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與特別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 · 犬甘あんず · 2.9萬 字
「幫我拿那邊的紙箱!」
「油漆剩不多了,還有新的嗎—?」
「喂,不要把私人物品放在這裏啦!踢到我可不管哦!」
自從文化祭的準備期間開始後,學校裏就忙得不可開交。我們班似乎要製作雲霄飛車,作業規模相當浩大。
話雖如此,因爲是在教室裏製作,所以規模本身並不大就是了。
「買來的東西放那邊哦—。啊,剛纔做好的東西放哪去了—?」
「那個……」
茉凜發揮領導能力,指揮現場。看到好友意外的一面,我有點佩服。
仔細想想,她平時就觀察入微,或許很適合擔任領班。只是她平常總是悠悠哉哉的,所以看不出來而已。
正當我心想「好厲害啊」時,夏織突然湊到我面前。
「若葉!」
「嗚哇」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好了,幹活幹活!」
「啊,嗯。抱歉……」
「是沒關係啦—。不過妳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常發呆啊?」
「比以前……說得好像我以前也會發呆一樣」
「誒?我從認識妳的時候開始,妳就常常發呆哦?」
「誒?」
等等?
我應該沒那麼常發呆吧。
在這期間,電車也不斷進站又發車。
離開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心想,太陽下山的時間變早了。雖然天氣還有點熱,讓人差點忘記,但已經是秋天了。暑假時的事情,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明不相信任何事物,爲什麼會自然而然說出這種話呢?說出這句話的我本身也很驚訝,但茉凜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只是露出微笑。
我就這樣和夏織一起作業,直到作業時間結束。
一旁的夏織弄壞了紙箱。
「可以牽手嗎?」
……小牧啊。
「好乖好乖,今天也很努力呢」
柔軟的手的觸感,一如往常地讓我感到難受。
「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很可愛呢—的」
「是—」
她微微一笑,對我輕輕揮手。我揮手回應後,她這次改用雙手揮舞。我也暫時停下作業,對她揮了揮手。
「抱、抱歉……」
「得救了!不愧是若葉!愛妳哦!」
「因爲妳很努力擔任領班。我們班如果沒有茉凜,絕對沒辦法團結起來的」
我一邊作業,一邊瞥了她一眼,結果和她對上眼。
夏織氣呼呼的。
「……嗯」
「啊,若葉。嗨—」
「好啦好啦」
現在的我明明沒有足以讓人相信的任何事物。
她一臉困惑地抬頭看我。
「我可是很相信茉凜的」
「啊哈哈,那算什麼」
我對自己說的話感到驚訝。
我微微一笑。
「……這樣啊。我也一直相信若葉哦」
「怎麼了,茉凜」
「可以啊。儘管說」
「若—葉—!」
當響徹月臺的發車聲開始縈繞耳畔時,茉凜緩緩睜開眼睛。
「畢竟大家都很有個性嘛—」
我輕輕拉着茉凜的肩膀,讓她躺在我腿上。然後摸摸她的頭。之前摸的時候我就覺得,她的頭髮蓬鬆柔軟,摸起來很舒服。

走到車站後,看到茉凜坐在月臺的長椅上。
「對啊。所以我覺得茉凜很厲害。謝謝妳,茉凜」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可以陪我玩一下嗎?」
不,她沒有在看的吧。
她不發一語,像在確認觸感般,反覆握緊又鬆開我的手。
「……呵呵。若葉今天也好可愛呢」
畢竟夏織可是對小牧爲之着迷。
「吶,若葉」
中學時沒有文化祭,所以有很多事都是初體驗,讓我手忙腳亂。我心想,真虧茉凜能那麼俐落地指揮大家。
「茉凜,能打擾一下嗎?」
「妳在搞什麼!」
「那個,若葉……?」
「啊啊——!我太用力了!這、這下該怎麼辦!」
「這是閉着眼睛的時候說的話?」
再繼續和茉凜打鬧下去,作業會停滯不前。我連忙繼續作業。
「不,那種事不重要!打起精神幹活了!」
她放鬆下來,閉上眼睛。她願意委身於我,讓我很開心。雖然總是很飄然,但茉凜也是人。當然會像這樣感到疲憊,也會有想向人撒嬌的時候吧。
她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說道,但臉上確實看得出疲憊。我朝她揮揮手,緩緩在她身旁坐下。
「吶,若葉。我今天能稍微說些任性的話嗎?」
「嗯?可以啊,怎麼了—?」
「我幫妳修好,給我看看?」
「說這種話真的好嗎—?我可能會說出很不得了的話哦—」
是沒看到我打網球時有多敏捷嗎?
茉凜到底相信我的什麼呢?
自己的作業⋯⋯看來是顧不上這些了。
茉凜閉着眼睛,做出尋找我手的動作。我輕輕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的手上。
我緊緊按住胸口。
「唔誒」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確認觸感,這時快速電車駛過月臺。爲了不讓頭髮被風吹亂,我正想移動另一隻手,但她的手先伸了過來,握住我的另一隻手。
「……可以啊」
茉凜放開我的手,拿起放在長椅上的紙袋。
我歪頭表示不解。
「可以是可以……玩什麼?」
「嗯?我想想哦—……」
茉凜故意做出沉思的樣子,不久後莞爾一笑。
那笑容簡直就像準備惡作劇的小孩。我好像第一次看到茉凜露出這種表情。
「捉迷藏」
「……誒」
我瞪大眼睛,茉凜牽起我的手。
捉迷藏。她說的捉迷藏,是那個捉迷藏嗎?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不,可是,既然茉凜想玩,我也沒理由拒絕。我握住她的手,站了起來。
離家不遠的購物商場意外地營業到很晚。太陽下山後,購物商場內依然有許多穿制服的學生和穿西裝的人,十分熱鬧。感覺只有這裏的時間流逝和外面不一樣。
我看向手機。時間快八點了。
『我躲好了哦。來找我吧』
她傳了訊息和貼圖過來。毛茸茸的兔子貼圖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
這間購物商場很大,所以事先限制了可以躲藏的區域。即使如此,範圍還是很大,我沒自信找得到她。
明明只是玩遊戲,心跳卻很快。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想着要是找不到該怎麼辦。
要是找不到,不就確定我是個薄情的人了嗎?要是變得無法再相信自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儘管感到不安,我還是邁開步伐。
也就是說,難不成。
雖然收到幾個朋友的訊息,但真正希望收到的訊息還是沒有來。
即使不想聽,走在附近的高中生的對話還是會傳進耳裏。
之前在小牧家前面發現獨角仙時,我也有點興奮。
『對了,如果找到我的話,我就送若葉妳豪華獎品哦』
……不。
「我說我想早點去,妳的職責就是護送我吧!」
我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她,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茉凜」
我下意識地點開夏織的名字。
『看啊!回家路上看到超大隻的螳螂!』
如果我不說謊,老實思考的話,如果她真的直接來學校,我一定會感到滿足吧。但我還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對小牧的感情究竟是……
這麼說來。
我忍不住緊緊握住她的手。
回過神來才發現它就在那裏,然後又變得淡薄。即使想一直把一種感情留在心裏,但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拿下了帽子。
茉凜不是會將遊戲耗在店家裏的人。而且這個區域除了店家之外,沒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
我心想,能躲的地方應該只有店裏,於是找了一下,但果然沒看到她。
以前的我只要一找到有趣的事物,就會坐立難安,經常拉着小牧到處跑。
「……被妳找到了」
如果相信夏織的話,這或許是很普通的事。不過自從學長和小牧的事情之後,我就變得無法承受感情的起伏。
我尋找茉凜。
『哇—好厲害呢』
如果小牧沒有擦掉寫在臉上的我的名字就來學校,我會怎麼做呢?我也知道小牧不可能這麼做就是了。
彷彿被丟進與現實不同的世界,孤獨感充斥內心。
有股甜甜的香味。
即使如此,小牧還是每次都跟在我後面。我最喜歡這樣的她,但是……
毫無疑問,那是我的摯友茉凜的香味。
沒看到茉凜。
『我纔沒有那麼貪喫!』
她傳來附照片的訊息。
我輕嘆了一口氣,環視四周。
第一次被小牧說討厭的時候,胸口也被類似的感情支配。
「好慢哦—!好了,快點,快點啦!」
等一下哦。
她微微一笑。
「是妳太快了。而且電影時間是固定的,就算趕也沒意義吧」
如果不用自己的手和雙腳找到她,就沒有意義了。雖然我不相信自己,但茉凜一定相信我。所以我再次開始忙碌地移動原本快要停下的雙腳。
我跟小牧好像也有過那樣的時期。
『可不能喫哦』
那是——。
我反覆張開又握緊拳頭。雖然我們互相寫下了對方的名字,但結果我們之間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如果因爲害怕而一直逃避,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我之前學到了這個教訓。
我找遍了整個區域,還是沒找到她。難道她已經回去了嗎?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我想一直保持這樣。
「不,纔沒有這種職責。妳是傻了嗎」
在無數人潮中,要找出一個人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困難。周圍都是我不認識的人。雖然我曾經獨自來過這種地方好幾次,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不安。
『感覺好敷衍!』
我稍微伸長背脊,環視四周,發現我身後有個把帽子壓得很低的人。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那個人。
我心想,夏織和我果然是很相似的人。
我回到前一個畫面。
像可麗餅一樣甜,感覺很舒服的香味。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穿着制服的人。雖然這裏離學校有段距離,但還是有零星幾個穿着同樣制服的人走在路上。
我的感情非常淡薄。
手機震動,顯示茉凜傳來的訊息。
在我還過着單純的生活時就和她是摯友了。雖然她從以前就一直沒變,但我變了。在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她眼中,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不禁噗哧一笑。
胸口陣陣刺痛。雖然被丟掉護脣膏讓我覺得既討厭又難過,但我最後悔的是讓小牧受傷了。我明明已經決定無論她對我做了什麼,都不要再傷害她了。
找啊找,找啊找。
在茉凜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她是怎麼看待我的呢?
