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迈向神境的作家
《文学少女》 · 野村美月 · 1.6万 字
流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
当他看见叶子小姐的瞬间,下敢置信地扭曲了脸庞,眼中聚满热泪。
「……妈妈。」
他确认般地叫着,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叶子小姐只是面色下悦地喃喃念了一句:
「今天是截稿日呢,真是个麻烦的孩子。」
远子学姊听到这句话,依然露出哭泣般的表情,然后微笑了。
流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至于竹田同学的事,麻贵学姊好像在警方那边处理妥当了。我放学后去医院探望时,也遇竹田同学。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靠在流人的胸膛上,安详地闭着眼睛,流人则是宠爱的摸着她蓬松的头发。
「……谢谢你愿意杀我。」
「我要杀的是阿流体内的拓海先生喔,现在待在这里的只是我的阿流……以后阿流就不能再花心了,如果喜欢我以外的人,我就要杀掉阿流,自己也跟着死喔。」
竹田同学的脸往流人凑过去。
看见他们两人的嘴唇渐渐靠近,我急忙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虽然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突然变得这么甜蜜,让我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留下。
我红着脸捧着慰问花束站在走廊上,突然听见麻贵学姊的声音。
「哎呀,你看见那对笨蛋情侣啦?」
「呃……麻贵学姊也是来探望流人的吗?」
「算是吧,稍微来看看情况。刚才这里还有一大票女孩大排长龙,不过所有人都被那女孩赶走,心叶错过了精采画面呢。」
「精采画面?」
「流人终于抓住理想中的女性呢。」
好想写。
她这般姿态显得灿烂耀眼又强而有力。
——好好吃喔!就像冒着热气的蒸馒头耶!
有一只长着巨大翅膀的生物从我体中最隐晦的角落飞起,那就是想要写下这景象的冲动。
水蓝色的空中飘浮着散发出淡桃红光芒的云朵,金光从云朵后方笔直射出,就像一座延伸至天空的阶梯。
柔和的微笑、发表评论的开朗声音、辉煌闪耀的言语奔流。
「嗯嗯,好啊。」
简直就到了忘我的地步,我只顾着提笔书写。
——心叶如果哪天写了小说一定要让我看喔。
就像是至今从未看过的东西在眼前现出提示,拓展了我的整个视野!这般冲击贯穿我的头脑。
温馨而神圣的黄金时光。
放学后的文艺社、旧书的香味、书堆、翻页的声音。
但是,每天想着美羽而提笔的那段时光,我不都因为编织语句、架构文章、铺排故事而乐不可支吗?
所以,我不能成为流人唯一的情人,但我却能生他的孩子。爷爷他们已经吵翻天了,可是我才不管他们,反而还兴奋得很,因为这孩子代表我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去喜欢一个男人,象征着我的自由!」
在写下文字的同时,我也想起刚开始写小说时的回忆。
想要写出来、表现出来、传达出来,从我认识远于学姊到现在发生过时所有事情。
我想要写得更好!想要表达得更完整!
就像我当时觉得更靠近美羽了一样,我现在也感觉得到远子学姊的手、眼神、呼吸,用我的所有感官——用我的全副心灵去感觉。
就像琥珀色的康苏米法式清汤,混合了爱情、哀伤、憎恨和希望再加以过滤,是一片既感伤又温馨的景象。
虽然写作只会让我感到难过。
在太阳西沉、世界即将陷入沉眠之前的光辉中,我至今见识过的景象纷纷复苏。
我恭谨递出包着郁金香和满天星这些春季鲜花而扎成的花束,麻贵学姊开心地收下。
麻贵学姊一定会打从心底爱着她生下的孩子。
麻贵学姊今后要怎么办?
还有像是沉浸在温柔夕暮里,无可取代的温馨时光。
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自豪地说出「你是我爱过的男人的孩子喔」。
一边尝试错误一边写着,心里就越来越雀跃。看着写好的稿纸数量逐渐增加,更令我开心不已。
「是远子主动说要让我画的唷。她之前还因为我怀了流人孩子的事情而气得半死呢,真是想不到。我也打算尽全力去画,一定要画出前所未有的最高杰作!」
非写不可。
从那天直到毕业典礼之前,我不管在家还是去学校都一个劲地拚命写着。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远子学姊。
但我可以写出自己的故事!我想要写完这个故事,以此回报远子学姊!
因为,一直把书写所需的力量灌注给我的人就是远子学姊……
不知不觉间,书写远子学姊的点心开始让我感到愉快,我还会忍不住期待地猜测远子学姊会有什么反应,一边埋首在稿纸之中。
麻贵学姊告诉我,远子学姊在考前还来学校当她绘画的模特儿。
——心叶。
表面斑驳的焦褐色桌子、窗边的铁管椅。
我的心脏也扑通乱跳。
还有远子学姊的为人、她教给我的事情、我们共度的时光。
想要把它化为言语,传达出去!
她那丰润的嘴唇愉快地上扬。
好想快点拿给美羽看!好想让她开心!
