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GAME MASTER
《玩乐关系》 · 葵关南 · 6499 字
秋季某日,在午后的KURUMAZA。
「──基于以上理由,争夺这处旗帜的战局已经证明是由我胜出。你同意吗?」
坐在面前座位跟我玩起「南北战线」的歌方月乃小姐──不,处于简便乔装状态的「歌丸小姐」正有条有理地进行抢旗宣言。
我由衷地佩服终于连高阶规则都得心应手的她,并且说了一句「没问题」,认同她证明得没错。
「甚佳。」
歌丸小姐如此微笑后,就把旗帜移到自己的阵营。这样一来,抢到的旗帜数量变成我三她四。先抢到五支旗帜便能分胜负,因此这场进入最后阶段的牌局是她占优势。
我对丝毫松懈不得的牌局吞了口口水……大概也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是女流名人,总觉得气氛比上一次肃杀。
歌丸小姐结束她的回合,当我难得陷入较久的思考模式时──在一旁边观战的美布瑠同学就「呼啊」地打了个大呵欠。我忍不住向她抗议。
「在客人面前打呵欠不对吧,妳竟然打呵欠。」
「你好吵喔,盘常。我是因为你都不理我才觉得闲啊。」
「说我不理妳……我正在跟客人玩两人专用的桌游,这是当然的吧?」
「哦,所以你选小歌不选我喽。呼嗯──可以啊,没关系。」
「这是什么不像是店员会有的闹脾气方式!」
这个人是怎样,有够可爱。尽管内心这么想,我仍推了推眼镜鼻桥,始终在表面上摆出冷漠的态度回嘴:
「总、总之,这局就快结束了,请不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是──那我乖乖坐到你旁边……然后拿棒棒糖用舌尖舔来舔去好了。」
「我刚才就叫妳别那样了吧!不要那样!」
「咦──为什么?你说嘛,为什么不行?」
辣妹开始用撒娇的方式戏弄我。这个店员,真的,每次都……!
「咳。」
「是、是啊,没有错。」
「总觉得看你们这样,反而比同床共枕更那个了。这就叫心灵的距离感吗?」
「开玩笑的啦w我对『处男绅士盘常』的信赖可是很深厚的喔w」
「我同意。可是呢,光是重视那样的战略,结果导致了盘常先生在这一局的劣势,这同样是事实吧。」
真想痛扁过去的自己。面对歌丸小姐──面对那位「歌方月乃」还敢用自满的态度玩游戏,根本是脑子有问题。
可是,即使如此──
美布瑠同学在抓着骰子的状态下停住不动。歌丸小姐则是一瞬间有所反应,但却没有多插嘴。
美布瑠同学蓦地从隔壁桌挺身过来握了我的手,让我大感心慌。
「呵呵,是啊,今天我就敢用这么大的口气。」
怀着这种念头打了两、三张不怎么坚定的牌……代价便是如此。
「不告诉你──」
「咦,那你们果然是同床共枕了嘛。」
我环顾牌局,找寻有没有起死回生的一招。即使办不到,起码也要找出让自己苟活的路……我开始摸索。
当我被悔意狠狠地教训时,歌丸小姐就乘胜追击似的打出了致命的一张牌……即使下一回合就分出胜负也不奇怪。
「「才没有!」」
感觉好像冒出了许多令人在意该如何解释的细节,但我还来不及追问,歌丸小姐就咳嗽清了清嗓。
……猛然一看,为避免被美布瑠同学察觉,歌丸小姐正在用嘴型与目光向我表示感谢。而且最后还淘气十足地抛了媚眼过来,感觉比以往更加亲昵。
「(要我获得幸福……是吗?)」
「(诚挚感谢。甚佳。)」
「唔……」
「啊,是的。呃……不对啦,怎么说呢。日前,我算是有了对歌丸小姐多了解一点点的机会。」
「那个,说来不好意思,但是孩子气的我,就连跟喜欢的人第一次『双手交叠』,都会觉得意义独具。就好比定情之吻一样。」
「这样啊。啊,不然妳要不要跟我们店里的盘常握握看?妳看,我捏我捏。」
如此取得重要的承诺之后,我便重新面对牌局。
我就这么一边玩着南北战线,一边回味之前半杭说的话。
歌丸小姐的聪慧笑容让我的背脊不寒而栗……女流名人歌方月乃果真厉害。得知其背景之后,让我比先前更能感受到她的气场。
