愛中。如果總括了這個世界所有新生事物和生命的存在與時間是通過「伊甸園」延綿不絕的性愛製造出來的,那麼那個性愛一旦被意料之外的闖入者打擾,無法再繼續下去的話,這個世界可能就會被消滅了。爲了世界的存續,「伊甸園」的性必須被保護起來。所以世界纔會創造出無數僞裝的性,並讓其遍佈每個角落……

如果我是「亞當」的話……這明顯又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想法,所以我馬上又告訴自己,這不可能。我的性並不是創世紀的,不會生出任何東西,無法填補任何空白,也不可能帶來任何新的事物。創造世界這種行爲對我來說過於勉強了……之所以會這麼認爲,是因爲我對自己的性生活感到厭惡嗎?不,這個世界充滿了虛僞的性愛,而真正的性愛也並不是生殖行爲,女性是通道,男性則是開啓通道的裝置,如此而已。而我現在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想法,是不是因爲我心中對性這種行爲懷有徹底的厭惡感,所以才試圖把性的價值抹殺掉呢?而這種厭惡感是不是在得知梢所受到的「性虐待」之後,突然產生的一種暫時性的感情呢?可是,如果那些手指真的是我的東西,那麼,梢所受到的虐待也就跟我有了一定的關聯……我是否在潛意識裏對自己感到憤怒呢?所以我纔會這樣懷疑生命,懷疑性愛嗎?我是否通過幼稚的自我意識膨脹,來迂迴地否定了生命的本質,並在那否定中偷偷地混入了對自我的否定呢?

推理一旦被感情介入,就會產生一定的偏頗,因此也就難以保證其準確度……但這是真的嗎?擁有感情的人類的一切行爲,都會被自己的感情影響,誰也無法擺脫感情做到絕對客觀不是嗎?試圖對某件事情不介入感情,這也是因感情而引發的態度……誰能徹底排除感情的干擾呢?誰又能站在絕對中立的立場上對感情進行批判呢?這種行爲簡直就跟要數清自己的呼吸數一樣毫無意義。想到這裏,我便「看穿」了自己的自我否定,並將其評價爲「無可救藥」,而這個批判中肯定也帶入了感情色彩……不過人類的感情並不是如此善變的,所以剛纔的感情介入和現在的感情介入有着同樣的性質……也就是說,我在對自己的自我否定上又添加了一重否定……我對有可能擁有那四根手指的自己產生了厭惡感,對牽扯到性的事物也產生了厭惡感。所以,對捲入與性相關的事件的自己感到了雙重的厭惡。插入勺子後庭的我……我當時爲什麼沒有選擇進入她的陰道呢?難道我的潛意識或是本能意識到了女性生殖器中的蟲洞激活裝置,害怕與其交合導致裝置的啓動嗎?當時如果我真的插入了勺子的陰道,是否會有新的事件從某個宇宙被傳送到這裏來呢……我又在胡思亂想了。

真的要懸崖勒馬了。

毫無意義的思考拖住了我行動的腳步。難道我在這種時候突然開始嫌麻煩了嗎?對「性」、「生命」和自己感到厭惡又有什麼用呢?我是否看似厭惡,實則在偷懶呢……還是感到了恐懼?在這以前的所有事件中,我都沒有遭遇過「時間跳躍」,更不曾想象過「靈魂交換(一般的現象)」或「這許多讓人感到其中潛在之必然性的偶然」。我不久前還生活在美國電影一般的現實中,卻不知什麼時候被捲入了這個充滿奇怪突發事件的世界裏……莫非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穿過了好幾個蟲洞?莫非我現在處在另外一個宇宙裏嗎?我是因爲和某人在某地的性愛,通過女性的陰道被傳送到這裏,並捲入各種奇怪事件中的嗎?