在摇曳的窗帘前,对我露出堇花般清纯的微笑。
「!」
探索自己的心然后将其化为文字,虽然觉得害羞,伹又忍不住感到喜悦。
在光芒中飞舞的尘埃。
她一定会像现在对我说的这样,对那孩子说出来。
扑通扑通……心脏高亢地跳动。
在那染上黄昏色彩的小房间里,就是作家,而远子学姊则是我的读者。创作的幸福,以及有人愿意阅读的快乐,我都深知于心。
麻贵学姊抚着肚子,抬头露出凛然笑容,同时发出这句宣百。
「因为她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淡淡说出这些话,所以大家都吓得逃走了。」
想起自己对美羽的喜爱强烈到难以自持,无论如何都想传达出这份心情,因此满心想着美羽,填起稿纸的格子。
虽然我担心得胸口揪紧,但是麻贵学姊的脸上连一小片阴翳都看不见。
渐渐远去的「文学少女」就在我眼前清爽地微笑着。
我只是一直面对稿纸,持续地写。
纯白的稿纸、HB自动铅笔、恶作剧似地歪着脑袋,喀哒喀哒按响码表,绑辫子的学姊。
如同树木对着晴朗天空伸展鲜绿枝哑一般,我越写就越觉得心境无限拓宽,好像可以延伸到无穷远的地方。
在对叶子小姐宣告「也有美丽的故事一时,我的心中好像有挣扎蠢动的东西想要振翅高飞。
「我没办法光是为了爱情就去杀人或是束缚别人。
——你知道三题故事吗?就是用一二个词汇写成一篇故事喔。
走出医院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黄昏柔和的色彩。
竹田同学竟然做出这种事!那种好像真的会果断割下去的态度实在太吓人,那些人一定也感到这下像是单纯的威胁,所以都吓坏了吧。
我没办法写完结衣小姐的故事。
麻贵学姊很兴奋地这么说。
当时的心情,如今在我的心中、眼底鲜明地逐渐苏醒。
我也想起她的肚子里怀了流人的孩子。
她带给我好多事物。
焦躁感强烈得令皮肤隐隐刺痛,心脏猛烈鼓动,胸口好闷好难受卜当我意识到时,自己正反覆想着非写不可、非写不可,同时快步往家里跑去。
虽然她来过学校,却没有出现在文艺社或是我面前,而我也没有去找她。
「那些花可以给我吗?」
淡淡金光之中,我好像看见远子学姊的身影、听见她清澈的声音。
虽然我之前那样地排斥写作。
麻贵学姊满下在乎地说着,然后一脸认真地把手按在肚子上。
写下这片蕴含了悲伤、温柔、爱情和一切,温暖又纯净的金色风景。写下在这风景中微笑的她。
趁着这股震撼、冲动还留在我心中的时候。
想起心脏扑通狂跳,几乎跳出胸口的感觉。
写下这份甜美温馨得震荡胸口的感情。
当然,偶尔也会在途中遇到阻碍,但是当我绞尽脑汁冲破瓶颈的时候,还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喜悦。
就像我在写小说的那些日子感受到的幸福一样,现在这一瞬间,我也体会到有如包围在清澈光辉中的幸福感。
好想写。
要怎样才能传达出来?该选择怎样的词汇才好?
远子学姊或许也打算留下一些什么吧。
我一回到家就坐在桌前,翻开五十张一册的稿纸,拿起HB自动铅笔,然后开始发狂似地写字。
「那女孩挡在病房门口,把美工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如果你们敢再靠近我就割下去,阿流是我的男朋友,请别再接近他了。』」
——肚子饿了,心叶快写些什么嘛~~
「呵呵,谢谢。」
距离毕业典礼已经剩不了多少时间。
非得赶上不可。
芥川什么都没问我,他只是以直率的眼神静静看着连午休时间都在写稿的我。
琴吹同学一直悲伤地望着我。
为什么说不写小说却又开始写呢?这是为谁写的呢?
她以眼神如此询问,一边紧咬嘴唇。
井上不是很讨厌写小说吗?不是哭着说过不想写吗?但是为什么又开始写了?
她那双彷佛正在发出责难的湿润眼睛,就像在大喊「不要再写什么小说了」。每当我这样想,胸口都会痛如刀割。一看到琴吹同学的视线,我就感到脸颊发烫,喉咙梗塞。呼吸困难。
但找还是持续动笔。
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对琴吹同学解释。
不过,等到这部小说写完以后,我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三日十二日是远子学姊第二次考试的日期,这是我在当天从麻贵学姊口中听来的消息。
「公布成绩的日期是二十三日,如果远子考上了,就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经常见面。」
麻贵足额子说出的地名,是比远子学姊父亲的故乡还要再往北的地方。
毕业典礼已经近在两日后。
而且,那天也是白色情人节。
当天,把熬夜写完的三百五十张稿纸放进信封以后,我走出家门。
我克服了睡意,眼睛清晰有神,一边感受着初春冷风吹上肌肤,一边走出住宅区,沿着大马路前进。
把原稿交给远子学姊之前,先去跟琴吹同学谈谈吧。
我要为至今的事情向她道歉,然后……
「远子学姊说过,如果考上的话就会告诉我吧。」
但是当我来到远子学姊的教室以后,她班上的人却说她已经离开。
「传说如果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把缎带绑到学校的树上就可以实现心愿,所以我是打算把缎带绑上去。那时被心叶看见就失效了,让我觉得好失望,可是我晾在社团活动室里的缎带却不知何时消失,后来就发现缎带已经绑在树上。」
琴吹同学的脸孔扭曲,语气尖锐的大叫:「可是井上却写了小说啊!明明说不想再写,却还是写了啊!」
「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她转过身去,一边以手擦脸,一边快步走远。
接着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又慢慢变成微笑。
直到那摇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为止,我都呆呆地伫立原地。
远子学姊一定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她的语气平静又充满仰慕。
「对不起,我办不到。而且,我也没办法继续跟琴吹同学交往。」
「是吗……那个,我也读过《窄门》了,我只是想告诉井上……我什么都看不懂,可是看下懂也就算了。那就先这样,教室见。」
我感到无比心酸。
我以双手递出沉重的牛皮纸信封。
「对不起,我该走了。我和阿姨还有约,要去跟流人报告毕业的事。」
「……琴吹同学。」
对不起,臣同学。
「其实我那时并不是为了把掉下来的雏鸟送回鸟窝……」
琴吹同学微笑摇头,然后盯着我怀里的纸袋,露出寂寥的表情。
「琴吹同学,我……」
「谢谢。我还没决定未来的志愿,所以实在没什么毕业的实际感受呢。」