心跳快得不可思議。甚至感到疼痛的速度,現在卻不可思議地不令人討厭。
太好了。
能找到茉凜,真的太好了。
「……是茉凜」
「嗯,是我哦—」
「太狡猾了啦,竟然變裝」
「抱歉呢,因爲我有點羨慕」
「什麼意思?」
「之前妳不是一下就看穿小梅的變裝嗎?所以我也想被妳一眼看穿」
「啊—……」
原來如此。
那天我的確一下就看穿小牧的變裝。不過我只是沒說出口,其實我也認出茉凜了。
「哎呀—,不枉費我帶了這麼重的變裝道具來呢—。不愧是若葉啊—」
「啊、啊哈哈……」
原來那個紙袋裏裝的是變裝道具啊。
難怪會那麼鼓。
話說不用準備得那麼齊全吧。就算被我找到,也沒什麼好處吧。
「不過能找到妳真是太好了。我搞不好是捉迷藏高手呢」
「呵呵,就是呢—。我一直相信若葉一定能找到我哦」
茉凜說得理所當然。
「我覺得若葉妳太低估自己了呢—」
「而且,我們能像這樣聊天的時間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我想在能傳達的時候……盡——可能地傳達給妳」
最後她走到購物商場外。感覺原本變化的時間流動急速恢復了。四周鴉雀無聲,只聽得見我們的皮鞋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我覺得茉凜比我可愛多了……」
穿過狹窄的道路後,似乎來到了公園。茉凜直接走進公園。
「所以,我想盡量接近那樣的若葉。我做了很多努力哦—?爲了和妳上同一所高中,我努力讀書,也努力化妝,想變得像若葉一樣可愛」
「誒欸……?」
茉凜走進有點錯綜複雜的道路。
「一開始,我以爲不可能。畢竟小梅什麼都辦得到,網球對若葉的身高來說也太不利了。但若葉在努力之後,真的成爲正式選手了呢。和小梅的比賽也打得僅有些微差距」
「……我啊,從小就經常被人說整個人輕飄飄的」
「嗯。絕對要贏過小梅、絕對要成爲社團的正式選手之類的,若葉妳有着各種明確的目標,努力向前邁進,看起來非常耀眼。我也希望自己能像妳一樣」
我這麼心想時,茉凜笑了。
「總而言之,若葉。找到我的獎勵,就是送妳豪華獎品呢—」
「啊哈哈,謝謝呢。但不是這樣」
「我總是這麼說,妳可能覺得這只是玩玩的喜歡。但我真的非常喜歡若葉。就算聽起來很輕浮。……我還是想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茉凜的「喜歡」聽起來從來不輕浮。
「啊,妳一臉『爲什麼』的表情」
「那就是等着看吧!雖然要走一小段路,不過很值得哦。盡情期待吧—」
因爲用同樣的速度走路,我能清楚看見她的臉。
「遇見若葉之後,我變了」
「和喜歡的人做喜歡的事,適度地努力。我想悠閒地、快樂地輕飄飄地過活呢」
她的話語總是撼動我的心。沒有一絲虛假。
茉凜平靜地斷言。
茉凜說完,邁開步伐。
但我並不討厭。
當時的我,對茉凜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我也喜歡茉凜——我正想這麼說,卻被她的眼神制止了。她應該是希望我先聽她說話吧。
茉凜配合我的步調走着。
「誒?」
「以前啊—,我覺得只要能隨心所欲地悠閒過活就好。其他人一定也感受到這一點了吧—」
「我喜歡努力的若葉,但我也喜歡不努力的若葉。我喜歡妳總是自然地誇讚我,也喜歡妳一看到我累了或沮喪,就會馬上關心我的地方」
「沒有這回事吧—」
從剛纔開始就忙着轉彎和爬坡,究竟要往哪裏去呢?
我第一次聽說她的過去。
無論是言行舉止,都傳達出她對我的喜歡,讓我心中充滿感動。
「就算若葉妳無法相信自己,我還是相信若葉的哦」
我只知道相遇之後的茉凜。
對話一度中斷。雖然有無數事情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但也有不用說出口就能傳達的事。像是握手的力道,或是配合我的走路方式。從這些舉動就能傳達。
「或許是吧。但無論是對將來還是對人,我都太隨便了。一下這邊晃晃,一下那邊晃晃。……不過」
「我覺得這樣很帥氣,很憧憬。然後,和妳在一起的過程中,我漸漸變得喜歡上妳……回過神來,已經和努力與否無關了。……啊,走這邊」
不,她的話感覺不像是謊言。那麼,應該沒必要否定吧。
「不,畢竟……」
「……嗯」
「……獎品是?」
就算我想配合她,她也會先配合我,所以我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的我光是跟上她就竭盡全力了。
「我好像能理解。因爲茉凜妳很可愛,又很溫柔呢,確實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哦」
「因爲我喜歡妳」
不知道是不是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我問了平常不會問的問題。
「……茉凜。妳爲什麼願意相信我?」
不如說茉凜太高估我了吧。
「我覺得這樣的人生也不錯……」
其實茉凜的步調應該比較快。
既然是茉凜,應該不會去奇怪的地方。
茉凜是真的很喜歡我。
茉凜的「喜歡」之所以如此強烈,或許是因爲她是個重感情的人。不,但肯定不只如此。
好難爲情,好害羞。
我睜大眼睛。
在人羣中毫不猶豫地前進的她,果然是個堅強的人。
這句話太過單純,強而有力到令人害怕。
「……我?」
「……茉凜」
剛纔明明那麼不安,但一和茉凜牽手,就覺得什麼都不用擔心,真是不可思議。這表示茉凜就是這麼可靠吧。
我第一次聽說。
在街燈的照耀下,她的表情開朗得令人驚訝。
「不過,我喜歡還有努力空間的自己。因爲喜歡上若葉,也喜歡上努力想接近若葉的自己。……這全都是託若葉的福哦」
如果茉凜是因爲努力而喜歡上自己,那應該不是我的功勞,而是茉凜自己的功勞。但茉凜似乎不這麼認爲。
「……妳覺得是因爲我自己努力,所以是託自己的福嗎?」
「誒」
被她說中了。
茉凜果然很敏銳。
「不是哦。就算我一個人努力,一定也不會那麼喜歡自己。能喜歡上隨便、悠哉、馬虎、總是搖擺不定的我……都是因爲有若葉在哦」
「……這樣啊。那麼,呃。真是太好了」
「嗯。是若葉改變了我。……所以」
我們走在公園裏,她終於停下腳步。然後,她沒有看我,而是轉向前方。
我也跟着她看向前方。
「哇……」
眼前是一片夜景。
可能是因爲公園位於高處,可以清楚看見整個城市。走在其中時雖然看不出來,但城市就像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這就是獎品?
我望向茉凜,她也看着我。
我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茉凜也輕聲笑了。
「……若葉。如果妳因爲一個人的力量無法解決的事情而煩惱,我想幫助妳。我不想看到若葉難過」
從我們成爲朋友開始,茉凜就一直對我很溫柔。
我因爲學長的事而悶悶不樂時,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陪在我身邊。她總是願意當我的朋友,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救贖啊。
「既然茉凜妳這麼說,或許就是這樣吧」
我無言以對。
茉凜不發一語,眺望着夜景。我也和她一起俯瞰閃耀的城市。
「對我的喜歡,和對小梅或學長的喜歡不一樣嗎?」
「嗯。我想應該沒錯」
茉凜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雖然第一順位會隨時間改變,但特別之人永遠不變。不管是結城學長成爲妳第一順位的時候,還是我成爲妳第一順位的現在,我想妳的特別之人一定都沒有變哦」
該說到什麼程度?該說什麼纔好?我在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繼續說下去。
「因爲我一直看着若葉」
我第一次對別人說出真正的心情。
「……可是,如果」
「若葉,妳有不想分開的人嗎?」
第一和特別。
「比起想一直在一起的人,不想分開的人,一定就是特別之人哦」
「不,還是算了。畢竟朋友不該限制選項嘛—」
茉凜微微動了動頭。
「特別……」
扭曲的我,連筆直前進都變得很困難。可是,我還有能再度筆直向前的那天會到來嗎?
「那個人討厭着我」
「……若葉最喜歡的是我吧?」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茉凜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我說完,茉凜點點頭。
「對。妳一定不是不懂喜歡的心情,而是失去了特別之處呢」
「誒?」
好溫暖。只有她的溫暖,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沒變。
然後。
既然都說到這,就無法停止了。
我強烈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感。
說到底,我心中真的有特別的喜歡嗎?如今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各種感情離我遠去,怎麼可能明白。
「……嗯。所以,我覺得若葉只要筆直前進就好。因爲這就是若葉的優點」
「若葉的特別之人,沒辦法讓若葉幸福的話,到時候……」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我有不想分開的人。
雖然我這麼想,但不把她捲進來,反而讓她感到煩惱。事到如今,我才第一次認知到。
「那個人的特別之人,應該也是若葉哦」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我」
她稍微加強了手臂的力道。
「我喜歡茉凜這件事不是騙人的。但其他喜歡就不是這樣。……我曾經那麼喜歡學長,卻在一瞬間就不再喜歡了。看到學長纏着梅園不放時,我對他感到了失望」
和我對茉凜抱有的這種溫暖心情不一樣嗎?還是說……
茉凜放開我的手,包包放在附近的長椅上,然後對我招手。我配合茉凜坐下,把包包放在旁邊。
「也是呢—。我也最喜歡若葉了……可是,若葉的特別不是我哦」
我回望她,她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誒?那個……我喜歡妳,茉凜」
「若葉。對我說喜歡試試?」
「我不知道喜歡是什麼」
茉凜挽住我的手臂。我也緊緊抱住她的手臂,挽住她的手。
特別的喜歡,究竟是什麼?
