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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

《素蛇青金記》 · 白麪玉米 · 1.4萬 字

過幾日,在離武夷山二百里的信州城野外。

偏僻的河灘邊,鴉鳥們從耕牛的骸骨裏紛紛散出來,畜牲們的眼睛盯着上游的樹林,天未見分曉,黑的,就像是給茂木披上了自己的羽毛。

生澀…………將灘塗圍成圈兒的石塊宛如父親的臂膀,厚實的在河邊懷抱着,可仔細一看,組成“臂膀”的石頭又似乎被大自然雕刻成人臉的模樣,冷漠的盯着身下污濁的河流。

水污濁的接近黑色,根本看不清水底都隱藏着什麼,只有那些萎了的蘆葦能清晰的映照在視野裏。

水,萬物的生命之源,正不斷的沖刷着近處腐朽的木條,可悲哀的是,那些被衝近河水的木頭裏,隱約蠕動着某些條裝物體,不知是剛產下不久的蟲卵,還是其他的什麼。直到那個物體被拍起的浪花丟到空中,才明白,不過是早已乾枯多年的臍帶與胎盤。

當臍帶與胎盤再次落水,便吸引了無數條寄生在河流裏的線蟲,它們聚集起來,將這個富含營養的器官密密麻麻的覆蓋,劇烈的扭動在河流中央形成了一道微笑的漩渦,線蟲們在風與水的幫助下輕緩的飄動尾巴,像極了女孩子烏黑靚麗的秀髮,在曖昧的冬天裏招搖。

這條河流的臉頰已經千瘡百孔,淡分色的葉子一個接着一個的落下,遮蓋住了泥土的坑窪,接連的陣痛,使得生物的小腹傳來陰森的寒意。

直到“它”的手從水中伸出,拼命的扒着岸邊,不讓自己被水流衝到更遠的地方。

先是它那一雙畸形的雙手,緊接着是頭顱,上半身,最後是條臃腫破爛的蛇尾被拖上岸蜷縮起來。世界最開始是空白,毫無意義的,直到那個叫做盤古的男人倒在這片空白上,屍水灌溉成了海洋,腐肉被細菌竊取長爲了草木,於是乎,世界有了鮮活的生命,存在也就被賦予了命運。

它————素蛇從骯髒的河流裏爬出來,可是素蛇的肉體依舊是乾淨的,看不到一點污濁。素蛇先是哀嚎幾聲,隨後便不叫了。

灘塗的風是死的,毫無生氣的。

沒有一絲流動,只裹着河底翻湧的腥臭,沉甸甸的貼在污濁的水面上一動不動,僵死而已,連掙扎都變得奢侈。

妖気……

素蛇趴在河岸,溼冷的空氣不斷吸進鼻腔作亂着,待到一絲明亮從河流盡頭的地平線託舉出來,是早晨開始升起的太陽啊!

太陽昇起,才終於驅散了黑暗,但並不會產生希望的感覺,因爲日出是難得的血色。

此刻,在日出攜帶出的血色光明的映照下,素蛇身上可怖的傷口也終於能看的清楚,蛇鱗皸裂着,每一片都嵌着黑泥,尾尖蜷成死結,纏在自己畸形的手腕上。最刺目的是背脊:鏽跡斑斑的脊骨從背後巨大的傷口裏鑽出來,骨帽上凝着發黑的血痂。

明明是自己的骨頭,自己的一部分,卻彷彿釘子,像是有人把“痛苦”釘進了它的肉體,釘子間還纏着裂透的肝腸,風一吹,便晃出溫熱的茉莉味。

蛇尾偶爾還能看到過深的傷口,有的是兵器劃破造成的,有的,則是撕咬的痕跡。

它沉在水裏,已經漂流了幾天,而這期間素蛇是完全沒有任何的意識的。一些零碎的小傷口在沉河後已經逐漸的恢復,只剩下幾個巨大猙獰的傷口還暴露在空氣裏。

早陽把河水染成潑翻的血盆,浪拍上岸時,泡沫是灰濛的,裹着它蛇尾的鱗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發白的筋膜——那筋膜裏嵌着細小的毒素,成千上萬種,來自不同的門派。毒素被血光一照,竟泛出細碎的磷火。

他在河邊站了很久,鬼氣森森,又像是山裏的精靈,面如茉莉。過了會,素蛇回過頭去,向着黑氣走去的方向離開河邊。

他赤身裸體地趴在泥裏,渾身沾着黑泥與血污,俊美得詭異,又環溯得駭人。

《素蛇青金記》1 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插圖(1)
《素蛇青金記》 · 1 · 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 · 第1張插圖

黑氣裹得極緊,連五官的輪廓都磨成了模糊的影,只有“脖頸”處垂着一縷細長的黑絲,晃起來像女人散着的頭髮,卻在風裏僵成了硬邦邦的繩。

灘塗的血色晨光裏,只有那團黑氣在動,一下一下,被掰斷的筋脈像被丟棄的線,纏在素蛇的傷口上,像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響,在孤獨裏越走越遠。

那些黑氣又像是水一樣,溢出在素蛇貼着地面的身體周圍,猶諾女人出血大量時的月經,心理對腌臢物體的排斥佔據了一切。朦朧,對,就是朦朧,沒有人知道這團從素蛇體內流出來的黑色物體到底是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素蛇的瞳孔再次出現生命的光芒,他將手朝前張開,像是要把太陽抓住般,用及其怨恨的語氣從嘴裏吐出了語言:

