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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月将升之日将落之

《素蛇青金记》 · 白面玉米 · 1.4万 字

过几日,在离武夷山二百里的信州城野外。

偏僻的河滩边,鸦鸟们从耕牛的骸骨里纷纷散出来,畜牲们的眼睛盯着上游的树林,天未见分晓,黑的,就像是给茂木披上了自己的羽毛。

生涩…………将滩涂围成圈儿的石块宛如父亲的臂膀,厚实的在河边怀抱着,可仔细一看,组成“臂膀”的石头又似乎被大自然雕刻成人脸的模样,冷漠的盯着身下污浊的河流。

水污浊的接近黑色,根本看不清水底都隐藏着什么,只有那些萎了的芦苇能清晰的映照在视野里。

水,万物的生命之源,正不断的冲刷着近处腐朽的木条,可悲哀的是,那些被冲近河水的木头里,隐约蠕动着某些条装物体,不知是刚产下不久的虫卵,还是其他的什么。直到那个物体被拍起的浪花丢到空中,才明白,不过是早已干枯多年的脐带与胎盘。

当脐带与胎盘再次落水,便吸引了无数条寄生在河流里的线虫,它们聚集起来,将这个富含营养的器官密密麻麻的覆盖,剧烈的扭动在河流中央形成了一道微笑的漩涡,线虫们在风与水的帮助下轻缓的飘动尾巴,像极了女孩子乌黑靓丽的秀发,在暧昧的冬天里招摇。

这条河流的脸颊已经千疮百孔,淡分色的叶子一个接着一个的落下,遮盖住了泥土的坑洼,接连的阵痛,使得生物的小腹传来阴森的寒意。

直到“它”的手从水中伸出,拼命的扒着岸边,不让自己被水流冲到更远的地方。

先是它那一双畸形的双手,紧接着是头颅,上半身,最后是条臃肿破烂的蛇尾被拖上岸蜷缩起来。世界最开始是空白,毫无意义的,直到那个叫做盘古的男人倒在这片空白上,尸水灌溉成了海洋,腐肉被细菌窃取长为了草木,于是乎,世界有了鲜活的生命,存在也就被赋予了命运。

它————素蛇从肮脏的河流里爬出来,可是素蛇的肉体依旧是干净的,看不到一点污浊。素蛇先是哀嚎几声,随后便不叫了。

滩涂的风是死的,毫无生气的。

没有一丝流动,只裹着河底翻涌的腥臭,沉甸甸的贴在污浊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僵死而已,连挣扎都变得奢侈。

妖気……

素蛇趴在河岸,湿冷的空气不断吸进鼻腔作乱着,待到一丝明亮从河流尽头的地平线托举出来,是早晨开始升起的太阳啊!

太阳升起,才终于驱散了黑暗,但并不会产生希望的感觉,因为日出是难得的血色。

此刻,在日出携带出的血色光明的映照下,素蛇身上可怖的伤口也终于能看的清楚,蛇鳞皲裂着,每一片都嵌着黑泥,尾尖蜷成死结,缠在自己畸形的手腕上。最刺目的是背脊:锈迹斑斑的脊骨从背后巨大的伤口里钻出来,骨帽上凝着发黑的血痂。

明明是自己的骨头,自己的一部分,却仿佛钉子,像是有人把“痛苦”钉进了它的肉体,钉子间还缠着裂透的肝肠,风一吹,便晃出温热的茉莉味。

蛇尾偶尔还能看到过深的伤口,有的是兵器划破造成的,有的,则是撕咬的痕迹。

它沉在水里,已经漂流了几天,而这期间素蛇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意识的。一些零碎的小伤口在沉河后已经逐渐的恢复,只剩下几个巨大狰狞的伤口还暴露在空气里。

早阳把河水染成泼翻的血盆,浪拍上岸时,泡沫是灰蒙的,裹着它蛇尾的鳞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筋膜——那筋膜里嵌着细小的毒素,成千上万种,来自不同的门派。毒素被血光一照,竟泛出细碎的磷火。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鬼气森森,又像是山里的精灵,面如茉莉。过了会,素蛇回过头去,向着黑气走去的方向离开河边。

他赤身裸体地趴在泥里,浑身沾着黑泥与血污,俊美得诡异,又环溯得骇人。

《素蛇青金记》1 第十回 月将升之日将落之插图(1)
《素蛇青金记》 · 1 · 第十回 月将升之日将落之 · 第1张插图

黑气裹得极紧,连五官的轮廓都磨成了模糊的影,只有“脖颈”处垂着一缕细长的黑丝,晃起来像女人散着的头发,却在风里僵成了硬邦邦的绳。

滩涂的血色晨光里,只有那团黑气在动,一下一下,被掰断的筋脉像被丢弃的线,缠在素蛇的伤口上,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在孤独里越走越远。