「果然沒錯。從中學開始,若葉妳說出的喜歡都沒變哦。聽起來很溫暖,很溫柔」
小牧的臉瞬間閃過腦海。
「可是,那是……」
如果我筆直前進,我就能正確理解她的心情,以及我的心情嗎?
我不想把她捲進來。
「……這樣啊」
我歪起頭。
……可是。
「不管是哪種喜歡,本質上應該都一樣吧。對朋友的喜歡、想接吻的喜歡、想待在對方身邊的喜歡。……我認爲在喜歡之中,比較特別的喜歡就是戀愛之類的喜歡」
「我明明也曾喜歡着小牧,卻因爲一些事而不再喜歡。我一直在煩惱,自己是不是個薄情的人,馬上就會失去喜歡的心情。我已經搞不懂自己的心情,還有別人的心情了」
「……不,沒這回事哦」
我想斷絕關係,也知道自己必須儘快離開,但還是不想分開的人,只有一個。
說完,她放開我,站了起來。
「若葉!不管若葉變成什麼樣子,我最喜歡的永遠都是若葉!只有這點是絕對的哦!」
在夜晚的燈光下,她的笑容美得前所未見。我站了起來,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是!茉凜永遠是我最喜歡的摯友哦!」
「……呵呵」
我們相視而笑。
如果我也有不變的特別感情,那對象就只有一個人。但我還不知道是否真的有那種感情,所以必須確認一下。
因爲一直逃避下去,就不會有未來。
我和茉凜相視而笑後,重新下定了決心。
★
感覺很久沒來卡拉OK了。
最後一次是和小牧決勝負的時候,所以已經好幾個月沒來了。
今天,我被茉凜邀請,參加中學網球社的聚會。策劃聚會的人似乎是茉凜,她一直忙東忙西的。我心想,之後得好好慰勞她纔行。
到了飲料自助區時,發現了當時的朋友。記得名字是叫實梨0;みのり1;的樣子。明明就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但至從我退社後就疏遠了。
「啊、若葉」
她雙手抱胸站在飲料自助區前,看到我後舉起手。
「呦、實梨。過得還好嗎?」
「不錯不錯。若葉看來也不錯呢。小牧呢?還好嗎?」
「不是、梅園的事還是問她本人吧。她不是有來」
對,今天的聚會小牧也來了。而不巧的是結城學長也來了,變得有些尷尬。
話雖如此,小牧和結城學長都是網球社的中心人物,不可能不來參加前網球社成員的聚會。女網的中心人物是小牧,男網的中心人物則是結城學長。
「排名賽的惡魔」
與其說像小狗的表情,不如說根本就是狗了吧。
在討厭起小牧前到底是過着怎樣的生活,不怎麼能夠回想起來。也算是很要好的,所以纔會被周圍的人這麼看待嗎?但我覺得⋯⋯應該沒有黏在一起纔對。
可能是因爲以前交情很好,我還是依舊如關係還不錯時那樣與實梨交談着。
「黏在一起。纔沒那種事吧」
誰是飼主啊。
奈奈瞬間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接着回答道。
別說和好了,我們根本一直在交惡。雖然不久之前,我們之間的氣氛感覺有機會和好,但自從她丟掉我的護脣膏後,就再也沒有那種氣氛了。
「⋯⋯梅園她嗎?」
「哈—。看見有趣的東西了呢」
偷窺又偷聽。雖然覺得這樣不好,但這也是他們在走廊上說話的不好。
「因爲說到若葉就是小牧,說到小牧就是若葉……」
將手放在我的頭上,實梨說道。
雖然很久沒見,不過我想起她就是這種人。該說她很愛胡鬧嗎?
實梨開始糾纏來到飲料自助區的其他網球社員。
我們在飲料自助區裝了飲料後,正準備回去包廂。此時,走廊傳來說話聲。
「那絕對是騙人的吧」
兩人稍微交談幾句後,就回去包廂了。見狀的實梨愉快的笑了。
「妳有聽見嗎?」
「在我看來,小牧和若葉纔是比較尷尬的一方」
「就和我剛說的那樣啊?嘛、真要說的話,是小牧那邊散發出了對若葉喜歡喜歡的氣場就是了」
「……我會考慮的」
真想介紹個好眼科給實梨。
「妳是在高興什麼」
「反倒是若葉,妳沒看到嗎?她那副隨時都會汪汪叫的可憐模樣!」
我的特別之人,也把我當成特別之人。
我想起茉凜的話,輕輕嘆了口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該有多好。先不管喜歡或討厭,至少對我來說,小牧是特別的,這點毋庸置疑。否則,我不會陪着她在一起這麼久。
「不會。我也是馬上就甩了你,非常抱歉」
「大家應該都是這麼想的。事情就是這樣!奈奈同學!妳對若葉的印象是什麼?」
從她最近的舉動,我確實有感覺到一些東西。
「誒—。若葉不是最瞭解小牧的事情了嘛。總是黏在一起呢」
從轉角窺探而去,看見了是小牧和結城學長在說話。
「⋯⋯我和梅園以前是怎樣的感覺來着」
能稍微聽到兩人的對話聲。看來並不是想要復和的樣子。竟然爲了當時的事情特意來道歉,學長也是相當有情義的。說到底那有九成是錯在小牧,而我則是一成。學長根本沒有道歉的必要。
明明久違不見,卻莫名的說些我與小牧的話題。不,不如說,正因爲許久不見纔會注意到我與小牧間的變化也說不定。
「……嘛,先不說這個。妳也差不多該原諒她了吧?再這樣下去,小牧會餓死哦」
「我們是成套販售的嗎……?」
「妳們還沒和好呢。看妳還在叫她梅園」
不過,我從交惡前的小牧身上,沒有感受到那麼強烈的氣場。不對,我覺得她確實對我抱有好意。雖然有好意,但說是黏在一起或是散發喜歡喜歡的氣場,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有啊。不如說,妳沒有自覺嗎?都那樣小牧小牧—若葉若葉的互相叫着呢」
「真是意味深長的組合呢」
實梨假哭了起來。
「也沒妳說的那麼有趣,嘛、太好了呢。要是那兩人保持在尷尬的狀態下,這邊也會很尷尬的」
不如說,敢這樣嘲弄只有表面工夫的小牧的人,大概也只有實梨了。說不定實梨是個狠角色。
「小牧總是一直注視着若葉呢。露出像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
「又在說梅園的話題?」
不過,雖然我早就知道,但看到學長後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對他有什麼想法,只是再次體會到,自己已經完全對他沒有感覺了。
「妳沒有發覺到啊。都那麼顯而易見了」
不過,要說我沒有打從心底原諒她,或是討厭她,倒也不是這樣。
實梨捂住了我的嘴。
「可憐的小牧,居然在得不到飼主餵食的情況下四處徘徊……」
我皺起了眉。實梨說的很輕巧,這讓我無法判斷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假的。
「所以那時煩人的纏着妳真是抱歉啊」
「噓。安靜」
「啊—,我懂。若葉明明那麼小隻,卻強得要命呢」
「還有,學長明明幹勁十足地說『只要有若葉和小牧在,就能打進全國大賽!』,結果妳卻退出社團,真的很過分。我到現在都還耿耿於懷哦」
「抱、抱歉……」
我很抱歉突然退出社團。可是,我也有苦衷,希望她能原諒我。
「……所以?妳和小牧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誒」
「誒什麼誒。小牧一直在偷瞄若葉,根本無法專心。快想想辦法」
「跟我說也沒用……」
「不跟妳說要跟誰說啊」
「……我給人的印象是對小牧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我一問,兩人便面面相覷。
然後聳了聳肩。
那是什麼反應?
「難怪小牧會一直偷瞄」
「唉—……」
可以不要做出那種反應嗎?
我滿心想要抗議,但又覺得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雖然我這個局外人不該插嘴,但妳可要好好安撫人家哦」
奈奈說。
就算要我安撫人家。
雖然一如既往,但是。
就算被她做了過分的事,說了討厭的話,小牧對我來說果然還是小牧。丟掉護脣膏的那天,我以爲自己討厭小牧了。但是,現在——
等等?
但不只是這樣。
「風采都被搶走了」
明明是我更想露出那種眼神的啊。
回過神時,歌已經唱完,小牧被朋友們團團圍住。
她不知道我和小牧之間的氣氛很詭異嗎?不,或許就是因爲知道,纔會刻意這麼貼心也說不定。
明明是小牧做了過分的事,否定了我至今的行動。
我們入座後,學長做了乾杯的起頭。
「好了、下個換若葉呢」
「好厲害,根本就是專業的」
我心想,這景象很熟悉。我輕嘆了一口氣,坐到沙發上。我瞄了她一眼,她果然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在和朋友互動。
音樂開始播放後,實梨走向小牧,不知爲何把麥克風遞給她。
我輕嘆了一口氣,隨便點了一首流行的戀愛歌曲。
不過,與曾經要好的朋友說話後,緊張感也和緩,讓心情稍微恢復到那時的狀態。
我搞不懂小牧。因爲搞不懂,所以想知道。
小牧的聲音莫名地在腦中迴響。
我心中沒有能承載這些歌詞的感情,只能像機械一樣唱歌。
「不啊、小牧感覺還是一樣呢。小牧—,和若葉一起唱歌的感想呢—?」
「小牧也一起唱!」
我深深嘆了口氣,回到包廂。
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的話。
讓我開始想起像是那孩子唱歌還不錯啦,那孩子唱歌時會胡鬧啦之類的事情。
暑假時,我雖然覺得搞不懂她,但內心某處還是覺得自己很瞭解她。然而,這份自以爲是被她本人徹底粉碎了。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啊,或是我喜歡你之類的。
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誒欸……」
歌詞從耳邊滑過,消失不見。
「……喜歡」
只有這點,無論喜歡還是討厭都不會改變。
但音樂不會等人,我只好開始唱。
她站了起來,我也站起來凝視着她的眼瞳。
實梨的眼睛閃閃發亮,就像發現有趣玩具的貓。要是對實梨多嘴,顯然會落得悽慘的下場。
她的眼中確實有着類似不安的情緒。我能明確地感受到,她坦白自己不是人類時的那種恐懼與不安。
如果都是同年級的聚會大概會更加放得開吧,與沒怎麼能說上話的學長靠近的話,多少會感到緊張。
這是爲什麼?
