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普罗米修斯的罪孽

隔天，众人一同去医院探望十望学姐。

「文化祭之前就能出院了。就算要撑着拐杖我也会上场，大家别担心。」

十望学姐笑着说。

「我在发呆时不小心滑了一下。」

她这样解释。

「十望学姐……该不会是……有人把你推下去吧？」

合唱社的女孩僵着脸孔问道。

「傻瓜！你胡说什么啊？」

「可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楼梯呢？十望学姐，请你说实话！」

「是啊，如果十望学姐被盯上而遭到危险，那就糟了！」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大家一起抓怪物吧！」1

连原先害怕怪物的那些女孩都七嘴八舌地喊着。

「够了！」

十望学姐吼道。她原本面带笑容，此时却脸孔痉挛，两手捂着耳朵发抖。

「是我自己滑倒的！真的！」

十望学姐像个小孩一样胆怯。

她表现出来的并非伤心或痛苦，而是恐惧。十望学姐比在场任何人都怕怪物！

「我知道了，仙道同学，你是自己滑倒的。」

心叶学长安抚着十望学姐说。

十望学姐颤抖着点头。

头发往两旁分开，空虚的目光注视着我。

乌丸学姐会不会始终不原谅十望学姐，为了报仇，即使伤害她也在所不惜？

我拼命挤出微笑，嘴角却分毫不动。

在我眼前的不是僵尸，也不是怪物，而是人类！虽然是人类，却有着「怪物的面貌」！

她低声问道。

灯没开，室内一片黑暗。

不对，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都看到了。」

乌丸学姐抬起头来。

好可怕，好可怕……

贴着乌丸学姐脸颊沙沙摇晃的黑发，还有不带半点热情凝视着我的眼睛，都让我好害怕，不由自主地害怕。

笼罩在月光里的恐怖身影。

「你的眼神简直像看到『怪物』……」

「……你不是说要跟我做朋友吗？」

心叶学长一问，合唱社的女生沉下声音说：

「我、我相信你……你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你和十望学姐是朋友……」

她恼怒地说：「我早就说过，你会后悔的。你果然还是不理解『怪物』，拒绝了『怪物』。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该害怕、鄙视地离我远一点。」

我几乎脚软跪倒。

我浑身冰凉地听着十望学姐的啜泣声。

「如果我把十望子推下楼梯，害死了她，你还说得出这句话吗？你还是会当我的朋友，支持我、保护我吗？」

十望学姐曾经声称「这不是雫的错，她原本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孩」，如今眼中却充满恐惧，那么害怕怪物……

庆生会因此中止，十望学姐也回家了。

「我们先派一个人去拖住十望学姐，趁这时候赶紧布置教室，十望学姐一开门，我们就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为什么十望学姐怕得脸孔痛苦地扭曲，语气如此悲痛？

「如果你相信我，为什么害怕？」

她低垂的脸庞两侧覆盖着乌鸦羽毛一般的黑发，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没办法回答。

「……十望学姐那时也是一直发抖。」

无论我怎么否认，依然忍不住这样想，胸口觉得好郁闷。

———是我自己滑倒的！真的！

歌声停止，恢复沉静的音乐教室里响起冷冷的声音。

这跟我在排演时听到的歇斯底里呼喊不一样。明明是相同的曲子、相同的歌词，这个断断续续的歌声却如细语呢喃，悄声低诉。

但我还是跨出脚步，说道：「十望学姐摔下楼梯，被送进医院……」

好可怕——我这么想着。

「九月十九日是十望学姐的生日，我们想帮她庆祝，订了一个计划要给她惊喜。」

「对不起！我乡下的外公病得很严重，我最近也跟妈妈他们说过不要帮我庆祝生日。都是因为想起这些事……」

门后有人在唱歌。

不，不是的！我一边在心中辩解，却仍颤抖不停，继续后退。

说不定乌丸学姐根本不想和十望学姐和好，只想让十望学姐尝到更多苦头……

我不禁后退，乌丸学姐却向我走来。

「鸦、鸦啊……」

「看到了」是指她看到十望学姐摔下楼梯？

———乌丸学姐一定很想上学，很想和十望学姐和好！

我曾经这样深信。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

乌丸学姐靠过来观察我的表情，冷冷的鼻息近得清晰可闻，冰冷的眼中明显浮现怒意。

会不会如心叶学长所说，只是我自己希望如此？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就像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发现怪物在窗边窥视时的感受。