那些黑气又像是水一样,溢出在素蛇贴着地面的身体周围,犹诺女人出血大量时的月经,心理对腌臜物体的排斥占据了一切。朦胧,对,就是朦胧,没有人知道这团从素蛇体内流出来的黑色物体到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素蛇的瞳孔再次出现生命的光芒,他将手朝前张开,像是要把太阳抓住般,用及其怨恨的语气从嘴里吐出了语言:

隐约中,能看到这团黑色物体里频繁的伸出指甲、眼睛、牙齿等,又迅速的沉没回去,以及声音,愤怒的质问,懦弱的祈求,淫荡的呻吟,痛苦的吼叫,如同野兽般撕扯的素蛇。

那黑气人形的手缓缓抬起来,指节是尖的,像锈了的铁钩,没发出半分声响,就贴到了素蛇背脊的伤口上。

素蛇赤身裸体穿行其间,及腰的长发被枝桠勾住,扯出几缕凌乱的丝,沾着草叶的露水与腐叶。即便他的脸颊被长发遮去大半,仅露一只眼睛,也美的妖异。

素蛇的鳞片开始簌簌剥落,每一片都带着泥,露出的不是筋膜,是光洁的皮肤,从尾尖往腰腹爬,像冷色的布被慢慢掀开。蛇尾蜷缩的弧度越来越小,最终“咔嚓”一声轻响,骨节重组,竟成了两条笔直的腿,刀线般利落,连一点蛇鳞的痕迹都没剩。

不可名状地怪奇、狂乱、幽漩。

黑色的人形不着急,一根一根地掰。每掰断一根,素蛇的身体就颤一下,伤口里涌出来的黑气便更浓一分。

他的恨意比甚么都真,有对女娲的,有对那些想杀了自己的“人”的恨意,无比的真切,刻骨铭心。

这时,素蛇背后的伤口开始不断的涌出黑色的雾气来。

想到这,素蛇忍不住冷笑一声,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同样也理解不了“人”为什么要杀他,所有的东西都是那么没有真实感。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黑气,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黑糊糊的印子,印子里很快长出几丛发黑的草,草叶尖上沾着笑的余味。

乌黑的长发疯了似的从头皮里钻出来,瞬间垂到腰际,乱糟糟地缠在脸上,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像刚哭过血的女鬼,怨毒地盯着周遭的一切。

最后一根筋脉在黑气的指尖“啪”地断成两截,白腻的断口溅出几丈红的血,落在黑气上,像被吞进了无底的黑里。

背脊的伤口在收,那些暴露的脊骨像被按回肉里,痂化成灰,伤口处的皮肤慢慢长平,连一道疤都没留。素蛇的上半身缓缓抬起,脖颈拉长,人脸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笑迟钝舒缓的,像舌头舔过牙床的甘甜,一开始是细弱的气音,慢慢缠成了女人的尖笑,又混进孩童的咯咯声,最后拧成老人的嗬嗬低笑,裹在一起在泥土里晕染。

走得很慢,赤足踩在腐叶堆上,没有声音。他本就不知方向,自然无所谓迷路,全凭借着感觉在丛林里行走。

甚么是真的呢?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淡淡的光亮,不是萤火虫的冷光,是昏黄的、带着暖意的光。那光亮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固执地亮着,吸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素蛇】“女……女娲!”

它就那样站着,像从素蛇伤口里淌出来的苦难,凝成了人形,连影子都没有,只有黑气裹着的轮廓,在血色的晨光里,成了滩涂上最浓的一团阴翳。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些想杀自己的“人”有没有追过来,就像是个刚刚来到新世界的婴儿般迷茫的在丛林中行走。

再往前走,声响渐渐清晰起来。是刀剑相撞的脆响,“铛”“叮”,一声接一声,不密集,却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像有人在耳边用钝器磨着骨头。那声音带着暴戾的气息,是金属撕裂金属的锐响,混着隐约的喝骂与喘息,从光亮处飘过来,在空旷的商道上荡开回声,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暗处厮杀。

笑了很久,黑气发现素蛇彻底没了反应,那团黑影才停住。它的手垂下来,指尖还沾着筋脉的液体,在空气里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转过身,朝着上游的密林走。

素蛇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一种陌生的情绪从灵魂里钻出来,是恐惧。不是对黑暗的畏惧,不是对未知的迷茫,是源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战栗。那刀剑碰撞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的记忆;千弩齐发的轰鸣,利刃划破鳞片的剧痛,背脊被兵器穿透的灼热……无数碎片化的痛苦瞬间涌上来,让他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指尖微微蜷缩,嘴唇抿成一条歪曲的线。

到底是太阳,还是眼窝在渗血呢?

