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新的故事

不可以死——他这么对我说。

我一定会帮妳找寻活下去的理由，也会陪着妳一起烦恼，所以妳先别急着死。

不可以死——她这么对我说。

她还说只读了《人间失格》就死掉太可惜了。

太宰还写了很多其他的优秀，在看完这些作品之前绝对不能死。

两人都紧紧抓着我的手，拼命说服我。

我哭了。

哭着笑了。

有什么好悲伤的，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好难过的，有什么好高兴的，虽然还是不理解，但眼泪却不停流了出来。我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像动物园的猴子，或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丑陋可笑吧。

我松开湿濡的手，小静送给我的马克杯就从我的指尖滑掉了。

那是为了提醒自己对小静犯下的罪行，总是摆在举目可及之处的马克杯。

可是，当它离开我的手，在地上摔得粉碎时，我突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心情变轻松，觉得好像得到了解脱。

这或许是因为我的薄情吧。

说不定我还是没办法以不懂人心的妖怪身份继续活下去。

那一天，或许我应该在屋顶上死去。

但是我自己伸出手，抓住了那两人的手。

他们两人都满脸通红地，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拉住了我。

途中，老师和消防署人员也跑到屋顶上，帮忙把我拉回栏杆的另一边。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在那之后，老师和父母都详细地问过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被欺负了？

「呃，那、那是因为——」

「我也是那样想的。但是，自从我写了这份报告之后，反而感觉写作对人确实是有帮助。一定有这种效果吧。」

但是，现在我写得越多，就越觉得好像把心中沉积已久的脓水吐了出来，变得越来越干净。就这样写着写着，心情也渐渐变得宁静，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得到遥远的未来。

「好，我知道了。不管是谁都有想要对人隐瞒的丢脸事情。我会好好保守这些秘密的。」

她无意识地猛然后退，竟然连人带椅一起往后仰，结果摔了个四脚朝天。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觉得丢脸了。

美羽写的故事，总是让我感受到温暖和清澈的心情。

我也觉得我们还是拉开一点距离比较好。

既然有善良的人，也就会有坏心人，更有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人。

「远子学姐她，把图书馆的书本吃掉了～这样说过吧。那个我也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埋首于阅读报告的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好像被猫的尾巴扫过一样痒痒的，我无意识地伸手往后一抓。

我也放弃了，继续读着那篇报告。

什么。

「呜哇，好厚一叠，真是精心力作。」

在我脖子上的并不是猫尾巴，而是远子学姐的辫子。

人果真没那么容易改变。

远子学姐可能是太专注于报告了，她将右手食指点在嘴唇上，以出神的表情看着那些文字。就连我正抓着她的辫子都没有发觉。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在此之前，当我把自己丑陋肤浅的本质写出来时，好几次都忍不住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

以前，花村同学也曾经说过我的坏话。所以我想花村同学应该会去安慰他吧。

「……翻到下一页吧，心叶。」

「是、是的。」

「是的，我把那些信放在一个我很喜欢的饼干盒里，一直很珍惜地保管着。」

那段时间并非全都是谎言。

这时我就会假装呆呆的，像个天真的少女，笑着回答：「嘿，失败了。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谣言一下子就传遍学校，我顿时成了名人。

竹田同学像平时那样天真地笑了。

我装出发抖害怕的模样回答后，就因为胡闹而被重重地骂了一顿。

把写好的文章用活页夹钉成一册的美羽，看起来也是很幸福的样子。

也有人跟平时一样未曾改变态度。

「远、远远远远远远远远子学姐！」

◇　◇　◇

如果可以再次遇见像小静那样的人，我一定不会再对她说谎了吧。

「快点啊……」

不管是学校或社会，一定都是这样。

呜哇，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因为竹田同学答应帮忙保守秘密的恩情（？），所以我只好答应。

有人在背地里偷偷说我的闲话，有人直接当着面嘲弄我，也有人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

也有人担心地这样询问我。

竹田同学看着面红耳赤，慌成一团的我，突然转变成知性的表情，露出微笑。

「咦，竹田同学还留着那些东西啊？」

「啊！呀！对不起！」

一定是这样的。

竹田同学以愉快的表情望着我。

「那个，可是，这——」

远子学姐跑去图书馆了，所以我代她收下竹田同学的报告。

远子学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轻轻洒落的雨声，跟翻纸的声音重叠了。

就好像在母亲肚子里听见的安眠曲，清柔又悦耳地响起。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的秘密就算了，如果远子学姐的秘密被公诸于世可就不妙了。电视台和妖怪研究家一定会蜂拥而至。

「谢谢妳。」

「嗯，说不定。」

那些白纸黑字看起来就像污秽的诅咒，让我觉得十分恐惧。

自从在屋顶上救起竹田同学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你在屋顶上说『被称为谜样美少女』对吧。难道学长有性别障碍，或是假性阴阳人之类的问题？还是说，学长其实是人妖？」

我坐在椅子上，开始读起竹田同学写的报告。

竹田同学拜托我向远子学姐打招呼，说她还会再来玩，然后就离开了。

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夕阳把活动室里染成一片金色。

「哇啊，那个、这个、这是因为……」

『文学少女』的耳朵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我往旁边一看，远子学姐不知何时已经从图书馆回来了，她拿了张椅子坐在我后方，探出上身，越过我的肩膀一起读着报告。

