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令人怀念的校园（2）拉威尔 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西木泽一脸极不痛快地俯视着我。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头了？）

我稍稍反省了一下，可视线却无法从西木泽那一下一下抽动的太阳穴上移开，忍着笑忍得十分辛苦。

风见对我与平日不同的钢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而知晓我与西木泽之间那些瓜葛的井上，则浮着一脸苦笑。

就在这时。

井上与风见的目光忽然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两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左肩一带。

（怎么了？）

我回过头去，眼前便是浮着一抹坏笑的白泽笑里的脸。

「呃……！」

我吃了一惊想站起来，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好在白泽笑里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我的肩膀，才没摔倒就是了……。

「为、为什么白泽同学会在这里……！」

「我也是被请来的呀。一听说你要来，我就把这天所有安排都推掉了。结果你居然『呃』？太失礼了吧，你这人。」

她虽瞪着我，眼里却带着笑。

似乎很享受我这副反应。

「还有一件事———是笑里，不是『白泽同学』吧？我跟雅人君是什么交情。用不着加敬称。」

「话虽这么说，您毕竟是欧洲音乐节的霸主，又比我年长，我怎么可能用平辈口气说话。再说，像我这种路人，怎么可能跟您平起平坐。」

「路人是什么？」

「不，没什么。」

「也……是啊。我、我知道了。」

可正如笑里指出的那样，风见今后若要成为真正的独奏者，照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风见，这样就好。）

「好好看看。这是把你借我的CD记成谱子的东西。这曲子你一个人吹过几百遍几千遍，想必这种东西根本用不上吧。」

与我搭档以来的风见，总是把身心交付给我的钢琴旋律，在我的庇护之下让小提琴起舞。

井上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像是要确认般看向我。

（这个词她还没用上啊。）

我这么一说，井上神情稍稍镇定了些，低头看着谱子。

风见微笑着说道。

没错。这张CD里收录的拉威尔《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正是最适合让风见成长的三重奏合奏。

井上的潜力绝不算低。

「三重奏……难道说……」

若拿绘画打比方，它就像是画在主角双簧管与小提琴背后的山峦与天空。少了它便有所欠缺，可它绝不抢到前面来。

与我的钢琴伴奏配合得严丝合缝。

她乐不可支地笑了。

「我该不会也在那个成员里吧？」

嘴上这么说，笑里还是老老实实地离开了舞台。

井上和风见都露出了极好的神情。

可对一个头一回在人前吹奏的阴沉男来说，被一群音大学生围着吹，这个情境的门槛相当高。

（由你来引导井上。）

风见也架起了弓。

（不错嘛，你们俩。真是好搭档！）

（好，井上。）

就在这样的处境下，当井上的双簧管快要怯下去时，风见那仿佛将人裹住般柔和的小提琴，撑住了快要倒下的井上的背。

风见的意识始终放在扶持井上上。

「那先放一边。你反正几年后也会来到这边的世界吧？我盼着和你、和你的小提琴组成二重奏的那一天呢。」

「真的是这首曲子的完全复制吧。可不准加改编啊。」

进入第五小节时，小提琴带着虚幻而哀伤的音色加了进来。

「怎么样。跟原音一样吧？这首曲子你吹得出来吧？」

一股让身体发颤的哀愁，穿透了我的全身。

我咧嘴一笑。

感到手感不错，风见的嘴角松了下来。

（好。开头不坏。）

『尼基』

他露出了一双下定决心的眼睛。

「有栖川！你、你算计我！」

开头偶尔还有些靠不住的双簧管，从中段起也渐渐好转；进入后半段后，风见的小提琴与井上的双簧管的配合，已经到了没有问题的水准。

主角虽是双簧管，但这里的小提琴担负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没事的，没事的。」

「啊哈哈哈哈。这反应真好。啊哈哈哈哈。」

风见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会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就这样带进收尾！）

西木泽清了清嗓子，又看了我一遍。

「那还用说，当然在里面啊。」

只要多历练些场次，井上或许能以双簧管演奏者的身份去争取职业之路——这时我如此确信。

双簧管与小提琴带着寂寥的音色静静消逝的旋律，仿佛是在向被收殓入棺的亡故公主献上的悼念。

「那就赶紧让我听听你们的三重奏吧。这回请认真一点。———还有，笑里。别去缠有栖川君，快点回座位上去。」

虽说谈不上全国高中大赛的水平，但作为一个高中生的三重奏，不已经算不错的完成度了吗。

我这样说着拍了拍他的肩，井上咽了口唾沫，

我用眼神一点头，井上便把嘴唇凑上了双簧管的簧片。

「嗯。谢谢。」

而井上自学吹奏的这首曲子，是用于小提琴、钢琴、双簧管的三重奏合奏版本，由双簧管与钢琴同时起奏。

我选这首曲子的理由，固然有想把井上拽到台前来的心思，但更想借此促成风见的成长。

她必须从一个只倚靠我钢琴的小提琴手，变成一个能引导、带领其他演奏者的小提琴手。

「嗯。这一点我没有半句假话。没问题的。你做得到。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在原本的世界里，笑里也是这样称呼西木泽的——这段记忆苏醒了过来。

我一边笑一边拍了拍井上的背，随即把乐谱递了过去。

（照你自己的时机吹。）

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双簧管的揉弦非常稳定。

趁着双簧管换气的间隙悄然潜入的小提琴，与双簧管的音色交叠在一起，仿佛融合成了一件乐器。

「别啊哈哈了。我从没在人前吹过啊。」

「什……！」

「没问题的，井上同学。」

我又咧嘴一笑。

音乐室在一瞬间静了下来。就在那时，随着井上的信号，双簧管奏出了深沉而温柔的音色。

我、风见，还有井上，各自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一部从不限独奏到管弦乐的各种编制都能演绎的不朽名作。

对西木泽这句话起了反应的井上，脸色发青地看向我。

井上把琴盒从肩上卸下，取出了双簧管。

「刚才那可不是你的钢琴吧。你跟尼基有什么过节吗？你故意弹了刺他耳朵的钢琴，对吧？尼基那张脸可难看得不得了。啊哈哈哈哈。」

（啊，很好。）

「嘛，那个先搁下……咳嗯。」

这张CD里的钢琴编曲，是典型的伴奏钢琴。

比起那个，笑里瞟了西木泽一眼，

要演奏的曲目，是拉威尔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

「诶——真没劲。好不容易才和雅人君重逢的。」

井上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

而风见的小提琴则像牵着他的手一般偎在一旁。

「有栖川同学会兜着的，放心吧。我也会在旁边撑着。」

最后，只剩我的钢琴落下帷幕，随即响起了一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稀疏掌声。

（看来前半段那个怯弱的双簧管是扣分项啊。）

可是———

（井上也一定会来到这边的世界。）

我如此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