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放學後的幕後推手(Day165)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2.3萬 字
「欸,盤常,快點嘛。」
「唔……別這樣,小鳥遊同學,不要催我……」
暑氣總算開始減緩的某天傍晚。於桌遊咖啡廳「KURUMAZA」。
我的同事,高中辣妹小鳥遊美布瑠(十七歲),正一面解開制服胸口的緞帶,一面朝我展開猛烈攻勢。
「別吊人胃口了……給我嘛。好嗎?盤常,把你積了那麼多的那個……都、給、我。」
「呃,可、可是,這個嘛,我想不好吧,或者應該說,我會過意不去……」
「你說過意不去,是對誰會過意不去?」
「還、還問我對誰……」
爲了逃離小鳥遊同學的誘惑,我把目光轉向另一名同桌者。
在那裏的是──
「常盤先生……你應該懂吧?」
──金髮美青年兼小鳥遊同學的男友,宇佐樹同學。
面對自己女朋友正在瘋狂色誘我的光景,美青年用冷漠得嚇人的眼神俯視而來。
我近乎滑稽地瑟瑟發抖,擠出了罹患溝通障礙的繭居處男會有的破碎藉口。
「不、不不不、不是的,宇佐同學。這是因爲,呃,小鳥遊同學她硬要……」
「嗯……原來常盤先生會這樣找藉口啊。總覺得很令人失望呢。」
「唔!」
他流露出深深失望的表情扎入了我的心頭。不知道爲什麼,每次我都覺得遭到宇佐同學鄙視時,所受的傷害──比單純被意中人的男朋友敵視還深。不可思議。
我轉身面對他那邊,以便表示對小鳥遊同學的拒絕之意,進而認真地繼續辯解:
「那、那個,我真的沒有打算讓小鳥遊同學『硬搶』……」
「不分勝負?」
於是被兩個人一逼再逼到最後。我……我身爲處男的腦袋──
「嗯嗯。」
我試着反駁她那刻薄的說詞。
「對,這正是『幕後推手問題』,小鳥遊同學。你明白了嗎?」
當我完全負荷不了時,他們倆的爭執愈演愈烈。
我拍桌吼道。排在桌上的「卡坦島」棋子隨之搖晃……連在這種時候的拍桌,都會理性地避免讓桌遊盤面走樣的自己有點可悲。
他依然用手指託着我的下巴,並且撩人地說道:
剛重生的我又被瞬間擊殺。辣妹的刀子嘴還是一樣銳利。而且針對我還附了「來自意中人的怨言」這種隱藏特效,殺傷力更強。
「誰贏都無所謂吧?」
──物極必反,我進入了相當於賢者時間的模式,藉此得以冷靜地拋出簡單的吐槽。
出神的我不由得陷入僵硬的狀態。對此,這次換另一邊……有細嫩得簡直不像同性的手指伸過來托起我的下巴,順勢將我的臉轉了個方向。
「就是啊。難以根除呢,幕後推手問題。」
「「因爲你優柔寡斷啊。」」
宇佐同學感興趣地附和。像他這種對桌遊的純粹好奇心,真的很得我好感。應該說那會讓我想起某位常客。不過我卻不明白爲何他剛纔原本明明想說的是「將棋」,中途卻又改口說是「圍棋」。
「那樣處在幕後推手的玩家,會感到很煎熬吧。」
「不對,這種情況下是你自己袒露了的心思吧。真的太好懂了。」
「比起心靈,更應該聽從本能啊。盤常,你說對吧!」
「好嘛,求求你,盤常。都給我!」
面對他們倆的疑問,我緩緩推了推鏡架,開始解說:
「不,常盤先生。超越本能之後纔有真正的樂園。」
出於這對情侶談到讓他們留下回憶的桌遊──這種對我來說毫無營養的理由,事到如今我們玩起了「卡坦島」。
「不、不是啦,正是因爲誠懇面對比賽,玩桌遊纔會長考……」
「反正你獻給我就是了,常盤先生……我會好好對你的,懂嗎?」
「當我跟美布瑠爭搶優勝爭得正激烈時,還停在第三名落得與奪冠無緣的處境。」
「沒錯,宇佐同學。像這次爭取優勝的關鍵落到了並沒有直接關聯的局外者手中,在桌遊圈會把這樣的狀況稱爲『幕後推手問題』。」
此時宇佐同學斟酌了一下用詞,結果還是不得不無情地把話說絕。
他們這樣說,我就回不了話了。小鳥遊同學興致全失地放開我之後,就一邊重綁制服緞帶一邊繼續說:
「唔唔!」
「是吧是吧?先不談問題有多根深蒂固,以現象而言是很有意思的。」
──隨後對我使出了「桌咚」,而非「壁咚」,並且把臉湊向我。
「盤常,反正你給我『小麥』啦,我要『小麥』。你屯了很多吧?我不介意替你清一下喔?」
這款遊戲算是初學者也能玩得開心的名作,同時也是一款玩家的骰運往往會造成懸殊差距的遊戲。結果這次受害的人似乎是我。在先得十分者勝的遊戲裏,小鳥遊同學和宇佐同學都拿到了九分,我則落得只有四分的局面。坦白講我已經毫無勝算。
您現在聽見的是處男被辣妹誘惑而理智斷線的聲音。
「嘎啊!」
「我則是缺乏靠實力取勝的感覺,贏得太不紮實了。」