说不定这是竹田同学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显现过的真正表情。

所以，就如竹田同学所说，或许写作真的拥有治愈和救赎的效果。

「嘿，我写了一大堆唷。心叶学长，你曾在地下书库里对我说，就算写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对吧。」

（嗯？）

「心叶学长，你帮我帮的那些情书，我可以留下来吧。」

我还是有点后悔，没有在那一天死去。

我也知道，篮球社的经理花村同学偷偷喜欢着小广。

今后我仍会戴着小丑面具，继续欺瞒世人的眼光活下去吧！

但是，对于文艺社的学长姐，我也有一种「没死真是太好了」的感谢的心情。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尽相同。

「妳真的自杀未遂吗？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房间里，当淡金色的夕暮逐渐转为艳红时，我们终于把报告读完了。

这时她才发现我正处于面红耳赤，全身僵硬的状态，急忙从我身边退开。

「请进，我等妳很久了。」

还不只是这样，远子学姐的身体太过前倾了，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在我的脸颊上。低垂的睫毛闪着金色光芒。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好像只要我把头再向后仰一点，就可以亲到远子学姐。

当然也有人和善待我。

「可是妳要答应我，绝对不可以给别人看。」

我一边感受着远子学姐像是紫罗兰一样芳香的气息，还有她温暖的体温，让那柔顺的辫子在我的脖子上搔呀搔的，跟她一起在这个被黄昏染红的小房间里，继续读着竹田同学的报告。

好可怕，我还以为会死掉呢。

「……那那那那、那是一时情急不小心说出来的，拜托妳！请快点忘了这些事吧！」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跟妳在一起太引人注目才提出分手的唷……」他这么说着，一边还转开视线。

「嘿，我会当做自己的宝物。」

如果以后有人可以看透我的小丑面具，我打算挺起胸膛，笑着说出：「是啊，一点也没错。你的眼睛真够锐利呢！」

她完全沉浸其中。既然已经陷入这种状态，我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到如今，要把这些事情写成报告的工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辛苦了。

「对了，心叶学长说过自己以前是女孩吧？」

我用跟平时截然不同的冷静语气这么说了之后，小广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样，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小小声回答「我知道了」。

「啊！」

远子学姐将视线紧盯在报告上，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

我跟小广分手了。

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好玩爬出栏杆，然后不小心滑了一下。

（哇！）

靡靡细雨打湿了青绿的树木，六月某日的放学后，竹田同学带着写完的报告，拜访文艺社。

「呜，屁、屁股撞在地上了……」

一屁股跌在地上，裙子掀起露出大腿的远子学姐痛得流泪。

「妳没事吧？」

「屁股好痛喔……」

她一边拉好裙子，坐起身。

跟我眼神交会之后，她的脸瞬间变得红通通的，然后又很快转为温柔的眼神对我微笑。

「不过……千爱好像恢复精神了，真是太好了。」

我的嘴边也浮现笑容。

「是的。」

我拉着远子学姐的手，帮她重新站起来。

然后，我恭敬地对她递出竹田同学的报告。

「请好好享用吧，大小姐。」

在夕阳照耀之下的远子学姐莲步轻移，以比平时更加优雅的姿势在椅子上坐好，才接过那份报告。

「我要开动了。」

她面带微笑地望着报告，然后再次读了第一页。

每读完一页，就把那页撕下来，从角落开始咀嚼。

「……好苦。」

她以有点难受的模样喃喃说道，一边还是一口一口地咀嚼着纸张，吞了下去。

「真的很苦……」

这份报告恐怕不如远子学姐期待的那样甜美柔软。

远子学姐又专心地回去用餐了。

就算再也无法见面。如果她可以在这黄昏天空之下的某个地方笑着。

「这是秘密。」

远子学姐白皙的肌肤、制服，还有长长的辫子，都鲜明地染上了似乎有些寂寞的黄昏色彩。

「你在写什么啊？」

抬起头来，就看到远子学姐温和地微笑着。

就连原本觉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或许也会逐渐好转。

远子学姐一边吃着报告，一边问我：

是不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再度拾笔写小说，会再想要写些什么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今天就帮远子学姐写个甜蜜的故事吧。

就算是沉落地面的太阳，只要夜晚过了一定会再度升起，远子学姐在屋顶上曾经对竹田同学这样说过。

我摊开一叠钉成笔记本模样的原稿用纸，开始提笔写字。

远子学姐突然说出这番话，让我觉得心中一震。

「呐，心叶……哪天也写篇小说吧。如果写了小说一定要给我看哦。」

就这样，在反复迎接新的一天之间，或许人也会逐渐改变吧。

让她在吃完那篇苦涩的报告之后，当作甜点。

我也继续在原稿用纸上写字。

那一天从屋顶上跳下去的美羽，如果也能在某处笑着就好了。

我那段令人脸红的过去，远子学姐应该还不知道吧。

不管有什么痛苦或难过的事，跟今天截然不同的明天也一定会到来。

一份好吃不到哪里去的苦涩报告，远子学姐还是漠然地吃着。

所以，这一定只是她随口说的。

这大概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