隱約中,能看到這團黑色物體裏頻繁的伸出指甲、眼睛、牙齒等,又迅速的沉沒回去,以及聲音,憤怒的質問,懦弱的祈求,淫蕩的呻吟,痛苦的吼叫,如同野獸般撕扯的素蛇。

那黑氣人形的手緩緩抬起來,指節是尖的,像鏽了的鐵鉤,沒發出半分聲響,就貼到了素蛇背脊的傷口上。

素蛇赤身裸體穿行其間,及腰的長髮被枝椏勾住,扯出幾縷凌亂的絲,沾着草葉的露水與腐葉。即便他的臉頰被長髮遮去大半,僅露一隻眼睛,也美的妖異。

素蛇的鱗片開始簌簌剝落,每一片都帶着泥,露出的不是筋膜,是光潔的皮膚,從尾尖往腰腹爬,像冷色的布被慢慢掀開。蛇尾蜷縮的弧度越來越小,最終“咔嚓”一聲輕響,骨節重組,竟成了兩條筆直的腿,刀線般利落,連一點蛇鱗的痕跡都沒剩。

不可名狀地怪奇、狂亂、幽漩。

黑色的人形不着急,一根一根地掰。每掰斷一根,素蛇的身體就顫一下,傷口裏湧出來的黑氣便更濃一分。

他的恨意比甚麼都真,有對女媧的,有對那些想殺了自己的“人”的恨意,無比的真切,刻骨銘心。

這時,素蛇背後的傷口開始不斷的湧出黑色的霧氣來。

想到這,素蛇忍不住冷笑一聲,他無法理解這種行爲,同樣也理解不了“人”爲什麼要殺他,所有的東西都是那麼沒有真實感。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黑氣,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黑糊糊的印子,印子裏很快長出幾叢發黑的草,草葉尖上沾着笑的餘味。

烏黑的長髮瘋了似的從頭皮裏鑽出來,瞬間垂到腰際,亂糟糟地纏在臉上,只露出一雙赤紅色的瞳孔,像剛哭過血的女鬼,怨毒地盯着周遭的一切。

最後一根筋脈在黑氣的指尖“啪”地斷成兩截,白膩的斷口濺出幾丈紅的血,落在黑氣上,像被吞進了無底的黑裏。

背脊的傷口在收,那些暴露的脊骨像被按回肉裏,痂化成灰,傷口處的皮膚慢慢長平,連一道疤都沒留。素蛇的上半身緩緩抬起,脖頸拉長,人臉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清晰。

那笑遲鈍舒緩的,像舌頭舔過牙牀的甘甜,一開始是細弱的氣音,慢慢纏成了女人的尖笑,又混進孩童的咯咯聲,最後擰成老人的嗬嗬低笑,裹在一起在泥土裏暈染。

走得很慢,赤足踩在腐葉堆上,沒有聲音。他本就不知方向,自然無所謂迷路,全憑藉着感覺在叢林裏行走。

甚麼是真的呢?

不知走了多久,遠處的黑暗裏終於透出一點淡淡的光亮,不是螢火蟲的冷光,是昏黃的、帶着暖意的光。那光亮很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卻又固執地亮着,吸引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素蛇】“女……女媧!”

它就那樣站着,像從素蛇傷口裏淌出來的苦難,凝成了人形,連影子都沒有,只有黑氣裹着的輪廓,在血色的晨光裏,成了灘塗上最濃的一團陰翳。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那些想殺自己的“人”有沒有追過來,就像是個剛剛來到新世界的嬰兒般迷茫的在叢林中行走。

再往前走,聲響漸漸清晰起來。是刀劍相撞的脆響,“鐺”“叮”,一聲接一聲,不密集,卻每一下都敲在神經上,像有人在耳邊用鈍器磨着骨頭。那聲音帶着暴戾的氣息,是金屬撕裂金屬的銳響,混着隱約的喝罵與喘息,從光亮處飄過來,在空曠的商道上盪開回聲,層層疊疊,像無數人在暗處廝殺。

笑了很久,黑氣發現素蛇徹底沒了反應,那團黑影才停住。它的手垂下來,指尖還沾着筋脈的液體,在空氣裏劃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線,然後轉過身,朝着上游的密林走。

素蛇的腳步下意識慢了下來。一種陌生的情緒從靈魂裏鑽出來,是恐懼。不是對黑暗的畏懼,不是對未知的迷茫,是源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戰慄。那刀劍碰撞的聲音,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的記憶;千弩齊發的轟鳴,利刃劃破鱗片的劇痛,背脊被兵器穿透的灼熱……無數碎片化的痛苦瞬間湧上來,讓他渾身的皮膚都繃緊了,指尖微微蜷縮,嘴脣抿成一條歪曲的線。

到底是太陽,還是眼窩在滲血呢?

天黑了,叢林徹底陷入黑暗。只有偶爾閃過的螢火蟲,在遠處的樹影間飄晃,像引路的鬼火。他依舊在走,沒有停歇,白哲的皮膚被樹枝劃破,滲出血珠,落在腐地上,瞬間便被吸乾。他似乎不知疼痛,也不知疲憊,只是機械地往前走,長髮在黑暗中飄動,像一團黑色的霧,包裹着那具肆欲又孤絕的軀體。

素蛇的身體徹底癱軟下去,蛇尾鬆了死結,垂在泥地裏,連抽搐都沒了力氣。

只剩下素蛇還趴在岸邊。

等素蛇撐着地面站起來時,已經是個成年男子的模樣,竟和這灘塗的污穢格格不入。

看不出面容,也看不出具體的性別,只能辨認出這個黑色的東西是個“人”形。

這時,那團黑氣裏突然冒出聲音。不是之前的嘶喊或摩擦,是笑。

黑氣順着素蛇後背傷口往肉裏滲,像墨汁浸進宣紙,素蛇潔淨的皮膚瞬間浮起幾道黑紋,是筋脈被扯動的痕跡。

他一腳踏出樹林,卻一腳踏進了一條荒廢多年的商道。路面坑窪不平,嵌着車輪碾過的陳舊痕跡,舊的似乎將被磨平,可同樣代表着繼續走下去必定能找着人家。只是素蛇哪裏會知道這些道理呢?一萬年前在他被壓在武夷山下之前還沒有“人”這個生物,倒是有“人”的祖先—————女媧的小兒子南猿,一種渾身披着黑色毛髮,只會尖叫的猩猩。而南猿的後代是一種體型更小,雙足行走,叫做智的猩猩,雖然叫智,但是基本沒甚麼智慧。本來智要進化成“人”還需要過好多年,但是女媧把素蛇的腦髓挖出來餵給智以後……………

