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少N和门内的公主
《文学少女》 · 野村美月 · 1.7万 字

那位「文学少女」只留下一幅肖像画而离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我跟她第一次交谈,是在高中一年级的春天。
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相信有通往夏天的门。
我从小住到大的屋子虽然有多到数不尽的门,但是一扇一扇打开来看外面的景象根本就没有意义。
因为只要我在屋内就是无尽的寒冷冬天,而且我也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开那些门。
我深深相信,想要开门的话,就只有离开这里。直到那一天来临之前,我还是只能继续忍受囚犯般的生活。
我跟天野远子的相遇就是在这个时候。
◇ ◇ ◇
入学典礼当天,有位绑着麻花辫的少女,专注地盯着贴在走廊上的班级名单。
她樱花色的嘴唇浮现柔和的笑意,清澈明亮的眼睛,慎重其事地望着名单上一个个同学的名字。
覆在白皙额头上的浏海是自然的黑色,细长的辫子在她纤细的腰边轻轻摇曳。
她整个人都好纤细,水手服缎带下的胸部扁平得让人简直要拍手叫好。
多么完美啊!简直是保育类动物!
偶然从旁经过的我顿时停下脚步,惊愕地颤抖。
这样气质典雅的美少女可不是随处都可以看见。
我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五官深邃,体型凹凸有致,头发也是抢眼的棕色,所以我从以前就很难抗拒这种清纯类型的女孩。
比起锋芒外露的丰胸加上小蛮腰,我认为这种平坦的胸部更能让人感受到浪漫的气息。
啊啊,真想剥光她⋯⋯
真想画她!
那水手服底下的躯体会是什么模样呢?
「咦!」
结果她表情也缓和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跟我说话。
因为祖父认为母亲配不上姬仓家,故意百般刁难,所以母亲多年前就抛下丈夫和女儿,回去她的爱尔兰老家了。
远子「啊」了一声,然后露出排斥的表情。
我以手指托着远子的下巴,嘻嘻一笑。
我的胸中像是有个布满尖刺的物体撞来撞去、到处刮摩,让我的心情怎样都平静不下来。
对方似乎是高年级学生。
「在吵什么啊?」
「你是干嘛的?」
「我是姬仓麻贵,请多指教。」
「我在想,你愿不愿意当模特儿让我画呢?嘿,能不能拜托你呢?天野同学。」
我说着「那我要去读书了」就赶紧逃走。为了表示些微反抗,我还故意甩了一下长发。
那女孩的眼睛好闪亮。
那个模样就像是对着狰狞野狗竖起尾巴的小猫。
「喔?那你为什么在看八班的名单呢?」
但是⋯⋯
「我看的不是名单,是你。」
「是赛艇社做的吧?你们绝对瞒不过我这『文学少女』的眼睛!」
或许她发现我正以邪恶的眼神盯着她吧。她以看见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转过来,发现我竟然这么靠近,肩膀又震惊地跳动 一下。
第二次见到远子大约是在一周后。
其实我想参加的是美术社,但是祖父却希望我进入管弦乐社。
「哇哈哈哈哈,不可能啦!谁会对文艺社这种垂死的社团有兴趣啊?」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却没办法照自己的意思做主。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才不是!」
为什么我只有十五岁呢?我好想快点长大,就算只早一天、一分钟都好。我想要得到能够推翻祖父极权统治的强大力量,不想再当个软弱无力的学生。
「怎么露出那么低俗的表情?姬仓家的女儿是不会站在玄关偷笑的。」
我想在更宽广的世界里学习其他事情。
回到家以后,我在走廊上想起远子的事,忍不住窃笑起来。这模样很不幸地被祖父撞见,他严厉地瞪着我。
「现在才四月而已,说不定我们的社员会再增加,那就不用让出社团活动室了!」
放学后,我经过鞋柜附近的走廊,看见她跟一群体格壮硕的男生闹得不可开交。
她笑咪咪地看着名单,突然像是感受到寒气一样,颤抖了起来。
惊吓到无以复加的远子整个人呆住,露出像是看见未知生物的眼光仰望着我。
「那该说是情侣吗?」
远子立刻鼓着脸颊反驳。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显得清澈又温柔,跟她的外表完全符合。
◇ ◇ ◇
「骗人!你们之前不是还特地来示威吗?」
「咦?」
我眯着眼睛热情地注视着她,她一下子就脸红了。这有趣的反应让我不禁莞尔。
我心想她那睁大眼睛的模样也好可爱,同时对她爽朗一笑。
啊啊,声音也是美少女等级呢。
因为他自己和儿子都在管弦乐社担任过指挥,所以身为姬仓家继承人的我也非得照办不可。我就连想画图都不被允许,只因祖父认为当画家没有出息。
但是,她那慌张的表情真的好有魅力,所以这样也好啦。
祖父说,只有在学校的时候可以去那里画图。
「我?」
「才不是!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啦!」
「哎呀,您回来啦,祖父。」
如果这三年间都只在坚固的牢笼中,一味把课本上的文字塞进脑袋地接受教育,根本毫无意义。
「现在染发才不自然吧?我真正的头发就是这样,我在姬仓家的亲戚和公司相关人士面前也都露过脸了。请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出有辱祖父这位理事长名声的事,今天也向管弦乐社交出入社申请书了。」
好想早点获得自由。
我环抱双臂昂然说着。
我这一头波浪卷的棕色闪亮秀发又多又长,披垂到后腰。祖父非常讨厌这样的头发,因为这是混血儿母亲遗传给我的。
我渴望得喉咙快要迸裂。
「啊?我才不知道咧!」
我开口问道,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朝我射来。
「请你务必让我画你的裸体。」
「就是啊,就是啊!不要胡说八道,这跟赛艇社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又睁大了眼睛。
男生们也都皱起脸孔。
「那是因为文艺社一直不肯走啊!」
「我、我是天野远子。呃⋯⋯你说在看我⋯⋯这是为什么?」
「这怎么行⋯⋯叫我当模特儿⋯⋯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啊啊,可是,如果只有一下子的话⋯⋯」
她奋力大叫,挥开我的手,甩着像猫尾巴一样的长辫子逃进教室。
侧脸也好美啊。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怎样?
