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交易（2）

（哇啊———这下该怎么辩解才好啊。）

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半点辩解的余地。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虽然外表是十五岁———在眼前这个露出终极笑容的十六七岁小姑娘面前，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把实情说出来？）

不，那也太蠢了。

说什么「因为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所以知道《热情的大地》」，除了井上，谁会信啊。

（那，该怎么辩解？）

可照这样下去，就算被怀疑是在川濑太郎的创作现场装了摄像机或窃听器的偷拍贼，我也无从否认了吧。

（到底该怎么办啊。）

所谓万事休矣，说的正是此刻。

就这样，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僵了好一阵，

「啊哈哈哈哈。」

一直窥看我脸色的笑里忽然笑了出来。

「咦？笑里同学？」

「啊哈哈哈，算了。想问的事多得是，可你也有不想说吧？追问太过把你惹烦了，那才叫作得不偿失呢。」

「诶？」

（结果你不追问了啊———！）

当然，我并不盼着她追问。

她若肯含糊过去，那倒也正好。

可我弹了一首发行前的未完成曲，这个事实是藏不住的。按常理，这不是该刨根问底的问题吗？

「不，那件事您已经请我吃过晚饭了……」

如今怎样我不知道，但将来，她会变成一个把各色男人玩弄于股掌的魔性女子………。

「我呢，非常喜欢这孩子。可是呢，我没办法让这孩子幸福。所以，我想把它托付给你。听了你刚才的演奏，我确信了。若是你，就能让这孩子幸福……。所以，希望你收下这孩子。」

「是这样吗？您跟我合奏过好几次，我觉得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啊。嘛，虽然您确实不是位安分的钢琴家就是了。」

「不不，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收。」

「我可没钱。」

而最重要的是，我的小提琴也在渴求着笑里那激情四溢的钢琴……。

（果然，是这个。）

我这样觉得。

笑里伸出了右手。

（果然……。）

「我想请你……做只属于我的二重奏搭档。」

「你把我当成多恶毒的女人了？要是敲你一笔钱，那对你来说就不算好事了吧？」

（若真有那样的未来，我想助这个女人一臂之力。）

我握住了笑里的手。

「啊，好过分。」

「当然———怎么可能没有呢？」

「我在管弦乐团里弹奏时，能带着作为乐团一员的自觉去弹钢琴；可一到合奏———尤其是二人合奏，就控制不住了。」

（这就是她被称为黄色蛇蝎的缘由吗……。）

笑里苦笑了一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被投来那样直率的眼神，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那种事不用在意。再说呢，黄金周庆典那回的谢礼，我还没给呢。」

「那就定了哦。」

可我却在犹豫，该不该就这么老实收下。

「哇……。总觉得……有点可怕啊。」

可即便如此……。

笑里鼓起腮帮子。

（跟美弥子一样啊，这个人。）

或许，就像救了风见一命那样，也存在一条因为我与她有所牵扯、而使笑里不必变成黄色蛇蝎的世界线。

这样说着看我的笑里，像个少女一样天真无邪。

嘴上说着，笑里把琴盒往我怀里推了过来。

「我明白了。」

「确实笑里同学时不时就想暴走，可在我看来那种事我早就习惯了。美弥……吉原就一直都是那个样子，驯烈马算是我的拿手好戏吧。」

「刚才的演奏很精彩。说好了的，送给你。」

笑里咧嘴一笑。

黄色蛇蝎———八岐大蛇———实在想不到眼前这个女人今后会被那样称呼。那目光如此专注。

「不不，怎么想都是我这边立场更弱，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对我有利的交易。」

哪一面才是笑里的本性，我并不知道。

（利希滕瓦利乌斯·德玛贡啊———）

「这种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我行了一礼，才把琴盒拿到手里。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性子烈。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你的小提琴非常柔韧，对演奏者变化的应对能力，和川濑先生很接近。」

笑里的目光含着几分哀切。

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名器。

「如果我不嫌弃的话。」

我正犹豫着，

「谢谢你，雅人君。」

「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这把利希滕瓦利乌斯。」

笑里像是看透了我心里所想，笑了。

笑里把装着利希滕瓦利乌斯的琴盒递给了我。

「好了好了，收下吧。虽然是海外手艺好的工匠做的，但并不那么贵。」

（被卷进什么风流纠葛之类的麻烦事里，我可敬谢不敏啊……。）

明明正值夏天，笑里的手却凉得让人心头一震。

她却干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反倒让我觉得那更可怕。

「别摆那种脸嘛，雅人君。这件事我不再提出异议了。作为交换，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的立场早已与原本的世界线相差甚远。

「那么，您说的交易，是要我做什么呢？」

「你可真敢说呀，你———」

本来她就有着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成熟容貌与美貌。

「我想合奏二重奏。所以，求你了。帮帮我。」

笑里一副温婉的神情凝视着我，轻轻抚过琴盒。

「没有吗？」

「我照这样下去，大概只能当乐团里的钢琴家，或者独奏钢琴家，二选一。可是呢，我最想做的偏偏是二重奏。我想要一个能透过演奏一同哭、一同笑的二重奏搭档。我呢，一直在找你。找那个能成为我独一无二的二重奏搭档的你。———所以，希望你能握住我的手。拜托了。」

（想必，在这个时点上，她还只是个直率的女人吧。）

此刻若在这里甩开那只手，我想我一定会非常后悔。

（真狡猾啊。）

被她这样凝视，我便不顾年纪地心跳加速了。

「你是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吧？」

那是一道令人心头一震的温柔目光。

「要好好珍惜它哦。」

我也苦笑着把话接了下去。

「不不不，那也太高抬我了。」

我虽这样想，却又另外感到，这个人对音乐和乐器的爱是真实的。

「哪有那回事。给。」

「呵呵呵呵。不可怕的。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