但是,我却伤害了她,让她哭泣。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一般的学姊才不会在一大清早来爬树吧。」
她仰望着我的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虽然我答应过……要好好珍惜井上送我的围巾,但我已经处理掉了。」
「这是毕业礼物。」
「……七濑。」
「谢谢……能让井上叫我的名字……简直像在作梦一样。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谢谢,我好开心……」
「我被琴吹同学拯救过好几次,也因此获得勇气。当琴吹同学对我说『下要写就好了』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当时我也真的希望可以一直跟琴吹同学在一起。」
琴吹同学颤抖着咽喉,一边哽咽一边说,脚边已经被滴落的泪珠沾湿。
「我回家之后再慢慢拜读。」
远子学姊听到我不高兴地这么说,就把视线从外面景色拉回来,转头看着我微笑。
琴吹同学抬起头,泪水浸湿的脸庞挤出僵硬的笑容。
「……我有个请求。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了,叫我的名字好吗?」
红着眼眶、噙着泪水的森同学,在人迹罕至的走廊一角大吼。
我站在远子学姊身边,跟着往下看。
「我刚才在看窗外那棵树。」
就算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也无法微笑,只能用写下的文字来传达感情。
我诚恳地直视远子学姊的眼睛。
「是啊……虽然还是不太常说话……我想还得再多花一些时间。」
在明亮的阳光中,一棵大树伸展着枝叶而耸立。这就是在我一年级时,远子学姊差点从上面摔下来的那棵树。
「而且制服胸前的部位也沾上碎叶子。」
「别太瞧不起七濑!七濑一直都很喜欢井上啊!」

「是啊……都已经是超过一年前的事了。」
「嗯。」
可是……或许事情不是这样吧……或许最了解井上的人终究不是我,而是远子学姊。我果然还是没办法……」
「如果啊,远子学姊去了远方,你们没办法再见面的话,井上还愿意把我当女朋友吗?」
「远子学姊。」
「是啊,我会来报告的。」
「对不起,我来下及准备回礼。」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三楼西侧的文艺社活动室,一打开门就看见远子学姊站在窗边眺望外面的景色。
她如获至宝般地接下信封,跟花束和封筒一起抱在怀里。
在我跟琴吹同学以前经常相约的地点看到她时,我不禁屏息。
「这种事……我办不到。」
因为那个人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心情。
我这么一叫,她就肩膀一颤,抬起头来,露出无力的微笑。
摇曳着细长辫子,毕恭毕敬接过毕业证书而转身的远子学姊,脸上挂着沉静的微笑。
我被森同学打了。
积满在严重的泪水簌落下,琴吹同学频频以手擦拭,泪水却还是一直滚落,所以她低下头去。
「远子学姊跟叶子小姐相处得还顺利吧?」
这样的表情变化,让我看得几乎忘记呼吸。
喉咙痛得快要裂开,但我非说不可,我一定要明确地全说出来。
「早安,井上……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呢。」
她的眼神好温和、好宽容……让我觉得越来越难过。
「把那些小说撕了。」
「……」
「那个时候,心叶的脸上出现了擦伤呢。」
然后,她又问:
她跟上台时一样,脸上带有沉稳的笑容,手上抱着毕业证书的封筒和几把花束。
我始终没时间去三年级的教室,就这么来到了毕业典礼。
她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对我说。看到她这个模样,我更觉得喉咙阻塞,胸口紧缩得几乎碎裂。
眼泪扑簌簌地不停滴落。她虽然笑着,却完全看不出是笑睑。
对不起,琴吹同学。
「没关系。」
她会去社团活动室吗?
「树……」
那个万般珍惜的温柔动作,让我的胸口顿时发热。
「……要给远子学姊对吧?」
「我先走了。对不起……井上在这里再多留一下吧。」
听到我的叫声,远子学姊才转过头来。
远子学姊的脸色变得很认真。
「我、我觉得,井上如果会痛苦的话,别再写小说就好了。
我肝肠寸断地叫出:
「……」
「……小说已经写完了吧?」
典礼结束之后还有班会,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恭喜毕业。」
「心叶还记得吗?那天早上我正要爬树的时候,心叶刚好从旁边经过对吧?」
我拿着装入原稿的牛皮纸信封,赶往远子学姊的教室。走廊上随处都可以看见低年级学生送花束给三年级生,一片离情依依的景象。、
「我没记得这么清楚。」
「远子学姊,这个给你。」
听着远子学姊的名字被念出来,看着她走上讲台,我的胸口都热了起来。
会相信这种藉口的人才奇怪吧……虽然我这么想,却只是保持沉默。
等到叶子小姐哪一天写完结衣小姐的故事,她应该就能对远子学姊传达出自己真正的感情吧。
虽然只是说些普通的对话,我的心中却涨满悲伤之情。
琴吹同学的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白色双排扣大外套,低头抱着书包。
「这是我写的小说,是要送给远子学姊的。」
因为有琴吹同学,让我至今不知得到多少帮助。在我觉得受到远子学姊背叛的时候,如果没有琴吹同学,我一定熬不过来。她那不悦的语气、尴尬僵硬的视线,真的让我觉得好可爱,想要好好珍惜。
所以,樱井叶子还是会继续当个作家。
「考上的话一定要跟我报告喔。」
「嗯嗯。」
「如果没说的话,我会当作是落榜喔。」
「没问题的,我有信心啦。」
远子学姊笑着挺起扁扁的胸部。
公布成绩的时间是三月二十三日。
接下来这个星期真的让我觉得度日如年,同时,我也为三月所剩时间不多而感到心焦。
四月一到,我就要升上三年级,而远子学姊就要前往北方。
不过,如果她落榜、变成重考生,说不定还会在读书的空档跑来社团活动室。
远子学姊在年底的模拟考中只拿到E等级,虽然她装模作样地说自己很有信心,但我想落榜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吧?但第二次考试不考数学,所以也很难下定论,说不定真的会上榜……
不管结果是哪一种,我们都不至于一辈子再也见下到面。
但是,我在等着那天来临的期间,一直觉得十分不安。
就这样,二十三日终于到了。
这天是结业典礼,所以校舍下午时没什么人,萦绕着一股悠闲的气氛。
我去了文艺社活动室,坐在椅子上等着远子学姊。
成绩到底会在几点公布呢?该不会还得亲自去看榜单吧……我是听说过,有一种代看榜单然后以电报或邮件通知考生的服务,可是远子学姊会用吗?