胡說八道。我放棄阻止自己的思考,轉而邁出了腳步。我必須邁出這個第一步。連第一步都沒走出去,就這樣縮回自己的世界裏,這種事情只發生諾瑪·布朗那一次就足夠了。

「你有喜歡的人嗎?」我對坐在新幹線的靠窗座位上,正在看《WEDGE》〔※一種日本的月刊雜誌。〕的水星C詢問道。問這種問題,簡直像小學生一樣,我想。可是,這時我的想法真的非常簡單,就是對水星C的感情生活產生了興趣。

合起雜誌放在膝上,「現在嗎?」水星C看着我的臉說。他並沒有嘲笑我的問題,甚至沒有覺得這是值得嘲笑的對象。「暫時沒有,我最近剛和女朋友分手。」

水星C在出發前,曾說要回自己位於調布的公寓取些東西,當他真的出現在東京站八重洲中央入口時,我感到很驚訝。因爲我覺得他會對這裏的事情感到厭煩,然後藉口離開,去找其他更有趣的事情,不會專門跟我到福井走一趟。而實際上,無論是他揹着運動揹包走向新幹線站臺時,還是坐在特等席上時,我都看不出他對福井的事件抱有絲毫的好奇和期待。

「最近是多久?」

「嗯……大概一個多月前吧。」

「原因呢?如果你不介意說出來的話。」

「沒什麼介不介意的。不過我到現在也還沒太明白,應該是性格不合吧。都是一些小事積累起來的,所以我也沒法一個一個指出來,就是所謂的積沙成塔啦。」

總之我要開始行動。如果忘記了如何行動,就把它想起來。如果失去了自己的直覺,就把它找回來。

「事實。」我說。「就是那個。」水星C點頭。其實我也明白這一點。偵探僅靠腦中的想象是無法得出結論的。奪命狂飆、大亂鬥、槍戰、真兇的出現和對決,還有大逆轉。我曾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而且只有通過這樣的經歷,我才能最後找到事情的真相。

推理作家暗病院終了的離奇死亡之謎似乎引發了名偵探的連續被害。據報道,鳳梨居發生的最新一起死亡事件中,受害者是靜岡縣的名偵探朱迪·玩偶之家小姐。據悉,朱迪小姐的屍體所在的房間在屍體被發現前一直處於密室狀態。

必須儘快趕過去。

「哦。那你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漂亮又大方。」「挺不錯啊,工作呢?」「OL。」「什麼?」「就是女白領啦。她是一個食品公司的總務。」「原來如此。那你跟她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呢?」「看看電影,買買東西。還有開車兜風。」「你有車嗎?」「她的車。」「都去了哪些地方?」「山裏、海邊,還有溫泉。」「溫泉啊,我還沒去過日本的溫泉呢。有什麼好地方推薦嗎?」「去熊本的禿泉〔※熊本縣阿蘇郡小國町的溫泉,名字由來於溫泉所在的湧蓋山南面光照較好的名爲「禿地」的地方,也有一說是因爲溫泉的蒸氣導致草木無法生長,所以稱爲「禿泉」。〕吧,很不錯哦。雖然要爬到山上,不過那裏的飯菜特別好喫,人也很少。」熊本縣?他們都把車開到九州〔※東京位於日本中部,熊本縣在九州半島,位於日本西部,隔了半個日本。〕了啊……不過以這傢伙的性格,是完全有可能的。「福井有沒有溫泉呢?」「日本所有的都道府縣〔※日本的行政區劃是一都(東京都),一道(北海道),二府(大阪府,京都府),四十三縣。〕都能找到溫泉的。」「我好想到福井泡溫泉啊。」「你可以用手機找找啊。西曉町應該也有溫泉設施的。」

西曉鳳梨居又有名偵探遇害

悠遊旅館裏並沒有「二〇二號房」。那裏的房間不是用號碼,而是用植物的名字命名的。

我用手機在互聯網檢索,在「溫泉導航」裏點擊「福井縣西曉町」,發現那裏有一家叫「西曉悠遊」的溫泉。

密室殺人?這是繼名偵探大爆笑咖喱之後的第二名死者,如今已有兩位名偵探接連被害,鳳梨居內部已經出現了人心的動搖。

「你對鳳梨居的殺人事件有什麼想法嗎?」我問水星C。

總之要行動,這就是他想說的。連水星C都這麼說了。

深夜,於臥室門前被弓槍射中背部的暗病院倒在地上,又繞着圓形走廊爬了一圈,最後回到了自己倒下的位置(見圖4)。可是他爬過的許多房間裏面都有人,爲什麼他不向裏面的人求救呢?