天黑了,丛林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萤火虫,在远处的树影间飘晃,像引路的鬼火。他依旧在走,没有停歇,白哲的皮肤被树枝划破,渗出血珠,落在腐地上,瞬间便被吸干。他似乎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惫,只是机械地往前走,长发在黑暗中飘动,像一团黑色的雾,包裹着那具肆欲又孤绝的躯体。

素蛇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蛇尾松了死结,垂在泥地里,连抽搐都没了力气。

只剩下素蛇还趴在岸边。

等素蛇撑着地面站起来时,已经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竟和这滩涂的污秽格格不入。

看不出面容,也看不出具体的性别,只能辨认出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个“人”形。

这时,那团黑气里突然冒出声音。不是之前的嘶喊或摩擦,是笑。

黑气顺着素蛇后背伤口往肉里渗,像墨汁浸进宣纸,素蛇洁净的皮肤瞬间浮起几道黑纹,是筋脉被扯动的痕迹。

他一脚踏出树林,却一脚踏进了一条荒废多年的商道。路面坑洼不平,嵌着车轮碾过的陈旧痕迹,旧的似乎将被磨平,可同样代表着继续走下去必定能找着人家。只是素蛇哪里会知道这些道理呢?一万年前在他被压在武夷山下之前还没有“人”这个生物,倒是有“人”的祖先—————女娲的小儿子南猿,一种浑身披着黑色毛发,只会尖叫的猩猩。而南猿的后代是一种体型更小,双足行走,叫做智的猩猩,虽然叫智,但是基本没甚么智慧。本来智要进化成“人”还需要过好多年,但是女娲把素蛇的脑髓挖出来喂给智以后……………

那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浮沉,像枚泡在油里的蜡烛,越靠近,空气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嗤啦”一声轻响,比蚊蚋振翅还细微,那只手钻进去了,指尖捏着素蛇的一根筋脉,慢悠悠地往外扯。

接着那团黑色的物体立了起来,纤细的弯成了弓状,呢喃的咒骂着什么东西,黑色的物体,它的轮廓慢慢抻成了人的形状,肩是塌的,腰是软的,像被折过无数次的纸人,每一处关节都透着不自然的扭曲。

筋脉是白的,沾着暗红的血,被扯直时绷得像要断的弦,素蛇的身体跟颤抖,是因为筋脉被扯动的疼痛。

那恐惧越是汹涌,胸腔里的恨意便越是浓烈,像被刺破的肺,正滋滋地冒着泡,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像是疯似的朝着光亮的方向奔去。

而在前面三里地,正有二十几个骑马的人手持鬼头刀杀过,他们穿着杂乱,有些着甲胄,有些却光着膀子,压根不成建制的模样,而骑马人后面还跟着二三百个手持武器的人。

至于素蛇能瞧见的光亮,则来自于被这些人包围的几量马车。马车的车头皆挂着火把,六辆乌木马车一字排开,后面则是两量规格较高的红杉马车,车厢板厚逾三寸,钉着碗口大的铜钉。车帮上隐约可见“泉金公商”四字朱印。车辕两侧各缚着半人高的货箱,用粗麻绳捆得结实,边角处露出些微绸缎流苏与药材碎屑,显是满载着南来北往的奇珍货物。

护镖的镖师共四十三人,皆是江湖打扮:短打劲装,腰悬单刀,背上或挎镖囊,或负强弓,腰间铜铃随着马步微晃。

这护镖的镖师们以及身后的马车正被那群骑马人和手下包围,见这般规模,却已不能称贼,乃匪罢。

镖师中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膛黝黑,颔下三缕长髯,手持一杆镔铁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匪徒,正是路通镖局的副镖头周通。

后面的一辆红杉马车拉开帘子,见一脑袋浑圆,瞪眼却咪,鼻有八字的中年男人露出头来,乃泉金公商的老板丁忠,他略感慌张,忙问周通道:

【丁忠】“诶诶,周兄弟,咋这能过去吗?”

周通拍着胸脯苦笑道:

【丁老板宽心,对面能带出几百人下山,说明是大规模进村扫荡,我们不是最大的油水。而且一般这种规模的匪徒,说不定手上有火器和法器,打自然打不过,您给看看卸下哪些当过路费?】

周通深知行走江湖,走镖不一定全靠武力,面对打不过的敌人,只能好好谈判,把买路钱砍价到最少。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可这个规矩在匪徒、镖人间是默认的。

丁忠不甘心的思考一阵,又道:

【丁忠】“这样吧,你问问他们领头的,我那箱胡椒值不值当?”

