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令人怀念的校园（1）

那是七月第一个星期六。因为正值期末考试前一周，管弦乐部没有排练。

我隔了十几年，应人之邀，重新踏进了国立音乐大学的校园。

风见背着双肩包式的小提琴盒，而我本是抱着弹钢琴伴奏的打算来的，所以两手空空。

就算万一有人要我拉小提琴，借用风见的皮格马利乌斯就行了。

「真怀念啊……」

我不由自主地这样嘟囔出声。

我看了看风见和她姐姐凉子，两人似乎都没听见。

只有走在旁边的井上，扑哧一声笑了。

井上并未受邀，是以我朋友的名义才获准同行的。

话虽如此，若是个与音乐毫无干系的人，带他来也未免勉强；可喜欢古典乐的井上，虽然全靠自学，却是个双簧管演奏者。

这事我是在黄金周前后才知道的。被白泽笑里缠着的时候，我一不留神说漏了嘴，才头一次得知。

「喂喂，你会吹双簧管就早说啊。」

「抱歉。毕竟是自学，又吹得不太好，所以说不出口。」

井上当时是这样说的。可我用他家里的键盘为他伴奏、让他吹了一段之后，才发现他的水平意外地相当了得。

据说他从小学生的时候起，就把几首双簧管的曲子练到能吹得一模一样，练了数不清多少遍。

「可我不过是听着CD里的曲子，照着耳朵听到的样子吹而已。要是突然给我一份乐谱，我是绝对吹不出来的。」

「就算这样，你的双簧管也已经相当接近原版音源了。没有才能的话，可模仿不到那个地步。」

「你、你别捧我啊。」

我稍微用力地拍了拍红着脸低下头的井上的肩膀。

「对了。你也一起去音大吧。会受点刺激的。」

「这是……」

于是我们急忙通过风见，联系上了她姐姐凉子，取得了井上参观管弦乐部的许可。

那里有几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有意思。）

我直直地看向西木泽。

比起怀念，一股苦涩的滋味先涌了上来。

可如今的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叫有栖川雅人。初次见面。」

当年想待在美弥子身旁演奏的我，一直对西木泽唯命是从。

凉子隔着背影向一个男人打了声招呼。

西木泽的眉间一抽一抽地动着。

「早上好。」

我与西木泽头一次碰面，是距今六年之后。当时经已经作为管弦乐团成员活跃着的美弥子介绍，我去拜访太平洋JP交响乐团，为我面试的，正是作为新锐指挥家崭露头角的西木泽。

「西木泽先生。我把人带来了。」

他这样吼过的部分，我反而弹得更慢。

井上点了点头。

（嘛，我考进来，是距今三年之后的事就是了……）

我稍稍有些在意，可我身边的环境，早已与穿越前的高中时代全然不同了。

「哦。带来了啊。」

曲目是定好的。

然而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学生们面面相觑，脸上分明写着困惑。

指的是预知未来的那件事。

这个时期的西木泽的感受性，我还不太了解；但从学生们的反应来看，那无疑是一场逆着西木泽感受性的演奏。

这所音乐大学每年招收三百名左右的学生。

（怎么样。你否定的，就是这样的演奏。果然还是不行吗。）

「喂喂，一上来就弹这种难曲吗。」

那是西木泽最喜欢的曲子，也是曾把我的弹法全盘否定的曲子——李斯特的《钟》。

「这是有多大自信啊。」

当然，那样也让我有所收获；可不断地被否定，使我作为音乐家的干劲一落千丈。

这算不算好的演奏，我不知道，但我借了这个场合，把西木泽全盘否定了一回。

我露出了与自己并不相称的满面笑容，这样打了招呼。

如今的我，没有任何可失去的东西。

「不用你吹。你对管弦乐团也有兴趣吧？」

「再说，我也想请你多留意着点风见。」

「嗯、嗯。算是吧……」

作为演奏者的凭证，我让井上带上了双簧管———不过，有件事我还没对井上说。嘛，那件事他之后大概就会明白了吧。

『再快一点。』

「风见那边我也在意，我跟你去。她也是好不容易才交上的朋友。」

学生们的这种骚动，我听着颇为受用。

我清楚地知道，对纤细而神经质的西木泽来说，这是相当刺耳的演奏。

我忍着笑，继续弹得更加刺耳。

我连曲名都没报，就直接弹了起来。

「不行的。我从没在人前吹过。」

我走向西木泽指示的那架三角钢琴。

学校分声乐、作曲指挥等七个专业，而我和美弥子考进的是拥有两百名学生的器乐专业。

「嗯，没有问题。曲目是什么呢？」

包括凉子在内，那些二年级以上的人我都没同他们一起活动过；可如今一年级的几位学长，正是我考进这所音大时读四年级的那些人。

之后风见也打了招呼，井上则像是尽个礼数般微微低下了头。

「那么就不客气了，能让我听听你弹钢琴吗？突然提出来，没问题吧？」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在弹什么拙劣的东西。

我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既不是西木泽指挥的管弦乐团的成员，也不是他的后辈。

演奏结束了。

（这大概也算在过去的改写里吧。）

「古典或巴洛克，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比原本早了六年的相遇。

「我明白了。」

（你的感受性并不是唯一的正解。）

当年说不出口的那些想法，我如今把它化作具体的形式，摆在他眼前。

西木泽如此指出的地方，我偏偏弹得弱。

「是《钟》。」

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每天不曾间断弹过的练习曲。手指自己就会动起来。

回过头来的，是西木泽孝康。

这个世界或许正如井上指出的那样，并不是我原本所在的地方，而是另一个平行世界。我决定就这样想。

我们跟在风见的姐姐凉子身后，走进了音乐室。

『这里要弹强。』

「啊，也是……。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