那點昏黃的光在黑暗中浮沉,像枚泡在油裏的蠟燭,越靠近,空氣裏便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滯澀。

“嗤啦”一聲輕響,比蚊蚋振翅還細微,那隻手鑽進去了,指尖捏着素蛇的一根筋脈,慢悠悠地往外扯。

接着那團黑色的物體立了起來,纖細的彎成了弓狀,呢喃的咒罵着什麼東西,黑色的物體,它的輪廓慢慢抻成了人的形狀,肩是塌的,腰是軟的,像被折過無數次的紙人,每一處關節都透着不自然的扭曲。

筋脈是白的,沾着暗紅的血,被扯直時繃得像要斷的弦,素蛇的身體跟顫抖,是因爲筋脈被扯動的疼痛。

那恐懼越是洶湧,胸腔裏的恨意便越是濃烈,像被刺破的肺,正滋滋地冒着泡,順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像是瘋似的朝着光亮的方向奔去。

而在前面三里地,正有二十幾個騎馬的人手持鬼頭刀殺過,他們穿着雜亂,有些着甲冑,有些卻光着膀子,壓根不成建制的模樣,而騎馬人後面還跟着二三百個手持武器的人。

至於素蛇能瞧見的光亮,則來自於被這些人包圍的幾量馬車。馬車的車頭皆掛着火把,六輛烏木馬車一字排開,後面則是兩量規格較高的紅杉馬車,車廂板厚逾三寸,釘着碗口大的銅釘。車幫上隱約可見“泉金公商”四字朱印。車轅兩側各縛着半人高的貨箱,用粗麻繩捆得結實,邊角處露出些微綢緞流蘇與藥材碎屑,顯是滿載着南來北往的奇珍貨物。

護鏢的鏢師共四十三人,皆是江湖打扮:短打勁裝,腰懸單刀,背上或挎鏢囊,或負強弓,腰間銅鈴隨着馬步微晃。

這護鏢的鏢師們以及身後的馬車正被那羣騎馬人和手下包圍,見這般規模,卻已不能稱賊,乃匪罷。

鏢師中爲首一人年約五旬,面膛黝黑,頷下三縷長髯,手持一杆鑌鐵槍,槍尖斜指地面,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遭匪徒,正是路通鏢局的副鏢頭周通。

後面的一輛紅杉馬車拉開簾子,見一腦袋渾圓,瞪眼卻咪,鼻有八字的中年男人露出頭來,乃泉金公商的老闆丁忠,他略感慌張,忙問周通道:

【丁忠】“誒誒,周兄弟,咋這能過去嗎?”

周通拍着胸脯苦笑道:

【丁老闆寬心,對面能帶出幾百人下山,說明是大規模進村掃蕩,我們不是最大的油水。而且一般這種規模的匪徒,說不定手上有火器和法器,打自然打不過,您給看看卸下哪些當過路費?】

周通深知行走江湖,走鏢不一定全靠武力,面對打不過的敵人,只能好好談判,把買路錢砍價到最少。雖是迫不得已的無奈之舉,可這個規矩在匪徒、鏢人間是默認的。

丁忠不甘心的思考一陣,又道:

【丁忠】“這樣吧,你問問他們領頭的,我那箱胡椒值不值當?”

周通聞言,略一頷首,提着鑌鐵槍,翻身上了一匹黃驃馬。他勒住繮繩,沉聲道:

【丁老闆稍候,某去與那匪首說項。】

說罷雙腿一夾馬腹,那馬打了個響鼻,緩步朝着匪羣中央行去。

夜色如墨,火把映照下,匪首的模樣愈發猙獰,此人約莫四十上下,滿臉橫肉,左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斜貫眉眼,頭戴一頂破爛氈帽,身披獸皮坎肩,腰間懸着一柄厚背鬼頭刀,刀鞘上還掛着幾枚風乾的人指骨,隨着馬匹顛簸輕輕晃動。他胯下是一匹黑馬,噴着粗重的鼻息,蹄子不斷刨着地面,顯是野性難馴。

周通行至距匪首三丈處勒馬,抱拳道:

【在下路通鏢局副鏢頭周通,見過當家的。我家僱主願獻上一箱胡椒,權當買路財,還望當家的高抬貴手,放我等一行西去。】

他語氣不卑不亢,既存江湖人的體面,又帶着幾分隱忍,深知此刻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鏢師厲聲喝道,手中單刀橫劈而出,“鐺”的一聲架住了一柄匪刀,刀刃相撞的火星濺在他臉上,映出幾分決絕。可他話音未落,身後便有一名匪徒手持長矛,趁其不備,猛地從肋下刺入!那鏢師悶哼一聲,鮮血瞬間染紅了短打勁裝,他怒目圓睜,反手一刀砍斷了匪徒的脖頸,自己卻也力竭倒地,抽搐數下便沒了聲息。

他話還未說完,忽聽“啊”一聲,似乎是最後一位鏢師也倒下了。

周通頭顱應聲落地,滾出數尺,雙目圓睜,似是至死都未料到對方竟如此悍戾,連半句轉圜的餘地都不留。無頭的屍身仍僵坐在馬背上,頸腔中噴出的鮮血如泉湧般濺落在黑馬身上,那馬受了驚,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周通臉色微變,正欲再開口周旋,卻見那匪首猛地眼神一厲,手中鬼頭刀驟然出鞘!刀身映着寒,劃出一道冷冽如霜的弧線,快得竟無半分風聲。周通久經江湖,見狀心頭一凜,下意識便要側身閃避,怎奈那匪首出刀速度遠超預料,竟是江湖中罕見的鬼頭刀高手。