肌肤的色调是如何?曲线又是如何?
「!」
◇ ◇ ◇
「我不是说过,要你在开学典礼之前把头发剪短染黑吗?」
祖父身为姬仓集团的领袖,好像硬朗得杀他一百遍也死不了。他挂在左眼上的镜片闪烁着光辉,右眼嫌恶地眯起,很不愉快地盯着我的头发。
不过,我因此得到音乐厅最顶楼的房间。
该说她勇敢还是鲁莽呢?面对这群体重是自己好几倍的凶恶男生,她依然握紧拳头挺身对抗。
一想起今天刚认识的那位辫子少女,心情就很奇妙地变得轻松。
远子直到刚刚都还红冬冬的脸顿时发青,她的表情像是很害怕,又彷佛很困惑。
即使我跟她靠近得肩膀几乎相触,她还是没注意到我,依然愉快地盯着名单。
在那女孩的身边,好像连空气都变得平静清澈。
机会以后多得是。若能让拼命抗拒的她转而接受这要求,一定会更愉快吧。
「你说什么!」
啊啊,我还是好想画那女孩——天野远子。
她彷佛深信才刚开始的学园生活一定会充满光辉,因而用那充满希望的开朗表情专注地仰望着班级名单。
如果去除多余的装饰,一定能更突显出她的清纯可人吧?
哎呀呀,单刀直入地说出真心话好像不太恰当呢。她一定把我当成变态了吧?
「好啦,拜托你嘛,让我看看你一丝不挂的模样吧。我会把你全身上下所有小地方都实实在在地画出来。」
「不,我是一班的。」
「我我我我我拒绝!」
我依言挺直身体,露出优雅的微笑。
「你也是八班的吗?」
祖父还是不满地瞪着我。老人家的固执真教人无可奈何。
我的脑袋痴迷地想像着乌黑秀发披在白皙剔透肌肤上的鲜明对比,同时不加思索地走到她身边。
「我是这女孩的主人。」
凡事都得遵从祖父命令的生活压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因为乖乖听话而得到画室这个奖赏,我也一点都不开心,只觉得那像是一座漂亮的监狱。
在姬仓家里,任何人都不敢违逆祖父。
男生们都呆住了。
「哎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的名字了吗?我叫姬仓麻贵啊,天野同学。」
「你是姬仓?」
一直耀武扬威的那些人突然脸色发青,然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喂,姬仓该不会就是理事长的⋯⋯」
「糟糕⋯⋯快走吧!」
看来学生之间也都听说姬仓光国的孙女入学的事情。
从我懂事以来就是这样。
不管走到哪,大家一听说我是姬仓家的人,就会因为我的后台而怕我或是巴结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以为意了,只觉得「啊啊,又来了」。
看到那些男生悻悻离去,远子好像还想继续追击。
「啊!我的话还没说完耶!把书还来啊~~~~~~」
我伸手抓住远子的辫子,她「呀」地大叫一声,转过头来。
「你在做什么啦~~~」
她按着头,含泪瞪着我。
我上身前倾,露出再温柔不过的微笑。
「不嫌弃的话就把事情告诉我吧,我能帮得上忙喔。」
「不需要。」
远子像是要把我赶开似地甩甩手,然后转过身去。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帮得上大忙喔。」
远子眼眶湿润,像只弃猫一样露出哀伤的表情。
「咦?具有历史性的古书?重要的文化财产?价值有天文数字那么高?咦?咦咦?天野同学这样说吗?不、不是啦,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见的那些都只是旧书啦。」
「你是文艺社的啊?我们学校有这种社团吗?」
「很好,让我逮个正着了吧!快把那本书交给我!」
远子皱紧眉头,十分严肃地拿着望远镜观看。
「只有这样?」
「哎呀,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和戈雅的『玛哈』不都是裸体的图画吗?」
远子大吼着。
因为我是「姬仓」,所以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话,想要什么都拿得到,去任何地方都通行无阻。
「嘿,偷窥这些低俗的男人有什么好玩?还是说,其实你喜欢肌肉男?」
远子突然露出锐利的眼神说着。
「像赛艇社那样的社团,就算没有活动室还是能活动啊!可是他们却专程跑来放话说『你们什么时候才要离开啊』、『真碍事,快点搬走吧』之类的话耶!还踢倒了堆在地上的书,说什么『这些垃圾山也快点处理掉吧』,简直就像是恶质的地产商嘛!」
三年级的小南友受到极大惊吓,不断眨着眼睛。
其实就算不透过望远镜,也能很清楚地看见赛艇社那些人一边粗鲁地发出「喔喔~」的声音,一边做伏地挺身或仰卧起坐的景象。
「对对对对不起!所以,我是说,不管怎样,那些书迟早都要被收进图书馆的地下图书室,所以这样也好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所以呢?文艺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是指什么?」
我这么一问,远子就气愤地大叫。
今天是星期一。这么说来,犯人很可能是在周六和周日把书搬出去。
◇ ◇ ◇
远子站起来,往赛艇社那些人所在的地方冲过去。
「一点都不好啦!珍贵的书本都不见了耶!就连社长喜欢的亚瑟克拉克《童年末日》(Childhood9;s End)、詹姆斯,提普奇《唯一的可行之道》(The Only Neat Thing To Do)、布莱伯利《火星纪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都不见了!海莱因的《夏之门》(The Door into Summer)也是我的爱书啊!」
从远子气急败坏的说明听来,是因为文艺社的社员人数不足,所以即将被降级成同好会。如果事情演变成那样,社团经费就会被裁减,社团活动室也得让出去。
「最可疑的还是赛艇社啦!如果是那些满身肌肉的人,一定可以轻轻松松搬走一万本书!」
