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狡猾的少N

当半月高挂中天时，世界被黑暗所包覆。

……说穿了就是夜晚。

白天睡饱的我，现在前来回收拜托村民准备的餐点。

为了避免吓到村民，护卫只有亚托一人……其实还有20人左右的士兵在附近的森林待命。抱歉，路上又增加了。

离开洞窟时确实只有我一个人，但世事真是奇妙。

衣服又是萌袖风格。

奇妙的是，不管吃多少东西，这副身体都不会流汗，也不需要排泄。

尽管如此，衬衫还是没洗就穿了好几次，我也没洗澡，所以沾上不少尘土。这部分也想早点处理。

白天时我本来想去村里看看，但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事，我可不能一个人随便乱跑。

不管从旁人的角度，还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少女的身体都是柔弱好掌控的存在。万一有士兵趁夜偷袭——白天偷袭也太奇怪了——我的性命就危险了。

就算我想和村民建立友好关系，但若要把自己的安全与村民的安全放在天秤上，我当然会选择自己的安全。

我在大门处从士兵手中接过装满食物的木箱。

「的确，契约成立了。」

……要不要聊点闲话家常？

我瞄了一眼给我盒子的士兵，肩膀被吓得一颤。

我张开嘴，又立刻闭上。

毕竟光是思考就能发出声音，所以我也尽可能让内心保持平静。

「……」

「咿、咿……」

唔～～看来就算不说话也不行呢。

是是是，我知道啦。

虽然我也稍微帮忙，但只有那里因为形状奇怪而扭曲。希望他能原谅我。

「彼此的价值相当——唔嗯。」

不回答的话，会被当成无视，减少好感度。

我捂着嘴，猛摇头。

我按照事前计划，只注意发出单词的发言，对亚托打暗号。

这是礼物。我和夜影他们商量后，请他们做了能当作食物代价的东西。当然，我也再三叮咛绝对不要加上奇怪的效果。

说不定她是个玩弄过许多男人心的老手，散发出熟练的小恶魔感——就在这个瞬间，我感到一股电流窜过全身。

「唔唔唔……唔唔……呼，停住了。」

「昨天才见过面呢，那么今天一天就麻烦你咯？」

笨蛋，做作是一种赞美。和婊子不一样。

呜哇，好做作。这个人好做作哦。她八成是知道自己很可爱才故意这么做的！

淫……什么？她刚才想说的是淫乱吗？

「……这倒是无妨，知识是必要的。不过，你打算去哪里？」

士兵伸出的手掌上冒出沸腾般的气泡，小小的盒子从亚托体内浮出。里面装着黑色混浊的戒指。

「……我知道。」

「咦——？」

「闭嘴，淫——！」

「我听不懂。」

圣女小姐拿起放在木箱里的戒指，露出复杂的表情。

如果是在自言自语，我应该会回答「对呀」或「嗯」，但对象是别人时，大概就会这样吧。

喂喂喂。

士兵的颤抖程度加剧了。

居然问努力捂住嘴的我，这个圣女是魔鬼吗？

圣女小姐出面调停！

圣女小姐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郑重递出的戒指，不肯收下。由于少女的暴言总算平息，我慢慢说明：

「又、又塞住嘴巴了吗？」

「……」

「……亚托，那个。」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啊。」

糟糕！我刚才在想奇怪的事！少女的暴言要来了！

对方会高兴吗？

「这是契约的代价。」

圣女可爱地侧首，竖起一根手指。所有动作都自然又优雅。

我假装没听到圣女的问题，对亚托打暗号。用戒指蒙混过去的作战。

她推着浑身颤抖的士兵回到村里，对我露出微笑打了声招呼。

「好了好了，别这样吓唬人家。走吧，接下来由我来应付。」

「呃～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呃，黑发小妹叫什么名字？还有，你为什么要捂着嘴？」

「……」

我差点又要说出会招致误解的话，因此在此强制停止。

从旁看来我应该是个可疑人物，但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对呀。」我表示同意，她的语气却变得像是在闹别扭。

回答的话，暴言会减少好感度。

素材是掉在洞窟里的石头。

亚托像在说「知道了」般往前一步，对士兵伸出手掌。

好好好，少女你闭嘴。

「契约的代价（食物的代价）。」

……什么？

即使如此，圣女小姐的笑容依旧灿烂。喂喂喂，她难道真的是圣女吗？

「晚安，今晚真是个好夜晚呢。」

亚托默默伸出右手，士兵则启动震动功能。面对这悲惨的光景，我呆立原地……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谁来救救我啊。