誰知那匪首似有背後長眼般,猛地側身,左手閃電般從腰間摸出一物,並非刀劍,卻是一柄黑黝黝的短銃!銃身刻滿硃紅法咒,似篆非篆,透着一股邪氣,正是江湖中罕見的符咒燧發槍。

另一側,兩名鏢師背靠背而立,手中鋼刀舞得密不透風,一時間竟逼退了數名匪徒。可匪徒人數太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刀砍斧劈之下,兩人的衣衫很快被劃得破爛不堪,身上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其中一人左臂被鬼頭刀劈中,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他卻咬着牙,用右手單刀拼死反擊,最終被三名匪徒圍在中間,亂刀砍倒,連屍身都難以保全。

【丁伶子】“我要和……和他們拼命!”

【丁忠】“好女兒,你要幹甚麼!”

而匪首喝架黑馬,手中的鬼頭刀真當是又快又疾!一手橫立,頓時將攻來的幾把長矛紛紛斬斷。那矛頭還未落地,匪首便借馬背一躍而起,“咻咻”的踢出腳來,那些矛頭頓時被踢的反了回去,刺穿了鏢師的肚皮。

【丁伶子】“休要傷我爹!”

這是,丁忠邊一位小女孩忽然從馬車裏站了起來,她拔出懷中匕首,就要往外衝。

【胡椒?】

他眯起獨眼,目光在周通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好個有趣的小丫頭!把你帶回山裏,以後在牀上天天叫我爹咋樣?】

【那東西的確值錢,但周兄弟,我話不妨說明白了吧!我的僱主僱我殺了你家的僱主!】

鏢師只覺胸口一麻,隨即劇痛攻心,低頭看去,只見胸前衣衫已被鮮血染紅,一個焦黑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鉛彈穿透了他的心臟,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身體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單刀落地,眼見是不活了。

另一邊,七八名家丁早已被匪徒們制服。這些家丁本就不通武藝,只是跟着丁忠打理雜務,此刻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有的癱軟在地,有的被匪徒用繩索反綁了雙手,推推搡搡地聚到一處。一名家丁試圖反抗,剛抬腳便被匪徒一腳踹在膝彎,跪倒在地,隨即被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背上,疼得蜷縮在地,再也不敢動彈。

“嗤啦”一聲輕響,血光迸射!

匪首拍馬而來,見最後一名鏢師也已伏誅,咧嘴狂笑:

【敢偷襲老子?】

【呔!】

【痛快!把馬車上的肥羊都給老子拖出來!】

那匪徒見狀,扯着丁伶子的頭髮道:

丁忠見此,趕緊把她拉住。

丁忠躲在紅杉馬車裏,嚇得渾身發抖,雙手死死捂住嘴巴,連哭聲都不敢發出,只透過車簾的縫隙,眼睜睜看着鏢師們一個個倒下,想到自己的生意就要毀於此刻,頓時哽咽起來。

匪首收刀入鞘,用靴尖踢了踢周通的頭顱,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喝道:

短短片刻之間,四十三名鏢師便已死傷殆盡。

那匪首叫手下將丁忠拉到面前,他手持鬼頭刀,象徵性的在丁忠的脖子裏虛劃了幾下,見丁忠身體顫抖,顯然要真正意義上的“屁滾尿流”。

匪首暴喝一聲,手腕翻轉,銃口已對準偷襲鏢師。那鏢師驚覺不妙,想要變招閃避,卻已遲了!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銃口噴出一團暗紅火焰,裹挾着刺鼻的硫磺味,一枚鉛彈如流星趕月般射出,速度竟比江湖頂尖暗器還要迅猛三分。

說罷便要伸手去拽她的胳膊。丁伶子咬牙,手中匕首朝着匪徒手腕劃去,卻被對方輕易避開,反手一巴掌甩在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少女臉頰頓時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匕首也脫手落在地上。

那匪首聞言,突然咧嘴狂笑,笑聲粗嘎如破鑼,震得周遭火把火星四濺。

幾名匪徒轟然應諾,手持鬼頭刀,獰笑着衝到紅杉馬車前,一把扯斷車簾。丁忠正死死按住女兒丁伶子,渾身抖如篩糠,見匪徒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張口便要求饒,卻被一名匪徒探手揪住衣領,像提小雞般拽了出來,重重摔在地上。

混戰之中,一名精瘦鏢師瞧得真切——那匪首隻顧着居高臨下屠戮前方鏢師,後背空門大露,鬼頭刀法雖能以琢磨路數,但假如攻其後背,匪首定然不及回防。這鏢師綽號“穿雲鼠”,最擅鑽營偷襲,見狀眼中精光一閃,當即矮身貓腰,藉着同伴屍身掩護,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繞到匪首馬後。

匪首吹了吹銃口硝煙,臉上露出桀桀怪笑,掂了掂手中刻咒短銃,怒道:

【丁忠】“你纔剛剛過完十四歲生日,膽子就肥了是不是!你聽我說,老爹我待會……………”

【兄弟們,這老東西不識抬舉,給爺爺們送了份見面禮!今日這幾車貨,那老鬼說是給我們的剩下一半定金,人殺了會給定金的五倍尾款!】

他手中單刀反握,刀背貼着小臂,腳步踏得極輕,連呼吸都凝住了七分。眼看距黑馬不過丈許,那匪首兀自狂笑屠戮,竟未察覺身後殺機。鏢師心中暗喜,猛地提氣縱身,單刀直取匪首後心要穴,刀風凌厲,帶着破風之聲,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功力,自信便是銅皮鐵骨也能戳穿。

