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属于每个人的合奏(2) 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
《唯独不会选择你》 · 白鸟かおる · 2073 字
接下来登上舞台的,是三上宗介和小向麻衣的二重奏。
这对搭档的选曲,是披头士的《Yesterday》。
美岛高中一贯的传统是古典与巴洛克音乐,不过嘛,披头士的话,归进经典一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从去年开始接手顾问的羽田老师,在各种意义上,都相当宽容。
之后,便是各位前辈们的四重奏、八重奏接续上演。进入后半场时,我与风见的二重奏,终于到了登台时刻。
曲目是《G弦上的咏叹调》。
这首曲子,是我推荐的。
《G弦上的咏叹调》难度并不算高。正因如此,它所需的才不只是把音拉出来,而是表现力。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对风见来说,是一场挑战。
风见要稳稳驾驭这首曲子,绝对没有问题。而论表现力,她怕是与美弥子也能斗个旗鼓相当。
那么,挑战究竟在哪里?
风见并非美弥子那样自己主动领奏的类型。
她通常是待钢琴伴奏先行铺开,再顺着那道流势,从后头接入。
然而,《G弦上的咏叹调》,是一首钢琴与小提琴几乎同时起奏的曲子。
所以,风见此前一直所依赖的、合着钢琴节奏去乘上旋律浪头的弹法,在这首曲子里,完全行不通。
我想促使风见,往前进上一步。
我在琴凳上坐下,风见神情紧张地站到了我的右首。
可我却并不担心。
风见这人,哪怕紧张到了极点,只要将弓搭上琴弦的那一瞬,便会显出判若两人的专注。至今为止,她也总是能在台上,展现出比练习更出色的演奏。
问题只在于起头。
不过,所谓的单靠G弦演奏,左手势必要进行相当大的把位移动,没有一定的技术,是绝难办到的。
可风见最锋利的武器,终究是那股能将准确的小提琴律动,深深刻入听者心底的力量。
美弥子那像是单骑冲阵、杀入战场般的小提琴,我固然也喜欢。
与之相对,B班所侧重的,则是准确的音准与丰富的表现力。
风见的小提琴音色,非常美。
美弥子所在的A班,所教授的东西,已尽是专业技巧的领域
美弥子的风格也好,风见的风格也好,都没有错。
不,准确地说,是她自己延后了。
而风见,则惯于将身体交给钢琴的节奏之浪,再巧妙地将钢琴掀起的浪头,化为己用。
风见当然,毫无疑问已经具备了A班的实力。
山井音乐教室分为A、B、C三个等级的班级。初学者在C班,程度高者在A班,美弥子便在那里。而风见,在中级的B班。
在大厅中徐徐回荡的《G弦上的咏叹调》,即将迎来高潮。
风见总以我的钢琴作为基石。
风见的小提琴所奏出的《G弦上的咏叹调》,纤细入微,又深不见底。
这是各自不同的个性。
(真是沁入心底的旋律啊——好舒服。)
可风见那温柔贴近着钢琴、将音色之美淬炼到极致的小提琴,我同样,深深喜欢着。
对钢琴伴奏者常怀敬意,当然也很重要。但是,小提琴才是主角这件事,她也绝不能忘记。
可是,对风见,我却始终有一点想说的——她太过于执著“二重奏”本身,以至于从不肯去驾驭钢琴,让自己真正站上主角的位置。
如今,我终于能够这样觉得了。
与我的搭档,在她看来便是二重奏。可钢琴与小提琴之间,难免总有一个要退居伴奏。钢琴,便是那个无法免去的角色。
我朝她送去一道目光,风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可若想营造出那种只属于G弦的、独一无二的深厚音色,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推荐只以G弦来演奏。
起初,我也曾疑惑,是不是那儿的老师,并没有识出风见的眼光。可到了现在,我却似乎终于能一点一点,领会到那位老师的用意。
(这可不行啊。)
风见如今,仍每周三次,坚持去山井音乐教室上课。
(来,要开始了。)
又因为能够单靠一根G弦完成全部演奏,才被称为《G弦上的咏叹调》。
坚持自己的风格,本身绝不是什么坏事。
风见与我四目相对,点了点头。我如指挥家一般,右手上下摆动两次。第三次时,指头落向琴键。
她又露出了那坏毛病——不先听见我的钢琴,便拉不出小提琴。
倒不如说,那或许才是多数派,难度也会顿时低上许多。
她乘着我钢琴所铺陈的旋律,将满腔丰沛的感情,尽数倾注于弓弦之间。
美弥子会将自己的节奏硬生生推到最前,试图反过来驾驭钢琴。
风见的切入,还是只迟了一个音。
(你也差不多,该学着离开大人了。)
(喂喂,可别想逃。)
我想,风见的老师,大抵是在斟酌。
可正因如此,若我一旦失误,风见便也会跟着乱掉。
这样下去,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无法成为独奏者。
风见虽已开口说要成为独奏者,可至少眼下,我还没能在她身上,真切感受到那份自觉。
当然,也有将四根弦全部用上的奏法。
(啊,就要结束了吗。)
我希望,风见能真正懂得这一点。
与其让风见带着尚且粗粝的音色,去一味追求技巧,还不如将她那可称作天赋的、准确的旋律与那美丽而深厚的音色,用心打磨得更加光亮。
风见的小提琴,是一种治愈。
所以,每当我在钢琴上稍作变化,她也会随之呼应。
这首曲子,本是巴赫在管弦乐组曲第三号第二曲中所作的“咏叹调”,后经奥古斯特·威尔海米改编成仅由钢琴和小提琴演奏的版本。
可是……。
而风见,当然,是全用G弦在拉。
风见与美弥子,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
我虽这样想,但随后的风见,小提琴却丝毫挑不出毛病。
一丝寂寥,轻轻掠过心头。我将双手停在琴键上方。最后,是风见的小提琴,以一阵轻轻的揉弦,静静淡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