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素蛇青金记》 · 白面玉米 · 4918 字
三百四十年前
明礼玄宗的领土,有一城镇,名唤新人丁城,此地为明礼玄宗江南地区的文教中心,同时在文化上极为包容,不论是名门大派的正规弟子,亦或是在野派的散修等,皆可在明礼玄宗的公学上求得修炼机缘,因此在这里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修炼者。
城东角的一处小酒馆里,酒旗随风轻晃,翻卷间带着几分人间的眷恋,乃是江湖旅人歇脚的绝佳去处。
正午时分,最是热闹的时候,尾芽携金翠到了此处,店内却已经没了位置,她们二人只能坐外面。不多时,小二便手脚麻利地将酒菜摆齐,那尾芽举起酒杯,对金翠道:
【尾芽】“多谢金姑娘今早助我脱困,听说你昨日又在八极殿上荣登前三甲,当真是前途无量,皆时要不来崇文院?我现在在那里当馆阁,多少能帮你些。”
金翠并未接受尾芽的好意,当即解释道:
【金翠】“别误会,我和你可没熟到那种地步,只是和那些白露派的弟子刚好有仇罢了。至于能不能博个前途,我不关心,我只问你,成为前三甲以后我是不是就能自由进出明礼书库的第八层?”

【尾芽】“可以是可以,但那里放的不过就是些古书而已………你不要告诉我,你费尽心思在八极殿这般出风头,就是为了进明礼书库的第八层?”
金翠白了一眼,道:
【金翠】“怎么,不行么。”
【尾芽】“可以是可以,但,为何?”
金翠沉默了一会,低下了头,神情里藏着股倔强的哀伤,良久,她才说道:
【金翠】“我想进去那儿……听说里面藏着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起死回生之术。”
闻言,尾芽先是一愣,随即捂嘴轻笑起来:
【尾芽】“没想到金姑娘居然还信这个,不是我扫兴,这世上没有地府,也没有转世,人死了便是死了,怎么可能复活呢?”
金翠知道尾芽的话不无道理,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让人复活的法术,怎的偏偏没见人用过?但哪怕只有一丝丝渺茫的希望,她也想试试。
兄长…………
我真的,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即使只是个模糊不清的烟影,能出现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
身上的寒气还未解决,心火翻涌病日益严重,自己很可能活不了多久,若死了便真的魂飞魄散,岂不代表死后只是一片虚无,连对兄长最后的念想也会消失。
尾芽见金翠这副痴缠的模样,忍不住好奇道:
她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两柄峨嵋刺。那刺长约尺许,尖端三棱带血槽,身旁四名同门也齐刷抽出兵刃,五人分站五方,正是峨嵋派“五丁开山”的合击阵势。
【金翠】“呜哇哇哇哇,我真的,真的好爱他啊,呜呜呜呜,我好想一辈子和他待在雪山上,就这样长相厮守,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每天晚上梦里全是他,白天也止不住的想他,你说,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
尾芽见她已经不怎么清醒,居然连“天”也要骂,若任由她继续骂下去,只怕些敬仰天道的门派弟子要来寻她麻烦了,忙道:
【金翠】“干嘛!”
【尾芽】“也罢,来,不说这些费心劳神的废话,那喝酒罢!”
金翠看着眼前的酒杯,碗里盛着泛黄的酒液,以及一股刺鼻的辛香,面露难色的摇了摇头:
【尾芽】“低声!金姑娘,你喝多了,还是歇息好……………”
只见金翠身后不知何时围上来一队峨眉派的女弟子。个个手按剑柄,当头那名女弟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蛇妖,问道:
金翠醉眼迷离,听着这番斥责,非但毫无半分愧色,反而嘲弄道:
【你,便是金翠?】
【金翠】“哼,无可奉告。”
霎时间,女弟子的一只手掌连着半截小臂竟被削落,她哀嚎着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金翠】“那我便试试。”
她转过头去,醉声愤喝:
这一撩看似全无章法,偏偏快得不可思议,更兼力道奇大。那女弟子只觉腕上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两柄峨嵋刺脱手飞出。金翠长剑顺势一送,一小节剑锋从剑鞘飞出,自那女弟子手腕上横削而过。
【尾芽】“能让金姑娘这般挂念的,想必是曾经的心上人罢?”
