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见祥子的未来（1） 埃尔加 爱的礼赞

班会结束后，我依然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落日的余晖有些刺眼，可那份刺眼本身，竟也莫名令人舒心。

（看来，我是真的重返过去了。）

从教学楼俯瞰着操场的风景，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本是早已遗忘的风景，但像这样静静眺望着，各种记忆便渐渐苏醒了。

「有栖川同学？你还没走啊。」

背后传来招呼声。

是风见。她左手拎着一把小提琴盒。

「你不是去管弦乐部了吗？」

「本来想去递交入部申请的，可那边说，下下周的周一要对所有报名者统一进行入部测试。我打算明天去车站前的乐器行，让人帮忙调一下琴。」

风见这样说着。

美岛高中管弦乐部，表面上广开大门，但对想加入的人，却设有一道入部测试。

测试没通过的人，没有第二次挑战的机会。

因此，必须以万全的准备去应战。

「风见不是自己调琴吗？」

听我这么问，风见点了点头。

「嗯。校音倒是没问题，但调琴我实在不太在行。本来是想认认真真调的，但出来的音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点。注意到的人倒是不多，不过像小弥那种水平的人，大概是能听出来的吧。」

很多人以为调琴和校音是同一回事，但其实不太一样。

校音是把松弛的弦重新拧紧，或是根据当天的湿度对琴弦的音阶做些微调。

而调琴，则要更进一步，比如重新上弦，做一些更深入的调整。

风见浮起一丝苦笑，接着说：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演奏家。即便如此，拉小提琴也拉了三十年。成为职业演奏者之后，也有了十八年的经验。

并非有意要学她，可我的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开始轻轻摇曳，宛如那个拉琴如起舞的美弥子。

「我懂。羊肠弦就是那样，音色特别柔，有种被轻轻包裹住的温柔。那种小提琴本来的声音感，我自己也很喜欢，但就是很难伺候。声音是顶级的，但价格贵，耐久性也比别的弦差，性价比实在不高。更何况调琴还特别难调。」

大部分进阶者用的都是这个。但它容易断，调琴又困难，所以不推荐给初学者。

「美岛高中管弦乐部里，像小弥那种水平的人一大堆，肯定谁都听得出来吧。所以，我打算明天周六，去车站前那家乐器行找人帮忙调一调。」

「太棒了。真的很打动我。」

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看样子，他们是偶然路过的。全都是管弦乐部的高年级生。

想要拉出小提琴本来的音色，还是得用羊肠弦。

我把左手手指按上琴弦，右手运起弓，以轻快的动作开始了调琴。

观察这把琴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大概四十五万。是家里买给我的升学贺礼。」

（可就算这样。）

（总觉得，现在的我，能随心所欲地驾驭小提琴了。）

（这一段，要激烈，要用力。）

若论好打理和性价比，钢弦当属第一。但它的声音偏硬，重现不出小提琴那种温润的音色。怎么说呢，比较适合初学者。

「你用的是羊肠弦？挺专业的嘛。」

既然都说了会，再推脱不做就说不过去了。

「我的话，小提琴调琴这点事倒是自己来。美弥……不对，吉原的琴，偶尔也是我在调。」

（试试看吧。）

她怔怔地望着我，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运弓的右手腕上，也完全感受不到腱鞘炎带来的痛楚。

是一把崭新锃亮的小提琴。

我握弓的手微微发颤，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在心头翻涌不止。

调琴已然结束，可我却迟迟没有把琴还给风见。

（身体——两只手，都肯随心所欲地动了。）

健全的十五岁的身体，远远凌驾于那被伤病侵蚀的四十岁的演奏之上。

「你会进管弦乐部吧？以后一定还要再拉给我们听啊。」

「我想让音色更好听，就从钢弦换成了羊肠弦，可是调琴怎么都调不好……」

风见的琴弦，并不是外行常用的钢弦或尼龙弦，而是进阶者所用的羊肠弦。

型号虽不同，但女儿沙纪爱用的，也正是皮格马利乌斯。

我依然确信，最能引出小提琴全部潜力的，非羊肠弦莫属。

按弦的左手，指尖不再有丝毫麻木，手指的动作流畅自如。

（这里要从容，要顺滑。）

那是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与技巧，同这十五岁的年轻肉体融合之后，所诞生的结果。

我从苦笑的风见手里接过了琴。

风见道着谢，一边从小提琴盒里取出了琴。

好险——差点就脱口喊出"美弥子"了。

「……太、太厉害了。」

脑中浮现的，是一首小提琴名曲。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拉了起来。

用这具年轻健全的身体拉一次琴——这个念头，从心底按捺不住地冲撞上来。

现在的我，可不是那个四十岁的大叔，也不是美弥子的丈夫。还只是个连她男朋友都没当上的十五岁少年。

我有些难以抑制地兴奋着。

我架好琴。

「啊……倒也不是不行。」

「非常感谢！」

已经太久没有过这样令自己沉浸其中的演奏了。

「了不起，新生。」

将曲子浓缩着拉完的这首埃尔加《爱的礼赞》，完全奏出了我想要的演奏。

接下来，就看这十五岁的身体与感性，能不能跟得上那个四十岁的我的经验与技术了。

（要是自己用，那果然还是羊肠弦。）

一般用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在专业小提琴家里，偏爱尼龙弦的也不在少数。

是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而这里——狠狠揉弦！）

「哦，这不是皮格马利乌斯吗。新买的？这得花了五十万左右吧？」

「就是说啊。连拉得那么好的小弥，用的也是尼龙弦呢。」

大约是三分多钟吧。

这首曲子，是长发飘舞间纵情演奏的美弥子，最拿手的一曲。

掌声经久不息。

「诶？你能调琴吗？那也帮我调一调好吗？拜托了！」

若再算上这具失而复得的健全身体，以我的经验和技巧，断然不会输给那些略有名气的高中生。

（原来我也可以啊。）

也是我跟在她身后、以钢琴伴奏了二十多年的曲子。乐谱早已烂熟于胸，何况这本身也是我亲自碰过小提琴的曲子。

（收尾！）

片刻的静默后，风见鼓起了掌。

尼龙弦则可以说是在好打理、音色和性价比上，取了钢弦和羊肠弦之间的平衡。

紧接着，一直在走廊里的十来个学生，也纷纷朝我送来了掌声。

「这琴很棒，连专业演奏者都可以用的。」

从大学时代便一直纠缠着我的疼痛，竟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