匪首一聲喝罷,周遭匪徒頓時如餓狼撲食般嚎叫着衝了上來。那些人或揮鬼頭刀,或舞開山斧,個個面目猙獰,悍不畏死,藉着人數優勢,如黑雲壓城般將四十餘名鏢師團團圍在覈心。

丁伶子驚呼一聲,掙脫父親的手,剛要起身,便被另一名匪徒按住肩頭。這少女雖年方十四,且眉骨溫柔,儼然是琴棋書畫的好苗子,但她手中匕首仍緊緊攥着,紅着眼眶怒視匪徒:

【丁忠】“代……代王繞命啊啊啊啊啊。”

路通鏢局的鏢師們雖皆是江湖老手,平日裏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風浪,可此刻面對數倍於己的匪徒,又失了首領周通,頓時亂了陣腳。但鏢師有鏢師的規矩,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縱使明知必死,也無一人退縮。

要說周通本來和這位劫匪首領武功不分上下,皆是江湖中的四流好手,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裏,諾對方突然出招,結局可想而知。

【兄弟們,護鏢!】

【呵!瞧你哭的揍性,真踏馬埋汰!】

匪首朝丁忠臉上啐了口唾沫,正欲揮刀斬首,卻不知怎麼的,背後感覺到了股巨大的恐懼感。

【代王,我們後面站着個人,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的。】

【嗯?】

夜霧像是被血光浸軟的棉絮,黏膩地裹着商道,火把的光在霧裏撞出一片昏沉的暈,連刀鋒上的血都顯得滯重。匪首啐在丁忠臉上的唾沫還沒幹透,那股刺骨的寒意已順着細胞爬上來。不是夜風的冷,是像有無數條冰蟲鑽進骨頭縫,帶着河底淤泥的腥氣,凍得他後頸的汗毛都豎成了針。

【甚麼東西!”】

他粗嘎地罵了一聲,握着鬼頭刀的手不自覺收緊。身後的匪徒們也察覺到不對,嬉笑聲戛然而止,亂糟糟的腳步聲停了,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霧裏撞來撞去,像誰在暗處磨牙。

匪首猛地回頭。

霧不知何時濃得化不開了,濃到能看見每一粒霧珠裏映着的、扭曲的火光。就在那片濃得發黏的霧靄中央,站着個人。

而霧氣裏,帶着異常濃厚,腐敗的茉莉味,像是酒一樣好聞。

霧中的人。

他赤身裸體,渾身沾着黑泥與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剛從沼澤底爬出來,卻偏生皮膚白得晃眼,白得像浸了千年的腐玉,在昏暗中泛着冷寂的光。及腰的長髮亂得像荒草,糾結着垂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整張臉,只在髮絲最稀疏的左側,漏出一隻眼睛。

那是隻猩紅的瞳孔。

不是血濺上去的紅,是從心臟裏滲出來的、帶着妖魅光澤的猩紅。沒有眼白,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濃稠的、化不開的怨毒,靜靜地盯着他,盯着這羣匪徒,盯着滿地的屍骸與鮮血。

他就那樣站着,赤着腳踩在血污裏,腳踝處的黑泥順着皮膚往下淌,滴在地上卻沒發出半點聲響。霧氣繞着他的腳踝纏上來,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撫摸他的皮膚,而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彷彿不是活物,是霧自己凝成的影子,是這荒夜滋生的魘。

沒有人知道他是何時出現的。是在匪徒們嬉笑着拖拽丁伶子的時候?甚至更早,在周通的頭顱滾落在地時,他就已站在霧裏,看着這一切,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冗長而污穢的戲。

長髮垂落的弧度僵硬得詭異,像是被凍住的水流,只有露在外面的那隻猩紅瞳孔在動,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匪徒。被那目光掃過的地方,霧氣似乎更濃了,連火把的光都黯淡了幾分,匪徒們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像是被那猩紅吸走了,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帶着鐵鏽味。

女……女鬼嗎?

匪首不斷的安撫自己蹦跳的心臟。他打家劫舍半輩子,墳塋裏刨過財,亂葬崗睡過覺,從未信過什麼鬼神之說。眼前這東西縱是模樣詭異,多半也是裝神弄鬼的毛賊,想渾水摸魚分一杯羹。

【裝你孃的鬼!】

【代王……代王死了!】

【素蛇】“真可憐。”(古漢語)

霧氣繚繞在他臉頰周圍,將他的五官襯得愈發朦朧,卻也愈發魅惑。那股腐敗的茉莉香似乎更濃了,纏繞在匪首的鼻尖,讓他渾身發軟,連手中的鬼頭刀都快要握不住。他見過無數美人,窯子裏的花魁,官宦家的小姐,卻沒有一個能及得上眼前這人的萬分之一——這美不是人間該有的,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妖,是從淤泥裏開出的花,帶着致命的誘惑與毀滅的氣息。

是素蛇。

匪首的呼吸驟然停住,握着刀柄的手竟微微發起抖來。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卻被瞬間湧來的長髮堵住了嘴巴。那些髮絲粗暴地鑽進他的口腔,順着喉嚨往下滑,帶着一股腥甜的鐵鏽味;與此同時,更多的長髮纏上他的臉,鑽進他的眼睛、鼻子、耳朵,無孔不入。眼睛裏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入,眼前瞬間一片血紅,接着便陷入無邊的黑暗;鼻子被髮絲塞滿,窒息的痛苦讓他渾身抽搐,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耳朵裏嗡嗡作響,那些髮絲鑽進耳道深處,像是在啃噬他的腦髓。

這哪裏是鬼?分明是個美得讓人窒息的人。

【好漂亮的娘子!】

二三百多號匪徒,剛纔還如餓狼般兇悍,此刻卻像被抽走了魂魄,個個面如死灰,雙腿發軟。他們看着素蛇赤身站在霧中,猩紅的瞳孔緩緩掃過人羣,那目光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麻木的恨!