此刻她喝的酩酊大醉,哪里还顾得上形象,只教把自己压抑许久的心绪尽数哭出来。酒馆内的众人闻声皆侧目回望,让尾芽尴尬不已。
【白露派的古日师叔素来宽厚待人,对你更是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你却狼心狗肺,竟在黄河大会群雄面前,公然辱他是妓女生的野种!】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修士尽皆哗然。
她做好心理准备,勉强端起酒杯,低声道
【住口!】
【金翠】“贼老天,死老天,如此不公,偏要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
【金翠】“正是本姑娘!怎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找我有何贵干?”
五道刺光同时闪动,分取金翠肩井、曲池、膻中、气海诸处大穴。这一招出手狠辣,竟是存心要废了她的武功。
黄河大会乃是天庭主办的顶尖的修士盛会,各派名流齐聚,一言一行皆传遍江湖。当众辱人出身,言语刻薄至极,乃是江湖中最忌的阴私歹毒行径。
【果然是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妖女!】
半个时辰过后。
金翠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扬起下巴道:
余下四名峨眉弟子又惊又怒,更不敢怠慢,将金翠与尾芽团团围住。她们虽知对方厉害,却谁也不肯先退半步。若就此罢手,峨嵋派的颜面今日便要丢在这酒肆门前了。
【金翠】“你这般怒气冲冲,带人围堵于我,句句替古日出头,莫不是那古日的姘头,见他受辱,特地来替情郎出头不成?”
【金翠】“我……我不会喝酒……”
尾芽手心已沁出冷汗,忖度:若是动手,我二人联手或可脱身,只是闹到这般田地,崇文院那边只怕也要受牵连……
【尾芽】“哎呀,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会喝酒的?俗话说得好,酒能解千愁。听我的,你试试,这东西入口虽刺激,回味却好得很呢。”
金翠望着酒杯,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张苍白的面庞,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说时迟那时快,金翠醉眼斜看,左手仍端着酒杯往嘴里一倾,右手却不知怎地一探,已将桌上那柄长剑抓起。她也不拔鞘,只剑鞘斜斜向上撩起,正撞在当头那女弟子的手腕之上。
【金翠】“怕甚么,尾芽前辈,今日我才知道酒这东西这般好。来!再陪我喝一杯!”
忽然金翠一拍桌子,指着天空撒泼道:
…………………………………
金翠醉态淋漓,似乎张嘴似乎又要说些甚么胡话来,忽有一道阴冷沉肃的手劲,压落她的肩头。
那当头的峨眉弟子听她这一句讥刺,羞怒交迸,道:
她本就醉得心神纷乱,被人无端按住肩头,心底戾气翻涌而起。
尾芽心中暗叫不好。这五人皆有着六流好手的实力,五柄短刺连环进击,金翠此刻醉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何抵挡?
尾芽识趣的没有再深究下去。她洒脱地笑了笑,顺手把酒杯往金翠那推进些:
正自盘算,忽已被人轻轻往后一带。
她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却见金翠仍好端端坐在原处,一手托着酒碗,一手拄着长剑,醉醺醺地哼着小调,方才那一拉,竟不是她出手。
那么是谁?
尾芽心头一凛,这才发觉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发蓬乱如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泥是垢。他佝偻着背,左手提着一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右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瞧来与寻常街头乞儿并无二致。
再看那四名峨眉弟子,个个僵立原地,满脸惊骇之色,却一动也不能动。她们手中的峨嵋刺还举在半空,显是被人以极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了周身大穴。
这乞丐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在尾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点了这些峨眉弟子的穴位?
那乞丐却将酒葫芦放在两人面前,露出一口黄牙,笑嘻嘻的道:
【嘿嘿,两位,讨点酒喝。】
【金翠】“嗯……隔……你……隔隔,要喝……便……便喝罢…………”
金翠连打了几个酒隔,随即便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尾芽无语的扶了下额头,对着乞丐行礼道:
【尾芽】“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敢问尊名?”
【老乞丐我不过就是个讨酒喝的混蛋罢了,偶尔替人算算命理,见你旁边这姑娘面相极好,忍不住来看看。】
讨酒?算命?
莫非此人是名震天下的乞酒仙!
【尾芽】“见……见过酒仙前辈!”
