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提琴与钢琴的二重奏（4）

走进舞台后侧的休息室时，从黑色帷幕的缝隙里，能看见手握麦克风、正对着满场观众讲话的白泽笑里的背影。

她正在说明川濑太郎未能赶到县营音乐厅的原委，以及由美岛高中一年级的我来顶替上场——可观众之间，还是漏出了叹息与失望的声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没有花钱买票，可大家来看的，是川濑太郎与白泽笑里的舞台。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们当然不会想看。

若是二十五年前的我，绝对登不上这种气氛的舞台吧。

（该感谢美弥子才是。）

当年被国内外争相邀请的美弥子，遇上免费活动的临时出演邀约，偶尔会优先接下别的活，临阵放人鸽子。

那种时候，代替她登上舞台的，就是我。

由于手指发麻和腱鞘炎，动作激烈的曲子我拉不了，只能把曲目改成舒缓律动的曲子再上台。

话虽如此，作为美弥子的替身登台时，观众的反应还是相当冷淡……。

「那么，有栖川雅人同学，请。」

结束了介绍的白泽笑里，回过头来看我。

待在我身旁的音乐厅工作人员，

「请上台吧。」

这样催促我。

抱着小提琴的我走上舞台时，

「请大家鼓掌欢迎。」

白泽笑里这样说道，可回应她的观众寥寥无几，那掌声稀稀落落，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座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满座大厅。

（这种客场感，和穿越前一模一样啊。）

「真的吗？」

即便如此，到了收尾处，她还是稍稍露出了几许原本那恣意妄为的本色，以昨日在车站内演奏时那种狂奔般的最高潮，收束了整曲。

（就照你所愿，我来当个独奏者给你看。）

无论白泽笑里要使出什么手段，我都有不动摇的自信。

「呵呵呵呵……你果然有意思。」

观众的脸上满是惊愕。

（既然如此——）

（说不定她在打什么主意。）

所有人都如此领会，然后怀着期待，渴盼着接下来的展开。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与她匹敌。

「没问题吧？」

我虽心存戒备，却依旧沉着。

速度与谱面一致，分毫不差。

面对观众两眼放光的反应，白泽笑里似乎也满意了，朝我抛了个媚眼。

正式演出时的白泽笑里，是诚实的。

第四小节结束时，我架起了小提琴。

可我并没有被排挤的感觉。

「那当然啦。」

我露出一脸狐疑，白泽笑里便咯咯笑了起来。

她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哦～，意外呢？」

就在他们渐渐习惯了这个节拍的时候，钢琴与小提琴的音色，骤然停息了短短一瞬。

纵使被白泽笑里出其不意地打乱节拍，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第一首曲子是《查尔达什》。

「嘛，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今天我就只当一天独奏者好了。虽然我并不觉得白泽同学会守约就是了。」

她嘴角一挑。

虽然舒缓，白泽笑里的钢琴却有着从脚底往上顶的压迫感。

「哼～。还挺有余裕的嘛。」

「以捉弄我为乐的白泽同学，居然会替我担心，我可没想到啊。」

那一瞬间，观众之间涌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泽笑里则朝我投来一副得意的神色。

「要是你的小提琴肯拿出独奏者的派头，我就作为伴奏者，照谱面弹给你听。」

舞台侧幕黑色帷幕的阴影里，正朝这边窥望的风见在胸前轻轻拍着手，可美弥子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

『快要来了。』

我望过去时，白泽笑里正浮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果然是个天才。）

面对想把钢琴纳于麾下的我的小提琴，她竟出人意料地顺从地弹着钢琴。

白泽笑里并没有设下任何机关。

我摆出结束的姿势后，比刚上台时高出数百倍的掌声，支配了整座音乐厅。

只说了这一句，白泽笑里便把手指落到了钢琴键盘上。

就算被一千五百名观众嘲笑，只要想到此后二十五年的我的人生，一切便都是细枝末节。

《查尔达什》的开头，是深沉的拉尚（慢板）持续着。

我甚至还有余裕去打量四周。

（和我的钢琴完全不一样啊。）

我走到钢琴旁边，白泽笑里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白泽笑里与我对上了视线。

没错。

任由情感奔流，又如同起舞一般，我试着与小提琴嬉戏。

看向我的观众目光，与刚上台时明显不同了。

白泽笑里的钢琴完全照着谱面，精准得连一个错音都没有。

钢琴与小提琴同时奔驰起来。

我一点头，强有力的钢琴声便响彻了会场。

面对我这样的无声质问，她只用嘴唇回了一个飞吻。

观众们随着那舒缓的律动之波，惬意地摇摆起来。

从这里开始，便是《查尔达什》最精彩的部分——弗里斯卡（快板）的发动。

临近终盘时，白泽笑里稍稍把节拍往上推了一点，可弹出来的依然只是精确依谱的演奏。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

「什么意外？」

甚至反倒觉得有些怀念。

我也架起了小提琴。

（好开心！）

我便主动加快了节拍，朝观众那边踏出了一步。

才华的差距被摆在了眼前，我却并未沮丧。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接着，进入第五小节中段时，我奏出了仿佛深深哀叹悲泣般的小提琴音色。

我———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头一次，有意识地以独奏者的身份去拉小提琴。

「比起那个，你会照乐谱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