她一边回话,一边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用指头拨弄起骰子……好可爱。
「对弈?」
「咦,好𫫇。好恐怖。」
「……咦?」
那就像武士之于半杭。对我来说则是……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被对方点出了自己与美布瑠同学的感情问题,让心灵受了些打击。这、这一击满痛的。
「盘常,你干么突然拧自己的手背?」
……咦,这个人是怎样,好可──
「……因为爱。」
「什么意思啊?」
「不过,单就南北战线来说,这才是关键的战略啊。」
这时候,歌丸小姐清了清嗓。我顿时挺直背脊,赔罪说「对不起」并且把心思放回牌局……于是,美布瑠同学就狐疑地质问:
然而正因如此,我也得尽可能做出回应才行。因为胜算薄弱跟不寻求胜算,两者是完全不同的。
正如同美布瑠被人纠缠的那个场面一样。而且──
「总之,我根本是个连异性的手都没握过的人。」
「嗯──?什么事──?」
美布瑠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骰子在邻桌骰,慵懒地回话。
那是她在之前玩南北战线时也对我说过的话。虽然一再挑衅的做法好像不太符合歌丸小姐的作风,但是我身为桌游玩家仍会顺着话回嘴。
「啊,对、对不起。」
「美布瑠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思考到这里,我朝同事──自己单恋的女性搭话。
「啊哈哈……」
……呼。勉强敷衍过去了……慢着,不对不对,为什么我要提心吊胆成这样?自从得知歌丸小姐的身分后,我就承受了太多的负担……
我们对着彼此微笑,再次玩起游戏。于是,美布瑠同学不知为何噘起了嘴唇。
「咦?啊,呃……」
即使是这样的我,依然有不能让步──不愿让步的事物存在。
「不用,心领了。」
「今天打烊以后,能不能占用妳一点时间?」
然而,歌丸小姐对此只是淡然地回了一句。
「尊敬是什么意思?你们发生过什么吗?」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那我继续玩游戏喽。」
「我好像能理解。这样的话,要是跟不算喜欢的人握手而被玷污,也只会觉得反感──对吧!」
接着,歌丸小姐有些害臊地继续说道:
「啊,不好意思。呃,目前的局面是……」
歌丸小姐大概是可怜这样的我,就帮忙把话题带回去了。
「唔,口气真大呢。」
「可、可以是可以啦……」
战局像这样受到歌丸小姐压制,就足以充当证据。我不会说自己并没有认真,然而这次开局时,我采取了观望态势。是我不慎。
我稍微调适过呼吸才继续说:
「呃……或许,我最近变得更加尊敬歌丸小姐了。」
……面对这实在艰困的战局。
「(不对,随兴的未必只有辣妹。要说的话,半杭也一样……)」
美布瑠同学偏了偏头,我连忙向她说明:
「不,并不是叫妳加班,而是私事。我有事情要跟妳说。」
这时候,歌丸小姐仿佛预判到我的思考,因而向我搭了话。
「那么,差不多可以回来面对牌局了吧,盘常先生?」
愈想愈讨厌自己骨子里的幕后推手个性。比起自己求胜,我总是过度着重于创造一个让大家都玩得开心的环境。当然,有的人会把这件事说得像优点一样,借此获得成效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是那样吗?」
「……盘常,你最近是不是对小歌在意过头了?」
「我的称号终于被取得像周日播放的动划一样了吗?」
不过,人生中同样有许多「无论如何都该豁出全力的场面」。
我向放弃找穴道并且坐回原位的美布瑠同学坦然道歉。这、这样啊这样啊,感觉我确实说了对不起她的话。美布瑠同学单纯是在讲被不算喜欢的人握手时的感受吧。这样啊这样啊。我懂了……懂了?咦?