明明是因为我个子矮才需要抬头，但或许是因为我露出俯视的眼神，对方完全被吓到了。

「咦、咦？什么？这是什么？」

……什么死亡二选一啊。感觉像在玩垃圾游戏。

「代价……是指这个戒指吗？总觉得，不对……谢、谢谢您？」

如果只说这是把石头加工成戒指形状的玩具，那根本毫无价值，但这是我现在的极限。

「谢、谢谢您！对不起！」

「看，我就说吧？你希望获得知识，所以我想教你，才想跟你一起去。」

「咦？怎么了吗？」

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然而真伤脑筋，没想到封住嘴巴的交流居然这么困难。

因为少女会擅自把我的想法说出口，完全沉默作战无法使用。就连那个温柔无比的圣女小姐也无法和我正常对话，只会陷入混乱。

「……」

在这种状态下，我能够和村民打好关系吗？

我感到不安，环视四周，发现腰间佩剑的士兵们正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在他们身后，我看见村里的大人前来查看状况，却被士兵们推了回去。村民们的眼神中充满恐惧与憎恨。

「喂，那家伙就是……就是杀掉夜逃的老爷爷的……」

「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小……不过你看她的脸。噫——她绝对杀过人啊。」

……那当然了。我袭击了原本和平的村子，甚至可能被认为是杀害了某人的凶手。

已经无法挽回了。一旦关系破裂，就无法修复。

我自以为明白这个道理，却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那只是我活在现代社会，过于天真的感性所导致的误解吗？

「唔，怎么了，士兵先生？没事的，这里离得够远，应该看不见……！」

「退下！够了，快回屋里去！要是被听见怎么办！」

士兵慌慌张张地推回村民，但已经太迟了。不巧的是，晚上的我感官敏锐，听见了村民们的对话。

这就是所谓的坐如针毡。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往下移。

果然，以这副身体要和人好好相处，根本不可能吧？

如果只想活下去，夜影就在身边。

他们对我很好，也很亲近我。会帮我拿饭，也会保护我不受外敌侵扰。而且我也已经习惯在洞窟里生活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老是失败，大概变得有点懦弱了吧。就在我脑中闪过放弃这种不合理状况的念头时，我听见某人的声音。

——没错，反正人类……——

那是非常冰冷的声音。

嗯……那个蔷薇念珠真让人在意。

「啊，是这个吗？这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我今天打算戴着出门。」

「呵呵，对不起。因为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

这个圣女好像很有趣。

圣女小姐拉起衣领，把蔷薇念珠收进衣服里。

「我完全不在意。」

「……不要动，脸会拉长。」

从内侧发出淡淡光芒是因为模仿太阳吧。根据观看角度，里面的结晶会闪闪发亮。圆滚滚的外围在中央刻着细小的花纹。

「没什么，别在意，狡猾的圣女……那么，你攻陷了多少人？」

总之先放一边。话说回来，圣女小姐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不不不！我的绰号就这么固定了吗！？不、不是的！我的纯洁会献给艾莉西亚女神，所以不会做任何事情！我不会攻陷任何男人！」

「……啥？」

……嗯，有什么变化吗？

这画面是怎么回事？

「咦？啊，好的。」

「啊哈，抱歉。像黑发妹妹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受伤。所以，如果你被欺负的时候，就试着像这样笑吧？重担会愈来愈轻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这么，做作呢？