這種時候該唱些什麼,我也不是很清楚。會唱的歌曲又都偏向抒情歌比較多,感覺就不適合在這種聚會上唱。在我感到迷惘時,與小牧對上了眼。但她立刻別開視線。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我想和她說話。雖然這麼想,卻找不到機會。畢竟她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若無其事地找她說話,感覺也不太對。
「妳那是什麼表情」
小牧依然笑眯眯地應付其他人,但沒有再看向我。
大家點的料理也都送到了,桌面上玲琅滿目的。話是這麼說啦,但是高中生去了卡拉OK會點的料理也就是薯條啊、炸雞之類的,所以好像也不能算是玲琅滿目就是了。
我希望小牧幸福。從她找我商量煩惱的那天起——或者說,從我們成爲朋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這麼希望着。
小牧也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配合我開始唱了起來。和上次我們兩個一起唱歌時完全不同。上次她的聲音像歌手本人一樣,但這次是保留了小牧原本的特色,清澈又通透的聲音。
明明是小牧不對,卻露出那種像是自己傷得最重的眼神,太狡猾了。
說起來,做了那種事之後,一起唱歌感覺也怪怪的。難道說,即使要和討厭的人一起唱歌,善於交際的小牧大人也不會拒絕別人的提議嗎?
在我如此想着時,實梨對我眨了眨眼。
「小牧原來這麼會唱啊—」
「吶,如果覺得困難,我可以幫忙哦!」
我苦笑的對着實梨說着。實梨笑眯眯的。
不是輪到我了嗎?
和我應該變得像機械一樣平坦的聲音完全相反。小牧和我不一樣,她有着能在這首歌中承載的感情嗎?
非常尷尬。尷尬到不行。畢竟我們很久沒有像這樣大吵一架,或者該說正面衝突了。
當發覺時,麥克風就傳到我這了。
仰望而去所看到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
那是甜美、彷彿能包容一切的聲音。
「等」
實梨像是要作弄小牧般的問道。還在擔心沒事吧時,只有表面功夫不錯的小牧卻不爲所動。朝着實梨微笑着。
「嗯、很開心。抱歉呢、若葉,這麼突然」
說什麼抱歉,明明內心就沒這麼想。
我有種臉頰抽搐的感覺,回給她一笑。
「不會不會,不需要道歉的哦。我也覺得很開心」
差點就要討厭起卡拉OK了。加上上次,這是第二次。只是兩次,就讓我對於陪人去卡拉OK有了別種的見解。
「是嘛。太好了」
什麼都不好。將想說的話給藏於內心,我將麥克風遞給了隔壁的人。
「真是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都因爲妳退社了,大賽真是輸慘了啊」
大家都唱完一輪後,開始了聊天環節。即使很久不見了,果然因爲原先就是好朋友了,所以能沒什麼問題的相處。當然這也可能是內心回到中學時的狀態也說不定。
「不、那應該不是我的緣故吧。都是我以外的人都太弱了的不好」
「嗚哇,竟然說了不該說出的話」
「不如說,不都有梅園在了。那怎麼會輸慘啊」
「小牧在妳退社後,就不怎麼來社團了。而且,就算一個人很強,到了團體戰也沒用吧」
「我和梅園加起來也就兩個人,那結果還不是差不多」
小牧與我在不同桌,她還是依舊和善的與他人交談着。隨着時間的經過,學長也變得能和小牧冷靜的對話了。像是回到了交往前,小牧與學長和諧的對話着。
小牧與學長,無論哪個都是我曾喜歡過的人。但喜歡的感情早已消逝。
「不如說,之前就一直想問妳了。爲什麼退社了?」
「妳早就知道我會來吧?」
但她所說的特別應該不是這個意思纔對。
笑盈盈、笑盈盈。
坐在旁邊的小牧俯視着我。
「煩死了。我的傷都還沒癒合,別說多餘的話」
「嗯?」
「妳們兩個在聊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自己和小牧都亂成了一團。
她趁着周圍對話的空檔低聲說道。
「算是種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但已經復活了」
「爲什麼……?」
「哼—嗯……?」
即使如此,每次小牧跟我說話,我還是會用平常的態度應對。或許是因爲小牧對我來說是特別之人也說不定。
對於知道她真實的我來說,那是極其不自然的笑容。不知道小牧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往我們這桌靠了過來。
小牧坐到我旁邊的位子。
「不不。和梅園根本無關。我是和茉凜說了要讀同一所高中哦,梅園不過是偶然」
我們就像是要取回那失去的時間般,持續聊着無關緊要的閒話。只要這樣,就讓我忘卻了自己所置於的狀況,像是變回了普通人的感覺。
「在說什麼?」
不,我很怪這點,我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明明是小牧主動搭話的,卻驚訝地睜大眼睛。
「妳們倆個是同所高中對吧?從茉凜那聽說了哦」
不過最討厭的人,就某種意義來說也算是特別之人吧。
「嘛,茉凜有跟我說。所以呢?」
「可以哦。之後再聯繫吧」
看不出來是否有興趣的樣子。我輕嘆了一口氣。
不管坐着還是站着,她果然都很高大。實梨有義務說明小牧到底哪裏像小狗了。
「怎麼了,梅園」
在別桌的茉凜揮手着。她是有將我們的情報流出給他人的興趣嗎?不,要是被問了倒是沒差,也不是什麼需要隱藏起來的東西。不如說是我的反應太過剩了也說不定。
不如說,說到底。
她都對我做了那種事,真虧她還能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如果我跟一般人一樣會記仇,早就跟小牧絕交了。
「有一段時間變得很沉悶,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妳是說,我這個一年級就退社的人不該來嗎?」
「沒有可以讓實梨開心的話題」
一連串的提問。
「妳爲什麼……要來?」
「啊?那麼,下次要去玩嗎?那時看妳一臉要死了的樣子,感覺就很難約呢」
「是誰先邀約的?」
實梨問道。真希望她不要把我跟小牧湊在一起。
「……若葉」
「……爲什麼」
「嗯、我去。真期待呢」
「說要不要下次大家一起去玩的話題」
我對於那件事情的情感早就已經冷卻下來了。雖然有新的燃料可以讓我討厭她,但我現在沒有像當時那樣熊熊燃燒的厭惡感。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就像茉凜說的那樣,對小牧來說,我是她的特別之人。
確實,能和茉凜讀同一所高中很開心。不過,我根本沒有料想到連小牧也跟上來了。在四月時看到穿着同樣制服的小牧時,真的嚇了一跳,這種事大概誰都不知道吧。
突然就口出惡言。
「哦—」
這種體諒是不需要的。
「……若葉,妳很奇怪」
「嗯—嘛、就很多事情」
這時,原本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的實梨朝我們走來。雖然她說小牧像小狗,但我覺得實梨更像小狗。
實梨緩緩讓出旁邊的位子。
這到底算是什麼反應?
「真好呢—。能和好友在同一所高中。這傢伙考失敗了。還做了要去同一所高中哦的約定」
「小牧也要去—?」
小牧垂下眼簾。
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一如往常的聲音說道。
實梨瞥了小牧一眼,只見她雙手緊握。
我待在她身邊,是不是隻會惹她不開心?我站起身,打算離開房間。
這時,小牧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啊……」
她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記得那個下雨天的小牧也發出過這種聲音。總是精神抖擻的她會發出這種聲音,真的很稀奇。
到底是什麼讓她變成這樣?
我試圖直視她的眼睛,但她別開了視線。不過,她抓着我手臂的力道沒有改變。這點小事,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說什麼覺得討厭。但既然要抓我的手,我希望她也能看着我的眼睛。
「若葉、小牧,我有重大消息要宣佈」
實梨突然開口。我歪起頭來。
「怎麼了?」
「……那個啊」
實梨剛纔明明還一副開玩笑的樣子,現在卻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氣勢震懾住,靜靜等着她開口。
「……我快尿出來了,妳們可以陪我去廁所嗎?」
「……啥?」
「我不知道廁所在哪裏。小牧,妳帶我去吧」
「可、可以啊……?」
聽到她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就連小牧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要去廁所是無所謂,但爲什麼連我也要一起去?
我用眼神向實梨抗議,她卻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想若葉應該也想去廁所。畢竟妳喝蜜瓜蘇打的速度很快」
「真的嗎?」
小牧看着我。
我覺得我們雞同鴨講。
「兩邊都是」
這是因爲小牧的演技很好嗎?