「是嗎,也對。」於是我說,「我一不小心就覺得自己已經被捲入事件中了。」「偵探,我拜託你不要從中讀取奇怪的文脈,然後像個傻瓜一樣多管閒事啊。」水星C一口氣喝完冰咖啡,吸管攪動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音。「除了工作之外,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情。除非你受到誰的委託。」

「無論把我的手指切下來還是複製下來,對兇手都沒有任何好處。」我說。「說不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啊。」水星C看上去很自信。我又說:「我跟碰巧到此一遊的遊客沒什麼不同,只是碰巧來到了調布而已。兇手到底能在這樣的我身上找到什麼好處?」水星C笑了:「說不定就是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有着你意想不到的異動啊。你聽我說,這件事情不可能發生,這件事情一定發生過,單靠這些想象就能判明一切事情的話,還要你們偵探幹什麼。所以你要去收集真相啊。」

被召集起來的日本名偵探們到底是如何開展工作的呢?

我回到座位上,水星C正在喝冰咖啡。「你平時怎麼自我介紹的啊?」我邊坐到座位上邊問他。水星C皺起眉頭說:「就是用我的名字啊。」「你的名字是什麼啊?」「當然是水星C啊。」「姓水星,名C?」「First name是水星,Middle name是C。」「那你的姓呢?」「可能掉在什麼地方了吧,你很煩哦。」「我用水星C的名字訂了房。」「嘁,不是跟你說不準用那個名字了嗎。算了,謝謝你。我可身無分文哦。」他怎麼到現在才說。「……沒關係的。」我從山岸夫婦和織田建治那邊拿到的錢還剩了一些。「對了,我跟旅館的人說你是個作家。」「我是和式點心師啊。」「啊,你平時是用這個身份啊?」「我真的是和式點心師。不信的話,下次我給你做點杏仁點心好了。其實我的手還是很巧的哦。」我從來沒想過這傢伙竟然會有個如此正經的職業。「現在應該沒在上班吧?」「當然有啦,不然我靠什麼喫飯啊。不過我是自己開店的。」「咦,在哪裏?叫什麼名字?」「調布的『海人草家』。就在『電通大』〔※日本電氣通信大學。〕後面。」「哦,那你這幾天不在會怎麼樣啊?」「反正老闆是我,所以無所謂啦。」怎麼說呢,他真是個讓人喫驚的角色。這時車內小販的手推車過來了,我也拿了一杯冰咖啡。

我從沒看過日本的推理小說。不過從我自己的經驗來看,小說裏發生的事情絕大多數都會在現實中發生,並且包含着小說中沒有寫到的各種細節。

推理作家暗病院終了上演的鳳梨居走廊一週之謎。

我從「鳳梨」、「女孩子的幽靈」和「跳舞」這幾個關鍵詞中就認定那個女孩的幽靈是梢,這有可能就是我從事件中讀取到的奇怪文脈。或許我只是單靠氣氛和時機來想象事情的真相,而又堅信着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世界罷了。可是,只有想象是不夠的。

不是偵探的人都是這樣想的嗎?他們到了殺人案的現場不想要找出真兇嗎?我已經無法很好地想象那個情景了。看來這已經成了我的職業病,遇到一個事件就情不自禁地想把它解決。也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頻繁地被捲入麻煩的事件中……不過,這也差不多變成我的日常事務了。比如說,如果我正在經歷一件沒有大逆轉,沒有真兇,也沒有背叛的普通事件,我一定會想: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然後開始毫無意義地調查隱藏其後的東西吧。我一定無法相信那就是一個「普通的事件」吧。我的所謂「普通」已經轉向了一個奇怪的方向,甚至不會覺得那很「奇怪」。

水星C競直截了當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之前那個粗野的水星C和現在率直的水星C看起來都不像假貨。而且不久前那個緊張的氣氛和現在我們之間的氣氛也好像沒有什麼改變。現在的水星C依舊隨時會一拳揍到我的太陽穴上,把我打翻在地踩上一腳。只要有這麼個契機。因爲這傢伙的暴力根本不需要任何興奮感做前奏。