「我没有露出那种表情。我的表情不会变。」

我的脸上也不禁浮现笑容……当然，这只是错觉。

……啊～～这绝对是玫瑰念珠的影响。

然后我的嘴巴不知为何动也不动。

圣女脖子上闪过一道光芒，映入我的眼帘。

「…………你在做什么？」

「呜哇！」

「……哈啾。」

「不会啦，不会痛吧？而且稍微拉长一点，脸会变得比较软哦。」

然后圣女小姐垂头丧气。

在比那时更近的距离下看，可以清楚看出它做工精巧。

「狡猾的圣女，你到底用这招攻陷了多少男人？」

看不到那个之后，这个少女的嘴巴就变得很坏。

「不要。我才没有叫什么人类。我也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嘿。」

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能正常说话了？

为什么行使缄默权！没有那种东西啦！

「我出身于孤儿院。在十五岁前都待在艾莉希亚圣教会经营的孤儿院。那里有很多失去父母的孩子，所以经常像这样……拉～～！」

她的手非常温柔、温暖，她的心意随着话语，渗入我的内心。

自从我跟圣女对话之后，我平常的说话方式就逐渐消失，变成白天时的语气。为什么？

这……

……啊，是要教我知识。

「……」

因为蔷薇念珠像太阳，我还以为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会对【夜之化身】造成影响，但好像没什么变化。

「嗯……收起来。把那个收起来。」

……为什么呢？

……喂！我的肉体，快说话啊！

「攻陷了多少男人……咦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夜影诞生……回到森林里吧。

「是这样吗？可是刚才黑发小妹给人的感觉就像迷路而寂寞快哭出来的孩子，所以我不小心就……呵呵，你现在的表情比较好哦。很可爱。」

被她（・）拉进深沉黑暗中的精神急速上浮。

好！找到光明了！圣女小姐是玫瑰念珠！

少女被硬是拉起脸颊，表情实在称不上可爱。不过，圣女似乎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点了点头。

「……原来你是同性恋啊。」

咦？艾莉西亚女神？不会攻陷男人？

为什么呢？

圣女和我四目相对，嘴角微微上扬。她也同样张大嘴巴，对我笑。

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出来，又好像很寂寞——

回过神来，我发现圣女小姐正捏着我的脸颊，用力把我往上拉。

我目送夜影离去，回过头来，圣女小姐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交互看着我和夜影。对不起哦，我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是……这样啊。」

圣女小姐温柔地摸着我的脸，让我露出笑容。

「悲伤的时候，就哭泣吧。讨厌的时候，就生气吧。即使如此，还是会迎来能笑的时候……这是圣经里的一句话。是很常见的陈腔滥调呢。不过，我很喜欢这句话。」

「才——不——是——！才不是这样！身为圣职人员，必须随时保持清廉！而且女生跟女生在一起不好！不是吗！？」

黄色透明的材料是水晶吗？

她拿给我看的是交涉时看到的球形蔷薇念珠。它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我。

唔唔唔，这家伙自从发现我知道肉体意志（？）的存在之后，态度就变得很明显！无口真是可怕！但是别小看我了！这副身体是由我操纵的！

我指着圣女小姐衣服底下的胸口，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给我看。」

圣女小姐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但是顺着我的视线和指尖，她看向胸口。

「淫乱圣女，给我看。」

然后我补上一句淫乱。

「……」

圣女小姐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那边也可以给我看哦。

另外，她顺利只露出玫瑰念珠。

▼

我目送大大挥手离去的少女，同时把当作粮食的谢礼——戒指放在手掌上转。

那是一枚黑色混浊的石头戒指。感觉像是古代遗迹的遗物，拿到的人会被诅咒，但戒指中蕴含的魔力意外地清澈。

那应该是能取得非常强大的暗属性加护的戒指吧。如果拿去卖……根本卖不了多少钱。

「唉……我还是无法理解呢。」

我烦恼着那个宛如云一般难以捉摸的少女。

一开始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冷漠的人。交涉时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衣服，我觉得她是最差劲的人。所以我为了打倒她而接近她。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对她视而不见。

——罪孽必须暴露在真实的光芒下，惩罚也必定会降临。

老师教过我这一节。

我想知道。

不过，如果像守门人所说的「她的苦衷」真的存在——

实际交谈后，我发现她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

难道和壁画上的文字属于不同种类？

「呜呜……」

——好厉害！你已经理解了吗！？

寻求一般常识的人，能看懂文字的可能性很低。我知道，所以我对阖上书的她说：

「关于无法看书的问题。」

他用力摇头。原来你也不行啊。

被她用「我那么尊敬你」的眼神看着，害我不小心就点头了。男人怎么能说自己看不懂啊！

「……呐。」

她的眼神游移。她真的很小只，却迷惘地低语「……嗯」。

我有义务揭露真相，也有责任以艾莉西亚圣教的司祭身份给予她惩罚。

我举起那枚戒指，对着浮在空中的半月。

「可恶——」

……这是被无穷理想染上的极端言论，也是谬论。现实有着更加丑恶的人类为了利己而杀人的机制。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能实现这种理想。