到了平时社团活动开始的时间,远子学姊还是没出现。
窗外是令人心情舒爽的蓝天,樱花也比往年绽放得还要早。
我认识远子学姊的那年,春天来得异常地晚,漫长的冬天迟迟不走,樱花也开得不多。但是,今年的春天却来得很早。
消失在其中的文字碎片。
远子学姊以沉静温柔的声音轻轻诉说。
被这温暖光芒包围的校园内,有位少女披着在风中轻舞的乌黑长辫子往前走。
门关上了。
她把原稿放在桌上。
看到书页全被撕得精光的那本书,我不禁愕然。
或许是因为我哭了,她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走廊已经不见人影,到处都看下到那个挂着长长辫子的纤瘦背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远子学姊简直就像去了某个未知的世界而消失无踪。
曾经以手心感觉到的远子学姊的心跳,在此刻听起来是如此靠近。
平时我写点心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催我写快一点。我交出故事时,她也都会笑容满面地说「我要开动了」,然后吃得啧啧作响。
夜晚来临前的金色光辉落下。
为什么现在才这样对我说?
「……恭喜。」
我从信封里面抽出原稿,翻了一下。
「这个故事我不能吃。」
「这是不可以吃的。」
在这两年间已经听惯的声音唤醒了我。
啪哩一声,书页又变得更小了。
平时她吃起书的时候,明明都是一脸幸福啊。
小小的背影,纤细的腰,摇曳的裙摆。
远子学姊温柔地眯起眼睛,这个表情感觉也比平时还要成熟。
轻启的嘴唇。
「远子学姊!」
「这种事……这种事我才不管!我写这些就是为了给远子学姊吃啊!」
我明明是为远子学姊而写的。
远子学姊露出比刚才更柔和的眼神注视着我,轻声细语地说:
那是好哀伤的表情。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在正式上场时是很厉害的。」
我把难以启齿的心情都写进小说了,这是只为远子学姊而写的小说,是要给远子学姊读的啊!
我想着「睡一下就好……」,把脸靠上凹凸不平的桌面,闭起眼睛。
为什么还完好如初呢?在那之后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啊?
我想要说些什么,话语却都哽在喉咙。
她走了。
堇花的香味飘来,轻轻软软地包围我的脸颊、耳朵,还有眼皮。
翻书的声音,
我泪流不止地跑向远子学姊,整个人就像要扑上去一样,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远子学姊说出一个我已经猜出来的北海道大学名字,然后打开放在一边的书包,从中拿出沉甸甸的茶色信封。
我咽喉颤抖地大叫:
「『不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啦。好嘛,看到你这么悲伤的表情,我会知道你永远都没办法再开心起来的。』」
然后她提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我下明白。
她走了。
身穿制服,屈膝坐在窗边铁管椅上的远子学姊撕下书页,送进嘴里。因为椅子的角度有点倾斜,她的表情因而被照耀进来的光芒掩盖得模糊不清。
「是吗……」
「……请吃吧,我就是为此而写的。」
「因为我是『文学少女』啊。」
但是,我的心情却无法传达给远子学姊!
轻轻撕碎书页的声音,
远子学姊眼中渗出忧郁,但她立刻露出微笑,用姊姊般的语气回答:
眼眶好热,喉咙也充满炽热感。
观赏着明媚景色之时,我感到睡意渐浓。
但远子学姊摇头了。
不安的感觉继续刺痛我的胸口。
「请吃吧!拜托你,请你吃掉啊!难道我不是远子学姊的作家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醒了吗?」
那条围巾,是我的围巾啊!是琴吹同学说过处理掉了的那条围巾!
