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話 祭壇與珠子

環顧四周，全是森林，抬頭望去，連天空都看不見。

如果是在懸崖下面的森林，那在懸崖之間應該能看到天空纔對，但是別說天空了，連懸崖都看不見。

尼露環顧四周，眨了幾下眼睛。

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什麼都沒有，連天空都看不見的這個地方竟然有這樣的森林，真是神奇。

『…光。』

尼露的視線定格在一個地方。

微弱的橙光隱隱約約地，非常微弱地顯現着。

往下看能看到巴斯特爾的腦袋，再看光的話，距離還挺遠的。

但是有光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在這本來就奇怪的森林裏，有什麼異樣的東西。

尼露覺得去那裏看看比較好。

「有什麼嗎？」

巴斯特爾看着和上來時相反，從樹上下來到一定高度後跳下來的尼露問道。

尼露看了巴斯特爾一會兒，過了好久纔開口。

「那裏，光。」

「光？燈光嗎？燈光啊…」

巴斯特爾也是這麼想的。

不管是什麼，這片森林都很奇怪，這種地方最好不要進來，但是既然已經進來了。

在奇怪的地方也格外奇怪的地方。

在奇怪的地方，如果是個奇怪的地方，那那個奇怪的地方也許就是個正常的地方。

每走一步，她靴子上沾着的污垢就在水中溶解，像黑色的圓環一樣擴散開來，然後消失。

與「小心」這種意爲「別死，好好完成委託再回來」的話不同，這句「小心」是純粹擔心她的安危。

如白銀般美麗的光芒灑落下來。

「姐姐，你看到了什麼？」

尼露瞟了一眼巴斯特爾。

彷彿在美麗的盤子裏盛滿了水，再把沙島浮在水中央一樣，

尼露沒有回答。

尼露大幅度揮舞着短刀。

垂下來的樹藤嘩啦啦地被掃開，眼前展現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尼露呆呆地看着那景象，巴斯特爾也走了過來，凝視着它。

一小聲嘟囔着「巴斯特爾走了，我也走。」之後，心情就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巴斯特爾那樣開始往前走，尼露也跟在他後面邁開了腳步。

但尼露總覺得一定要往這邊去。

- 啊哈哈哈…

那裏豎立着一個祭壇。

他們背上沒有翅膀，什麼也沒有，卻飛得很好，在巴斯特爾周圍飛來飛去，不停地打量着他的臉。

現在，尼露的每一個動作，巴斯特爾都能大致明白其含義了。

「燈光……小小的。這麼大。」

尼露的勸阻聲，巴斯特爾也充耳不聞。

「巴斯特爾，你知道什麼嗎。」

「雖然會去啦……」

雖然天黑看不清楚，但藉着螢火蟲飛舞的光芒，隱約可見的模樣就是如此。

每當聽到笑聲，尼露就會皺起臉，神經質地揮舞着短刀。

那裏有一片閃閃發光的湖泊。

巴斯特爾無法抗拒那股渴望，正緩慢地邁着腳步。

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像月光般柔和潔白的光芒灑落的地方。

然後，就在那個沙島的中央。

短刀每次揮舞，擋在前面的草叢和樹枝都會沙沙作響地裂開。

她只是用那薄薄的刀刃像砍伐一樣揮舞，就能讓它們嘭嘭炸裂，看來尼露的力量就是這麼大。

湖水深度只到巴斯特爾的膝蓋，卻非常清澈，可以直接看到湖底。

一開始她覺得在奇怪的地方，所以可能是正常的，但越是靠近那裏，她就越覺得這是正確的路。

因此，地上滾落的松果也多得驚人，巴斯特爾每走一步，就發出「唰唰唰」的幹松果碎裂聲。相比之下，尼露卻悄無聲息，但似乎並不在意。

她不善言辭，也不好追問，所以也無可奈何。

——啊哈哈，啊哈哈哈！

——來了，來了！

「小心點，姐姐。」

從那珠子裏散發出的橙色火光，不知爲何喚起了巴斯特爾想要靠近的渴望，

一些小小的，名副其實像精靈一樣的孩子們，像幽靈一樣緩緩地現出了身形。

「撲通撲通」的水聲瀰漫在夜空中。

神父啊，確實如此。

她有這種感覺。

小心點這句話，她經常聽到。

一起走的巴斯特爾的腳步聲聽起來相當大。

「走吧。」

沒有蛇人的氣味，這裏只有森林的氣味。

湖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沙島。

湖水每晃動一下，沙子也跟着晃動，漣漪一圈圈地泛開，擴大，擴散。

尼露話音剛落，便又開始向前走。

尼露沒有回答巴斯特爾的話，但她也有類似的想法。

擋在他們前面的灌木叢越來越密，茂密的森林變得更加茂密，藤蔓甚至像要抓住他們的腳踝一樣纏繞着他們。

森林裏茂密的樹木和其他樹木沒什麼兩樣。

既然如此，去看看也許是對的。

「嗯。」

- 呀哈哈哈…

從樹上望去，那橙色的火光出現的地方與其說是森林深處，倒不如說是有些偏僻的外圍，可越是靠近，森林就越是茂密，這讓她實在難以理解。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覺得還是去看看纔對。