我所说的话,似乎让原本面无表情专注于牌局的歌丸小姐脸上多了一丝红润……咦,糟糕,总觉得,我好像会比之前更容易害臊。
尽管美布瑠同学仍在困惑,却点头如捣蒜地给出了可爱的回应。
「呵呵,看来盘常先生真的很擅长『蹲』或『拖延』这类刻意回避结论的战略呢。」
看来没有轻松到能一边顾虑他人一边取胜的,未必仅限恋爱。
「不过实际上,我在恋爱方面远比盘常先生孩子气喔。」
「…………」
「是的,再过不久你就要输了。」
但是,今天的我不一样。毕竟我下定决心了。决定出手进攻的重大决心。
也如同我「畏首畏尾地充满顾虑的告白」,没能完全传达给她的那天一样。
我们俩同时面红耳赤地否认。于是,美布瑠同学哈哈笑了起来。
如此的事实分了勇气给我,让我勉强能向歌丸小姐提出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受打击。没、没有啦,就一点点而已。
「咦,要干么?该不会是加班吧?那我没空──」
我所效忠的心上人认真表示不敢领教。总觉得在各方面都令人想哭。
「嗯──?」
我好像突然被抛弃了。辣妹真的好随兴,真恐怖…………
「好痛。等等,请不要默默地在我手上寻找按了会痛的穴道!会被玷污的喔?」
「等──妳突然这样做什么啊。」
的确,我并不擅长为了坚持自我主张而逼迫他人。毕竟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希望被讨厌。要说的话,我甚至有率先从周围环境寻找损失并自己承担的坏毛病。
或许是那样没错。毕竟我已经知道歌丸小姐正是歌方月乃小姐了。即使如此,我当然也觉得歌丸小姐就是歌丸小姐。不过该怎么说呢?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名人,就让我冒出了盲目追星的情绪……
歌丸小姐一边苦笑,一边替我向美布瑠同学说情。
「是啊。毕竟我跟异性根本没有什么算得上接触的记忆……顶多只有对弈结束后,在检讨时碰触到指尖而已……」
「对、对战啦,对战才对。她在说桌游。对吧,歌丸小姐?」
歌丸小姐将规则都记熟了吗?等她玩熟一点会不会比较好?虽然拿的手牌还不错,一口气猛攻也没有意思。迂回一下好了。
「啥?不对吧,我们刚才不是说跟不算喜欢的人握手时才会被玷污吗?。盘常,你刚刚都没有用心听『引导』吗?气氛都冷掉了啦。」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今天我不会再逃了。唯有今天。」
「那实在甚佳。不过真的可以吗?」
歌丸小姐咧嘴扬起唇又说:
「有别于人生或恋爱,事实上『拖延战略』在这款游戏称得上正义。丢着感觉会输的地方不管,另找其他生路──玩南北战线正是如此,有别于人生或恋爱。」
感觉这个人重复提了两次人生与恋爱耶,而且表情超得意。感觉有点恼人。恼人归恼人……真不愧是女流名人,每句挑衅都能扎在我身上。
不、不过唯有今天……我不能再跟以往一样陪笑退缩。毕竟人生是如此,从牌局来看也是。接下来就算拖延胜负,也只会坐以待毙,无谓地将牌局拖长吧。既然这样──
我让决心在眼里滚沸,进而对抗歌丸小姐的挑衅。
「好、好吧。在此决胜负。我不会垂死挣扎。碰到重要场面,果然还是该拚个高下才对……无论游戏、人生、恋爱都一样。」
面对我的发言,歌丸小姐回以从容的微笑。
「着实甚佳的判断。不过,其实你也不用逞强喔,盘常先生。我安排了对我有利的战场,你还老老实实地答应跟我决胜负,这已经算匹夫之勇了。恐怕糊弄逃避才是更为明智的上策。无论游戏、人生、恋爱都一样。」
总、总觉得这个人今天好会挑衅。不过有意思,赛局末尾就是要这样。我也实实在在地回呛歌丸小姐。
「桌游玩家不会食言。『悔棋』是三流辣妹的专利。」
「喂。」
隔壁桌有人吐槽,但我无视吐槽,继续说道:
「歌丸小姐,用您派兵攻打的这支旗帜分胜负吧。其他战局都要排到后面。」
「哦?换句话说,在这座战场分出胜败之前,你都不会换地方厮杀──盘常先生,你刚才做出的宣言,我可以这么解读吧?」
「对,我是那么说的。」
「甚佳。顺带一提,对于现实的人生或恋爱也可以那么想吗?」
感觉来到这一步,她这句挑衅突然就变得不太切题了。然而,破坏当下的热烈气氛也不是办法,我只好点头回应:
「当然了,在全方面都一样。」
「咦?」
从她口中出现的挑衅话语,还有诚恳眼神,却不容许我那么做。
…………
不久前她才说过的发言,便从我的脑海中闪过。
结果究竟是──
「没有错。然后,我现在也要强迫你遵守这条规则。真的可以吗?」
……此刻,在此当下,这正是她所说的意义独具的行为。
当我和美布瑠同学都一片茫然时──
……换成平时,我就会立刻心想「不对,是我自作多情过了头吧」然后将这段回想撇开。然而──
她不顾吃惊的美布瑠同学,缓缓地朝我迈步。
「可以。那么,容我也稍微失敬。」
被心上人狠狠攻击的我意志消沉。接下来准备要向同事告白的气魄正逐渐萎缩。于是,歌丸小姐笑着帮忙缓颊。
我戴的眼镜顿时闪过光芒。
──我却以为这几天在恋爱方面「有学到」东西的人,会只有「自己」呢?