這時候小鳥遊同學突然插嘴「沒這麼嚴重吧,不過就玩個桌遊嘛」,身爲桌遊咖啡廳店員雖然不該這麼說──卻也是合乎她作風的真理。
「原來如此。不愧是身爲溝通強者的小鳥遊同學,意見成熟得令人佩服。」
「來到盤常的回合就卡住,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啊?啊──這種無趣的等待時間在桌遊術語中叫什麼?」
「啥?」
桌遊知識吸收得很快的完美男友開始多嘴。
「等等,這只是在玩『卡坦島』時進行素材交涉吧!」
「哦,那滿有意思耶。」
「不不不,常盤先生的心應該已經傾向『這邊』了。對不對?」
「就是那樣。不過呢,也有可能遇到除了私情以外,沒有其他判斷材料的狀況。」
「我受不了啦!快點,拿出來!我會替你清乾淨的,盤常!」
她抓着我的肩膀,含情脈脈地對我訴說:
接着,小鳥遊同學說了「但我覺得這樣怪怪的耶」,然後一邊用手上的素材卡朝自己頸部搧風,一邊提出疑問。
──霎時間,肩膀被人一把抓住的我被迫回過頭。一看之下,眼前有小鳥遊同學格外撩人的身影逼近而來。
我帶着苦笑繼續說:
畢竟我在這回合跟誰交涉,將決定最後一分的去向──左右誰是贏家。結果便陷入剛纔那種不可理喻的色誘對抗賽。
「謝謝。那我要用來開拓土地,好,達陣!是我贏了!」
「幕後推手問題?」
「喂,別因爲現場意見二對一就囂張喔,盤常。」
美青年的臉已經貼近到足以感受呼吸的距離。
啊,您現在聽見的是處男性取向被掰彎的聲音。相當稀奇呢。
「實際上,這很難說是健全的遊玩狀況呢。爭取優勝的關鍵被局外人掌握在手裏。」
當我內心正因爲致命傷淌血時,宇佐同學幫忙打了圓場。
宇佐同學坦率地反問。呵呵,真是個好人。相對地,小鳥遊同學察覺我散發的氣場有異,難得地朝她心愛的男朋友吐槽:「啊,笨蛋。」
先前熱烈的色誘對抗賽頓時散場。看似冷靜下來的兩人重新向我提出他們原本的要求。
「這算什麼嘛!我一點也無法接受耶,盤常!」
面對他精確的狀況分析,我不禁垂下頭。沒錯,正是那樣。
「咦,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超能力者?」
「盤常在這場遊戲廢到吊車尾又完全沒希望奪冠,可是我跟宇宇要搶第一,爲何關鍵卻被他握在手上啊?」
「啊啊,受不了,你們就是這樣……」
「的確,將──圍棋一類的兩人對局不會遇到這種情形,要三人以上同遊的桌遊纔有這種特殊狀況。」
所以無論我在自己的回合做些什麼,跟誰交涉素材,幾乎都沒有意義,慘到輪到我自己的回合時也都隨便玩……然而,這對笨蛋情侶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辣妹傻眼地望着大聊桌遊知識的男性陣容。唔,爲什麼小鳥遊同學聽到遊戲機制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兩難之處,都不會覺得有趣呢?這應該是大家都喜歡的話題吧。正常來想。絕對會感興趣的啊。實際上宇佐同學就這麼捧場……
「那麼,這次我決定把『小麥』交給宇佐同學。」
「呵呵,是吧是吧。」
我質疑得合情合理,這對滿腦子黃色思想的情侶相望之後,就一臉不滿地回嘴了。
「爲什麼你們討素材時都要再加上一句像是另有深意的話啦!」
「聽我的嘛,盤常~」
「正是如此。」
「嗯。輸掉的你肯定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而我也肯定會遭受埋怨……」
「常盤先生!」
「不,常盤先生。我願意接收你的『小麥』,勇敢地獻出來吧。我認爲這對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就是長考吧,長考。這種在我們店裏也是屬於滿惹人厭的玩法。」
「欸,盤常!」
面對如此慌慌張張辯解的我。宇佐同學一如往常地,露出連同性看了似乎都會着迷的帥氣笑容──
「咻。」
簡直像多數表決票數膠着時,手握最後那一票的人。無論支持那一方都會產生衝突。基本上在陷入這種狀況的時候,幾乎就形同僵局了。
「唔唔……」
「這個呢,就是所謂的幕後推手問題。」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正被宇佐同學盯着,急忙清了清嗓回頭繼續解說。
小鳥遊同學說着就露出苦笑……糟糕。雖然我知道她是對我感到傻眼,但該怎麼說纔好呢,意中人能深刻地理解我,這樣的事實只讓我感到欣慰。差點忍不住傻笑。