她们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的，心叶学长一脸严肃地听着她们说话。

在无人走廊上多走一步，我的心脏就抖动得更用力，背脊也凉了起来。

———鸦啊……

———只要让她们两人谈一谈，她们一定可以互相谅解。

「……我知道。」

这唱腔似乎包含更深的憎恨和绝望，让我听得全身冰凉。

「……十望学姐过生日时也是这么失常呢。」

鸦？我仿佛看见展开黑色羽翼的鸟，也想起乌丸学姐被刘海遮住的脸和冰冷的眼神，顿时感到一道冷流窜过我的体内。

大家听了理由才放下心中大石，但多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这幅不祥的景象让我竖起浑身寒毛。

窗外照射进来的灯光和月光在昏暗中显得苍白。

泛白的嘴唇隐约动着，平静地流出诅咒般的歌曲。

像昆虫拍翅般的细微声音。

这是不是代表乌丸学姐把十望学姐推下楼？

空气刺痛了皮肤，我屏息打开门。

我握紧双手，拼命用正常的语调说：「……不是你做的吧？」

『连你也嫌恶地别开了脸，为何创造出如此可怕的怪物？』

以尸体拼凑而成，受诅咒的怪物！

十望学姐继续喃喃说着，接着有如承受不住恐惧，哭了出来。

她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她怎能丝毫不带感情地说出这种事？

大家本来以为十望学姐会很开心，她却脸色发青地站在门口大叫「别这样」。

我好怕她，我隐瞒不了这点。

「真的是因为外公病重吗……说不定另有隐情。十望学姐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所以什么都没说……」

有个少女像是溶在黑暗里，她坐在桌上，垂下双脚。

如果前方有僵尸或怪物，我一定会兴奋不已地走过去，但等待着我的却是人类。这份认知令我心脏悬起，踏出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我心想「她」一定在那里，这预感还夹带了无尽的恐惧。

校舍里充斥着冰冷的黑暗。

离开病房后，众人表情黯淡地漫步在走廊上。

这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尖锐地刺进我的胸口。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这就是「真实」，又该怎么办呢？

———鸦……

『受诅咒的创造者啊！』

我想起十望学姐害怕的表情和游丝般的声音，胸口便痛如刀割。

不能再退后了，无路可逃。

「对……就是这样，只是……只是啊……鸦……」

她的情感波动又让我暗吃一惊，浑身僵硬。

我的背碰到墙壁。

在医院外和众人道别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学校。

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不断大喊：「拜托你们，别这样，别这样！」

十望学姐摔下楼梯说不定是乌丸学姐造成的。乌丸学姐或许对十望学姐做了什么，譬如使劲推她一把……

这个看不出真面目、超过我所能理解范围的「某物」，无声无息地靠过来。

在音乐教室门前，我赫然驻足。

隔天她去向大家道歉。

「仙道同学过生日时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像刀刃一般割痛我的心脏。

是我自己说要跟她当朋友。

是我自己对她伸出手。

但我却当她是怪物，畏惧她、拒绝她……

这一瞬间，她的眼中现出杀气。

但乌丸学姐只是从我的身边退开，轻蔑地看着我说：「你真是烦死人了。」

她走出了音乐教室。

我慢慢瘫倒，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停颤抖。

我拒绝了怪物！

什么都不懂！无论是乌丸学姐、十望学姐，还是心叶学长的忠告，我全都不懂！就像住在森林里的那家人一样害怕怪物，赶走怪物！

心脏碎裂般的冲击和剧痛———无意犯下的罪孽之重，让我抬不起头，只能无止境地颤抖。

◇　◇　◇

一个人大叫「够了」，另一人冷眼以对。

你穿着华美装扮当那些人的宠物，背叛了我，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对，一切都必然好转，我不会再听你的话。

你已经不是我的创造者。

我要靠自己的意志完成复仇。

希腊神话的普罗米修斯不该把火带给人们。

弗兰肯斯坦也不该制造怪物。

他们都犯下了违背神之旨意的重罪。

神绝非慈爱公正，祂不容许任何人冒犯自己的权威。

「原来我的烦人也有好处呢。」

我叫着她，她一脸疲惫地转过头来。

「说什么傻话？」

文化祭那天请你来学校，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　◇　◇

小瞳看着前方，果断地说。

「太好了，赶得上文化祭！」

我寄信给乌丸学姐的五天后———就是文化祭两天前，十望学姐回来上学了。

十望学姐的转变也令我大感吃惊。

「日坂同学，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也还没完全复原，脚上包着石膏，两胁撑着拐杖。