我焦急地冲下楼梯,在鞋柜旁换上便鞋。
吞下那张纸片之后,远子学姊转过头来面对我。
远子学姊来了以后,一定会叫醒我吧。
她在两人离别的场面所说的台词。
她缓缓咀嚼吞下以后,把纤细的手指伸向最后的纸片。
远子学姊寂寥地轻声呢喃,松手放开我。
「『美好青春是很短暂的呢……』」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离去。
「我是天野文阳的女儿。爸爸虽然很喜欢妈妈做的餐点,总是开开心心地吃妈妈写的东西,但是他绝对不会吃叶子阿姨写的东西。我听爸爸说过『这些吃起来一定很美味吧……但是绝对不能吃……因为这些故事非得拿出去让大家看不可,所以不能吃进爸爸的肚子里』。」
围在细细脖子上的围巾也白得耀眼。
撕下书页的细微声响。
「心叶写给我看的小说,十分鲜明生动……又很温柔,写得非常棒喔。虽然阅读的时候让人难过得心头郁闷,但是等到读完,却变成纯粹、温馨的情感……如果吃下去的话,一定非常美味吧……」
「我考上大学了。」
沙沙咀嚼纸片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吃?」
远子学姊表情温和地站起,伸出双手搂住我的头。
如梦似幻翩翩飞舞的白色花办。
但是放在她膝上的书只剩下最后一页,而且看起来顶多只剩一、两口。
我沙哑地说:
这句话满溢着纯净的决心。
体内奔腾的情感迫使我站起,冲出文艺社活动室去追远子学姊。
「我刚刚才醒来。」
那是我给她的原稿。
扑通……扑通……击响了轻柔的鼓动。
房间里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
「心叶,拿这些去找佐佐木先生吧,这是现在的你应该做的事。」
我的胸口震荡,眼眶越来越热。
这是《阿尔特海德堡》里面凯西的台词。
我问道:
接着,像是要为绝望注视着她的我鼓起勇气,她停下脚步对我微笑,并以教导小孩重要事情般的语气说:「心叶,你不可以当我的作家,而要当大家的作家,因为你是能够成为作家的人。」
——不可以当我的作家。
连一张都没缺。
「『唉,卡尔?海兹,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哎呀,这样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在淡淡金光和漫天花办之中,远子学姊回头了。
什么都传达不了吗?她为什么要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我?手写的原稿就放在她眼前啊!只要像以往那样,从边缘撕碎、全部吃光下就好了吗?
春天有诱人人眠的力量,我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走了!
「《阿尔特海德堡》……已经全部吃完了。好甜美,又好悲伤……非常好吃喔。谢谢你的招待。」

「不会就这样分开了吧?还是随时都能见面吧?等到找好住所的时候请告诉我,我会写信过去,也会天天寄点心过去。就算是北海道,只要搭飞机也比去岩手还快!远子学姊只会搭每站都停的普通电车和夜间巴士,过来也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所以我去找远子学姊就好!我可以去找你吧!」
「……不行。」
传到耳边的温婉细语,让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抬起头来,睁大的湿润眼眸映出了微笑的远子学姊。
那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只身离去的人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
「我也不是很懂……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这个决定或许是错的,但是,我觉得非得如此不可……」
就像拒绝杰罗姆的爱,独自走向窄门的阿莉莎一样。远子学姊就像圣女,以充满超越爱情之情的眼神凝视着我,手指轻轻拭去我的眼泪。
「心叶,别再哭了……从今以后,你就算想哭也要忍耐,只要能忍着下哭、继续努力,心叶就会变得更有自信。」
她一边以轻柔指尖擦着我的眼角、脸颊、嘴唇,一边用温暖的语气缓缓诉说。
「好了,别再哭了。
挺起胸膛吧,露出笑容吧。
用心去看,去思考。
勇敢地站起来,一个人走下去吧。」
远子学姊一边以手指抹着透明的水滴,一边从下方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睛也显得平静而清澈。
「答应我,心叶,以后都别哭了。
我一想到心叶哭了,就会慌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会忍不住想留在心叶身边……但是,我却没办法再像这样帮心叶擦泪了。」
远子学姊的手指温柔至极,她望着我双眼轻轻吐出的声音也好温柔!全都充满爱情。虽然我心想不能再哭,胸口却涨得满满的,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你看,你又哭了。」
远子学姊很烦恼地垂下眉梢。
这样的话,阿姨就不用再受苦。
我这样称呼她。
或许那是我泪水的味道吧。
给心叶:
她凛然走出门去,在我被眼泪浸湿的视野之中消失无踪。
我第一次看到心叶写的小说,是在我国中三年级的冬天。
远子是你的第一位书迷——我想起佐佐木先生说的话。
远子学姊为我围在脖子上的白色围巾迎风飘摆。
阿姨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对这件事表示过什么,但是读了阿姨的讲评以后,我的心中又萌生希望。
相叠的唇分开以后,远子学姊含着泪说:
之后,心叶写的小说获得大奖,付印成书。
「远子学姊!远子学姊!」
远子学姊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渐行渐远。
同时我也满心期待,期待得胸口都痛了。
我没办法说得完整,所以写了信。
如果妈妈还活着就好了。
阿姨读了这个故事后会怎么想呢?
然后,她带泪露出微笑。
我从参赛原稿的个人资料里得知,井上美羽的本名叫做井上心叶,就读于市内的国中
她一转身,细细的辫子就随之跃起,抚过我的脸颊。
「心叶真坏……我还是第一次呢。」
「请你一定要读一读。
赞叹地读完以后,我把这份原稿拿给佐佐木先生,对他说:
如果这个人继续写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能写出妈妈很想写的吗哪般的故事。
我的初吻就是离别之吻。
我哽咽地说完,远子学姊的眼眶变得更湿润了
一次又一次,我哭着大叫。
就架构来说或许不甚完美,但是全心全意表露真心的树真的好可爱,我开始想像这一幕吃起来会是多么甜美的滋味,一定是像柠檬派那样酸酸甜甜的幸福滋味吧?我不由得感到心荡神驰。
所以,远子学姊别再忍着不哭了,忍不住想哭的时候就来看我吧。下次见面时,我一定会坚强到能够为远子学姊擦去泪水。」
但是,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这两年闾一直待在我身边,以白皙柔软的手抚慰我心灵的人——我不停叫着她的名字。
心叶一定很在意,为什么我会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内容吧?