周通闻言,略一颔首,提着镔铁枪,翻身上了一匹黄骠马。他勒住缰绳,沉声道:

【丁老板稍候,某去与那匪首说项。】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打了个响鼻,缓步朝着匪群中央行去。

夜色如墨,火把映照下,匪首的模样愈发狰狞,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满脸横肉,左额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斜贯眉眼,头戴一顶破烂毡帽,身披兽皮坎肩,腰间悬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鞘上还挂着几枚风干的人指骨,随着马匹颠簸轻轻晃动。他胯下是一匹黑马,喷着粗重的鼻息,蹄子不断刨着地面,显是野性难驯。

周通行至距匪首三丈处勒马,抱拳道:

【在下路通镖局副镖头周通,见过当家的。我家雇主愿献上一箱胡椒,权当买路财,还望当家的高抬贵手,放我等一行西去。】

他语气不卑不亢,既存江湖人的体面,又带着几分隐忍,深知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镖师厉声喝道,手中单刀横劈而出,“铛”的一声架住了一柄匪刀,刀刃相撞的火星溅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决绝。可他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一名匪徒手持长矛,趁其不备,猛地从肋下刺入!那镖师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短打劲装,他怒目圆睁,反手一刀砍断了匪徒的脖颈,自己却也力竭倒地,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啊”一声,似乎是最后一位镖师也倒下了。

周通头颅应声落地,滚出数尺,双目圆睁,似是至死都未料到对方竟如此悍戾,连半句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无头的尸身仍僵坐在马背上,颈腔中喷出的鲜血如泉涌般溅落在黑马身上,那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周通脸色微变,正欲再开口周旋,却见那匪首猛地眼神一厉,手中鬼头刀骤然出鞘!刀身映着寒,划出一道冷冽如霜的弧线,快得竟无半分风声。周通久经江湖,见状心头一凛,下意识便要侧身闪避,怎奈那匪首出刀速度远超预料,竟是江湖中罕见的鬼头刀高手。

谁知那匪首似有背后长眼般,猛地侧身,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一物,并非刀剑,却是一柄黑黝黝的短铳!铳身刻满朱红法咒,似篆非篆,透着一股邪气,正是江湖中罕见的符咒燧发枪。

另一侧,两名镖师背靠背而立,手中钢刀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逼退了数名匪徒。可匪徒人数太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刀砍斧劈之下,两人的衣衫很快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一人左臂被鬼头刀劈中,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却咬着牙,用右手单刀拼死反击,最终被三名匪徒围在中间,乱刀砍倒,连尸身都难以保全。

【丁伶子】“我要和……和他们拼命!”

【丁忠】“好女儿,你要干甚么!”

而匪首喝架黑马,手中的鬼头刀真当是又快又疾!一手横立,顿时将攻来的几把长矛纷纷斩断。那矛头还未落地,匪首便借马背一跃而起,“咻咻”的踢出脚来,那些矛头顿时被踢的反了回去,刺穿了镖师的肚皮。

【丁伶子】“休要伤我爹!”

这是,丁忠边一位小女孩忽然从马车里站了起来,她拔出怀中匕首,就要往外冲。

【胡椒?】

他眯起独眼,目光在周通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好个有趣的小丫头!把你带回山里,以后在床上天天叫我爹咋样?】

【那东西的确值钱,但周兄弟,我话不妨说明白了吧!我的雇主雇我杀了你家的雇主!】

镖师只觉胸口一麻,随即剧痛攻心,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衣衫已被鲜血染红,一个焦黑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铅弹穿透了他的心脏,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身体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单刀落地,眼见是不活了。

另一边,七八名家丁早已被匪徒们制服。这些家丁本就不通武艺,只是跟着丁忠打理杂务,此刻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被匪徒用绳索反绑了双手,推推搡搡地聚到一处。一名家丁试图反抗,刚抬脚便被匪徒一脚踹在膝弯,跪倒在地,随即被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背上,疼得蜷缩在地,再也不敢动弹。

“嗤啦”一声轻响,血光迸射!

匪首拍马而来,见最后一名镖师也已伏诛,咧嘴狂笑:

【敢偷袭老子?】

【呔!】

【痛快!把马车上的肥羊都给老子拖出来!】

那匪徒见状,扯着丁伶子的头发道:

丁忠见此,赶紧把她拉住。

丁忠躲在红杉马车里,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透过车帘的缝隙,眼睁睁看着镖师们一个个倒下,想到自己的生意就要毁于此刻,顿时哽咽起来。

匪首收刀入鞘,用靴尖踢了踢周通的头颅,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喝道:

短短片刻之间,四十三名镖师便已死伤殆尽。

那匪首叫手下将丁忠拉到面前,他手持鬼头刀,象征性的在丁忠的脖子里虚划了几下,见丁忠身体颤抖,显然要真正意义上的“屁滚尿流”。

匪首暴喝一声,手腕翻转,铳口已对准偷袭镖师。那镖师惊觉不妙,想要变招闪避,却已迟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铳口喷出一团暗红火焰,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一枚铅弹如流星赶月般射出,速度竟比江湖顶尖暗器还要迅猛三分。

说罢便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丁伶子咬牙,手中匕首朝着匪徒手腕划去,却被对方轻易避开,反手一巴掌甩在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少女脸颊顿时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匕首也脱手落在地上。