结果小瞳觉得我很多管闲事吗？我说话太大声，让她觉得丢脸吗？

「国一班上的同学不理我的时候，你每到下课时间都跑到我们班找我说话。尽管我闷不吭声，你还是像电话推销一样自己讲个没完，真是超烦人的。」

排演结束后，我在自己班上处理完事情，回到音乐教室，发现灯是开的。

我的心头好沉重，喉咙渐渐发烫。

「不好意思，休息了那么久。我从今天开始会好好加油。」

我拉开橱柜一边的门，要放进箱子时却卡住了。

翘首盼望十望学姐回来的女孩们都很高兴地说：

这一晚，我写信给乌丸学姐。

每次想起乌丸学姐说的话，我就觉得喉咙紧缩，呼吸困难。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很唠叨地找我说话，烦死了。」

我转开视线回答。

我在排演时也显得有气无力，一直心神恍惚地想事情，此时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是吗？我果然很烦人……要怎么样才能变得不烦人呢……」

在医院时，十望学姐哭着发抖。

比起客气的安慰，她这种直接的口吻更让我宽心。

「……仙道同学说无论如何都得参加文化祭，所以硬撑着来学校。」

「啊，小菜乃……」

「十望学姐。」

十望学姐入院期间，合唱社的成员自己扛下重担，继续准备着演出。

我写了满满两张信纸，放进鲜黄色信封。

「就是啊，十望学姐。」

———你果然还是不理解「怪物』，拒绝了「怪物』。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该害怕、鄙视地离我远一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到你，只好写信。

拒绝了乌丸学姐之后，我一次都笑不出来。

她在想乌丸学姐吗？

她冷硬的口气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

但她还是坚持演出，只为了让大家听到乌丸学姐作的曲子。

「有够困扰的。」

十望学姐一边喘气一边工作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痛，我看得不禁哽咽。

痛苦永无止境地延续，弗兰肯斯坦也一次次地失去所爱。

我知道，这就代表「那还用说吗」。

「呜……对不起。」

她畏惧「怪物」，害怕「怪物」。

当天我在音乐教室觉得好怕，十望学姐更是不曾停止畏惧。

那时候我很担心小瞳，每次下课钟声还没停就冲到她班上，因为我能做的只有尽量陪在她身边，热情地跟她说话。

明天去找参加过合唱社的学姐打听乌丸学姐的地址吧。

我一直用自己的价值观去看事情。说不定我自以为对人家好，却伤害了别人。

心叶学长很担心地对我说。

「你一直以来都很烦啊。」

「你、你觉得困扰吗？」

「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你多事的个性早就无可救药，事到如今干嘛再去想东想西？真是个笨蛋。」

小瞳沉默不语，这是她表示赞同的方式。

「在十望学姐回来之前要好好努力。」

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他的皮肤和内脏一再重生，一再让老鹰的利喙撕裂。

心叶学长说的没错。

『对不起。

大家的安慰让十望学姐热泪盈眶，后来她撑着拐杖走来走去，到处指示明天的准备工作，但脸色还是很差，看起来很难受。

我在过程之中揉掉好几张信纸，接着又从头写起。

「我现在会辛辛苦苦地当个高中生，都是因为菜乃这么烦人。」

「这样就能和十望学姐一起上台！」

我用肩膀轻轻碰她一下，说了一句「谢谢」，小瞳冷冷地回应：

她好像瘦了，不止如此，连原本生气盎然的眼睛都失去光辉，像个快乐少年的笑容也冻结，脸上充满苦涩。

「十望学姐，别这么说，你以后可以多依赖我们一点嘛。」

「小瞳……我很烦人吗？」

光辉灿烂的理想带来了可怕的悲剧。

可是来到音乐教室的十望学姐神态非常憔悴，表情也很黯淡，众人看到她都说不出话来。

心叶学长也跑来问我。

嘴唇总算灵活起来，我含泪地笑了。

我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完全没想过耳男为什么爱上夜长姬，以及被耳男刺了一刀的夜长姬微笑的原因，也没想过沃尔顿见到怪物、听过他说话之后有何感想，后来又做了什么。