【哎呀,无非些许虚名,莫要紧张。】
当今,实力天下第一的,乃是皇安寺的宝智方丈,已经达到了一流初阶的境界,而宝智方丈之下,则是四位绝世无双的顶级高手,实力皆达到了二流顶峰。而这位乞酒仙,便是其中之一,传闻他本是位世家公子,后突遭变故,流浪于世间,后偶得逍遥门的《天理经》传承,从此修得武学奥妙,常扮作乞丐向人乞酒,而报酬,则是替人勘算命运。
难怪能这般轻易的就封住这些峨眉弟子的穴位,二流大能,恐怖如斯!
老乞丐先是摸了摸金翠的骨相,接着掌心五指合拢,开始掐算推演。
【金翠】“怎么回事?”
【小馆阁,你听清楚了,老叫花子说的这个“前世”,可不是你说的那个“前世”。】
乞酒仙写罢最后一字,忽仰天大笑。
能让酒仙前辈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莫非金姑娘的来历并不简单?
乞酒仙无奈的摇头,那金翠依旧趴在对面,睡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里有半分推算中天乾杀伐的模样?乞酒仙以手为笔,在桌上写下一首谶言:
【只能说一句。这姑娘将来有一位夫君,两位义妹,膝下还得一女。】
他笑到后来,已是涕泪横流,高举酒葫芦向着天虚一敬,转身便走。
夫妻开店掌寰瀛。
乞酒仙伸出两根手指,笑道:
谶曰:
【尾芽】“前辈,您可为金姑娘算到了甚么?”
本持天德悯群生,
【老天爷!】
【尾芽】“不懂。”
天元本体,戮杀万物。
老乞丐闻言,忽然收起笑容。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尽头那一抹变化的云气,声音也低了下去:
【金翠】“呜……嗯……”
良久,乞酒仙猛的仰头,对着朗朗青天哀呼一声: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自西北角涌起一团墨黑的浓云。那云来得好生怪异,既无风起,亦无雷声,铺满半边天际,将正午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街上登时暗了下来,鸡犬无声,仿佛静止。
勾结恶它共纵横。
【尾芽】“前辈这话……晚辈实在不解。她不过是个在野修行的妖精,虽有些手段,又何来‘尊贵无比’四字?”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金翠一眼,目光在她眉间停了片刻,忽地叹了口气:
在看桌面上,那几行以指力刻下的字迹,此刻竟如被水洗一般,一笔一笔地淡了下去。木屑自行翻卷合拢,刻痕一寸寸平复,不过三五个呼吸,桌面光洁如初。
【尾芽】“恕晚辈直言。所谓前世今生,轮回转世,不过是话本戏文里的烂漫词语,哄人眼泪罢了。前辈既精于命理,怎也说这等无稽之谈?”
颂曰:
一记天雷劈在乞酒仙的身上,眨眼间就将他劈成渣子。
万宇尽成刍牧地,
寰宇为囿,夫妇司晨。
【尾芽】“那……她的夫君是何等人物?”
与邪为偶,同构乾坤。
尾芽越听越觉荒诞,抱拳道:
那笑声直冲霄汉,街市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只觉这乞丐的笑声里竟似藏着说不尽的悲凉与狂傲,听得人说不出的难受。
那老乞丐在蓬乱的头发里挠了两下,脸上堆起笑来,可那笑意却像是硬撑出来的。
【ps】“”
【这位蛇妖前辈,身份尊贵至极,实非我这山野乞人所能随意瞻仰。】
【天机有数,老叫花子不敢妄言。说了,是要折寿的。】
乞酒仙却不答了。他提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他抹了抹嘴,喃喃道:
【尾芽】“请前辈明示。”
【她那夫君啊,更加尊贵,但她这位夫君可谓是丧尽天良,阴险毒辣,无恶不作,与她前世乃仇敌,今生做夫妻。两个妹妹之中,有一个与她前世本是寄偶,今生倒成了姐妹。】
尾芽心想这人莫不是胡言,可转念一想,对方可是本领通天,这等人物岂会信口开河?便试探着问:
桌对面,金翠伸了个懒腰,前面还醉的要死要活,可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就清醒过来,发现不远处的地面还有团灰渣,疑惑道:
【哈哈哈!好一个“夫妻开店掌寰瀛”!老天爷呀老天爷,你竟如此不仁慈!】
【这世界上确实没有前世,可有人一世活一回,有人一世活两回。可懂?】
轰隆!
而后,他立即开始整理衣裳,对着伏案昏睡的金翠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