远子用手肘推我的时候,赛艇社那些人突然发出「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大叫声。
不,正确说来应该是很寒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是啊!只有这个可能 !他们看起来就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只有一张表面斑驳的老桌子和铁管椅,以及高大的书柜,而且就连书柜里都看不见一本书。
「难道被偷走的书不只一本?」
「既然要调查,当然得带望远镜啊。」
远子说得满腔怒火。
「怎么这样说嘛,社长⋯⋯」
「是高价的古书吗?」
「是、是啊,天野同学。《夏之门》确实是本名着呢,我也看了好多遍。很少看得到这么精采的快乐结局呢。
「呃⋯⋯我没有数过,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有五千本左右吧。」
反正学园生活这么无聊,有些娱乐和调剂是必要的。
就算把远子说的话打了折扣,也是有几千本书突然消失,这实在不太寻常。
活动室在三楼的东南侧,室内十分清洁明亮。
这样说是没错啦,那些人确实长得一副反派摔角手的模样。
远子激动地大喊:「是啊!那是学长们代代传承下来的文艺社珍贵藏书,是价格无法估计,非常~~~~~~非常~~~~~~~~重要的书喔!」
「与其蹲在这种地方,不如去我的画室一边喝茶一边愉快地聊天吧?」
「那可不是能够随便买到的书啊!」
「现在可是文艺社的危急存亡之秋,我才没空理你这种怪人。」
「啊,这么说也对啦。」
如果她肯求我,靠着姬仓的情报网一下子就能查出来了嘛。远子在这方面还真是顽固。
「什么叫做只有这样?那可是珍贵的书呢!」
难得你愿意入社,还没让你参与到什么有趣的活动就变成这种情况,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不过,我明年就要联考了,也差不多该退社。」
远子的脸颊气鼓鼓的。
管他海莱因还是布莱伯利,只要去书店或图书馆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吗?
「我明白了。」
我跟在快步前进的远子身边问道,她很不耐烦地回答:
我转头一看,发现他们不知为何围成一圈,时而怪叫时而顿足,兴奋得不得了。
「⋯⋯我听见翻书的声音。」
「因为赛艇社一直觊觎我们的社团活动室啊!」
在气势凌人的远子面前显得很没有存在感的小南敲了一下手。
简直就像趁夜奔逃。
看来,远子还是觉得赛艇社嫌疑最大。
「那就让我代替忙着准备考试的学长来保护文艺社吧!我一定要把书找出来,还要招揽新社员,让文艺社不用迁出,所以社长就放心看着吧!」
远子消沉地垂下头。小南才刚露出放心的表情,她又突然抬起头来。
赛艇社的社员们都吃惊地转过头来。远子一把抢过他们正在围观的书。
小南「呃」了一声,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你怎么可以跟着附和啊?社长!」
「不会错的,我这『文学少女』非常清楚,书本正在呼唤我。」
「到底被偷走多少书呢?」
「咦?等、等一下⋯⋯天野同学!」
「像这样盯着他们,一定能得到重要的线索。」
原来如此,难怪这房间是这模样。空着的地方原本都堆满了书啊。
「我才不去,你一定又会叫我当裸体模特儿。」
他的外表很符合文艺社社长的形象,顶着一头乱发,戴着眼镜,是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很正经的男生。如果要拿动物比喻,大概就像胆小的松鼠。他好像始终静不下来,一直扭扭捏捏的。
「真亏你买得到这么老旧的款式呢。」
她耐心十足地说。
我们在文艺社的活动室谈话。
「是啊!房间里所有的书都被搬光啦!这书柜上、那里的墙边、那扇窗户底下、这里的桌下,还有这里跟那里,本来都堆满了书耶!那都是文艺社的学长姊们心驰神往地捧着,一页一页慎重翻开,为之欢笑、落泪、深受感动 ,充满青春回忆的漱石、鸥外、狄更斯(Charles Dickens)、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还有契诃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啊!太过分了!我绝不原谅他们!」
◇ ◇ ◇
「如果要我全裸站在贝壳上摆姿势,我宁可咬舌自尽!还有,不要若无其事地靠过来啦!」
就用这当作筹码让她答应当我的模特儿,把她带到画室,剥得一丝不挂吧。
在这学校里,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真没礼貌!从创校以来就有啦!」
「别跟我说话,会害我分心的。」
「也就是说,想要赶走你们的赛艇社把书偷走了?」
小南战战兢兢地回答。
「所以呢?你像流氓一样蹲在校园一角,究竟打算做什么?」
远子朝着慌张的小南挺起她的扁平胸,笑得非常灿烂可爱,让人都要看得入迷了。
「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此外,能卖远子一份人情也不错。
「少、少啰唆,跟社团无关的人闪到一边去啦!」
「赛艇社为什么可疑呢?」
「你讲得太难听了。这不是偷窥,是调查啦。」
「为什么你的脖子上还挂着望远镜?」
「没问题!这个事件就交给我这『文学少女』来解决吧!」
「等一下⋯⋯」
到底是为什么?没理由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搬走没什么价值的大量书本啊。
小南含糊地说着,在他身边的远子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有一万本!」
「不过就是书嘛,再去书店买不就好了?」
「我今天午休时间来到社团活动室,就发现室内变得空荡荡。一定是周五放学以后不见的,绝对错不了。」