我屡次用肩膀挨向小瞳的手臂，一再答道：「嗯，你说的对。」

在回家的路上。

每当我想开口，都会想起乌丸学姐说的话，声音就梗在喉咙里。我越来越不敢发言，为此垂头丧气。

———你真是烦死人了。

「嗯！绝不能输给怪物，绝对要让演出成功！」

我将信封夹进剧本之后才上床睡觉。

「这个箱子该放在哪呢？」

或许正如心叶学长所说，十望学姐和乌丸学姐的关系并不单纯，但十望学姐依然关心乌丸学姐……

小瞳的视线一样朝着前方，眼神和语气也很冷淡，但她说的话却比什么都有鼓励效果。

小瞳漠然回答。

「谢谢你。」

普罗米修斯被绑在大石上，老鹰啃食着他的内脏。

「请放进橱柜里。」

「差不多该走了，我来帮忙收拾吧。」

心叶学长想必也很厌倦我的幼稚发言吧。

「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排演时也提不起劲，拖着脚步走在月光照耀的路上。

小道具、戏服、道具箱都零散地放在各处，十望学姐浅坐在椅子上发呆，我一看见她，心头又揪了起来。

「我本来不想再去学校那种无聊的地方，也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跟别人说话，却被你搞得必须天天上学……」

———你不是说要跟我做朋友吗？

十望学姐受伤一事反而让众人更加团结。不过，这或许只是为了消除不安而强撑起来的斗志。她们笑着互相激励，说着「加油」、「好」的模样好耀眼，我却看得浑身僵硬，感到椎心之痛。

我探了探里面，掏出一本酒红色的笔记本，当场大吃一惊。

「这本笔记……」

这是乌丸学姐放回来的？还是其他的……

十望学姐跌跌撞撞地撑着拐杖扑过来。

「是我的笔记本！我找好久了！」

她从我手中抽走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

「太好了，总算找到了！」

十望学姐掉下眼泪，情绪激动地颤声说：「告诉你喔，后天表演结束后，『怪物』一定不会再出现了。」

十望学姐喃喃说着，好像快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昏厥，却又忍着痛苦死撑。

亲眼看着朋友变了模样的恐惧感。

希望宽容却无法宽容的内心纠葛。

舍弃对方的罪恶感。

即使十望学姐几乎被这些负担压垮，她还是切不断跟乌丸学姐之间的牵绊。

我也好想哭。我想鼓励十望学姐，所以按着她的肩膀，努力露出笑容。

「没问题的，一切都会好转。」

十望学姐的表情僵住了。

「！」

她有如在我身后看见怪物，瞪大的双眼充满恐惧，脸颊痉挛，嘴唇也在颤抖。

「怎么了？十望学姐？」

十望学姐撇开了脸，尖声回答：「没什么，我突然想起要联络明天负责灯光的人，等一下得传个简讯。」

即使如此……即使怪物再怎么受尽痛苦折磨，他杀害维克多家人、朋友、情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要怎样才能不害怕、不发抖呢？

有人关上门。

他能爱怪物吗？能谅解怪物吗？

「小菜乃，把这个工具箱放回去吧。」

我不愿相信，但是、但是……不仅身体，我连心都冻僵。

工具箱震荡得喀喀作响，我急忙追过去。

『我一直渴望着爱和友情，却又一直受到冷漠的拒绝。』

「不好意思！有人在里面！请开门！」

我从不怕鬼怪或学校流传的鬼故事。

「手机放在书包……」

乌丸学姐冷眼看着我。

这是我在夏夜月光照射的湖边听过的声音……

正如当时他从树林间现身，此刻，我最喜欢的心叶学长就站在门前。

———怪物再怎么想见他们……还是不能去……因为他受不了对方脸上浮现的厌恶……

但我却拒绝了乌丸学姐。

走廊上的灯打开了。

我听见上锁的喀喳声，急忙去转动门把。

但是，他要如何谅解？

『你说这种事合理吗？所有人对我犯下这种罪，为何只有我该被视为罪人？』

「你来见我了吗？乌丸学姐？你读过信了吗？」

不知道有什么指标可以帮助我走出这片黑暗。

所以心叶学长才会那么哀伤地看着我，说我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

对了！打手机叫人来吧！我一摸口袋，发现期待落空。

我下了楼梯，走上一楼走廊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身穿学校制服的少女。

乌丸学姐既然觉得我很烦，为什么再三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办？天亮以前都出不去了。

乌丸学姐冷眼问我。

他在沃尔顿面前咆哮嘶吼的可怕姿态也不会变。

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正如心叶学长所说，只是把一厢情愿的想法套在别人身上。

喀嚓……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门慢慢地打开。

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种寒冷阴暗的地方，却令我不安到几乎崩溃。

希望乌丸学姐会来。

能和对方互相碰触吗？能互相理解吗？

我敲门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时，我的脸上感到光明。

透漏着她不想再孤单一人，想要和别人说话，希望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我提着工具箱走出教室。