她在我面前表現出的厭惡態度,以及其他朋友感受到的喜歡態度。
「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們快走吧!」
「妳上得還真快呢」
實梨能給我的時間並不多。
她老是做些奇怪的事,讓人難以理解,開口閉口就是壞話。討厭她的地方多到數不完。
不過,我開始希望瞭解她,結果還是無法瞭解。
小牧露出微妙的表情,但她立刻裝出乖巧的模樣,走出房間。
「妳對我的態度,不是面對討厭的人會有的態度。爲什麼妳對我是這種態度?都被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難道妳不會討厭我嗎?」
在她出來之前,我能說的事情幾乎都說完,讓我很猶豫。不過,越是猶豫,時間就過得越快,會錯失只能趁現在說出口的話。
「到底是哪邊」
「是啊。我真的很受傷。還把茉凜難得送我的護脣膏丟掉,真夠差勁的」
我一心希望瞭解小牧,卻對自己說謊,或許我根本沒有好好地正視她也說不定。
我進到廁所單間內後,馬上又走了出來。小牧在外面等我,看起來有點無聊。
「既然如此,爲什麼妳沒有改變」
我對自己說了太多謊,迷失了真正的心情。但我沒有忘記希望小牧幸福的心願。我想這個心願或許起因於我從很久以前就未曾改變的感情。
小牧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別開了視線。
我眼中的小牧,和實梨她們眼中的小牧不同。她們簡直像是以小牧喜歡我爲前提在思考。其他朋友也是。
……既然如此。
我想知道小牧的所有心意。哪邊是謊言,哪邊是真實,小牧真正追求的是什麼。這次我不會再別開視線,想好好面對自己的心意和她的心意。
我雖然不是很懂像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是什麼。
我用手帕擦着手,走到她身邊。
「……」
不對,對我擺出好臉色,對小牧應該沒有任何好處。我並沒有值得她用演技討好的價值。至少在小牧眼中是如此。
我對小牧不太瞭解。
「那支自動鉛筆,寫起來的感覺怎麼樣?就是之前梅園搶走的那支」
哪一邊纔是真正的小牧呢?
「……誒」
與其說她太會察言觀色,不如說她只是想湊熱鬧。以前的我都是怎麼跟實梨相處的?雖然她以前好像是跟我最要好的朋友。
「那是我之前在雜貨店買的,寫起來感覺還不錯,所以有點好奇」
感覺她不單純只是討厭我。可是我不明白她丟掉護脣膏的理由。
「……說得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吧」
如果能釐清我真正的心意,是否就能明白小牧真正的心意呢?
我們三人一起前往廁所時,我稍微想起了中學時的事情。和茉凜成爲朋友前,我們三人經常像這樣在一起。仔細想想,我和實梨在網球社也經常搭檔,退出社團前,我跟實梨相處的時間應該比小牧還多。
「沒有什麼理由。……說到底,妳爲什麼能擺出那種囂張的態度。我說過我討厭妳吧?」
不過,如果什麼都不做,最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覺得這一切都緊密聯繫在一起。事到如今,我才終於發現。應該說,是小牧和茉凜讓我發現的。
無法一直討厭小牧的理由。對一切視而不見的理由。
覺得小牧很特別的理由。
實梨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所以我想確認。
「……我怎麼可能用啊。早就丟掉了」
「討厭啊」
因爲我一直覺得不瞭解也沒關係。就算不清楚她的事,我們感情也很好,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喔」
但她和我一樣,露出迷路的孩子般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雖然討厭,但也不討厭」
「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哦」
「……那是」
「啥?」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和她說話。就算我試着露出笑容,她也依然面無表情。
就是這種地方讓我感到困惑。
「爲什麼妳當場就把護脣膏丟掉,卻不在我面前丟掉自動鉛筆呢?要是妳在我面前丟掉,我會更受傷的哦」
她偶爾會對我展現溫柔的態度,接吻時的感覺也是,不討厭她的地方也多到數不完。所以到頭來,我並沒有打從心底討厭小牧。
「……既然如此,我會繼續奪走妳重要的東西,直到妳討厭我爲止」
「重要的東西是指?」
「和茉凜的回憶,全部」
這下傷腦筋了。
雖然傷腦筋,但是。
我重新體認到自己和茉凜的友情。既然她願意相信我,我也想稍微積極向前。所以,無論她丟掉多少、破壞多少看得見的東西,我應該都不會像之前那樣動搖。
就算東西沒了,我和茉凜的回憶也不會消失。
「這件衣服是和茉凜一起買的。……要奪走嗎?」
「妳想裸體回去嗎?」
「如果梅園妳做得到的話。……我不會到處說『梅園對我做了過分的事』的,所以想做就請便」
「我纔不幹」
小牧把頭撇向一旁。
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我心生動搖。
她之前丟掉護脣膏,果然不是因爲打從心底討厭我。她一定是因爲有什麼不滿,而且無法壓抑,纔會做出那種事。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不會明白。不,或許是假裝不明白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
我直視着她,終於明白了。
她對我有所隱瞞。她的行動理論不是出於討厭,她一定是遵照那個原理而活。
問題在於我不知道那個行動理論是什麼。不過既然不知道,就只能確認了。
「那當然。小牧在若葉妳面前可是會裝乖的」
我是不是對小牧的感情很遲鈍呢?和實梨聊過後,我回想起來,其實實梨平常就愛開玩笑,所以我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不過,至少她應該是在擔心我和小牧的關係吧。正因爲很久沒見面,纔會格外擔心。
「好哦好哦—。小牧,就麻煩妳帶路了。我可是路癡呢」
我對實梨笑了笑。
「……的確,或許是這樣沒錯」
實梨跑着追上小牧,然後回頭看向我。
「嚴重?」
「哦—就是得這樣!若葉也是呢!」
這並非不可能。我一直以爲對我惡言相向的小牧纔是沒有裝乖的小牧,但那種態度或許正是用來隱藏感情的僞裝。在我面前展現的態度背後,究竟藏着什麼呢?
「嘛,反正從旁看來很有趣,所以是無所謂啦」
「唔哦……妳、妳好像在生氣?」
「嗯。交給我吧」
「那算什麼,我第一次聽說啊」
實在太過一如往常,看不出來有在生氣的樣子。
實梨興致勃勃地看着小牧。
「不會不會。她沒必要在我們面前裝乖或是討好我們吧?她可是小牧耶?」
「我不知道小牧做了什麼,但我覺得妳沒必要這麼冷淡」
「誒?」
我與實梨和茉凜肩並肩並排走着。因爲步調自然的相合,走起來很輕鬆。要是小牧也一起的話,就無法辦到了。
「不,可是……」
「對。因爲若葉妳都一直和我跟茉凜打,小牧還鬧過脾氣呢」
「我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啦」
「誒?就是」
「聊了一點。抱歉呢,讓妳費心了」
「爲什麼?我沒有生氣啊」
「啊,嗯」
小牧在我面前?
實梨瞥了小牧一眼,然後悄悄地對我說道。
「像是想展現好的一面,或是強調自己有多厲害,有很多哦。她明明在我們面前不會這樣的」
「……算了!那我們快點回去唱歌吧!難得來一趟,得唱回本纔行呢!」
「妳和小牧聊過了嗎?」
我看着她們兩人。小牧看起來一如往常,雖然帶着微笑對待實梨,但眼神深處感覺沒有笑意。
「會不會是因爲在妳們面前才裝乖?」
如果在別人面前的小牧纔是真正的她,而在我面前的小牧不是真正的她的話。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追上她們兩人。
不過,小牧和我認識了十年以上。我長時間看着的小牧,以及現在的小牧,究竟哪一邊比較接近真正的她?其實我應該早就知道了。一度迷失之後,我一直在原地打轉。
小牧像是在和學長說些什麼似的。我眺望着他們的背影。茜色的光所照射下的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很登對的情侶似的。但是,那也不過是看起來,內心的箭頭應該不是指向彼此的。
就在我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時,實梨衝了出來。
「若葉?」
「……嗯,抱歉呢」
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爲止了。
小牧說討厭我,已經過了兩年以上。
小牧微微一笑。
難道說。
「不會啦。中學時也常常這樣」
「……實梨。裝乖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啊哈哈,說笑說笑。喂—,小牧—!妳走太快了啦!會跟丟的!」
「……真的嗎?」
「小牧常常因爲若葉妳的事不開心,我常常要幫妳打圓場」
「等很久了。那我們回去吧」
小牧會想獲得人氣並支配他人,或是讓人供養自己。我以前一直覺得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但我應該最清楚小牧不是那種人的纔對。
不,不對。小牧雖然會對我以外的人裝乖,但在我面前應該都是本性。瞧不起人,講話惡毒的小牧纔是真正的——。
如果是這樣,那我還真是對不起他們。以前的我太單純,而且豬突猛進。現在的我一定不一樣……我想這麼相信。
正好相反?
「尤其是來回擊球的分組時特別嚴重哦」
「也是呢。我也多唱一點好了」
「久等了,妳們兩個!」
在這之後,我們又唱了幾首歌後就解散了。因爲卡拉OK店並不是在離家的最近站,所以要搭一站電車回家。
難道只是我沒注意到,其實周圍的人從以前就一直在顧慮我嗎?
我迷失了喜歡的心情,也忘了原諒小牧的方法。說起來,我甚至還沒原諒立刻就不喜歡學長的自己。
實梨的話讓我停下腳步。
她小聲地問道。
「喂」
「……」
小牧總有一天也會喜歡上某個人嗎?