相对的,今年从同好会升级成社团的赛艇社就能搬进这个空房间。
「书不见啦,这可是大事件喔。」
「可是反过来想,这样不是更省事吗?麻烦的搬家工作已经有人代劳了。」
唯一做不到的事,大概只有不当「姬仓」吧。
「嗯?我没听到啊。」
可是,那个⋯⋯文艺社除去三位幽灵社员,就只剩你和我两个人了吧?目前看起来好像也不会有新社员加入⋯⋯
「如果只有我跟天野同学两个人搬,一定会很辛苦吧。这样或许比较好,嗯。」
但是,她一翻开书页就红透了脸。
那是最近刚刚上市,被评为「令人血脉贲张」的巨乳偶像露毛写真集。
赛艇社那群人看到写真集突然被人抢走,也都惊讶地瞠目结舌、全身僵硬。
远子凝视着翻开的内容,全身不停颤抖,然后从耳朵到脖子都变得通红,发出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太低级、太下流了!那种打扮、那种姿势⋯⋯真是太猥亵啦!那、那个胸部也太大了,太不自然⋯⋯」
远子把写真集摔在赛艇社社员脸上逃走之后,还是面红耳赤地喃喃抱怨。
「就是啊,太大的话肩膀的负担会很重,而且我也比较喜欢平胸,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远子猛然回头。
「你干嘛跟过来啊?而、而且,我、我才不在意胸部的事呢!我已经计画好要循序渐进地调养,在毕业的时候就会长得跟橘子差不多大啦!」
「哎呀,那真是遗憾呢。」
我微微一笑,远子则气鼓鼓地转过头去。
「接下来要去哪呢?」
「我要去向周六有活动 的社团打听消息,你可以回去了。」
远子好像比外表看来的更有韧性,她已经从巨乳偶像露毛写真集带来的冲击里重新爬起,开始前去打听了。
「请问你们在周六时有看见谁拿着很多书吗?」
「不知道耶,没印象。」
「好像没看见。」
「如果周六有什么奇怪的事,也请告诉我。」
「唔⋯⋯我们的社团在一楼,所以三楼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啊,不过⋯⋯」
听说那位女同学因为要拿忘记的东西所以去了学校。她从三楼走下二楼时,在楼梯上听到头顶的地板传来摩擦声。
嗯?那是什么?
这时远子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
「就、就是啊!因为等一下一定要拿回去放,我怕自己忘记,所以乾脆一直拿在手上。」
她那少女专属的直率和坚持是很可爱,不过就另一个角度来看,那清澈到不可思议的眼睛和天真无邪的发言,又会碰触我心中不愿让人碰触的部分。
不过那只是因为黑色的制服融入黑暗中,所以看不清楚,其实是个普通的男学生。
「就算你们的书在这里,要找起来也很辛苦呢。先去找垃圾场不是比较好吗?」
远子听她说这些话时一直是全身僵硬,脸色也像死人一样难看。
「讨厌啦!」
「带着盐巴?」
◇ ◇ ◇
这让我懊恼得心焦如焚——既然无能为力又何必说这些废话?我为此后悔得几乎无法呼吸,所以漠然地说:「我该去参加社团活动 了⋯⋯虽然不是愉快的社团,但也没办法。」
每当我说了什么,她就会发出「咿」或是「呀」之类的声音,浑身颤抖。
在昏暗中出现的景象真是极品啊。这里摆了好几个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灰色书柜,里面全都塞满了书。不仅是如此,连地板上都堆满大量书本。
远子的眼睛闪亮异常,兴奋莫名地说着,所以我忍不住泼冷水地说:「真佩服你能这么投入呢,只不过是学校的社团活动嘛。」
虽然我脸上带着微笑,心底却觉得越来越冷,喉咙也变得乾渴。
「我说真的!才不会有鬼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咧!这绝对是不变的真理!我一点儿都不相信有鬼!」
如果是图书室内,就算放再多书也不奇怪。再说那些书原本就预定要搬到图书馆,所以如果在这里找到书就万事OK了。
我全身都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侃侃而谈的轻松笔调,就像用叉子卷起搭配夏季蔬菜的冷义大利面的感觉喔!会一口一口清爽地滑落喉咙,让人翻页翻到停不下来呢!盛在上面的炸茄子、夏南瓜、番茄等鲜艳闪亮的色彩也带有青春的气息,真是太棒了!
远子浑身硬直,来回望着堆在地上的书本。
桌上有一盏台灯,远子拉动老旧的拉绳将它点亮。
我心情沉重地走向来接我的司机等着的停车场。
我已经转身走出图书室,所以也不得而知。
「⋯⋯姬仓同学。」
之后还会抖着肩膀喘气,眼眶盈满泪水,哭泣似地反覆说着:「这、这世上才没有鬼,绝对没有!」然后继续找那些书。
但是,不管开了再多的门,如果不走出去,从门里往外看的景象就不会改变。」
「是啊。所以在那之前就只能闷在安全的室内,过着无聊又没意义的日子。
我呼出一口气,然后又睁大眼睛。
对方好像也看见我,所以停了下来。
远子畏惧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容光焕发,还以热诚的口吻说得滔滔不绝,让我感到十分愕然。
就这样,它每到冬天就要做一次同样的事。
「因因因因因因因为第六堂课是家政课,所以我才特地带着。」
我或许还是别太接近天野远子比较好。
《夏之门》的主角搭乘时光机回到过去,得到了一切。是标准的快乐结局。
「说是撞见,其实只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啦。」
十五岁的我是无法逃离「现在」的。
「学校根本不是个有趣的地方吧。」
不对⋯⋯那是我认识的人。
「那为什么你的手上紧紧握着盐罐?是做什么用的?」
她「呀」地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她之前老是以冷淡的态度说「跟社团无关的人快滚」,只有这次改口说「想跟来的话就就就就跟来吧」,这该说是她对我敞开心胸的证据?还是有其他理由?