水星問我:「那你的感情生活怎麼樣啊?」「啊?」「你有女朋友嗎?」「女朋友啊……」生活在硬漢派推理世界的偵探怎麼能有女朋友呢。「我在世界各地都有認識的人。」「哼,原來你沒有喜歡的人啊。」諾瑪,布朗。「沒有。」「肯定有的,你騙人。我很擅長識破別人的謊言哦。」「沒有就是沒有。」我喝了一口咖啡……不過這種動作肯定會給人一種試圖掩飾的感覺。水星C沉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你的中指,還連在手上嗎?」「還在的。」說着,我讓水星C檢查了我的左手,順便自己也確認了一下。還在。「水星,你真的認爲這根手指會被切掉嗎?」「不知道呢。你希望它被切掉嗎?」「那怎麼可能。」「如果切掉它的是我就太有趣了。不說這個了,不過,那四根手指不可能是你的。至少現在還不是。因爲你手指上還有我留下的牙印。」就在我手指上。「肯定是某個人想辦法複製了你的手指。如果那上面還有最近弄出來的傷痕,那取樣的時間肯定也隔得不遠。有可能是誰趁你睡着跑到你牀邊,給你的手指採樣,又拍了一堆照片。」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我住在聖地亞哥時會在枕頭下藏一把手槍,搭在椅背上的女式睡衣掉到地毯上的聲音都能把我驚醒,並從枕頭底下抽出手槍隨時準備射擊。莫非我在來到日本,跟「梢」一起生活的日子裏徹底失去了警覺性嗎?猶如鬆弛的弓箭一般的我,有能力回到美國去過那種緊張刺激的生活嗎?而實際上我也想跟「梢」繼續……即便我會因爲某種理由跟梢分開,也仍舊會繼續待在日本嗎?再也不回美國?那邊因爲被捲入犯罪事件而被迫離開父母身邊的孩子層出不窮。而我能夠找到被埋在土裏的孩子的屍骨並把他們還給父母;也能夠找到被賣到工廠、妓院或變態俱樂部的那些還活着的孩子,並把他們解救出來送回父母身邊;甚至能找到被取出內臟後遭到丟棄的孩子們的屍體,並查處他們的內臟被賣到了何處。正因爲對自己有如此的自信,我才成爲了專門搜索失蹤兒童的偵探。有的工作我能勝任,並且只有我能做到。失去孩子的父母,被迫離開父母身邊的孩子,我能給這兩方帶來一個比較樂觀的結局。失去孩子的雙親們在常年等待孩子迴歸的時間裏,漸漸不再在乎孩子的生死。只想知道自己孩子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歸根結底,比起對孩子的感情,他們更重視搞清楚事情的真相。而我曾幫助無數雙親找到了最後的答案。可是,現在的我還有那樣的能力嗎?

「……一切要等我們到了再說啊。」

那些名偵探……聚集到鳳梨居的人們是怎麼做的呢?世界上還存在另外一種偵探,他們僅依靠收集到的證據便能推理出「唯一的故事」並將其展示出來,如果沒有出現紕漏,或者真兇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案件就會就此結束。沒有人會衝到最前面,也沒有人會與兇手打作一團,他們不一定要以身涉險。這跟我對案件的干涉方式完全不同。鳳梨居的那些人會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呢?是我的方式嗎?還是另外一種?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2 鳳梨居死亡事件 第01話插圖(1)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2 鳳梨居死亡事件 · 第01話 · 第1張插圖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2 鳳梨居死亡事件 第01話插圖(2)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2 鳳梨居死亡事件 · 第01話 · 第2張插圖

我再次用手機檢索新聞。發現上面已經刊載了新的消息。

「沒什麼想法啊。」

必須直面事實。坐在開往米原町的新大阪方向特等車廂十三號B座的坐席上,我確定了自己的行動綱領。

我順便檢索了一下新聞網站上關於鳳梨居事件的報道,但都是各個新聞機構關於「名偵探大爆笑咖喱死亡」的一系列異口同聲的報道,並沒有出現新的信息。我回到「西曉悠遊」的主頁,查看「住宿信息」,得知這個溫泉附有相應的旅館。於是我站起來,走到車廂的連接處給「西曉悠遊」打電話。

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的暗病院,莫非是自殺的嗎?還是說,他有其他無法向人求救的理由?