人声渐渐远去。

乌丸学姐是因为我那封信而来学校？也归还了笔记本？真是如此就太好了。

———拥有希望，总有一天会绝望……

那个女孩的脸颊两侧盖着笔直的黑发，眼神十分阴沉。

但我跑到乌丸学姐刚刚站的位置，却看不到她的踪影。

如果明天乌丸学姐来了，我该跟她说什么？

——我被锁住了？

锁住我的是乌丸学姐？

那是不是在暗示我呢？

———如果我把十望子推下楼梯，害死了她，你还说得出这句话吗？你还是会当我的朋友，支持我、保护我吗？

他感到憎恨？难过？还是爱呢？

「……爱作梦的沃尔顿。」

「……不想受伤的话，就别再接近『怪物』。」

下场就是如此。我救不了任何人，自己也受到伤害。

这冰冷的声音让我双脚僵住。

用头发遮蔽脸庞的乌丸学姐独自走在校园内，都在想些什么呢？

要如何走近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

『啊啊，不是……不是这样的。』

身体渐渐发冷。我一头雾水，不断敲门呼喊，外面还是静悄悄。

「乌丸学姐！」

怪物每天独自躲在小屋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也是这样吗？

「那我拿回去放。」

十望学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这一切看在沃尔顿的眼里是什么感受？怪物走后他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怪物为什么故意引诱维克多来追捕自己？

但是怪物无法加入他们，所以这种喜悦渐渐变成痛苦。

她在不开灯的音乐教室里哼着怪物之歌时，心里浮现的情感是悲哀还是憎恨？

比起在这里被关到早上，乌丸学姐的恶意更让我伤心难过，好像身体快被撕裂一般。

如果她真的是「怪物」，我会怎么做？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接纳她吗？

他悄悄躲在狭窄的小屋里，只在夜色笼罩时外出，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互看，一直缩起巨大的身子蹲在角落。

「好。这是从哪拿来的？」

我抱膝坐在地上。

可是，我想再一次面对乌丸学姐。

「工具室。」

沃尔顿在船上听到怪物的感叹时是怎么想的？

「乌丸学姐！」

走廊上的灯光也消失了。室内完全陷入黑暗，冷得像是待在冰箱里。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唯有从小屋缝隙偷窥那善良的一家人能带给他喜悦。

我抬头一看，发现门缝透出光线。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虽然我在信中这样写，真的见面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日光灯没开，里面一片漆黑，我让门完全敞开，借着走廊的灯光走进去。

十望学姐不会有事吧……

当时乌丸学姐的神情显得寂寞，非常寂寞。

一个焦急的声音呼唤我，声音听起来很担心我。

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吞没似的。

乌丸学姐这么讨厌我吗？我写的信没有传达到乌丸学姐的心中吗？

打不开！

「日坂同学。」

「这样啊……」

「等一下！请你等一下！乌丸学姐！」

光线令我眯起眼睛。

工具室在一楼角落，是个类似储藏室的房间。

我哀求似地大叫。

将工具箱放回架上时，后面突然传来「磅」的一声，视野顿时变暗。

我把脸埋在膝间，不停颤抖。

我从乌丸学姐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一丝善意，只有悲伤和轻蔑。

她低下头，长发遮住表情，接着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窗外已经完全变暗。如果后天的演出能顺利结束就好了。

「心、心叶学长……」

彷徨无助的我心头一紧，哭了出来。

眼泪稀里哗啦掉个不停，我扑向心叶学长。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干嘛道歉？你又做了什么该向我道歉的事吗？」

心叶学长拍拍我的背。

「因为我又让心叶学长操心……呜……对不起，老是麻烦心叶学长。可、可是我真的好高兴……我还以为天亮以前绝对出不去……在这里好冷、好寂寞，我想了很多事情，觉得好难过，快要不能呼吸。心叶学长能来开门真是太好了……」

「是冬柴同学联络我说你一直没有回家，我才会出来找你。照你的个性来看，一定又是搞出什么麻烦，害我想到就胃痛。还好你没事，我总算能松口气。」

心叶学长的声音和搂着我的胸怀都好暖、好温柔。

这个位置让我很安心。我紧抓着心叶学长的衬衫不停啜泣，此时却听见紧绷低沉的一句话。

「托你的福，我已经掌握『怪物』的真正身份。」

我抬头一看，在光影之间，心叶学长以锐利得令人害怕的目光盯着半空。

◇　◇　◇

怪物、怪物、怪物……

唾骂的话语。

凝视着不祥之物的眼神。

真是个叛徒，毫不懂得感恩，也不想想是谁在你身陷悲惨处境时伸出援手。

是谁给了你光明？

而你却背叛我这恩人，诅咒我这恩人。

你自己才是灾难的源头，邪恶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