那匪首闻言,突然咧嘴狂笑,笑声粗嘎如破锣,震得周遭火把火星四溅。

几名匪徒轰然应诺,手持鬼头刀,狞笑着冲到红杉马车前,一把扯断车帘。丁忠正死死按住女儿丁伶子,浑身抖如筛糠,见匪徒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张口便要求饶,却被一名匪徒探手揪住衣领,像提小鸡般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混战之中,一名精瘦镖师瞧得真切——那匪首只顾着居高临下屠戮前方镖师,后背空门大露,鬼头刀法虽能以琢磨路数,但假如攻其后背,匪首定然不及回防。这镖师绰号“穿云鼠”,最擅钻营偷袭,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当即矮身猫腰,借着同伴尸身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到匪首马后。

匪首吹了吹铳口硝烟,脸上露出桀桀怪笑,掂了掂手中刻咒短铳,怒道:

【丁忠】“你才刚刚过完十四岁生日,胆子就肥了是不是!你听我说,老爹我待会……………”

【兄弟们,这老东西不识抬举,给爷爷们送了份见面礼!今日这几车货,那老鬼说是给我们的剩下一半定金,人杀了会给定金的五倍尾款!】

他手中单刀反握,刀背贴着小臂,脚步踏得极轻,连呼吸都凝住了七分。眼看距黑马不过丈许,那匪首兀自狂笑屠戮,竟未察觉身后杀机。镖师心中暗喜,猛地提气纵身,单刀直取匪首后心要穴,刀风凌厉,带着破风之声,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功力,自信便是铜皮铁骨也能戳穿。

匪首一声喝罢,周遭匪徒顿时如饿狼扑食般嚎叫着冲了上来。那些人或挥鬼头刀,或舞开山斧,个个面目狰狞,悍不畏死,借着人数优势,如黑云压城般将四十余名镖师团团围在核心。

丁伶子惊呼一声,挣脱父亲的手,刚要起身,便被另一名匪徒按住肩头。这少女虽年方十四,且眉骨温柔,俨然是琴棋书画的好苗子,但她手中匕首仍紧紧攥着,红着眼眶怒视匪徒:

【丁忠】“代……代王绕命啊啊啊啊啊。”

路通镖局的镖师们虽皆是江湖老手,平日里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风浪,可此刻面对数倍于己的匪徒,又失了首领周通,顿时乱了阵脚。但镖师有镖师的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纵使明知必死,也无一人退缩。

要说周通本来和这位劫匪首领武功不分上下,皆是江湖中的四流好手,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里,诺对方突然出招,结局可想而知。

【兄弟们,护镖!】

【呵!瞧你哭的揍性,真踏马埋汰!】

匪首朝丁忠脸上啐了口唾沫,正欲挥刀斩首,却不知怎么的,背后感觉到了股巨大的恐惧感。

【代王,我们后面站着个人,不知道甚么时候出现的。】

【嗯?】

夜雾像是被血光浸软的棉絮,黏腻地裹着商道,火把的光在雾里撞出一片昏沉的晕,连刀锋上的血都显得滞重。匪首啐在丁忠脸上的唾沫还没干透,那股刺骨的寒意已顺着细胞爬上来。不是夜风的冷,是像有无数条冰虫钻进骨头缝,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冻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成了针。

【甚么东西!”】

他粗嘎地骂了一声,握着鬼头刀的手不自觉收紧。身后的匪徒们也察觉到不对,嬉笑声戛然而止,乱糟糟的脚步声停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雾里撞来撞去,像谁在暗处磨牙。

匪首猛地回头。

雾不知何时浓得化不开了,浓到能看见每一粒雾珠里映着的、扭曲的火光。就在那片浓得发黏的雾霭中央,站着个人。

而雾气里,带着异常浓厚,腐败的茉莉味,像是酒一样好闻。

雾中的人。

他赤身裸体,浑身沾着黑泥与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刚从沼泽底爬出来,却偏生皮肤白得晃眼,白得像浸了千年的腐玉,在昏暗中泛着冷寂的光。及腰的长发乱得像荒草,纠结着垂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张脸,只在发丝最稀疏的左侧,漏出一只眼睛。

那是只猩红的瞳孔。

不是血溅上去的红,是从心脏里渗出来的、带着妖魅光泽的猩红。没有眼白,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静静地盯着他,盯着这群匪徒,盯着满地的尸骸与鲜血。

他就那样站着,赤着脚踩在血污里,脚踝处的黑泥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地上却没发出半点声响。雾气绕着他的脚踝缠上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而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不是活物,是雾自己凝成的影子,是这荒夜滋生的魇。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是在匪徒们嬉笑着拖拽丁伶子的时候?甚至更早,在周通的头颅滚落在地时,他就已站在雾里,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冗长而污秽的戏。

长发垂落的弧度僵硬得诡异,像是被冻住的水流,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只猩红瞳孔在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匪徒。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雾气似乎更浓了,连火把的光都黯淡了几分,匪徒们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被那猩红吸走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女……女鬼吗?