一生都不可能和喜歡的人交往的。
她雖然這麼說,但真是如此嗎?看着那比我寬大的背影,就變得無法理解了。
「若葉妳不去和學長說話嗎?」
實梨說道。
「啊—、嗯。也沒什麼能說的呢」
「哼—嗯。之前還一直說很喜歡的。結果有去告白嗎?」
「沒有去」
擅自喜歡上,又擅自感到失望,我真是差勁啊。在那之後我就無法相信自己的感情了。
我應該確實喜歡過學長、纔對。但是,只因爲一些契機就輕易的淡薄了。在那之後,我總是感到迷惘。
「大概是渴望着愛情吧」
我喃喃說着。感覺小牧的背影變得遙遠。
「是嘛—。現在沒有男友嗎?」
「嗯。還沒交到。實梨呢?」
「⋯⋯別問我啦」
「有閒時間去管別人的戀愛,還不如去精進自己」
「妳說啥。一副高高在上的!」
啊哈哈的笑在一起。與小牧的那些瘋狂的日常就像是騙人般的和平。
不久後,小牧離開學長,和其他人聊天。學長自然而然地變成一個人。
我覺得沒必要說。沒話好說也是真的。我的初戀老早就結束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之後我們又繼續聊着完全不會殘留在腦中的閒聊。
雖然我不認爲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會能有什麼改變就是了。
「加油,若葉。……如果不想再努力了,可以跟我說哦」
要是學長因爲小牧的事而受傷,對戀愛產生心理陰影,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道歉。如果現在的學長已經忘了小牧,和新女友過着幸福的每一天,那當然是最好的。
「……結城學長!」
一瞬間就變得無法相信自己,但要像當時一樣瞬間再度相信自己,實在很困難。
我想,這一定纔是學長真正的模樣吧。有點散漫的笑容,還有感覺被女友喫得死死的。在網球社展現的爽朗帥氣的一面,並不是學長的一切。對小牧死纏爛打的模樣,也是學長的真面目。
「嗯?啊,吉澤。好久不見」
「……是個好人嗎?」
「若葉。妳駝背了哦—?」
我的腳自然而然地往前踏出一步。
「我也算開心吧」
她的手既溫暖又柔軟得令人驚訝。
「好久不見。中學時突然不跟你說話,真是不好意思」
「高中過得開心嗎?」
學長還一個人走着。再過一會兒就是岔路了。
「……嗯」
「……嗯。我也是」
她的手掌推着我的背。
「吉澤呢?升上高中之後,沒有這方面的話題嗎?」
我不禁停下腳步,茉凜眯細眼。
學長說起女友時,表情幸福得和中學時完全無法相比。
「當然。雖然老是讓她看到我窩囊的一面,但她是個願意接受我的好女孩哦」
「我想也是—。啊—,好嫉妒哦—。若葉最喜歡的那個人,如果只有我就好了—」
我和學長並肩而行。我必須搭電車回去,所以能和學長說話的時間不多。
「謝謝妳,茉凜」
不過,我對學長果然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學長說着,開始聊起現在的女友。
「駝背的若葉也很可愛,但好好看着前方的若葉是最可愛的哦」
我只看到學長好的一面,以爲那就是他的全部,所以纔會一下子就對他失去興趣也說不定。
「我啊,你看,我就是這種感覺」
「……啊哈哈,學長一臉想炫耀女友的樣子呢」
我大概只是透過學長,看到自己理想中的某個人的模樣而已。完全符合「爲戀而愛」這句話。
「不會不會。我也因爲自己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沒有餘力顧及妳」
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沒有在努力。儘管如此,我還是邁出了步伐。我沒有什麼事要找學長,而且就算想找回失去的情感,也不可能找得回來。
她不發一語,只是微笑。
真是太好了。
「有哦」
我也一如往常地想回以微笑,卻發現自己笑得不太自然。
久違地和學長說話,他和以前一樣。雖然可能長高了一點,但也就這樣而已。
茉凜輕輕將手掌貼在我的背上。
這次我自然地笑了。
我看向前方。
學長像以前一樣,舉起手來。
「……重要的東西」
茉凜問道。我現在在看的,從剛纔就一直看着的是——
「若葉,妳現在在看什麼?」
我有些迷惘。
傷害學長的遠因在我身上,所以有點尷尬。
茉凜露出微笑。
「被發現啦。我們已經交往半年了,她真的是個好女孩」
我小跑步起來,朝遠去的背影喊道。
「不過,這就是若葉呢。爲了自己想看的景色,總是努力不懈,這就是若葉。……所以」
在對過去戀情感到膽怯時,那個人向自己搭話,於是喜歡上了對方。那個人說,包括自己沒用的地方和窩囊的地方在內,她全都喜歡。
我這麼想着時,和茉凜對上了眼。
我忍不住想自嘲。
茉凜的聲音輕快得從平時難以想象。
我們聊得不怎麼熱絡。事到如今,我已經想不起中學時是怎麼和學長聊天的了。
「不,我纔要謝謝妳。能認識若葉妳真是太好了」
「……嗯」
「……學長升上高中後有交到女友嗎?」
「啊,是的。學長呢?」
「不不,我覺得妳不用這麼自我貶低」
聊着聊着,我們來到岔路口。
我和小牧要搭電車回去,所以必須走通往車站的路。但是學長他們要走另一條路回去。
「……學長」
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我心想,最後得說點什麼纔行,於是脫口而出的,是令人意外的一句話。
「我很抱歉」
「誒?」
很抱歉,我的青梅竹馬給你添麻煩了。
我雖然想表達這個意思,但學長果然還是沒有聽懂。可是,就算說出小牧的名字,也只是在挖學長的傷疤而已。
我搖了搖頭。
「以前,我曾經擅自揮過學長的球拍」
「……原來如此。那點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謝謝學長」
我笑了。
自己的心情也好,別人的心情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很難理解,所以我總是笑着。
「學長,再見了」
我看着學長走在回家的路上,對他揮了揮手。
學長也對我揮了揮手。
「嗯。……再見」
「沒什麼好說的」
「梅園,妳有喜歡的人嗎?」
「妳和學長聊了什麼?」
果然無法理解。
不光是優點,還有缺點和討厭的地方,只要和活生生的人相處,就會遇到討厭的事和受傷的事。即使如此,還是會想和對方繼續相處,是因爲對方對自己來說很特別吧。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茉凜朝我揮了揮手。正當我想揮手回應時,有人擋住了我的視線。是小牧。她總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每次都做些奇怪的事,說些奇怪的話,一刻也不得閒。
「啊?爲什麼」
我只是迷失了方向,我的特別從一開始就沒有改變。
本以爲她會立刻甩開,但她沒有。如果真的討厭我討厭得不得了,應該不會想碰我纔對。
然而這並不等於我的真心。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我看不清楚小牧的臉。她現在是什麼表情,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走在我身邊?一切都隱沒在夜色之中。
「之前的事是指什麼」
有些高亢的聲音傳入耳中。原本以爲那是客套用的聲音,但說不定這纔是她真正的聲音。
「啊?怎麼可能有」
如果想踏入小牧的心,我的腳一定會變得傷痕累累。受傷、衝突是無法避免的。現在的小牧渾身帶刺,而讓她變成這樣的人是我。正因如此,我認爲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之所以不再喜歡學長,之所以無法真正意義上的討厭小牧,之所以還想和她在一起,或許這些都不是各自獨立的理由,而是全部都環環相扣的也說不定。
「沒有」
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和小牧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之所以這麼堅持不肯看我,是因爲她在說謊。我移動腳步,追着她的視線。
對學長也是這樣,我可能一直以來都只看到小牧的表面。所以纔會被她的一字一句迷惑、煩惱、迷失。不管是優點還是缺點,表面還是內心,我都沒有好好正視。明明不正視的話,我們之間就無法有任何進展。
「……那妳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她真正的心情隱藏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不逃避,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再見」
因爲,我感到如此安心。光是和我不同的腳步聲震動鼓膜,光是那個人在我身邊呼吸,平凡無奇的日常就變得特別起來。
「嗯?高中生活的事。學長說他交到新女友了。真是太好了呢」
「吶,梅園」
我想知道,也覺得必須知道。如果今後也想和小牧在一起的話。
我一直逃避。
「因爲我不相信現在的梅園」
「梅園」
我所認識的小牧不會毫無理由地做出那種事。就算是甩掉學長,也一定有她的理由。除了討厭我之外的理由。
我放開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小牧堅持不肯看我,脖子用力,就算我硬要她轉過來也沒用。
「這樣啊。……那有特別之人嗎?」
我的初戀結束了。當時的我太不成熟,無法好好喜歡上眼前的人。我以爲喜歡上一個人是件好事,不會有任何痛苦。
特別,真的會一直不變嗎?
「那天的梅園看起來很難過。……告訴我,是我對梅園妳做了什麼?」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依然不明白,就這樣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和喜歡或討厭不同,但又有點類似,這種心情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現在的我還不明白,但至少我不想和小牧分開,就算她對我做了多麼過分的事也一樣。
「回去吧,若葉」
雖然不是完全燃燒殆盡,但多虧今天和學長聊過,我覺得自己終於能徹底放下初戀了。
但這樣下去一定不行,又會變得像中學時那樣。
而我終於明白了。
「再見呢——。若葉也是……小梅也是」
「嗯。……茉凜,再見呢」
只是不想看到任何東西,所以假裝沒看到而已。
我討厭她。
爲什麼會覺得特別呢?
我竟然能若無其事地和搶走我曾經喜歡的人,又拋棄我的人說話。
她沒辦法和討厭的人接吻,也不會牽手,更別說是碰觸身體。這些我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小牧在向我索求着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但事實並非如此。
回家方向相同的我們,肩並肩走在一起很正常。
「沒什麼,因爲討厭若葉妳才那麼做的。只是這樣」
心裏很平靜。曾經那麼開心的行爲,如今只不過是普通的道別。
如果真的只是討厭我,應該會轉過來看我。
之後我們搭上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
「丟掉護脣膏的事」
「……喔」
害怕改變,害怕再次失敗,所以假裝沒看到自己的心情和小牧的心情。
「我倒是有哦」
「我可以問妳之前的事嗎?」
我看着她的臉。
她別開了視線。
「梅園」
我再次繞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臉。
她果然別開了視線。
「……小牧」
「……唔」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纔看向我。
「妳終於肯看我了」
「妳到底想怎樣。就這麼想惹我生氣嗎?」
「就算生氣也好,告訴我真相吧」
「……反正說了妳也不會懂」
「我會努力去理解」
我或許沒有聰明到可以馬上理解一切,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理解小牧。
小牧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她總是這麼極端。我終於可以好好看着她的臉了。在黑暗中浮現的眼眸,果然帶着不安的神色。我想一一釐清併除去她不安的原因。
這就是我現在的願望。
「……妳爲什麼想知道?明明知道討厭的人的事情也沒用」
因爲不只是討厭而已。
要是我這麼說,小牧一定會隱藏真心話。所以我微微一笑。
「……若葉」
「……手銬?」
我閉上眼睛等待,接着聽見一陣喀嚓喀嚓的聲響。
在牀上被銬上手銬,怎麼想都是要做那種特殊的事。
在水族館買的那隻小海豚布偶,現在應該正用我的枕頭睡覺吧。
「要對我做什麼?」
「最能讓若葉妳討厭的,就是和茉凜有關的是不是嘛」
「不管、被做了什麼?」
小牧說完,握住我的手。
「誰知道呢。妳自己想原因吧,如果妳不是笨蛋的話啦」
她將我帶到她家。
「……就這樣」
喂喂,她在哪裏買到手銬的啊?