「咦???啊,好的。呃,像这样可以吗?」
没错,我不是从最近发生的事学习到了吗?
她似乎很难为情,紧握我的手的那双手加重了力道。
「啊,用GAME MASTER当夸奖会有点不正确耶。实际上,那个词在TRPG中用来指称游戏主持人恐怕才是桌游界主流的用法。由此转而用来形容『掌握游戏全局,将进度拿捏于手中的人』,倒也可以称作GAME MASTER,话虽如此,用在目前的状况就有点突──」
「甚佳。那么,可以请你站起来一下吗?」
「这招怎样!」
当我想通这次「败因」的同时──
就像是必然的结果,它骰出了三的点数,接着,便不再滚动。
「汪……」
「好的,那是当然了。毕竟我是在约好之后输的……」
尽管不太能参透歌丸小姐这么嘀咕的含意,但能得到一点时间重振心情倒是值得感激。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美布瑠同学面前,将乔装全部卸除了。
「?」
歌丸小姐──不,歌方月乃小姐就红着脸,端正了自己的仪态。
为什么,为什么我却──
抢得先机有多么重要。
那份决心正清清楚楚地传达给我──何止如此,连一旁的美布瑠同学都感受到了。
「不过,能被夸奖成『GAME MASTER』依旧甚佳。唯有今天,我认为就算从盘常先生解释的角度来看,也不能说这是错的。」
随后,如假包换的「歌方月乃」现出身影。
然而其坚定的意志在眼里翻腾,她将了我一军。
歌丸小姐满意地微笑……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
「真的可以吗?你可知道,被将军时还放着不管是犯规的喔?」
另一方面,美布瑠同学则是对歌丸小姐大力称赞。
……她直接把我的手捧到自己胸前,还用柔软的双手轻轻地将其包裹。
还有──
我便发现,单就恋爱而言,自己犯了跟刚才在南北战线牌局中完全一样的失误──当中存在的「轻敌」念头,实在太过要命。
「感觉好废喔。不过这种废废的感觉,很有盘常的风格。」
「那个,说来不好意思,但是孩子气的我,就连跟喜欢的人第一次『双手交叠』,都会觉得意义独具。就好比定情之吻一样。」
「呵,那着实甚佳。」
──一瞬间就被她凑齐更强的牌型而结束了…………唔、唔嗯……
于是,当我看出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的那一刻──
「那么盘常先生。我要再次向你确认。」
我从自己的手牌中找了最适合该战场的卡片,将手指凑上去……随后便在微微发抖的指尖里,灌注了想过关斩将的心愿,再用力将牌打出去。
「?」
明明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或成见是玩桌游的大敌。
她过度怜爱地握着我的手,就在我被她那副模样夺去目光的同时──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常盘孤太郎先生。若你肯与我──歌方月乃交往,那便甚佳。」
接着,宛如在要求握手,她将右手伸了过来。
「咦?啊……记得在将棋里,明明对手已经喊了将军,自己不去应对,还走别的棋就会构成犯规,对吧?」
「差不多该让『玩玩的关系』告终了。」
从美布瑠同学手里滑落的骰子,在地板上滚了几圈之后──
「啊,照样是我赢,请看。」
这时候,意气风发的我被歌丸小姐打断思路。对此我回答「啊,是的」,态度仍有些心不在焉。
将学到的这一切全部用上之后,今天我一定要──
啊,大概是感谢对战的问候吧?──如此解读的我递出右手。于是如我所料,歌丸小姐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
我鞭策准备向美布瑠同学告白,却差点一蹶不振的心。
在安静得宛如时间停止的KURUMAZA里。
歌丸小姐边说边站了起来。
「盘常先生,刚才你确实跟我约好了。你不会逃避跟我比拚,会先做出了断,才去面对其他胜负……不只刚才的牌局,在人生与恋爱方面也都一样。」
始终蹲着是不行的。光是着重于战略也一样行不通。
「耶?」
只剩挑战最后的牌局。

我所爱的辣妹挖苦似的将骰子的点数三朝向这边,并且口无遮拦地对落败的我发出感言……就是啊,符合我的个性。
「话说小歌好强喔!居然进步这么快,简直像GAME MASTER!」
「唔哇,落水狗真的特别会吠耶。」
「「────」」
「咦?啊,是的。我有答应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