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見祥子的未來（3）

「明天週六，我在家等你。那就這樣，再見啦。」

出美島高中的校門，風見便朝我揮手，轉過身離開。

我們約定，週六和週日，我去風見家裏給她上音樂課，她則給我開學習會。

風見家似乎有一架三角鋼琴。

雖說三角鋼琴我家裏倒也有一架，但邀請一個還不太熟的女生去家裏，總覺得不太合適。

走出校門，正要往回走時——

「真稀奇啊，你居然和小祥待在一塊兒。」

身後傳來招呼聲。小祥，是風見祥子的暱稱。

我轉過身，便看見高挑的美彌子，長髮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沒化妝，也沒貼假睫毛，年輕的美彌子青澀而動人。

當年的我，個子比美彌子還矮，總覺得她看起來格外成熟。

當然，後來我的身高是超過了美彌子沒錯——可那差距，實在微不足道。

話說回來……

（美彌子原來長着這麼稚氣的一張臉啊。）

曾經那個只要待在她身邊，心就會狂跳不止的對象，如今這樣面對着十五歲的美彌子，不知怎的，竟有種看着女兒沙紀的感覺。

（我的身體雖然是十五歲，可內在，終究是個四十歲的大叔嘛。）

這麼一想，忍不住輕笑了一下。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美彌子臉上掛着的是——滿面笑容。

（哎呀……這，怕是相當火大啊。）

我縮了縮肩膀。

「我原以爲你會來五班的，一直在等着你呢。」

可她偏偏是那種極度在乎外在形象的人，於是全靠笑容來遮掩。

在這裏畫上句號，無論是對我，還是對美彌子，都絕對是好事。

「嗯……這次，實在是對不住……」

和她的情緒相反，說話的口吻反倒沉靜得令人佩服。

但說到底，美彌子的笑容，其實就是她怒氣的晴雨表。

美彌子不止是性子急，脾氣也相當急躁。

「聽完剛纔那琴聲，你還這麼說，我只覺得你在挖苦人……先不說這個，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我爲什麼會在這裏等有棲川同學……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這回，換我朝她露出滿面笑容。

片刻之後——

「看樣子是呢。」

臉上雖笑着，美彌子的眼睛卻冷得嚇人。

昨天是開學典禮，今天才剛開始上課。

我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撇開美彌子不談，我的記憶裏，畢竟還揣着和這個人那十五年的婚姻生活。

「啊，等等，有棲川同學——」

「我的小提琴，還遠遠比不過美……吉原你啊。鋼琴嘛，也趕不上三上學長。」

「就算要拉小提琴，也不在這裏拉。」

（她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故意用一種誇張自嘲的口吻說道。

當年的我，完全看不透美彌子笑容底下藏着的心思。

依舊是那副滿面笑容（等級四）。

仔細想了想。

「你這話什麼意思？」

一絲微苦的酸澀，輕輕搔撓着胸口。

和美彌子沒能實現的幸福，這一次，我想換一個不同的人來一起實現。

不是對我，而是對我的小提琴——她是在妒忌這個。

她臉上掠過一絲抱歉的神色。

「原來你在偷偷練啊。我之前都不知道有棲川君的小提琴拉得這麼好。」

「這樣啊。抱歉抱歉。剛纔在幫風見調小提琴來着。」

「沒什麼對不住的。我自己也覺得，給吉原做鋼琴伴奏已經到開始力不從心了。這正好是個機會。」

我在心裏，默默地這樣祈願。

也就是說——她相當火大。

因爲再怎麼說，現在的我，終究才十五歲。

「剛纔我路過六班門口，聽見了埃爾加的《愛的禮讚》。」

（也是。既然都到這一步了，索性把話挑明算了。）

我不由自主叫出聲來。

而現在，攤在我眼前的這副"滿面笑容"，正是等級四。

「你應該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吧？」

以現在的我來說，大概拉得比十五歲的美彌子更好吧。美彌子多半也感覺到了。

（這樣就好。）

這時候的美彌子，是追着憧憬的三上才考進美島高中的。要說她會爲我和風見待在一起而喫醋，那實在不太可能。

反正我們的未來，除了破裂再無其他可能。在這種地方，絕不能回頭。

「誒？爲什麼？」

（可即便是這樣……）

美彌子笑容不斷，可週身散發的氣場卻明明白白寫着「還不快說」幾個大字。

「所以說，爲什麼？」

就算想忘，也絕不可能忘得掉的十五年……

「一直以來，像個跟蹤狂一樣追着你跑，對不住了啊。以後不必顧慮我，只管跟三上學長搭檔吧。」

然而，這並不代表我已失去希望。

和這個女人在一起，好的回憶，大概遠沒有難過的多。

我直視着美彌子端正的臉龐。

（好險。幸好趕在送情書之前。要真遞出去了那才叫完蛋。）

我想起來了——這包裏，正裝着一封要交給美彌子的情書。

「嘛，這事先不管。總之，我不打算進管絃樂部了。」

臉上雖然笑着，嘴角卻有些僵硬。

（我……跟美彌子有過什麼約定嗎？）

我的手不禁按在了書包上。

「反正，也已經不需要我的伴奏了吧？我們的搭檔關係，就到此爲止。回見。」

眼眶微微有些溼潤。

當然，這純屬我個人的獨斷與偏見——美彌子的怒氣表共分五級。微微不爽時的笑，是等級一。隨着怒意攀升到等級二、三，，她笑容的綻放程度也隨之一級級攀升。

美彌子這人，意外地是個容易炸的性子。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明明根本不用跑，可我卻像逃命一樣，撒腿奔了出去。

「你這說的什麼話。」

我轉過身，背對着欲言又止的美彌子。

「入部測試，吉原是要請三上學長做鋼琴伴奏對吧。」

美彌子總是笑眯眯的，這是她情緒平穩時的狀態。

美彌子的笑容消失了。

（對對對，想起來了。十五歲的我，跟美彌子說過，今天放學後在五班等着。）

（誒？什麼事來着？）

未來發生的、那二十五年間的一切，只要當它們通通不作數就好。

「啊！」

順帶一提，等級五，我管它叫"終極笑容"。那是她徹底炸毛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