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同時切割他的皮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鑽進他身體裏的長髮,正在順着他的血管、經脈瘋狂地遊走、穿梭,撕裂他的肌肉,扯斷他的筋脈。接着,一股更劇烈的疼痛從胸口爆發出來。

匪首咬了咬牙,催着黑馬往前挪了兩步,刀尖朝着霧中人的長髮探去。刀鋒劃破霧氣的瞬間,竟發出“滋啦”一聲輕響,像是冰刃劃過腐肉,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屏住呼吸,手腕用力,鬼頭刀的刀尖輕輕挑起那糾結的黑髮。

不是女鬼。

丁伶子蜷縮在父親身邊,雙手死死捂住眼睛,卻忍不住從指縫裏偷看。她看到素蛇像一頭捕獵的野獸,在匪徒羣中肆虐,看到那些剛纔還對她百般凌辱的匪徒,此刻在素蛇面前不堪一擊,一個個慘死在那詭異的黑髮之下。恐懼依舊籠罩着她,可心中卻又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協調感。

髮絲粗糙而冰冷,沾着不知是血水還是淤泥的溼意,隨着刀尖的動作緩緩分開。先是露出光潔的額頭,膚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卻泛着一股非人的冷光;接着是挺直的鼻樑,線條精緻得如同玉雕,鼻翼兩側還沾着一點暗紅的污漬,像是乾涸的血,卻更添了幾分妖異;然後是抿緊的嘴脣,脣色是淡淡的櫻粉,脣線分明,卻毫無血色,像是被凍僵了一般。

因爲他剛重回人世不久,對“人”社會的規則還未成形,所以在素蛇的常識裏,只要是拿着鐵器的“人”,就是來殺他的!

匪首喉嚨發緊,想喊,想逃,卻發現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着素蛇的長髮突然動了起來。不是被風吹動,是它們自己在蠕動,像無數條黑色的、滑膩的蟲,朝着他的臉湧來。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他彷彿看到素蛇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不太熟練、魅惑的笑意。那些從他胸口鑽出來的長髮,帶着他的鮮血與碎肉,緩緩縮回素蛇的髮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他確認的瞬間,座下的黑馬突然被眼前的“娘子”掐住脖頸,只是隨意的使了些許勁道,便將匪首連人帶馬的丟到幾尺遠。

那些頭髮穿透了他的胸膛,從心臟的位置鑽了出來,帶着溫熱的、粘稠的鮮血,在霧裏飄動,像一團蠕動的黑色血線。

匪首抬起頭。

有幾個膽子稍大的匪徒,咬着牙握緊了手中的鬼頭刀和開山斧,想要一擁而上。他們人數衆多,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可就在他們剛剛挪動腳步的瞬間,素蛇動了。

而那些沒有武器的家丁,還有癱在地上的丁忠與丁伶子,素蛇卻視若無睹。他好幾次從他們身邊擦過,猩紅的瞳孔甚至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半分,彷彿他們只是路邊的石頭、枯草,不值得他浪費半分力氣。

這個妖異的男人,似乎只對“武器”和“暴力”抱有敵意。

他拼命揮舞着鬼頭刀,想要斬斷這些致命的髮絲,可刀刃砍在上面,卻只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是砍在爛泥裏,那些髮絲不僅沒有斷裂,反而纏得更緊了。

如果只能用一個詞形容眼前這個人,那便只有“妖気”二字了吧。

有人顫聲尖叫,打破了死寂。

商道上的血越來越多,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在坑窪處積聚。當然,這條暗紅色的小溪是遠遠不如武夷山上流的血多。

素蛇已出現在眼前,很近,近到素蛇猩紅的瞳孔幾乎快要貼在自己的瞳孔裏。能聞到素蛇身上那股混合着腐爛、血污與茉莉的氣息。

最後一名握刀的匪徒倒在地上,喉嚨被黑髮纏得發紫,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着,再無半分聲息。商道上屍橫遍野,血腥味與腐茉莉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濃得化不開,霧靄被血光染成暗紅,像一塊浸透了血的髒布,沉沉地壓在地面上。

他粗嘎地吼了一聲,試圖用戾氣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戰慄,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身後的匪徒們大氣不敢出,火把的光抖得厲害,將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霧中人的身上,竟像是被那片慘白的皮膚吸了進去,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霧中劃出一道殘影。不是常人的奔跑,而是像蜘蛛般四肢着地,身體壓低,長髮在身後拖曳,像無數條黑色的蛛絲,帶着冰冷的風聲撲向人羣。那姿態詭異而扭曲,卻又透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迅捷與力量,彷彿天生就該如此捕獵。

他掙扎着抬頭,只見那匹剛纔還噴着粗重鼻息的黑馬,此刻四肢僵硬地癱在地上,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眼睛圓睜,舌頭耷拉在外面,早已沒了氣息。

【不—!】

雖然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可這動聽的中音,的確是個男人才會發出來的音色。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讚歎道:

剛纔素蛇掐住它脖頸的瞬間,那力道便已震碎了它的喉骨與心脈,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只是後面的小弟注意到了甚麼,他見自家大王癡迷,開始猶豫起來,終究還是不合時宜的提醒道:

素蛇沒有停留,像一道鬼魅的影子,在匪徒羣中穿梭。他的目標無比明確,只攻擊那些手中握着武器的人。無論是揮刀的、舉斧的,還是端着短銃的,只要手中有兇器,便會被他瞬間鎖定。

霧氣越來越濃,火把的光越來越暗,只能隱約看到黑色的人影在霧中穿梭,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與骨骼斷裂的脆響。那些匪徒們徹底崩潰了,有人扔掉武器,轉身就跑,想要逃離這片地獄。如果沒被素蛇視野給注意到,那些扔掉武器的人,他不再追擊,任由他們跌跌撞撞地逃入黑暗;而那些依舊握着武器、試圖反抗或被他看到逃跑的人,終究沒能逃過死亡的命運。