匪首不断的安抚自己蹦跳的心脏。他打家劫舍半辈子,坟茔里刨过财,乱葬岗睡过觉,从未信过什么鬼神之说。眼前这东西纵是模样诡异,多半也是装神弄鬼的毛贼,想浑水摸鱼分一杯羹。

【装你娘的鬼!】

【代王……代王死了!】

【素蛇】“真可怜。”(古汉语)

雾气缭绕在他脸颊周围,将他的五官衬得愈发朦胧,却也愈发魅惑。那股腐败的茉莉香似乎更浓了,缠绕在匪首的鼻尖,让他浑身发软,连手中的鬼头刀都快要握不住。他见过无数美人,窑子里的花魁,官宦家的小姐,却没有一个能及得上眼前这人的万分之一——这美不是人间该有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是从淤泥里开出的花,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毁灭的气息。

是素蛇。

匪首的呼吸骤然停住,握着刀柄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却被瞬间涌来的长发堵住了嘴巴。那些发丝粗暴地钻进他的口腔,顺着喉咙往下滑,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与此同时,更多的长发缠上他的脸,钻进他的眼睛、鼻子、耳朵,无孔不入。眼睛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接着便陷入无边的黑暗;鼻子被发丝塞满,窒息的痛苦让他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发丝钻进耳道深处,像是在啃噬他的脑髓。

这哪里是鬼?分明是个美得让人窒息的人。

【好漂亮的娘子!】

二三百多号匪徒,刚才还如饿狼般凶悍,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个个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他们看着素蛇赤身站在雾中,猩红的瞳孔缓缓扫过人群,那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麻木的恨!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同时切割他的皮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钻进他身体里的长发,正在顺着他的血管、经脉疯狂地游走、穿梭,撕裂他的肌肉,扯断他的筋脉。接着,一股更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爆发出来。

匪首咬了咬牙,催着黑马往前挪了两步,刀尖朝着雾中人的长发探去。刀锋划破雾气的瞬间,竟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冰刃划过腐肉,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屏住呼吸,手腕用力,鬼头刀的刀尖轻轻挑起那纠结的黑发。

不是女鬼。

丁伶子蜷缩在父亲身边,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她看到素蛇像一头捕猎的野兽,在匪徒群中肆虐,看到那些刚才还对她百般凌辱的匪徒,此刻在素蛇面前不堪一击,一个个惨死在那诡异的黑发之下。恐惧依旧笼罩着她,可心中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协调感。

发丝粗糙而冰冷,沾着不知是血水还是淤泥的湿意,随着刀尖的动作缓缓分开。先是露出光洁的额头,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泛着一股非人的冷光;接着是挺直的鼻梁,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鼻翼两侧还沾着一点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却更添了几分妖异;然后是抿紧的嘴唇,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唇线分明,却毫无血色,像是被冻僵了一般。

因为他刚重回人世不久,对“人”社会的规则还未成形,所以在素蛇的常识里,只要是拿着铁器的“人”,就是来杀他的!

匪首喉咙发紧,想喊,想逃,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素蛇的长发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动,是它们自己在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滑腻的虫,朝着他的脸涌来。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到素蛇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不太熟练、魅惑的笑意。那些从他胸口钻出来的长发,带着他的鲜血与碎肉,缓缓缩回素蛇的发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他确认的瞬间,座下的黑马突然被眼前的“娘子”掐住脖颈,只是随意的使了些许劲道,便将匪首连人带马的丢到几尺远。

那些头发穿透了他的胸膛,从心脏的位置钻了出来,带着温热的、粘稠的鲜血,在雾里飘动,像一团蠕动的黑色血线。

匪首抬起头。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匪徒,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和开山斧,想要一拥而上。他们人数众多,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就在他们刚刚挪动脚步的瞬间,素蛇动了。

而那些没有武器的家丁,还有瘫在地上的丁忠与丁伶子,素蛇却视若无睹。他好几次从他们身边擦过,猩红的瞳孔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半分,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头、枯草,不值得他浪费半分力气。

这个妖异的男人,似乎只对“武器”和“暴力”抱有敌意。

他拼命挥舞着鬼头刀,想要斩断这些致命的发丝,可刀刃砍在上面,却只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砍在烂泥里,那些发丝不仅没有断裂,反而缠得更紧了。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形容眼前这个人,那便只有“妖気”二字了吧。

有人颤声尖叫,打破了死寂。

商道上的血越来越多,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在坑洼处积聚。当然,这条暗红色的小溪是远远不如武夷山上流的血多。

素蛇已出现在眼前,很近,近到素蛇猩红的瞳孔几乎快要贴在自己的瞳孔里。能闻到素蛇身上那股混合着腐烂、血污与茉莉的气息。

最后一名握刀的匪徒倒在地上,喉咙被黑发缠得发紫,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半分声息。商道上尸横遍野,血腥味与腐茉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雾霭被血光染成暗红,像一块浸透了血的脏布,沉沉地压在地面上。