「书刚刚不见的时候,我就立刻冲去找过啦。」
「这⋯⋯这世上才没有鬼呢!」
最后,银色的影子就像游丝一样浮现在黑暗中,然后清晰地现出形体。
「没这回事。只要努力寻找,一定可以找到很多快乐的事。」
「地板有断手在蠕动。」
本来哭丧着脸的远子遽然抬头。
简直跟废墟一样⋯⋯
主角丹尼尔虽然有时挺迷糊的,但他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机械工程师。受到合伙经营公司的伙伴和未婚妻背叛,从三十年的人工冬眠中醒来的他,为了抢回被夺走的东西,又搭上时光机回到过去。
「也是为了海莱因吧。」
因为讨厌冬天,所以到了冬天就会相信有个通往夏天的门,要主角开门让它看。打开一扇,又开一扇,然后再开下一扇,一一看过十二扇门外面的景象后,发现外面全都是冬天,就会继续躲在屋子里。
而且最棒的就是那股余韵,是会想让学弟妹、再下一届的学弟妹读读看,前景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名着喔!没错,为了即将加入文艺社的可爱学弟妹,我一定要努力把书找回来!」
喀啦喀啦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的处女作是在一九三九年发表的《生命线》(Life-Line),据说这是只花四天就写好的作品。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回去当海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发表作品,不过战争结束后,他就完全投入作家的生活中。《银河市民》(Citizen of the Galaxy)、《出卖月亮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Moon)、《异乡异客》(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寒月,厉妇》(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这些全都是光看书名就让人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名作喔!」
「才没有这种事!这是对海莱因的冒渎啊!」
书是不是还在校内呢?
这时传来了水泥块碎裂般的刺耳声音。
这举止怎么看都很不自然。
「你简直就像《夏之门》里面的那只猫呢。
书到底去哪了?要搬到校外太费工夫,而且那样的旧书大概也卖不出去,想必是拿不到什么好处。
打开地下室的门一看,里面又黑又冷。
但是,通往如愿世界的门却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远子的脸都僵住了。
旧书和尘埃的味道搔着我的鼻腔。
远子好像心神不宁地游移着目光,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中央。
我停下脚步,凝神望着透明的黑暗。
无聊的社团活动结束后,我走出音乐厅,看见天空掩上淡淡的昏暗。太阳乍沉的世界显得妖异又透明,并飘着一股晦暗的气氛,冷风拂过我的后颈。
「怎么了吗?」
「大概就像『嘎⋯⋯嘎⋯⋯』这种感觉,是很低沉的声音。我觉得奇怪,所以更仔细去听,就听到『黑⋯⋯好黑⋯⋯好黑⋯⋯喂,很黑吧⋯⋯很冷吧』、『再一下⋯⋯只要再一下』,然后还有『没办法去到夏天』,大概是这样吧?我觉得很害怕就冲下楼梯了。」
「对了,『鬼』不是那样说了吗⋯⋯『没办法去到夏天』。书本会失踪,一定是附身到《夏之门》上的海莱因鬼魂在作祟吧。」
我若无其事地说。
另外,每次揭开一个安排巧妙的伏笔,就有柠檬的清香和罗勒的微苦在口中扩散,可以使夏天的暑气一消而空,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同样的,学校不也是这样的地方吗?
远子正色说道:「只要季节变了,景色也会改变的。」
有一台载着盆栽的推车往这边靠近。
◇ ◇ ◇
隔天午休时间,她去找那位女同学问话。
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遵守一样的规定,关在一间间教室里,你不觉得这跟囚犯没两样吗?」
「别说了啦啊啊!」
这只天真的小猫并不了解,世上有着无可奈何的事情。
布满荆棘的感情在我的体内逐渐膨胀。
现在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只能打开一扇扇的门眺望未来。而未来也盖着灰暗的雪,完全看不清楚。
「我们班的女生说在周日撞鬼了。」
「天花板在滴血耶。」
有时她的肩膀会猛然一抖,有时又会哭丧着脸呆立或是回头。她不管做什么动作,都会用力握紧抓着盐罐的双手。
当我这么一问,她就以非常高亢的声音回答。
我试着低声说:「啊,你背后有个白色影子。」
「呜呜⋯⋯我才不会认输⋯⋯为了文艺社、为了学长姊们、为了鸥外、为了露伴、为了托尔斯泰、为了林格伦(Astrid Lindgren)⋯⋯」
放学后,远子一边走下通往地下图书室的螺旋梯,一边不停这样坚称。
「罗伯特,安森,海莱因(Robert Anson Heinlein)是一九○七年七月七日出生于美国的科幻作家,虽然他进入海军学校当了海军士官,却因生病而退役,后来读过大学,也参加过选举但是落选,一直不停地转职。
「撞、撞鬼!」
推车后面冉冉浮现一颗表情空虚、脸色发青的头!
远子乾脆地断言:「社团活动是很重要的,可以让校园生活过得更愉快喔。」
「我最推荐的还是《夏之门》啊!