【代王……他是個男的。】

長髮被刀尖挑開大半,整張臉露了出來。眉如遠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天然的魅惑,只是那雙眼睛裏,只有一隻猩紅的瞳孔在緩緩轉動,另一隻依舊藏在髮絲深處,隱隱約約透着點黑洞般的幽深。

匪首覺得這句話實在好笑,可仔細想想,胸部的確有些匱乏,而且這身體的骨相也不似一般女子,便狠下心來,把目光向下移動。

素蛇緩緩站直身體,赤身的軀體上濺滿了暗紅的血珠,順着光潔的皮膚往下淌,滴落在血污地裏。

幾道深可見骨的砍傷赫然出現在他的肩頭與腰腹。那是剛纔幾名匪徒拼死反抗時,用鬼頭刀與開山斧砍中的。傷口處的皮膚翻卷着,暗紅的血汩汩往外冒,順着身體往下流,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

本來按照自己的實力,不應該會被這些人砍到的……………?

素蛇很疑惑,他不明白的是,自己在武夷山下被鎮壓了一萬年,實力本來就已經是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在武夷山又面臨了那麼多人的進攻,啃食,巨大的創傷下,實力連一萬年前的百分之一都沒有。

而不久前,自己的筋脈還被全部扯斷,雖然自愈了,但被扯斷後的筋脈哪怕重新接上,這輩子也再也無法使用真氣了。對普通人來說是這樣。

但前面他對付匪徒的時候,也的確發現自己沒有辦法使用真氣,完全是依靠肉體的強度來支撐着,別說百分之一,現在自己還沒成廢人已經是奇蹟了。

只見素蛇身上的傷口處,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起來,翻卷的皮肉緩緩收攏,斷裂的血管與筋脈以詭異的弧度重組,流出的鮮血漸漸止住,只留下幾道淡紅色的痕跡。短短數息之間,那些深可見骨的砍傷便以驚人的速度癒合,皮膚重新變得光潔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沒有留下,彷彿剛纔的創傷從未存在過。

他緩緩轉過身,粗略的掃過癱在地上的丁家父女,還有那幾名瑟瑟發抖的家丁。

丁忠和家丁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額頭抵着冰冷的血泥,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雙眼死死閉着,彷彿只要不看,那可怕的身影就會消失。他們的身體抖得像篩糠,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素蛇那邊瞟,生怕那猩紅的瞳孔掃過來,便會落得和匪徒們一樣的下場。

唯有丁伶子,在父親身後,卻忍不住抬起頭,偷偷掀開眼簾。

她本該和其他人一樣恐懼。眼前這個赤身裸體的男人,剛剛用最殘忍的方式屠戮了數百名匪徒,渾身沾着血污,長髮凌亂地垂着,只露出一隻猩紅的瞳孔,明明是閻羅般的景象,可她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般,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這幅長相,實在是太俊俏,太漂亮了。

那是一種超越性別、超越人間的美,帶着致命的誘惑與毀滅的氣息,讓她既恐懼,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是男的,那自然就是人世間第一美男子,如果他是女的,那依舊毫無疑問,他便是人世間第一美女!

“咚”的一聲悶響,素蛇突然摔在血污地裏,暈過去。

肉體的承受能力在自愈後消耗了大量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丁忠】“快走,趕緊上車。”

丁忠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想拉着女兒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可丁伶忽然甩開他的手,像是着了魔一般呆滯在原地,隨即用手指了指素蛇道:

【丁伶子】“爹,我們應該帶他一起走。”

【丁忠】“甚麼?你這丫頭瘋了嗎,他是個妖怪!”

【丁忠】“那有甚了干係?你爹我又不是沒有出賣過恩人,忘恩負義的事情可經常做嘞。”

在商道的濃霧裏,走出來一個被黑氣所包裹住的“人”,它環視着周圍,根本看不到自己想找的那個“人”,卻意外的發現在這條廢棄已久的商道上,居然多了一條新的車痕。

月將升,日將落,檿孤箕箙,幾亡天下。

月將升,日將落,檿孤箕箙,幾亡天下?

月將升,日將落,檿孤箕箙,幾亡天下!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孟子·梁惠王上》(第一個製作殉葬用的俑的人,大概會斷子絕孫吧)

【丁忠】“罷了罷了,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丁伶子】“可是爹你看,護我們的鏢客都死了,把他本領這般高強,也可以護着我們呀。”

不久,馬車行駛的遠了,再也看不見蹤跡。

而素蛇青金記的故事,也正是開始了。

丁忠狠狠跺腳,招呼家丁們道:

【丁伶子】“可是…………”

丁伶子見父親猶豫,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裏滿是懇求:

黑氣俯下身去,從地上捧了一把從素蛇身上抖下來的泥土,放在鼻子間仔細、瘋狂的嗅聞,猛的,它把泥土向天一丟,如嬰孩般蹦跳的跑在荒蕪的山坡上。

【丁伶子】“可是……可是他救了我們啊。”

【丁忠】“趕緊找塊布把他裹上,抬到最後一輛空馬車裏,動作快點,別讓他醒了鬧事!”

他想起女兒說的話,又看了看滿地鏢師的屍體,頓時犯了難。沒了鏢師護送,剩下的路程未必安全,這妖物雖詭異,可本領的確高強,若能讓他同行,倒也多了一層保障。可一想到他方纔屠戮匪徒的狠戾模樣,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丁忠看着女兒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素蛇,心底那絲異樣愈發明顯。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被“多一層保障”的念頭說服。

家丁們把素蛇搬上馬車,一個個噤若寒蟬,沒人敢多言。車輪滾滾,朝着西邊的方向前行,夜色深沉,前路漫漫,馬車裏的寂靜與窗外的黑暗交織在一起。

【丁忠】“我的瘋女兒……………”

【丁伶子】“爹,他都暈過去了,就算是妖怪,現在也沒甚麼威脅。我們帶他走,等他醒了,好好跟他說說,他說不定願意護着我們呢?”