我开了灯,重新回椅子坐好,屏着呼吸继续读下去。
可是,这真的是我最后的眼泪,我绝不会再哭了。
远子学姊的背影渐渐远去,好像就要溶化在夜晚来临之前的幸福黄金时光之中。
她把对妈妈的思念封闭在心底,层层上锁。
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这个人今后会写出多么美妙的故事呢?
过一个月。当佐佐木先生告诉我,我在落选原稿之中捡回来的故事留到最终选拔时,我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心叶的原稿是放在落选原稿的那一边。
我有些事情一直瞒着心叶。
如果我能代替妈妈而写就好了。
我把远子学姊正要抽开的手腕拉近,吻上她的嘴唇。
但是,阿姨朝窄门走得越来越远,不管我怎么对她说话,她都不回应,也不用正眼看我。
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碰触到阿姨的内心。
在随便翻阅的途中,我渐渐被树和羽鸟生动活泼的日常生活吸引。
既温暖又柔和,充满了深深喜爱着某人的心情。
虽然我知道阿姨的痛苦,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翻开封面,可以看到远子学姊父亲的题字,这是我在远子学姊家中书柜上看过的那本书,里面还夹着一张淡紫色的信封。
当时正好是新人奖初选的原稿送回来的时候,有很多参赛原稿装在纸箱里面,堆得跟小山一样。
我一边哽咽一边说:
我打开信封,读起写在同色信纸上的长信。
阿姨从妈妈过世后,始终封闭着心灵。
这只是文学少女一厢情愿的想像。
井上心叶——Inoue Konaoda。
因为只要看着心叶的脸,我好像就会忍不住哭了
「再见。」
这是个男孩?或是女孩?
如果这个人写了第二部作品,或许阿姨会再去读。
「我也是啊。」
我知道自己吸着鼻涕、流着眼泪说出这种话,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
因为怀着这种心思。我回忆着妈妈对我说过的事。试着体会妈妈的心情,持续写着不能寄出的信给阿姨。
长久以来,我一直写着要寄给阿姨的信。
她解开颈上的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
我是心叶的第一位书迷。
那是《窄门》。
心叶读作「Konoha」。
那一天,我有事要找佐佐木先生,去了薰风社的编辑部。
我们彷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体温,互相拥抱,闭着眼睛几次倾斜着头!感觉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站在嫣红燃烧的整个世界里,满身花办的我品味着像是失去半颗心脏一般的深沉失落感,然后回到两人曾经共度的那个小房间。
我心痛欲裂地大叫,远子学姊却没有回头。
笑容从远子学姊的脸上消失,她的眼中浮现强烈的沉痛和哀伤,换成一张哭泣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又露出美到让人心胸颤动的微笑。
我一看见稿纸上写得又大又工整的标题「彷若晴空」,立刻觉得很感兴趣。
太阳下山了,房间笼罩在黑暗中,几乎辨识下出字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着迷得不能自己,还让佐佐木先生吓了一跳呢,因为我坐在地上,默默地埋首读着落选的原稿。
远子学姊的嘴唇柔软得像快要溶化一样,既湿润又有些咸味。
远子学姊坐过的铁管椅上放了一本老旧的精装本。
心叶写的故事,跟妈妈的故事感觉很像。
像雪花般飞舞的樱花花办落在我的头发、脸颊上
远子学姊轻轻推开我的手。
她走出校舍门口之前,纤细的肩膀稍微颤抖了一下,或许远子学姊也在哭吧。
妈妈死掉之后,阿姨明明比谁都伤心,但她却一字不提。也没表现在举止上。只能做些像是玷污她跟妈妈过去回忆的事,不断伤害自己。
温暖的羊毛触感包围着我。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着佐佐木先生结束工作。
我最喜欢的就是树对羽鸟告白的那一幕。
因为我知道,叶子阿姨也担任这次新人奖的评审委员。
接下来必须把通过初选的稿子从里面挑出来,所以我在等佐佐木先生的时候,也被叫去帮忙。
如果妈妈能为阿姨写出她经常提到的吗哪般的故事就好了。
给小叶。
妈妈从我小时候就经常带着我,送爸爸的换洗衣物过去,所以那里是我很熟悉也很怀念的地方。
她会跟我一样,觉得这很像妈妈的故事吗?
但是像这样思考、幻想之时,我的心里溢满了甜蜜幸福。
技巧上或许有些毛病,但这绝对不是该落选的好故事。」
又了天是我最后一次哭,我答应你,以后都不哭了。直到跟远子学姊重逢之前,我都不会再哭,我今后只会在远子学姊的面前哭!我发誓!
所以我想到,心叶写的那部小说说不定能够碰触到阿姨的内心。
「远子学姊,」
然后,也想起了流人说的话。
他说如果没有天野远子,井上美羽就下会存在。
是远子学姊从大批原稿之中挖掘出我写的拙劣故事,也是远子学姊比任何人都早喜欢上我的小说。
在我浑然不知的时候,有位素未谋面的辫子少女读了我写的故事,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事。
早在相遇之前,我们已经透过小说连系在一起了。
远子学姊在信上写着,当我决定下再写小说时,她是如何难过。
然后,她提到自己升上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在开学典礼上听见我的名字。
Inoue Konoha。
老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说不定就是那个人。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去了一年级的教室,从贴在墙上的班级名单里面找到气井上心叶」这个用汉字书写的名字时,真的好开心。
没错!就是那个人!