她沒有感到不高興。

「嘖…」

「……這感覺是不是像在說『別過來』？比剛纔更嚴重了。」

「唉。」

「…哇。」

「…剛纔是不是聽到什麼聲音了？」

既然巴斯特爾這樣做，那一定有什麼理由。

從剛纔開始笑聲就越來越響，要是無視吧又覺得害怕，要是去管吧又不知道是什麼，真是要瘋了。

聽了這話，尼露抬起手，短暫地摸了摸下巴。

越來越近了。

說着，尼露用沒握着巴斯特爾那隻手揮舞着短刀，撥開擋路的樹枝和灌木叢。

「得去。繼續。」

「笑聲。」

尼露和巴斯特爾猛地停了下來。

- 咯哈哈…

——人類，是人類嗎？

「不知道。」

這是尼露每次接到委託出門時都會聽到的話。

——呀哈哈哈哈！真來了！

不，老實說，她很高興。

聽起來像是隨風飄來的，模模糊糊的，但那分明是笑聲。

就在巴斯特爾走在前面，尼露跟在後面的時候。

「去看看怎麼樣？」

尼露用雙手撫摸着巴斯特爾的臉，說道。

沒有聽錯。

至少看起來不危險，但小心一點總沒錯，所以尼露沒有停止環顧四周。

大概，她正在思考該怎麼說纔好。

尼露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

在簡短的回答中，尼露幾次張了張嘴，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會是鬼嗎？在太陽神的神父面前，會有那麼大膽的鬼出現嗎…」

每邁出一步，湖底的沙子上都會留下腳印。

這沙島，純白得是那麼美麗，光澤閃耀。

巴斯特爾一看到那顆珠子，就好像被迷惑了一樣邁開了腳步。

巴斯特爾也握住尼露的手，兩人一起走起來。

比起筆直生長的松樹，蜿蜒曲折、彎彎扭扭的松樹更多。

「不知道。我不知道。」

- 咔啦啦啦…

伴隨着踩踏枯草的沙沙聲，剛一邁步，就發出了「嘩啦——」的水聲。

別看他這樣，巴斯特爾確實是個神父。

「燈光啊…像我的臉那麼大…」

尼露跟在巴斯特爾的後面走着。

「巴斯特爾。危險……」

「但是，爲什麼。」

——到這裏了！

沙子飽含水分，閃閃發光，每一粒都顯得那麼細緻柔軟。

我聽得很清楚，那明明是笑聲。

祭壇有成人身高那麼高，頂部孤零零地放着一顆散發着橙色光芒的珠子。

聽了巴斯特爾的話，尼露點了點頭，抓住了他的手。

- 呀哈哈哈哈…

「松樹真多啊。」

——人類！是人類！

- 是人類！長得真可愛！

- 真帥！

它們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一開始只有三四個出現在巴斯特爾的周圍飛來飛去，然後數量逐漸增多，最終膨脹到將近十個，現在甚至飛到尼露的周圍，盯着她的臉看。

- 人類，是人類嗎?!

- 不是人類！

- 不是人類?!

- 不是人類！

-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 好像女王大人！好像我們的女王大人！

「你們。是什麼？」

尼露終於握緊了短刀說道。

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讓尼露感到害怕，但事實上，她唯一害怕的就是幽靈。

而此刻飛翔在巴斯特爾和尼露周圍的這些東西，除了「幽靈」這個詞，沒有其他詞可以解釋。

「……你們。身份。第二次，問了。」

尼露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她一開口詢問，那些在她周圍飛舞的東西就像約好了一樣，突然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她。

- 我們？

奇怪的東西。

雖然聲音七嘴八舌，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那顆珠子散發着神祕的光芒，巴斯特爾彷彿被迷惑一般，伸出手去觸碰那顆珠子。

- 不知道！

沒有任何文字、標記或痕跡，孤零零地立着的祭壇，以及放在祭壇上發光的珠子。

既然是這種地方，現在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爲奇。

尼露的視線投向了正在走向那個散發着橙色光芒的珠子的巴斯特爾。

她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在這裏。

- 只是在這裏！」

尼露從精靈們身上收回了注意力。

那顆珠子在巴斯特爾的視線正前方散發着光芒。

在美麗的月光下，圍繞着尼露盤旋的精靈們的臉龐就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又純潔無邪，呆呆地看着她們的尼露的臉龐也同樣美麗。

巴斯特爾一聽尼露的話，就搖着頭否認了。

每當精靈們飛舞時，閃爍的粉末就會飛散。

- 我們是——

說完這句話，尼露穿過精靈們，跟在巴斯特爾身後，嘩啦嘩啦地穿過了湖泊。

「沒有。」

- 也是湖的精靈！

就算不想懷疑，也無法不懷疑的地方。

粉末在月光下閃爍，向四面八方散開，落在湖面上又再次閃爍。

- 我們是精靈！

「爲什麼，你們。在這裏。」

啪啊啊啊——

「……是啊。」

精靈們也沒有阻攔她的腳步，而是跟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着什麼。

然後，還沒等尼露伸出手，他自己就先伸出手，拿起了那顆珠子。

瞬間，橙色的閃光充滿了周圍。

「不是的。」

她的興趣是巴斯特爾。

「巴斯特爾，等等。」

- 我們只是在這裏！」

各自吵吵嚷嚷着，數量超過十的精靈們在尼露身邊盤旋。

尼露環顧着祭壇周圍，小心翼翼地查看是否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尼露急忙制止了毫無準備就想觸碰珠子的巴斯特爾，然後留下一句「等一下」後，小心翼翼地環顧着祭壇周圍。

尼露讓巴斯特爾靜靜地站着，然後重新開始仔細打量整個祭壇。

「…我，先。接觸。」

在半空中截住他手的，是尼露的手。

- 不知道！不知道！

這種奇怪的地方，在奇怪的地方中又一個奇怪的地方。

- 我們是精靈，森林的精靈！

站在祭壇前的巴斯特爾，靜靜地凝視着那顆珠子。

- 影子森林、精靈森林、被遺棄的森林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