當我驚覺時,她已經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她這種毫不客氣的態度,不知爲何讓我覺得有點刻意。有種看到小牧裝乖時的不協調感。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
喀鏘一聲。
小牧的表面被虛假的感情固定。我至今只看到她的表面,不知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被她的話耍得團團轉。
她的話聽起來一如往常,又好像不是。小牧是不是對我和茉凜感情最好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呢?
不會吧。
小牧總是說,我最討厭的人必須是她。也就是說,她想成爲我最討厭的人。一般來說,討厭的順序無論排在第幾,討厭就是討厭,應該無所謂。但小牧卻追求着第一。
這是爲什麼呢?如果她真的想被討厭,只要像之前丟掉護脣膏時一樣,對我做出過分的事就行了。例如硬把我推倒在牀上,扇我耳光之類的。或許小牧就是不會……做不到這種事也說不定。
我最後一次來她家,是暑假剛結束的時候,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整個房間依然沒什麼裝飾,牀上也幾乎沒放什麼東西。我倒是會放些布偶就是了。
小牧在說謊。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觸碰到小牧的內心。
我試着活動手臂,但中途就停了下來。
我的第一是茉凜,但特別卻不是茉凜。
「爲什麼?」
「妳今天不泡茶給我喝啊」
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但我覺得贏了也沒意義。比賽結束後,小牧說不定會直接從我面前消失。既然如此,現在就只能繼續輸給她,理解她這個人。
我如此確信。
「若葉,妳太厚臉皮了。妳知道我接下來要對妳做什麼嗎?」
她推了我的胸口一下。
「……若葉妳」
她平靜地說道。
那肯定不是因爲討厭我,應該有其他理由。小牧不得不做出那種事的理由。
小牧稍微別開視線。
那是金屬摩擦的聲音。
她如此低喃,轉身準備回家。
以裙子的金屬配件來說,感覺有點重。我忍不住想睜開眼睛,這時雙手碰到了冰冷的東西。
不過仔細一想,小牧一直很執着於第一。
她的父母已經在家,我一如往常地向他們打招呼。小牧像是被時間追着跑一樣,硬拉着我的手,把我帶到她的房間。
小牧頓時停下腳步。
「小牧。不管被妳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把妳當成最討厭的人」
這是爲什麼呢?
「或許是吧」
所以,爲了不再看到別人的表面,擅自懷抱情感。
如果我現在說,我沒辦法把小牧當成最討厭的人,那就是小牧輸了,會怎麼樣呢?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我重新下定決心,拼命移動雙腳。
「……騙人」
仔細一看,我的雙手手腕確實被金屬環銬住了。
「因爲我不想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被人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呣」
「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嘛。果然還是沒辦法啊。就算討厭,也沒辦法那麼討厭」
如果她真的想推我,應該會更用力。所以我輕輕倒在牀上。
「我來告訴妳,妳不會把我當成最討厭的人這件事是騙人的」
我從很久以前就特別重視的人是小牧。所以就算我和小牧不是最要好,也不會是最討厭的人,她對我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那她之前爲什麼要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呢?
這一定是某種暗號。
小牧做的事還是一樣,很多都太過唐突,讓我無法理解。
雖然無法理解,但我已經決定要努力去理解了。我已經決定不再被她表面上的話語和態度所擺佈,不再逃避了。
既然如此——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小牧。
「不要移開視線」
「不要」
「妳要是不看着我,那就是妳輸了哦」
「妳沒有這種權利。現在誰在上面,妳應該很清楚吧?」
小牧就這樣騎到我的腹部上。
牀鋪發出嘎吱聲。之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壓在牀上也不會發出聲音的牀,現在卻發出了聲音。爲什麼光是這樣就能讓我感到安心呢?
或許是因爲我久違地感受到小牧是個普通的人類也說不定。
「梅園在上面啊?我知道啊,畢竟妳不是騎在我身上嘛」
「不是這樣」
「可是,這樣好嗎?」
「什麼好不好」
「這樣下去,就沒辦法脫掉我的衣服了」
我試着揮動手腕。
小牧皺起眉頭。
「我又沒打算要脫。……妳這個變態」
「妳明明每次都會脫我衣服」
雖然小牧至今對我做了很多過分的事,但我對她的態度卻從未改變。無論討厭還是喜歡,我從以前開始就幾乎沒變,一直用相同的態度對待小牧。雖然從中二開始,我的態度就變得有點帶刺。
我一定是因爲很珍惜小牧,覺得她很重要,纔會想待在她身邊吧。這份感情正是所謂的特別。
鎖骨、脖子、手臂、腹部。
「……之前這種時候,妳也在笑」
「……變態」
她在我至今被舔過,但不曾被咬過的地方留下痕跡。
只要小牧不希望,就不會有人走進這個房間。可是,如果她希望一切結束的話。
「因爲若葉妳一臉想脫掉的樣子」
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到時候小牧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一瞬間差點用力吸氣,但還是作罷了。因爲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小牧認真的表情實在太過鮮明瞭。
「妳這不是在脫我的衣服嘛」
「囉嗦。……我會讓妳變得最討厭我」
……沒錯。
「妳真是沒有學習能力耶,若葉」
她的指尖碰觸到我的襯衫。
一瞬間,我從她的指尖感受到猶豫。但下一秒,房間裏就響起了「啪嘰啪嘰」的聲音。
「連狗都不如,所以妳給我好好反省」
如果我們的關係被攤在陽光底下的話。
她用力地、用力地咬了我的胸口附近,彷彿可以聽見牙齒摩擦的聲音。
……不對,仔細回想起來,她真的脫掉我很多衣服。
一顆彈開的扣子滾落到地板上。
就算問她,她一定也不會回答。既然如此,至少現在我想摸摸她的背。雖然我這麼想,但手銬很礙事,讓我沒辦法好好移動雙手。
這樣好嗎?
「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覺得她的眼瞳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美麗。
「說得真過分啊。……不過,或許真的是這樣呢」
她的呼吸急促,咬人的力道也不穩定,更重要的是,觸碰齒痕的指尖微微顫抖着。感覺不像是因爲憤怒而顫抖,反而比較接近以前從小牧背後感受到的、她快要哭出來時的顫抖。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她摸了我的臉頰。
我再怎麼說,也不是喜歡疼痛的那種變態。
這似乎直接表現出了她的心情,讓我覺得很開心。我試着繃緊臉部肌肉,讓自己不要笑出來,但小牧的表情卻越來越嚴肅。
被咬的地方開始發熱,陣陣刺痛。
小牧咬住我的內衣上緣。
如果現在在她面前脫光,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真正的心意了呢?
「我之前對妳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妳卻完全學不乖,還一直這麼囂張。連狗都比妳有學習能力」
我並非沒有學習能力,只是因爲小牧很重要。
在手銬發出喀嚓喀嚓聲響的期間,她在我身上留下好幾個齒痕。
這讓我有點開心。
痛到讓人感到驚訝。不過,正因爲很痛,我才能感受到小牧的心情。她現在非常拼命。
「誒?……好痛」
因爲,被舔過的痕跡會立刻消失,但齒痕則會殘留一段時間。
「動物在嚐到苦頭後就會學到教訓,那若葉妳呢?」
「……?」
被小牧這麼一說,我重新思考。
「誰知道呢。如果被做更痛的事,或許就會知道了」
我已經不知道被她看過多少次身體了。雖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這樣到底算什麼。
「……之前」
我心想「她果然還是要脫掉我的衣服」,結果她緊緊抓住我的襯衫。
這和手指被咬時的痛楚又不一樣。
就算我說是小牧做的,她一定也不會相信吧。
她爲什麼這麼悲傷呢?
不對,會因爲被留下齒痕而感到開心,或許也很變態就是了。
「囉嗦」
「我並沒有那麼熱」
雖然我這麼想,但身體動彈不得,所以也無可奈何。
就算摸被舔過的地方,也不會得到任何東西,但摸齒痕的話,或許就能稍微瞭解她的心情。雖然要藏起來不被其他人看到,感覺會很辛苦就是了。
一陣尖銳的痛楚竄過胸口。
要是他們其中一人走進這個房間,我和小牧就完蛋了。
她用手指撫過齒痕,接着咬住我的肩膀。
……不對。
「狗……」
事到如今,小牧是個變態這件事已經不用多說了。她在教室裏脫我衣服,在電子游樂場想脫我衣服,在房間裏也想脫我衣服。
回去的時候該怎麼辦呢?應該說,母親一定會生氣,還會問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在她父母還在這個家裏。
我在笑?
