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話 序章

迴盪於醫院長廊上的腳步聲令人心驚膽寒。

櫻羽春太直到上高中爲止，可謂過着與醫院無緣的生活。

他頂多有些小感冒，但從未罹患過任何疑難雜症。雖然曾經參與過運動社團，卻也從未受傷。

但他在這個冬季屢次造訪醫院。

甚至有熟人在醫院過世。

儘管如此，這次他造訪醫院的理由更爲特殊──

「那個，哥哥？」

「嗯？喔，雪季，怎麼了？」

春太位於醫院的候診大廳。

他坐在一字排開的其中一張椅子上，身旁是他的妹妹──縱使與他無血緣關係，卻一直以兄妹相稱的少女•雪季。

雪季身穿純白毛衣、灰色迷你裙與黑色褲襪，一襲米色大衣長及膝蓋。

妹妹雖然怕冷，但醫院內開了暖氣，相當溫暖。

「沒事……晶穗學姐不要緊嗎……」

這問題毫無實質意義。

晶穗被救護車送到醫院，目前正在接受診療。

若醫護人員得出結果，應該會告知負責陪同的春太兄妹吧。

目前毫無聯絡，代表診療尚未結束。

「我不知道，甚至連是不是心臟出問題也不清楚……」

「……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

至少不能在沒獲得晶穗的同意之下告知他人。

「對，我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喔，她大我三歲……她真的長得很漂亮。」

他也難以瞞着目睹晶穗暈倒的雪季。

「你是……櫻羽春太弟弟吧？」

山吹醫生爲兄妹倆遞上咖啡就坐回自己的位置，接着目不轉睛地盯着春太。

「我知道你們的狀況，我有事先請負責的醫生聯絡我月夜見晶穗同學的狀況。」

「我的外公……」

「啊，你好，我是這裏的醫生……讓你看看我的名牌比較好吧。」

因爲雪季的直覺莫名地準，已經注意到晶穗的異狀來自於心臟問題了。

「您、您爲什麼會知道？」

他儀容整潔，身爲醫生這或許理所當然，不過依然令人抱有好感。

「不要，請讓我留在這裏。」

春太光是釐清自己並非受到親生母親所拋棄，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春太瞥了雪季一眼，便跟隨先行邁步的山吹醫生而去。

這名醫生的眼睛神似照片中的母親──

春太不由自主地轉向一旁的雪季並悄聲詢問，妹妹則是點了點頭。

她在途中的公園發現晶穗暈倒，與趕到現場的春太一同上了救護車，來到這家醫院。

「……不過。」

「說得也是，目前要以月夜見晶穗同學爲第一考量呢。」

雪季搖了搖頭，簡短地如此說道。

她當然也聯絡過兩名閨密了。

「原來如此，你的身材像真太哥，他也人高馬大。」

「呃……我有聽說過這部分。」

但對方尚無反應，只能靜候迴音。

告知自己詳情的是在這間醫院過世的月夜見秋葉。

「原來如此……」

畢竟他能理解對方的心情，與其默不作聲，還不如提出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春太對他眼鏡後方的雙眼有點印象。

對方年約四十歲左右，蓄着一頭短髮，臉上戴着眼鏡。

春太自去年春天開始，逐漸認知到這世界很小。

如果雪季沒有出聲阻止，春太或許會說溜嘴。

晶穗的母親日前才因爲心臟疾病離世，而她本身也遺傳到這種遺傳性心臟病。

然而，除此之外，他們也無能爲力──

「呃……」

春太並不打算責備雪季。

「你真的很像真太哥呢……他偶爾也滿嚇人的。」

「我可以利用他們對我的歉疚……請這間醫院多多關照晶穗嗎？」

雪季一直頗在意自己過高的身材，此時嚇了一跳。

「這也沒辦法，她的繼父現在多半在國外吧。」

「欸？我、我嗎？」

「因爲你的外公、外婆真的很疼翠璃姐，他們太疼愛女兒，所以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也因爲她在生產後一病不起，所以才把你帶離她身邊。」