文艺社社长小南友以惨澹的表情看着我。
那冰冷黯淡的眼神让我的皮肤再次发痒。我强装平静地问:「都这种时间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师请我帮忙搬盆栽⋯⋯」
「你也担任园艺委员吗?」
「不是⋯⋯我本来就常常被叫去跑腿,也没理由拒绝⋯⋯」
他像只怯懦的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回答。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姬仓同学,你今天也陪天野同学去找书了吗?」
他有点踌躇地问着,我忽觉胸中冷了下来。
「是啊,不过我中途就去自己的社团。」
「这样啊⋯⋯」
小南垂下头。
「天野同学一直没有回社团活动室⋯⋯所以我想,她是不是还在独自搜索⋯⋯」
他看着自己的脚边,以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对天野同学做了坏事⋯⋯因为我⋯⋯」
话讲到一半就停了,他痛苦地呼出的气息轻轻溶进黑暗中。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还得回家准备晚餐。」
小南消沉地说完就离开了。我伫立原地,用荆棘般尖锐的眼神盯着他弯腰驼背、带着「喀啦喀啦」声音离去的模样。
◇ ◇ ◇
隔天放学后,我在画室里收到关于小南友的调查报告。
写在里面的小南家情况,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喘着气拿给我看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无可奈何。
「我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张纸上写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涵义吗?」
「太好了⋯⋯你终于发现了。」
『居民是秋天的人们。
朝向西侧的窗户。
这个房间大概是用来堆置用不上的教具和资料吧。椅子和纸箱层层堆叠,房内到处积满灰尘。
飘扬的窗帘旁,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高年级学生。
远子也微笑了。
她的行为实在没有意义。
为什么犯人要把书搬出活动室呢⋯⋯
「他跟海莱因一样是科幻作家对吧?《火星纪事》和《暗夜嘉年华》(Something Wicked This Way Comes)这些我是听过啦。」
「你看!就是那里!」
地上堆着大量书本,形成一座座金色山峰。
一切都无法拓展。
倾注而下的阳光刺痛我的眼睛。
根本没有通往如愿场所的魔法之门!
我也被她拉着一起跑去。
即使想要踏入风雪之中,力量却又不够。
柔软的小手握住我的手。
她以轻柔的语调背诵起那首诗。
远子打开了门。
真是悲伤的内容。
突然有个朝气蓬勃的声音窜进耳里,害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对不起,从社团活动室偷偷把书搬出去的人是我。我是在周六和周日用推车搬出去的。因为这个房间没人使用,也很少有人来⋯⋯我趁着帮老师跑腿搬东西来的时候,打了备份钥匙⋯⋯」
「黄昏国度、夕暮国度⋯⋯夕阳照耀的国度。可以看见夕阳西沉的国度,那就是校舍的西侧。」
「书本?」
校舍耸然伫立。
远子很开心地回答:「这是书本写给我的信喔。」
我们跑过走廊、冲上楼梯,最后到达三楼西边最底端的房间。
她甩着麻花辫,像只淘气的小猫跑向校舍。
就算一再打开门,外面依然不是夏天,只有无尽的严冬。
上面以端正的笔迹写了诗句般的文字。
「为什么社长要做这种事呢?」
远子以忧虑的眼神看着小南。
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懊恼不已。
但是我被摇摆着猫尾巴般长辫子的远子拉着手奔跑时,却像踏上时光机平台的主角一样,胸中火热激昂地鼓 。
我觉得宽敞明亮的画室就像座监狱, 监视着我受尽煎熬的模样,因此按捺不住地走了出去。
在纯白透明的光芒中,远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猫尾巴似的长长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弹跳着。
所以,就算身体被无穷的渴望灼烧,还是只能乖乖待在家里等待季节转变——这就是孩子。
虽然难以接受,却又只能勉强自己接受,这让我忍不住感到焦躁,心中满是尖刺。
『⋯⋯无论何年,接近尾端时山川都会弥漫雾气。白天快步离去,微光原地踏步,唯有夜晚久久凝坐。』
我看看远子,她小巧的脸上满是喜色。
『居民是秋天的人们。怀着秋天的情绪,每夜传出阵雨般的空洞脚步声⋯⋯』
「姬仓同学!」
「因为我不希望这些书被收进地下图书室,那里又暗又冷,而且好寂寞⋯⋯简直像要把这些书活埋似的⋯⋯」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远子还是毫不迟疑地说:
我也跟着抬头仰望。
在黄昏将临的白色光辉中,远子如花般地笑了。她的眼中浮现聪慧的神色。
远子露出闪烁的眼神说:「如何?『黄昏时分』是现实和非现实在透明的光芒中相遇的魔法时刻喔,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拿来当开头的诗了。还有,写在信上的讯息引用了《十月是黄昏国度》的很多地方呢!这句『我们就在那里』是指书本在十月的黄昏国度等着我喔。」
不过,他很快换成一副黯淡的表情。
但是远子却点头回答:「是啊,我如实接收到隐含在这些文字中的心情了。」
现在刚好是黄昏,远子仰望着校舍。
从社团活动室搬走书本的人是谁,我早已经知道了。
就像看到等待的人终于到来而感到安心——他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正在找你呢。嘿,你看看这个吧,姬仓同学。」
从门内窥见的结局和未来,就像冬天那样冰冻冷冽,一点都不温和。
太阳还要再一下子才会下山。我漫无目的朝着夕阳照耀的校舍走去,一边想着,远子那无用的搜索究竟会持续到何时。
「因为我得到很多提示啊。这首诗太容易破解啦,社长。布莱伯利可是文艺社的必读书单呢。」
心脏有如要冲出体外似地发出巨响,以激烈的速度扑通扑通地跳动 。