「妳分心了」
我總覺得這好像是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情。
「這樣很噁心,別這樣。……若葉,妳喜歡疼痛嗎?」
「誒」
雖然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也說不定。
「……說妳討厭我」
「討厭」
「……不對。要更用心一點」
「……討厭」
「若葉」
我的討厭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到頭來,我對小牧的討厭只不過是表面功夫。討厭是我真正心情的一部分,無論說多少次,聽起來都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夠了」
小牧這麼說着,坐起身。
「……爲什麼我們非得當彼此最討厭的人呢?」
我平靜地問道。
因爲沒有開空調,悶熱的空氣彷彿纏繞在肌膚上。
「只有我最討厭妳,感覺很不爽」
「就算不是最討厭,只要討厭不就好了嗎?」
「不行。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意義?」
最討厭彼此的意義,那不就是……
我瞪大雙眼,她則別過頭去。
「……來比賽吧」
「看吧,果然是這樣。真狡猾啊」
「……唔!? 」
她握着雙手。機會只有一次,要是猜錯,或許會像之前一樣被她做些過分的事。
現在的我還無法理解就是了
茉凜說過我當不了壞女人。我想小牧應該也一樣吧。因爲她實在太老實了。老實到讓我覺得,大概只有小牧會這麼老實地聽討厭的人說的話。
「來猜猜看,這個東西放在哪裏」
弄傷小牧是我一生的失策。明明決定再也不要讓她受到傷害了,卻因爲太過驚訝和困惑而傷害了她。所以,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不對。
其實我早就知道鑰匙在胸前口袋裏了。因爲那裏明顯隆起,而且她手握拳的方式也很刻意。
我眯起眼睛。
在她的催促下,我睜開眼睛。
「……這裏」
「就等妳輸了之後再揭曉吧」
小牧試圖逃跑。
「……我怎麼可能放進嘴裏」
「不,要是有東西映入眼簾,我可能會被誤導」
我直接撬開她的嘴脣,觸碰她的舌尖。
「吶,我有件事想問妳」
「……可以了」
「已經、夠了」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如果是「贏了之後再揭曉」,我倒是經常聽到。
我不能不道歉。
如果是平常的她,應該不會把鑰匙藏在這麼好找的地方。這表示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餘裕了吧。
所以我靜靜地側耳傾聽。我聽見小牧急促的呼吸聲。她發出「哈、哈」的喘氣聲,彷彿喘不過氣來。我至今從未意識到這件事,但總覺得聽過好幾次這樣的呼吸聲。
我親吻了小牧湊過來的嘴脣。
即使這麼想,我的心跳依然平靜。我現在該做的,並不是贏得這場比賽。
我微微一笑,她皺起眉頭。
「因爲我之前咬了妳。要是留下傷口就太可憐了。抱歉呢」
真是亂七八糟啊,如此想着,我輕嘆了一口氣。
「抱歉」
小牧低下頭。她之所以追求第一,該不會是因爲。
「舌頭,會不會痛?」
「……就、說了」
所以我伸手環住她的背,不讓她逃走。雖然手銬被拉扯得有點痛,但爲了不讓她逃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可以啦」
接着,她從桌上拿了某樣東西給我看。
她爲什麼會這麼沒有餘裕呢?爲什麼看起來有點悲傷呢?
「就是呢」
那個東西微微反射着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看起來像是一把鑰匙。在這種狀況下拿出來的鑰匙,除了手銬的鑰匙之外,就沒別的了吧。
「撲空了」
「輸了的話,會怎麼樣?」
「……耳朵靠過來一下」
「睜着眼睛也沒關係。反正若葉妳也猜不到正確答案」
她的討厭和我的討厭一樣,應該不是發自內心。現在的我明白這一點。雖然還沒辦法確定就是了。

我總是被映入眼簾的事物所迷惑。
我閉上眼睛。
「……喔」
這場比賽,讓我回想起她丟掉我護脣膏的那一天。
我吸吮她的舌頭,確認觸感。看來沒有受傷。我本來還擔心要是她口腔發炎該怎麼辦,看來沒事。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放開她的嘴。
「什麼事?」
「在說什麼」
她把臉湊了過來。
聽起來絕對不只是單純的討厭。
「……妳別道歉啦」
小牧這麼說着,站起身來。
「我一直很在意,不知道妳是不是很痛」
從她美麗的嘴脣吐出的這個聲音,蘊含着什麼樣的情感呢?
她從胸前口袋裏拿出鑰匙。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也很後悔。要是不解決這件事,心裏就會一直留着疙瘩。我緩緩開口道。
「我知道了。那我閉上眼睛哦」
「……這場比賽是我贏了」
「誰知道呢。畢竟妳之前還耍了沒放在手裏的詐。所以正確答案是?」
如果是這樣,那我。
我的心情——。
「……梅園?」
小牧從我身上離開,走向窗邊。她直接喀啦喀啦地打開窗戶,舉起右手。她的手上握着手銬的鑰匙。
「如果我就這麼把鑰匙丟掉,會怎麼樣呢?」
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不知何時,月亮已經露臉,照亮了小牧,讓她看起來十分耀眼。這樣一看,真的會覺得她不像個人類。
我站了起來。
秋風沁入肌膚。被咬的地方雖然有點痛,但反而讓我覺得很舒服。或許我真的是個變態也說不定。
「就算被丟掉,我也可以回去哦。反正我的腳可以自由活動」
「我不會讓妳回去的。若葉妳只要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生活就行了」
「不可能的」
「沒有不可能。妳知道我的能力吧?我有辦法輕易地騙過周遭的人,而且只要我想,要多少財力都能得到,要養妳一個人根本不是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牧,妳不會這麼做,也做不到。所以我才說不可能」
「……妳不會是在瞧不起我吧」
小牧總是說她討厭我。
可是,她對我做的大多是接吻和互相觸摸。
如果要欺負討厭的人,用接吻以外的方法也可以。不如說,我覺得應該有更多種方法。小牧之所以不採取其他手段,是因爲她是我認識的小牧。她比任何人都可愛,容易把煩惱藏在心裏,直到瀕臨爆發,到了重要的場合又會變得忸忸怩怩。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馬。
她應該從以前開始就沒有改變吧。
「小牧——」
就算我說沒關係,她肯定也聽不進去。這一點我至今已經痛切地理解了。
小牧輕嘆一口氣,放下手臂。
月光刺痛我的雙眼。
鬆脫的鈕釦隨風搖晃。
「……小牧,說妳討厭我吧?」
就像我終究還是我一樣。
「我討厭若葉……」
「……把囂張的若葉關起來也沒什麼意思。妳回去吧」
「說說看妳的感想吧。反正妳一定覺得我不會把鑰匙丟掉吧」
確實如此。
我也莫名地想聽小牧說「討厭」。
這樣啊。
穿上小牧的襯衫後,我聞到她的味道。明明應該洗過了,真是不可思議。雖然尺寸太大,讓我有點靜不下心,但因爲有她的味道,讓我感到平靜。心情總是各佔一半,人真是難懂。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稍微變快了。
「給我走就對了」
我睜開眼睛。
「嗯」
鑰匙劃出一道拋物線,飛了出去。
她把掛在衣架上的襯衫塞給我,然後直接推着我的胸口。看來她不打算讓我穿着敞開的襯衫回去。雖然還不想回去,但繼續待在這裏,我可能再也無法踏進小牧的心房。
「這樣一來,若葉妳就回不去了」
小牧並沒有打從心底討厭我。
「啊?」
真是難得的表情。我感覺自己終於稍微碰觸到了小牧的內心。無論她做出什麼反應,無論她說什麼,我都不會再移開視線。
「這樣啊。……也是呢」
她拿起鑰匙,直接幫我解開手銬。
最後,鑰匙撞上某戶人家的屋頂,直接消失在樹叢中。
「……可以嗎?」
「討厭」
「在說什麼啊,若葉。妳已經再也無法外出,再也見不到茉凜了」
如果是以前的小牧,她一定不會丟掉。所以我有點困惑。不過因爲之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我並沒有太驚訝。
爲了確認她的話裏蘊含着什麼樣的感情,我閉上眼睛。
我終於明白了。
「我沒有瞧不起妳哦。……我相信妳」
彷彿在尋求依靠,彷彿硬擠出來似的。
我依依不捨地走出房間。
即使狠狠甩掉學長、丟掉護脣膏、銬上手銬,小牧終究還是小牧。
她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說道。
我正想碰她的右手時,她瞬間再次舉起右手,將手銬的鑰匙從窗戶扔了出去。
她訝異地看着我。
即使獲得解放,我一點也不高興。但是她把手銬收進抽屜裏,所以我已經無能爲力了。
小牧一臉焦急。
那張臉美得令人無法抗拒。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的臉龐宛如天使,茶色的頭髮隨夜風搖曳。看着這樣的她,我一瞬間差點萌生出在這裏生活下去或許也不壞的想法。
我果然是個笨蛋。
她嫣然一笑。
「這樣啊。那……」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和梅園在一起的時候,月色總是很美。這是爲什麼呢?」
在我要說些什麼之前,小牧已經拉開桌子的抽屜。裏面放着和剛纔看到的鑰匙一樣的東西。
「嗯」
我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該怎麼做才能理解她真正的心情?
我的手腕上留下淡淡的紅色痕跡。
而我也是。
她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刻劃在身體表面的痛楚,彷彿逐漸遠去,卻又確實存在。
但是。
「月色真美」
好強的臂力。小牧應該去練鉛球,而不是網球吧。我事不關己地這麼想。
我現在明白,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她的討厭不是真正的討厭。和我的討厭一樣,因爲實在太無力了。明明這麼明顯,我卻一直假裝沒發現。
應該說,其實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只是害怕改變。以爲喜歡,結果卻是討厭;以爲討厭,結果卻是喜歡。因爲我沒有堅強到能夠承受這樣的變化。不,我現在也不夠堅強就是了。
我嘆了一口氣。
得把小牧的襯衫洗好還給她纔行。
和她的父母打過招呼後,我走出她家。我抬頭看向她的房間,但窗戶和窗簾都關上了,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好幾次張開嘴,又閉上嘴,最後小聲地說道。
「……明天見,小牧」
當然不可能有回應,我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見到她,就這樣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