「你好,這裏是悠遊。」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啊,不好意思打擾了。」「不會。」「請問貴店今晚還有空着的房間嗎?我們有兩個人。」「啊……」電話那頭的女人說,「請您稍等一下,剛纔好像有房間空出來了。我先離開片刻。」隨後電話裏傳來Earth,Wind & Fire〔※一個美國男子演唱組合。〕的歌聲,在我等待的時間裏,他們從「Do you remember」唱到了「Ba de ya」,隨後,對方再次拿起聽筒。「啊,對不起讓您久等了,我們有空房間。兩位客人是今天晚上需要住宿對吧,一間房可以嗎?」「我能訂兩間嗎?」「沒問題。我們這邊剛纔接到了很多客人取消訂房的通知。不過一人一間的費用比兩人一間要稍高一些哦〔※日本溫泉旅館一般是數人同睡一間大房,不設牀鋪,只有榻榻米,還可以男女同寢。但費用還是按人數計算。〕,請問這樣可以嗎?」「沒問題的。」「感謝您訂房。我們現在能多訂出去一間就等於少損失一點了呢。」「是嗎。那該不會是因爲鳳梨居的事件吧?」我被對方開朗的聲音所吸引,忍不住聊了起來。「您說得沒錯呀。」電話另一頭的女人說,「您一定也知道的吧,這邊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件呢。然後就有好多名偵探聚集起來,大家原本都在我們這裏訂了房,可是今天又突然一起退掉了。真是太傷腦筋了。不過話雖這麼說,最傷腦筋的還是那些客人啊,竟然要去那種殺人案的現場……抱歉,我太多話了。嗯,請問您大概幾點會到呢?」「我們現在已經在新幹線上了。」「是嗎,您是從東京過來的?」「對。」「現在到什麼地方了?」「我們剛過了名古屋。」「那應該還要兩小時纔到呢。您準備在哪裏用晚飯呢?」「外面有什麼地方可以喫飯嗎?」「如果是蕎麥麪屋或者小酒館這類小店的話,這附近還是有幾家的。」「是嗎,那還是請你幫我們準備一下今天的晚飯吧。」「好的,請問還需要準備早飯嗎?」「也好。」「那就是早晚兩餐加米飯對吧。只幫您訂一個晚上您看夠嗎?」「這個嘛……」「啊哈哈,您也不清楚啊。請問這位客人,您也是名偵探嗎?」問我是不是名偵探,我也不可能厚着臉皮說我是吧。「應該不算是吧。」「是嗎。話說回來,那幾個名偵探啊,好像都被召集到發生事件的房子裏去了。」「嗯。」「那怎麼辦呢,不如先訂個兩三天吧?我們的電話從剛纔就一直響個不停哦。可能在您考慮的時候,房間都會被訂走哦。」「也對,那先幫我訂三天吧。」「謝謝惠顧。如果您需要延長訂房時間的話,請儘量提前告訴我,我們會爲您準備的。」「我知道了。」「那能請您告知一下姓名嗎?」真不想告訴她名字,我又反射性地想到了自己在日本總是會糾結的問題。自己的名字必須好好藏起來,否則搞不好會出大事的。「我叫踊場水太郎。」「嗯?非常抱歉,能請您重複一遍嗎?」「我姓踊場。」「踊場先生是嗎?」「是的。」「好的。踊場先生,那您的名呢?」「水太郎,流水的水。」「水太郎先生。哇,這個名字真少見。」對日本人來說,所謂的少見應該不是名字的發音,而是意思吧。雖然我的名字在美國也是因爲其意義被取笑的。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是隻有撲哧一笑而已。「請問您的同伴叫什麼名字呢?」要不要給水星C取個假名呢?我忘記跟他商量了。不過,算了。「他叫水星C。」「非常抱歉,能請您重複一遍嗎?」「他叫水星C。」「……水星C先生。他是外國人嗎?」我纔是外國人。「不,他是日本人。至少我覺得他是。水星是太陽系行星之一的水星,C是英文字母的C。」「哦,原來是水星C先生啊。那他是算命的嗎?」「不,是作家。」「哦。」再奇怪的名字,只要說是筆名就能被別人接受了。我又想起一些事情,於是對她說:「啊,對不起。我想指定一下房間的號碼,只要不是二〇二號房就行。」

那些名偵探中的一個已經被殺,這就說明,事件並沒有終結於暗病院死前一圈之謎上,而是以現在進行的時態持續發展着。

「啊,你對那個事件有興趣嗎?說什麼呢,你到底是去幹什麼的啊,不是要去看小女孩的幽靈嗎?我們跟殺人事件沒什麼關係,管那麼多幹什麼。」

對啊。西曉町發生的事件應該跟我毫無關係纔對……可是爲什麼梢的幽靈會跑到那裏去呢?

我把手機遞給旁邊的水星C,讓他看上面的報道。「反正跟我們沒有關係,管這麼多幹什麼。」說完,他又把手機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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