一点用处都没有,坚持越久只会受到越多伤害。
远子的眼睛闪亮,嘴边浮出生气盎然的笑意。
夜晚于此长驻。
找不到出路的焦躁在我的体内蠢动。
但是,我的胸中却郁闷得有如渐渐堆起黑泥。
那是有勇无谋的行为,只会白白送命。
说什么书本寄信给她?编故事也得适可而止啊,这已经超过可爱或是天真的程度了,根本是个妄想症病患。
「你是不是接收到什么奇怪的电波啊?」
『围绕着地下室、地窖、煤仓、书柜、阁楼的国度。就连厨房也被阳光遗弃。』
不过,像波浪一样涌来的夕照却让这里的一切——包括飞舞的尘埃在内——像施了魔法似地变得鲜明灿烂。
在我眯细的眼前,映着金光的布看起来就像巨大的羽翼一样飘扬。
被阳光遗弃的厨房。
小孩不能选择生下自己的双亲。只要还是个孩子,就只能顺着父母行动⋯⋯
窗户敞开,窗帘随风高高飞起。
我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小小的房间里浸满从窗口照射进来的金光。
「我们走吧!」

远子用手指着。
彷佛看见落入网中、啪啪张口缓慢死去的鱼,令人感到心情凝重。
我们就在那里。』
地下室、地窖、煤仓、书柜、阁楼。
一切都无聊透顶。
空洞的脚步声。
「是啊!我走进社团活动室,看到这封信放在桌上。我一看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消失的那些书要传达给我的讯息。」
无可奈何。
「你读过布莱伯利的作品吗?」
真是无奈。
远子拿出那张纸,小南看见又微笑了。
但是远子朗读的声音听来却很温暖,就像幼时看过的童话一样温柔地响起。
「布莱伯利有一本名为《十月是黄昏国度》(注5)的短篇集,原文是《The October Country》,直接翻译就是『十月国度』。这并不是篇章名,而是整个短篇集的标题。这本书的开头写着一首诗。」
小南的声音细微又无力。
「我下个月就要转学到熊本⋯⋯因为父亲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其实我真的很想继续留在文艺社⋯⋯」
调查报告的内容伴随着痛苦浮上我的心头。
小南的父亲经营一家小印刷工厂。
工厂受到不景气的冲击而倒闭,留下来的只有大笔债务。
认真又勤奋的父亲因此把自己关在阴暗的房里,半夜在面包工厂工作赚取微薄生活费的母亲,又因为身体不适而住院。
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小南一家人决定搬到母亲娘家所在的熊本。
以小南家现在的经济状况来看,他就算想进入当地的大学就读都不太容易。
年近五十的父亲看来已经很难再找到工作了,母亲的健康状态也还没完全恢复。
小南有一个仍在读小学的弟弟,他还得代替父母照顾弟弟。
他之所以不愿意让书本被收进地下图书室,或许是因为想到把自己封闭在黑暗房间里的父亲,还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阴暗现实吧。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悄悄把书本藏到这间充满夕阳柔和光辉的房间里。
没办法去到夏天。
那么,至少去十月的秋天国度吧。
或许他是这样想的。
昨天小南在黑暗中推着推车出现时,看起来疲惫不堪、神色哀凄。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必须转学⋯⋯不管怎样都没办法继续参与社团活动 。」
小南低着头,硬挤出声音说。
「真的很抱歉,天野同学。都是我让你白费一番工夫。」
我完全不想知道别人的心情。
小南眼中含泪,哭着笑了。
「真的吗?谢谢你们!那就请帮我们搬家吧!」
结果她睁大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
我以苦闷的心情注视,几乎无法呼吸。
渗透到心底的甜腻声音。
「我只拿了《夏之门》留作纪念,不过还是拿回来还好了。」
「你、你你你你⋯⋯你⋯⋯」
真是的,男人就是这个德行⋯⋯他们得到典雅辫子美少女的致谢,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远子露出吃惊的表情,但还是说「我明白了,我会去跟主任说说看」,然后走出房间。
那真是非常甜蜜、令人兴奋的想像。
虽然渺小,却是温柔动人的光芒。
我一边透过制服感受着她的体温一边轻轻吸气,顿时闻到一阵花香,还感觉到她的颤抖。
一切都令人感到头晕目眩,世界彷佛在柔和的花香之中逐渐改变形状。
「克莱特?你是说写了《青麦》(Le Blé en herbe)的那位法国女作家吗?」
「学长这么小心翼翼保护的书本,我也会慎重其事地保管下去!而且,以后每次读起布莱伯利、詹姆斯,提普奇、海莱因的书,我就会想起学长。」
远子听了立即抬起头,脸上散发出光彩。
「没关系啦,我这位文艺社的新社长格外批准,请学长当作饯行礼物带走吧。学长从这么多的书之中挑了这一本,可见学长的未来一定也会有通往夏天的门!」
「谢谢你,天野同学,文艺社有你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会努力去沟通的,也要招到新社员才行。」
不过,我的欲望还更深远。
远子走向小南,轻轻握住屏息的他的双手,脸上露出清纯花朵般的微笑。
这种程度是满足不了我的,我想要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友好关系。
◇ ◇ ◇
「怀疑你们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我也会立刻搬出社团活动室。」
「还得向学生会申请事后批准吧?」
克莱特其实是一位在新宿酒吧工作的外国留学生。主任正在包养这位跟他差了将近三十岁的女性 ,甚至还帮她付公寓的房租。
画室不再像从前那么令人郁闷了。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鼓着脸颊的表情实在可爱得不得了,我感到相当兴奋,同时对她眨着一只眼睛。
这句话激发出远子更强的厌恶和反弹,她大叫:「我死都不会脱啦~~~~」
柔软的嘴唇。
她睿智而清澈的眼神直视小南的眼睛,然后以明朗的声音对惊慌的他说:「因为,我已经彻底了解学长是多么喜爱书本啊!这绝对不是白费工夫喔!」
「我施了魔法喔,让你的胸部再也长不大。」
所以我没听远子说完就拉住她的手,抱紧她纤细的身体,把嘴唇贴上她的胸口。