他粗嘎地吼了一声,试图用戾气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战栗,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身后的匪徒们大气不敢出,火把的光抖得厉害,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雾中人的身上,竟像是被那片惨白的皮肤吸了进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雾中划出一道残影。不是常人的奔跑,而是像蜘蛛般四肢着地,身体压低,长发在身后拖曳,像无数条黑色的蛛丝,带着冰冷的风声扑向人群。那姿态诡异而扭曲,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迅捷与力量,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捕猎。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那匹刚才还喷着粗重鼻息的黑马,此刻四肢僵硬地瘫在地上,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圆睁,舌头耷拉在外面,早已没了气息。

【不—!】

虽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这动听的中音,的确是个男人才会发出来的音色。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赞叹道:

刚才素蛇掐住它脖颈的瞬间,那力道便已震碎了它的喉骨与心脉,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后面的小弟注意到了甚么,他见自家大王痴迷,开始犹豫起来,终究还是不合时宜的提醒道:

素蛇没有停留,像一道鬼魅的影子,在匪徒群中穿梭。他的目标无比明确,只攻击那些手中握着武器的人。无论是挥刀的、举斧的,还是端着短铳的,只要手中有凶器,便会被他瞬间锁定。

雾气越来越浓,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只能隐约看到黑色的人影在雾中穿梭,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与骨骼断裂的脆响。那些匪徒们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想要逃离这片地狱。如果没被素蛇视野给注意到,那些扔掉武器的人,他不再追击,任由他们跌跌撞撞地逃入黑暗;而那些依旧握着武器、试图反抗或被他看到逃跑的人,终究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

【代王……他是个男的。】

长发被刀尖挑开大半,整张脸露了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魅惑,只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只猩红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另一只依旧藏在发丝深处,隐隐约约透着点黑洞般的幽深。

匪首觉得这句话实在好笑,可仔细想想,胸部的确有些匮乏,而且这身体的骨相也不似一般女子,便狠下心来,把目光向下移动。

素蛇缓缓站直身体,赤身的躯体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珠,顺着光洁的皮肤往下淌,滴落在血污地里。

几道深可见骨的砍伤赫然出现在他的肩头与腰腹。那是刚才几名匪徒拼死反抗时,用鬼头刀与开山斧砍中的。伤口处的皮肤翻卷着,暗红的血汩汩往外冒,顺着身体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本来按照自己的实力,不应该会被这些人砍到的……………?

素蛇很疑惑,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在武夷山下被镇压了一万年,实力本来就已经是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在武夷山又面临了那么多人的进攻,啃食,巨大的创伤下,实力连一万年前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而不久前,自己的筋脉还被全部扯断,虽然自愈了,但被扯断后的筋脉哪怕重新接上,这辈子也再也无法使用真气了。对普通人来说是这样。

但前面他对付匪徒的时候,也的确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使用真气,完全是依靠肉体的强度来支撑着,别说百分之一,现在自己还没成废人已经是奇迹了。

只见素蛇身上的伤口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起来,翻卷的皮肉缓缓收拢,断裂的血管与筋脉以诡异的弧度重组,流出的鲜血渐渐止住,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痕迹。短短数息之间,那些深可见骨的砍伤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的创伤从未存在过。

他缓缓转过身,粗略的扫过瘫在地上的丁家父女,还有那几名瑟瑟发抖的家丁。

丁忠和家丁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额头抵着冰冷的血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双眼死死闭着,仿佛只要不看,那可怕的身影就会消失。他们的身体抖得像筛糠,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素蛇那边瞟,生怕那猩红的瞳孔扫过来,便会落得和匪徒们一样的下场。

唯有丁伶子,在父亲身后,却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掀开眼帘。

她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恐惧。眼前这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刚刚用最残忍的方式屠戮了数百名匪徒,浑身沾着血污,长发凌乱地垂着,只露出一只猩红的瞳孔,明明是阎罗般的景象,可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幅长相,实在是太俊俏,太漂亮了。

那是一种超越性别、超越人间的美,带着致命的诱惑与毁灭的气息,让她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是男的,那自然就是人世间第一美男子,如果他是女的,那依旧毫无疑问,他便是人世间第一美女!

“咚”的一声闷响,素蛇突然摔在血污地里,晕过去。

肉体的承受能力在自愈后消耗了大量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丁忠】“快走,赶紧上车。”

丁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想拉着女儿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可丁伶忽然甩开他的手,像是着了魔一般呆滞在原地,随即用手指了指素蛇道:

【丁伶子】“爹,我们应该带他一起走。”

【丁忠】“甚么?你这丫头疯了吗,他是个妖怪!”