当时心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神情恍惚地坐在椅子上。
我回家以后,兴高采烈地向流人报告说:
「我看到那个人了!是个男孩喔!」
「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再写呢!」
啊啊,如果真是这样该有多好!
当我心中点亮了新希望的灯火时,听到这些话的阿姨说:「不可能,那孩子是当不成作家的。」
阿姨的口气冷得像是要打碎我的希望,甚至让人感到她恨着那位不曾见过面的井上美羽。
但是,我的心情反而越来越雀跃。
但是啊,心叶。
就像融合各种食材而熬成的透明康苏米法式清汤那样,爸爸就算温和地笑着,别人也无从窥视他的内心深处。
现在依然如此。
说不定我会开始犹豫,不再想让心叶成为作家,而是觉得继续吃心叶写给我的点心、跟心叶一起生活比较幸福。,
对了,心叶,我在毕业典礼那天不是说了缎带的事吗?
所谓的占卜,该不会是……就是远子学姊某个下雪天在室外排队站了很久,还因此感冒的那次?
这个疑问如今仍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我这么想着,心情一瞬间就变得轻松,变得圣洁而澄澈。
所以,我去找了据说算命算得很准的占卜师商量这件事。
妈妈写的故事就像家常料理。
我来让他写出第二部作品吧,
说不定爸爸早就知道流人在咖啡里下毒,却还是让妈妈喝下,自己也喝了
心叶乍看之下虽然温柔,实际上却是个坏心眼、脾气别扭、胆小又爱哭,让人伤透脑筋的男孩。
但是我后来发现了。
二年级的时候,我对着那条缎带许下心愿。
我也想要成为心叶写作所需的粮食。
或许我离开心叶真的是太自私了。
那件事并非偶然。
她叫我写三题故事、一边哭着把味道诡异的原稿送进口中一边评论、不断在我身边鼓励我,这些事情也绝非偶然。
起初,我希望的是能让心叶写出妈妈本来要写的小说。
远子学姊费尽全力教导我成为作家不可或缺的一切。
心叶说出绝对不再写小说的时候,我真的吓呆了。是我让心叶有得撒娇,是我建造了避难所,阻碍心叶的作家之道,我一想到这里就几乎崩溃。
跟心叶一起度过的这两年间,心叶的确是我专属的作家。
所以,我锁起这份感情 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心叶当上作家。
就这样,我单方面地订下赌局。
我真的好高兴。
在毕业典礼那天,小七濑带着心叶的围巾来找我。
我一定会妨碍心叶的成长。
我回忆起跟远子学姊相遇的情景。
如果是那个人,或许真的办得到。如果那个人能继续成长的话!
阿莉莎或许也错了……
对心叶的感情在我体内产生变化,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当我想到阿莉莎或许也是为了杰罗姆才走向窄门时,我感觉自己多少比较能理解阿莉莎的心情。
决心从今以后要以姊姊的态度对待心叶。
同时也因心情放松,让我一度止住的泪水又流出来。
身为编辑的天野文阳,说不定真的为了成为作家樱井叶子写作的粮食,奉上自己和妻子!为了让她写出至高无上的小说……
爸爸给了我一本《窄门》。说等我以后有喜欢的人时可以再读读看。
我每次翻开这本书,就会感受到阿莉莎割舍杰罗姆的痛苦,心胸为之震荡。
——你进步了呢,心叶。
就算阿莉莎真的做错了,她思慕着杰罗姆的心意也是真实的。
或许真的像小七濑所说,是我做错了。
但是心叶偶尔又会变得温柔、率直,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真是太狡猾了。
小七濑骂了我任性妄为。
小七濑真的是个好女孩呢。
爸爸或许真的做了不能原谅的事,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跟爸爸一样守护作家,当个能让作家成长的人。
因为一向漠视我的阿姨竟然因此对我说话了!
我一面这么期望,一面却担心那一天何时会到来,因为没有对心叶说出真相一直让我感到旁徨,也因为我越来越倾向把心叶当作一位男性来看待。
虽然质朴而温馨,是适合身边的人享用的味道,却不是适合大众的味道。
但是,只要心叶哭了,我就会忍不住伸出援手。我已经没办法默默看着心叶受苦了,我对心叶的伤痛感同身受,因此会做出一些多余的事。
结果我知道自己是恋爱大凶星,还是应该朝其他目标迈进比较好。
我怀有让心叶成为伟大作家的重要使命,所以我不该动心,不该用这种不纯的眼光看待心叶。可是,我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就越在意,甚至还面红耳赤地对心叶说过「不可以接近我」。
当我读到她以开朗的语气写着心叶个性又坏又顽固,害她好几次几乎就要死心时,我的喉咙涌起了沛然热意。
她对心叶的心意实在令人怜惜,让我不禁莞尔,我一直觉得如果像小七濑这样的女孩可以成为心叶的女朋友就好了。
但是,可能我真的在心叶身边待了太久。
当时在那棵树下,远子学姊心中悸动不已,竖耳听着我的脚步声。
如果输了这场赌局,我就要从阿姨面前消失,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存在只会让阿姨受苦。即使如此,我还是满心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妈妈的心情传达给阿姨。
总有一天 我会没办法再吃心叶写的东西。
在漫长冬天结束时的木莲树下,一位绑辫子的奇怪学姊挺起胸膛,对迷惘的我铿锵有力地发出宣言。
我已经没必要留下了。
我是以故事为食物而活的文学少女,也是天野文阳的女儿。
我在认识心叶以后,读了这本书好几次。
所以,全都只是「想像」……
对方说她从出生就是恋爱大凶星,还有在夏天围围巾啦、衔着鲑鱼的熊啦,诸如此类的可疑发言……
——我是二年八班的天野远子。如你所见,是个「文学少女」。
就像担任编辑的爸爸对叶子阿姨说过「你是应该写小说的人」,我每天吃着心叶写的东西,也越来越觉得心叶是应该写小说的人。
虽然我没有成功绑上缎带,但是心叶却代替我,把我留下的缎带绑到树枝上。
让他当上真正的作家吧!