「要把这里当作文艺社的活动室了,新的文艺社就要起步啰。」
这时,猫尾巴般的乌溜溜麻花辫在我眼前摇晃起来。
赛艇社的人完全被精打细算的文学少女牵着鼻子走。在他们的协助之下,东西一下子就搬完了。
我对踩着轻快脚步走向门口的远子说:「不如去向更上面的人进攻吧,那边更容易下手喔。」
「托你的福,我好像可以度过愉快的校园生活呢。啊,裸体模特儿的事也有劳你啰。」
「谢谢,我之前好像误会你了。以后我不叫你姬仓同学,要改口叫你麻贵。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远子的表情开始痉挛,像是说着「哪有这种事」。
「是最幸福的时光喔。」
「不、不会啦!那个,误会解开就好啦!」
小南的眼睛惊讶地睁得更大了,脸颊也转而泛红。
彷佛云缝射出几道金光一样,小南的表情也渐渐亮了起来。
如果她听见我回答「是啊,我们当好朋友吧」,小小的脸上一定会漾开耀眼的笑容。
「!」
窗口流入像蜂蜜一样甜美的金光,温柔地裹着远子微笑的脸庞、头发和脖子。
隔天,远子对赛艇社的人深深鞠躬道歉。
我笑嘻嘻地回答:「是啊,只要提到克莱特,他立刻会心花怒放喔。试试看吧。」
「好好记住吧,我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供情报。这就是这次提供情报的『酬劳』。」
这只不过是不知实情的旁观者乐观过头的发言,小南的身边想必还是会被延续不断的冬天景色所包围吧。
「你果然是个变态!下流!再也不要接近我了~~~~」
「更上面的人?」
她说没有一件事是无意义的。
现在是黄昏时分。
「譬如新庄主任啊,他可是克莱特的忠实书迷喔。」
我歪着头,促狭地望着她。
我维持原来的姿势,缓缓扬起嘴角。
这群人之前的态度一直很蛮横,现在却都变得扭扭捏捏,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主任听到情妇的名字,一定会慌了手脚吧。我想像着他的反应,忍不住在充满夕阳光辉的房间里独自窃笑。
但是他听到远子这番话,却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让我受到极大的震撼。
「对了,姬仓同学,你之前说过『就算开了门,如果不走出去景象就不会改变』还有『在冬天结束之前只能闷在安全的室内,过着无聊又没意义的日子』对吧?
虽然远子的笑容极有魅力,不过我更想看看只有我引发得出来的其他表情。
远子对小南的未来赠与祝福,并为他今后的道路点亮希望之光。
「呃,这个!我们对文艺社也没有恶意啦!如果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尽管说吧!」
◇ ◇ ◇
「谢谢!赛艇社的人真是可靠呢!」
她会生气吗?还是会难过呢?
会受伤的人都太脆弱了,自己的心只能靠自己保护。
「这不是白费工夫喔。」
远子眉开眼笑地看着我说。
可是啊,我觉得从门里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边想像各种可能 ,也是很有趣的。那绝对不是没意义的日子喔。」
清澈的眼睛。
隔天的午休时间,远子主动跑来画室找我。
当然,他的家人和同事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的活动室宽敞多了,所以你不用在意啦。」
听到小南的自白,远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然后,远子也笑着站在新的社团活动室里。
远子吓得全身僵硬。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以后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再来找我商量喔。」
「主任答应把那个房间给文艺社当活动室了!而且还说人数不足也能让社团继续营运下去喔!克莱特的话题真的很有效耶!主任听得都快感动落泪了,虽然他好像很忙,很快就打断我的话题,不过当我走出办公室时,他还是很惋惜地一直盯着我呢。」
但我却感到心情沉重。
「不会啦,你过奖了,哇哈哈哈⋯⋯」
文艺社的桌子、书柜被搬进三楼西侧的资料室,原本堆积在那里的东西,也全部搬到改为赛艇社活动室的原文艺社活动室中。
「所以啊,学长以后翻起《十月是黄昏国度》和《夏之门》的时候,也要想起学长保护过的这些书,还有文艺社的事喔。」
「是啊是啊,这里本来就没放什么大东西。」
远子洒脱说话的模样真的好积极。
诚挚的眼神,满是信赖的口气。
远子流露温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远子这几天的调查完全是徒劳无功。
我戳戳远子的平胸,她急忙退开,连脖子都红透了。
「好,该去学生会了。」
还有,我们现在过着的,安全又无聊的日子是⋯⋯
我现在是十五岁。虽然目前只能停留在这里,但这一定有其必要 。
没错,文学少女是这样说的。
她说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光。
既然如此就别轻易放过,尽情地去品味吧。
不久的将来,我会要她当模特儿在这里让我画。
我以愉快的心情目送这只小猫鼓着脸颊、甩着辫子离去。
那扇门总有一天会通往夏天。
◇ ◇ ◇
现在画室里挂着远子的肖像画。
毕业之后,我偶尔还是会造访此处,一边怀念她一边画图。
那三年的确是最幸福的时光——同时也是蛰伏的时光。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也可以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画图。但是,我还是眷恋此处,动不动就会回来看看。
虽然那位文学少女已经不在了⋯⋯
我认为她的决定实在太笨拙。她对恋爱的观念太传统了,我都觉得看不过去。
但是,她一定是为了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而做出这个决定吧。
直到最后,她还是挂着明艳的微笑。
我觉得这的确很有她的风格。
在画室窗户流泄而入的金黄夕阳余晖之中,我一边轻拍孩子,一边思念着已经离去的文学少女。
嘿,远子,我已经来到夏天的国度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