丁忠順着女兒的手指看向地上的素蛇,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它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女幽的尖笑,唱道:

自此,一個禮樂崩壞,獵奇悲哀的時代被幾億冤魂託舉出了東方的地平線

【素蛇青金記 第一卷 完】

她看了看周圍的屍體,立即想了個理由道:

這妖怪的容貌好生恐怖,竟然連自己心底也產生了一絲異樣。

《素蛇青金記》1 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插圖(2)
《素蛇青金記》 · 1 · 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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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素蛇青金記 1

  1. 01插圖
  2. 02序
  3. 03第一回 金如意武夷獻酒家
  4. 04第二回 客舍驚變起干戈
  5. 05第三回 青金初遇玉N峯
  6. 06第四回 狹巷劍舞連土道
  7. 07第五回 他人家羣賊爭堂論
  8. 08第六回 素蛇出山
  9. 09第七回 惡怒崩峯禸滿山
  10. 10第八回 衆人齊心除妖魔
  11. 11第九回 只是癡心雙蛇鬥
  12. 12第九有半回 N媧卜
  13. 13第十回 月將升之日將落之正在閱讀

第二卷素蛇青金記 2

  1. 01插圖
  2. 02序
  3. 03第一回 白衫俠骨藏妖心
  4. 04第二回 大悲前少有溫馨
  5. 05第三回 莫逆偶識有風Q
  6. 06第四回 丁氏內窺雙龍舞
  7. 07第五回 玉碎香消血有歸途
  8. 08番外 創世紀
  9. 09第六回 毀滅
  10. 10第八回 半面鬼顏求邪術
  11. 11第九回 綰帶素蛇青金Q
  12. 12第十回 都城看海又一年
  13. 13第十一回 龍舟深處見聖胎
  14. 14第十二回 憶昔海神往事也
  15. 15第十三回 長尾二類同爭比
  16. 16第十四回 碧水灣神明降臨
  17. 17第十五回 原罪
  18. 18第十六回 海主正氣殺蛇妖
  19. 19第十七回 黑母銃
  20. 20第十八回 或是海清或水哀

第三卷素蛇青金記 3

  1. 01插圖
  2. 02思革變化.彌勒天國.不周山區
  3. 03序
  4. 04第一回 彌勒探入不周山
  5. 05第二回 意馬心留長生客
  6. 06第三回 少年誤入妖惡家
  7. 07第四回 心火翻湧舊事提
  8. 08第五回 伶仃Q思君川懷
  9. 09【劇透】素蛇:生物設定
  10. 10第六回 夜閣來添陌上人
  11. 11第七回 宴請羅劫戲豪傑
  12. 12第八回 亡國飛景
  13. 13第十回 金如意.過去.金翠
  14. 14第十一回 英勇犧牲先駝迦
  15. 15第十二回 素說人類的起源
  16. 16第十三回 一畸破繭吞伶子
  17. 17第十四回 無能人類普通人
  18. 18第十五回 靈蟬子吞惡蕩魔
  19. 19第十六回 柳敗花蝶重開日
  20. 20第十七回 亞拉拉之眼
  21. 21第十八回 不周無盡會有期

第四卷素蛇青金記 外傳 安樂死

  1. 01插圖
  2. 02安樂死.一 N王
  3. 03安樂死.二 素蛇
  4. 04安樂死.三 伏羲
  5. 05安樂死.四 彭祖

第五卷素蛇青金記 4

  1. 01插圖
  2. 02智慧生物.狐妖.勾欄市
  3. 03序
  4. 04第一回 雅玲夏聽狐之瑤
  5. 05第二回 應丹塗初品日常
  6. 06第三回 今日有邪勿出門
  7. 07第四回 烏塔塔之意
  8. 08第五回 許仙求親狐娘子
  9. 09第七回 塵母假寐戲宵行
  10. 10第七有半回 金如意與丁伶子
  11. 11第八回 一劍激起千層浪
  12. 12第九回 濁土能容陰燃火
  13. 13第十回 識海怨靈入夢深
  14. 14第十一回 癡恨N魂愉舊偶前
  15. 15第十一有半回 青玉簪與駑妲己
  16. 16第十二回 仙臨清清鎮魚王
  17. 17第十三回 咫尺近而互不知
  18. 18第十四回 萬國世覽今有啓
  19. 19第十五回 駑家非狐乃是蛇
  20. 20第十六回 夜市千燈照碧雲
  21. 21第十七回 窮玉乍起九尾風
  22. 22第十八回 一夕山雨攬狐塵
  23. 23中秋節番外
  24. 24第十九回 九尾百眼
  25. 25第二十回 水精木魅難銷處
  26. 26第二十一回 何必天涯哭此時
  27. 27第二十二回 命運之日魂與魂
  28. 28第二十三回 莫教親緣斷此Q
  29. 29第二十四回 素蛇之骨
  30. 30第二十五回 姑姑偏要勉強
  31. 31第二十六回 一封朝奏九重天
  32. 32第二十七回 狐駑盡唱勾欄曲

第六卷素蛇青金記 一週年

  1. 01一週年
  2. 02誤加章節

第七卷素蛇青金記 5

  1. 01插圖
  2. 02朝廷西部.魔教
  3. 03序
  4. 04第一回 空谷迷霧恍流年
  5. 05第二回 斷橋月下談陳Q
  6. 06第三回 丁伶子包藏禍心
  7. 07第四回 乍見素塵意有牽
  8. 08第五回 舊Q何時才復燃
  9. 09第六回 魔教教主
  10. 10第七回 劍撼華堂雪未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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