她看来睿智而娴静,却也有脱线的地方,有时会抱着枕头发抖大喊幽灵好可怕,有时会因为迷信而爬树绑缎带,有时甚至会在社团活动室倒立而撞倒书堆,是个经常让旁人感到头大的麻烦学姊……可是,又总是那么卖力——她就是这种人。
我不该这样。
我一方面畏惧着这种无可谅解的行为,一方面又觉得情有可原,而我也继承了他的血脉,是他的女儿。
虽然爸爸从我小时候就不断叮咛。我只能在自己的作家面前吃书,但我还是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那些故事不是我能够独占的。
而且我也决定,等到心叶写完小说的时候,就是我们的离别之日
过了几天以后,我看到心叶朝我走来,就在木莲树下假装读书,并且故意撕碎书本吃给你看
——心叶真的写了好多故事给我吃呢。
我发现心叶写的故事虽然跟妈妈的故事很像,但是心叶写的东西却有妈妈的故事所缺少的特别之处,两者之间有决定性的差异。
如果是小七濑,一定可以跟心叶互相扶持走下去。
我抱着跃然胸中的狂喜下定决心。
亏我还这么认真地读信,结果一看到这里就全身虚脱。
我不该继续跟心叶在一起。
我经常在图书馆陪小七濑商量心叶的事,她说一见到心叶的脸就紧张,还会不由自主地摆出恶劣的态度,为此烦恼不已。
远子学姊确实是这种人。
我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完全体会阿莉莎的心情。
为什么阿莉莎要离开她爱的杰罗姆呢?为什么她非得一个人走下去呢?他们两人之间明明没有任何障碍啊。
为什么她会相信这种占卜啊!
我很羡慕小七濑。
这就是阿莉莎「最美好的东西」。
伤心和痛苦也是重要的体验,人就是必须在倒下时靠着自己的意志站起来。才能变得更坚强。可是,我却忍不住想着心叶就算一直这么软弱也无妨,就算不写小说也无妨。
我深信,阿姨一定也觉得心叶写的故事跟妈妈的故事很像,所以我面带笑容对阿姨说:「既然如此,我就来让他当上作家吧!如果井上美羽写了第二部作品,阿姨要帮他写推荐文喔。」
妨碍作家成长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
我祈祷心叶有一天能再提笔写小说。
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部重要。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心叶为我写的故事,我全都牢记在心。
我写给叶子阿姨的信,到后来已经不完全是妈妈的心情,其中也混入了很多我自己的心情。
即使我依然迷惘,我还是走向窄门。
希望心叶也能像之前对叶子阿姨说的话一样,成为一个能为黑暗现实点亮灯光的作家。
《阿尔特海德堡》已经半点都不剩,所以我会带着心叶的围巾离开。
再见了。
我将会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某处读心叶的书。
我咬紧牙关,拚命忍住几乎盈眶而出的泪水。
我把信放回信封夹进《窄门》,收入书包,站了起来。
一关上灯,整个房间立刻被寒夜的黑暗包围。
我以疼痛欲裂的喉咙、颤动的心胸想着。
我也走向窄门吧,朝着彼端迈进吧。
与一人独行的窄路相比,两人同行的大道走起来容易多了。
如果有两个人,就能更坚强、能互相支撑、不会寂寞,还能将痛苦变为喜悦。
这样绝对会轻松许多。
绝对比一人独行还要幸福好几倍。
但是就像远子学姊独自离去一样,我也要通过窄门,自己走上狭窄的道路。
所谓的窄门,并不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的门,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找出、抱着觉悟踏进去的门。
但是,我正要从夜晚的操场走向大门的此刻,还不知道这幅画的事。
独自抵达吧。
我穿过了门,朝远子学姊离去的反方向前进。
这是因为相信能够再会。
一个人去吧。
她的表情就像我在那个小房间里经常看到的一样,带着堇花般的微笑。
没错,变得坚强点吧。
抱持觉悟吧。
我的恋情在这个离别的时刻正式展开。
成为能够看见真实,并且为它点亮名为想像的灯光,藉此创造出新世界的作家。
我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从鞋柜旁离开校舍。
好像她就待在那里守护着我似的。
毕竟远子学姊没有带走围巾。
温馨的金色风景已经消失,辫子少女的身影已不复见,我眼前只有一整面的暗夜。
即使有时像幽灵般饥渴、有时像愚者一样误下判断、有时像堕落天使那样沾染污秽,我也要怀抱着花与月,像个行往圣地的信徒一般继续走下去。
我不会再哭了。
当我独自走过这片夜晚时,一定能跟她再会。
画中的远子学姊解开了一边的辫子,被围绕在夕阳的金光之中,靠着窗户以白色蕾丝窗帘缠在赤裸的肌肤上,一边读着书。
然后,就这样成为迈向神境的作家吧。
升上三年级以后,我才知道音乐厅的画室里挂了远子学姊的画像。
不管门后的道路有多么黑暗寒冷、多么痛苦艰辛,我都不能跟别人一起,而是得自己坚强起来。
今后的我就像小丑一样,藏起哀伤而笑吧。
因为那位「文学少女」,就是为此才给了我好多好多的力量、想像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