【丁忠】“那有甚了干系?你爹我又不是没有出卖过恩人,忘恩负义的事情可经常做嘞。”

在商道的浓雾里,走出来一个被黑气所包裹住的“人”,它环视着周围,根本看不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却意外的发现在这条废弃已久的商道上,居然多了一条新的车痕。

月将升,日将落,檿孤箕箙,几亡天下。

月将升,日将落,檿孤箕箙,几亡天下?

月将升,日将落,檿孤箕箙,几亡天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孟子·梁惠王上》(第一个制作殉葬用的俑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

【丁忠】“罢了罢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丁伶子】“可是爹你看,护我们的镖客都死了,把他本领这般高强,也可以护着我们呀。”

不久,马车行驶的远了,再也看不见踪迹。

而素蛇青金记的故事,也正是开始了。

丁忠狠狠跺脚,招呼家丁们道:

【丁伶子】“可是…………”

丁伶子见父亲犹豫,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

黑气俯下身去,从地上捧了一把从素蛇身上抖下来的泥土,放在鼻子间仔细、疯狂的嗅闻,猛的,它把泥土向天一丢,如婴孩般蹦跳的跑在荒芜的山坡上。

【丁伶子】“可是……可是他救了我们啊。”

【丁忠】“赶紧找块布把他裹上,抬到最后一辆空马车里,动作快点,别让他醒了闹事!”

他想起女儿说的话,又看了看满地镖师的尸体,顿时犯了难。没了镖师护送,剩下的路程未必安全,这妖物虽诡异,可本领的确高强,若能让他同行,倒也多了一层保障。可一想到他方才屠戮匪徒的狠戾模样,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丁忠看着女儿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素蛇,心底那丝异样愈发明显。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被“多一层保障”的念头说服。

家丁们把素蛇搬上马车,一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多言。车轮滚滚,朝着西边的方向前行,夜色深沉,前路漫漫,马车里的寂静与窗外的黑暗交织在一起。

【丁忠】“我的疯女儿……………”

【丁伶子】“爹,他都晕过去了,就算是妖怪,现在也没甚么威胁。我们带他走,等他醒了,好好跟他说说,他说不定愿意护着我们呢?”

丁忠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向地上的素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女幽的尖笑,唱道:

自此,一个礼乐崩坏,猎奇悲哀的时代被几亿冤魂托举出了东方的地平线

【素蛇青金记 第一卷 完】

她看了看周围的尸体,立即想了个理由道:

这妖怪的容貌好生恐怖,竟然连自己心底也产生了一丝异样。

《素蛇青金记》1 第十回 月将升之日将落之插图(2)
《素蛇青金记》 · 1 · 第十回 月将升之日将落之 · 第2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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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素蛇青金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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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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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回 青金初遇玉N峰
  6. 06第四回 狭巷剑舞连土道
  7. 07第五回 他人家群贼争堂论
  8. 08第六回 素蛇出山
  9. 09第七回 恶怒崩峰禸满山
  10. 10第八回 众人齐心除妖魔
  11. 11第九回 只是痴心双蛇斗
  12. 12第九有半回 N娲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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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素蛇青金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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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回 莫逆偶识有风Q
  6. 06第四回 丁氏内窥双龙舞
  7. 07第五回 玉碎香消血有归途
  8. 08番外 创世纪
  9. 09第六回 毁灭
  10. 10第八回 半面鬼颜求邪术
  11. 11第九回 绾带素蛇青金Q
  12. 12第十回 都城看海又一年
  13. 13第十一回 龙舟深处见圣胎
  14. 14第十二回 忆昔海神往事也
  15. 15第十三回 长尾二类同争比
  16. 16第十四回 碧水湾神明降临
  17. 17第十五回 原罪
  18. 18第十六回 海主正气杀蛇妖
  19. 19第十七回 黑母铳
  20. 20第十八回 或是海清或水哀

第三卷素蛇青金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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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三回 少年误入妖恶家
  7. 07第四回 心火翻涌旧事提
  8. 08第五回 伶仃Q思君川怀
  9. 09【剧透】素蛇:生物设定
  10. 10第六回 夜阁来添陌上人
  11. 11第七回 宴请罗劫戏豪杰
  12. 12第八回 亡国飞景
  13. 13第十回 金如意.过去.金翠
  14. 14第十一回 英勇牺牲先驼迦
  15. 15第十二回 素说人类的起源
  16. 16第十三回 一畸破茧吞伶子
  17. 17第十四回 无能人类普通人
  18. 18第十五回 灵蝉子吞恶荡魔
  19. 19第十六回 柳败花蝶重开日
  20. 20第十七回 亚拉拉之眼
  21. 21第十八回 不周无尽会有期

第四卷素蛇青金记 外传 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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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安乐死.三 伏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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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素蛇青金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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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智慧生物.狐妖.勾栏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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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一回 雅玲夏听狐之瑶
  5. 05第二回 应丹涂初品日常
  6. 06第三回 今日有邪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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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素蛇青金记 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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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素蛇青金记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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