可是……看到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忍不住采取行动。我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想让她停止哭泣。而且，我似乎成功了。

「呵、呵呵……不好……不好，我……」

在收起和拿出十字架后，我提议要传授她知识，她烦恼到最后拒绝了。

她是我第一个说我做作的人，也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同性恋的人。

我试着交给亚托，他随便翻了几页就还给我。

她一定是坏人吧。

「呵呵，我好像得到奇怪的情报了。」

所以，我今后也会为了打倒她而持续行动吧。

我应该要生气，竟然跟袭击村子的犯人那么亲近。

都怪圣女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不过她也有可爱的地方。

这是仿造主神艾莉西亚大人——太阳——的老师送给她的礼物，是艾莉西亚圣教枢机卿团才能拥有的真品【天日圣具】之一。

我无法阅读圣女给我的书。

我怀着近乎确信的想法，紧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圣具。

我无法压抑在这种事件中涌出的恶作剧心。反省。

我丢下书本躺了下来……明天再还吧。

看到年幼少女逞强可爱的模样，我动了动差点笑出来的脸颊，掩饰过去。

她明明说要自己收起圣具，却一不见就生气，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今天的收获，黑发小妹的嘴巴真坏。

不论有什么理由，杀人都是必须避免的行为。罪有应得的罚，这是人类作为人类生存的道理，也是不可失去的真理。

虽然明白，但正因为这个世界很痛苦，我才会像个笨蛋般地提出空泛的论调。因为如果圣职者（我们）不说，又有谁会歌颂这个温柔的世界呢？

如果无法理解，就假装教她知识，趁机寻找破绽。把黑色怪物的弱点暴露给队长，甚至考虑干脆由我暗杀她。可是……

我以为她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以为她会用武力逼我就范，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回想起与她交谈的情景，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预料中的发展之一。我递出事先准备好的教科书，她打开书后暂时停止动作，嗯嗯点头后立刻阖上。她大概看不懂。

她似乎之后想思考很多事情，总之今天先借她书吧。

▼

「要是被人发现，会给老师添麻烦，所以我不想带出来……但也没办法。」

「太阳神艾莉西亚大人，您不愧是太阳，照亮了所有道路。」

为什么村民非得被杀不可？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呢？呐……」

「——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看得懂？」

「她意外地会开玩笑呢。」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玫瑰念珠。

我隐约有这样的预感。

我依然不了解她，真相也始终隐藏在黑暗之中。

「哎，请当作是回敬吧。明天可以带我去吗？啊，我忘记告诉你魔导书的事了。你也没告诉我名字……真是的。」

我仰望着天花板，手按着胸口低语。我是在对自身说话。

我为什么会待在这个洞窟——现在已化为神殿——里，而且变成这副模样？这股力量是什么？夜影又是什么？

虽然完全搞不懂，但现在我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亚托明明长得那么帅，明明想帮我的忙却老是白费力气，真是个笨蛋。夜影虽然有着野蛮的举止，却老是想被称赞。

虽然他们经常把我想表达的意思解释成奇怪的意思，然后做出行动，但那也挺有趣的。只要习惯，他们其实也有可爱之处。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觉得这种生活其实也不坏。

「呐，【夜之化身】。」

有一种概念叫作言灵。

自古以来，人们认为言语中寄宿着灵，具有力量。

但能不能这样想呢？

言语之所以寄宿着力量，是因为力量编织出言语。

那么从【夜之化身】那里获得力量的我……未必能自由操纵言灵。就是这么回事。

角色创造这种东西是以什么原理，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事到如今我无从得知，但一定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当我意识到夜之化身并听见那声音的瞬间，我隐约觉得与那她（・）产生了连结。

把我叫来这里的是你。

你绝对不是敌人，你大概很怕寂寞。

「所以，我要走了。」

虽然我不知道【夜之化身】为何讨厌人类，但希望你相信。

希望你不要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而主动远离他人。

那位圣女是个好人，希望你不要放弃，继续看着她。希望你亲眼看看、感受、期待，人类其实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

如此一来，一定能和人类睦相处。

那天，我打喷嚏的次数比平常少。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