春太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開口：

「名牌？山吹碧梧醫生……山吹？」

春太這麼心想時，又認爲對方或許喜歡過自己的母親。

「…………」

「何止是親戚，這裏實際上的老闆是翠璃姐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外公喔。」

「哥哥。」

雪季或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了吧。

「您是我母親的……堂弟嗎？」

「請等一下，我是──」

事到如今，再出現幾個父親與親生母親周遭的親友，也不會讓他驚訝了。

春太因爲父親個性冷酷之事喫了一驚。

「在這裏聊天也怪怪的，你要不要跟我來一下呢？那位妹妹也一起。」

「我也不能放着哥哥不管。」

「……我知道了。」

「山吹醫生。」

「你不是她的家人吧，就算你是翠璃姐的兒子，隨便說出病患的病情也違反醫學倫理。」

目前正在接受診療的月夜見晶穗是春太同父異母的妹妹。

山吹是春太的親生母親•翠璃的舊姓。

而且自己擅自說出了別人身體狀況的祕密。他已經做好覺悟，假使晶穗會責罵自己，他也會甘之如飴。

「不，幾乎都不清楚，但我聽說這間醫院是母親的親戚開的。」

「欸？」

他聽說父親這邊的祖父母已經不在人世，而養母冬野家的祖父母也相同。

春太父親叫做真太郎。

春太點了點頭，接着站起身。

「話說回來，雪季，妳可以先回家喔。等我知道了最新消息會再聯絡妳。」

「……好。」

春太抬起頭，見到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

春太已經告知雪季，晶穗的心臟出了問題。

「不過我們好像還沒聯絡上月夜見晶穗同學的家人呢。」

「你的體格像真太哥，不過氣質像翠璃姐，溫和又親切，還有種不可思議的神祕感。」

山吹醫生似乎是由衷感到敬佩。

春太認爲──雪季應該也需要知道晶穗的心臟狀況。

「我是翠璃姐的堂弟。」

「……真太？您也認識我父親嗎？」

於此同時，目前也成爲類似姐姐的存在。

「……妳不用管我，多關心晶穗吧。」

畢竟自己曾多次造訪這間星河綜合醫院，因此即便有印象或許也不足爲奇。

「哎呀，聊這個也沒意思。春太弟弟，你對自己的媽媽有多少認識呢？」

對雪季而言，晶穗從『哥哥的朋友』與『哥哥的女友』轉變爲『哥哥真正的妹妹』，成爲與自己爭奪春太的情敵──

「對。」

「翠璃姐和真太哥是青梅竹馬，我們家也住得不遠，所以從小就認識了喔。」

「你的身高大約是184公分吧，那位妹妹也很高，有174吧。」

山吹醫生擁有一間私人辦公室。

「哥哥的……」

「所以說，這間醫院在某種程度上能給你方便喔。」

只能坐在椅子上的狀況讓人頗爲難受，反而希望能活動一下。

「我是醫生，瞭解病患的身高、體重是基礎，光目測就能分毫不差地看出來喔。」

一旁的雪季也隨之起身。

「醫生，晶穗……現在怎麼樣了呢？」

「你的外公、外婆也很想見外孫喔，但他們因爲強迫拆散了你們母子而感到內疚，所以就算想去看你，也不敢說出口。」

其實雪季今天原本預計與冰川流琉與冷泉素子這對閨密出門去玩。

山吹醫生輕笑了兩聲。

「我的專業是心臟內科──簡單來說，就是負責所有心血管疾病。我之前就認識月夜見同學了，雖然不是她的主治醫生，但她很引人注目。」

春太知道身爲詩人的晶穗繼父的聯絡方式，已經聯絡過他了。

春太不認識自己的祖父母。

儘管關心晶穗，但也無濟於事。

「……我有這樣嗎？」

牆邊放着大型辦公桌，上面擺放着電腦熒幕。山吹醫生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並示意春太與雪季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自己與晶穗之間的血緣關係，無法輕易告知他人。

「那我多少能告知月夜見同學的朋友一些事。」

親生妹妹近在咫尺，而且原本霸凌雪季的同學更是她素未謀面的表姐妹。

春太望着醫生白袍上的名牌，睜大了雙眼。

「晶穗她……？」

「簡單來說，她還沒到有性命危險的程度。」

「…………！」

春太不禁站起身來。

一旁的雪季也同時站了起來。

兄妹倆互望一眼，彼此點點頭之後，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太好了……晶穗沒事呢。」

「她只是輕微發作，而且幸好立刻獲得了救治，再順道一說……」

「欸？」

「聽說爲了不讓她着涼，有人幫她蓋上外套，雖然這是一些小事，卻處理得當。在連續劇中常常看到，但實際上難以做到。春太弟弟，那是你做的嗎？」

「啊，對……」

正因爲春太怕冷，所以纔會想到。

晶穗平時穿得太少，但他下意識地想「在天寒地凍的公園裏，讓身體着涼可不好」。

「因爲我不是她的主治醫生，所以不能不負責任地說你們不需要擔心。但你們不用太鑽牛角尖，我也會盡量關心她。」

「謝謝您……」

春太鞠躬致謝──又隨即抬頭望着眼前的醫生。

自己此時此刻有該說的一句話。

「那個，山吹醫生。」

「什麼事？」

「如果醫院真的能給我方便──我有件事想拜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