「好啦好啦。小鳥遊同學。這次就當作『不分勝負』,放過我吧。」
宇佐同學端正過頭的臉孔逼近到面前,使得我的心臟大力鼓動。奇、奇怪,糟糕了,我開始無法確定自己以往建立的性取向──
勝敗突然決定,小鳥遊同學錯愕地站起身。她滿腔怒火地瞪向我。
「不,盤常你的長考跟爭奪第一名無關,真的就只是浪費時間啊。」
「欸,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對啊,一旦判斷牽扯到遊戲外的私情,只會玩到吵起來。」
「…………」
「那麼,由我收下也不要緊吧,常盤先生?」
辣妹不理無地自容的我,還說着「是啊是啊」附和男友的意見。
「唔!」
宇佐同學一邊對我說的話點頭,一邊接着說:
「你是指『Downtime』嗎?不過現在的他用『長考』這個詞來形容或許更貼切。」
辣妹懊惱低吟並當場跺起地板。原來到了令和,真的還有人會「氣得直跺腳」啊……
小鳥遊同學因爲被我稱讚而心情大好。我則一邊帶着笑容回答「是啊,真的」,一邊迅速將素材卡遞給宇佐同學。
「嘎嚓。」
「哎,倒也不是無法理解常盤先生的心情。實際上,他的立場想必很爲難,像這樣……該怎麼說呢……」
我無視於小鳥遊同學的擔憂,滔滔不絕地開始解說:
「不,你們抱持那種態度的話,我不甘心的程度會更上一層。」
「就是啊。難以根除呢,幕後推手問題。」
「常盤先生變成應聲機器人了。還真的是難以根除耶,幕後推手問題。」
我們三個就這樣一邊懷着各自的甘苦,一邊動手收拾桌遊。
忙了一陣子之後,忽然間,我發現小鳥遊同學收拾的手完全停住了。我把那解讀成跟平時一樣在偷懶,忍不住就怪罪般喊了她的名字。
「欸,小鳥遊同學。」
「…………」
然而狀況好像不太對勁。她伸手捏起卡坦島的「盜賊棋」凝望,並且略顯感傷地嘀咕:
「……幕後推手……嗎。」
「嗯?」
當我感到不可思議時,小鳥遊同學便突然把目光從棋子移開,看了過來。
我以爲她對剛纔的遊戲還有什麼要抱怨,立刻嚴陣以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朝我露出了深切感傷的笑容。
「盤常,你剛纔爲什麼要讓宇宇贏呢?」
「咦?那是因爲小鳥遊同學前一刻說……」
「但你早就知道要是讓宇宇贏的話,我就會對你發脾氣吧?」
「這、這個嘛,嗯,是那樣沒錯。」
我仍然捉摸不出她想說些什麼。相對地,小鳥遊同學依然面帶感傷,一邊把玩着盜賊棋,一邊說下去:
「相反地要是讓我贏的話,感覺宇宇並不會多生氣。畢竟我的男朋友超帥又有紳士風度。你說對不對,宇宇?」
「嗯?是啊,也對。」
宇佐同學從容自然地接受。超帥又有紳士風度是門檻極高的誇獎,能坦然接受的胸襟實在太了不起了。我一輩子也拿不出這種本事。
──我還來不及將小鳥遊同學叫住,她話一說完就脫掉圍裙從店裏瀟灑離去了。掛在門口的鈴叮噹作響,等餘音完全停歇……我纔開口:
「嗨,孤太郎。找你找了好久……從你受到退學處分之後,我們就沒見面了吧。」
穿着一身毫無皺褶的西裝,樣似上班族的和善青年。那副青澀爽朗的外表乍看之下甚至像求職中的大學生,但他其實已經年過三十了。
「不對,惹同事討厭的話,照常理來說是會沮喪的吧。」
──但對於我,常盤孤太郎來說,卻是最高等級的「不速之客」。
「唔?什麼意思?宇佐同學,你搞懂她生氣的理由了嗎?」
「即使如此,盤常還是讓宇宇贏了。」
至於小鳥遊同學──
難道小鳥遊同學已經回來了?我們望向門口。
「咦?啊,不是,何必趕在今天──」
「啊,菜摘姐是老師的太太。」
不過,實際上也就如此而已。我搖了搖頭繼續解釋:
結果在那裏的人──
──並非我的同事,而是客人。而且──對我來說是眼熟過頭的客人。
「……老師。」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沉默下來。小鳥遊同學把這視爲默認,繼續說道:
「從以前,就覺得不爽到極點。」
宇佐同學爲難地搔頭,然後回答:
小鳥遊同學邊說邊從椅子起身,用無懈可擊的笑容俯視而來──並且對我如此說道:
糟、糟糕。全都穿幫了嘛。其實我在判斷自己快要變成幕後推手時,就已經打算讓宇佐同學贏──這種好讓他們「兩全其美」的處男淺薄心思,全穿幫了嘛。
「啊,所以常盤先生纔會趁美布瑠失言時,趕着把小麥讓給我,表現出順水推舟的狀況。」
「唔唔……!」
金髮美青年用爽朗笑容回應我的疑問。
「對對對。然後,我是闖進了他們之間的搗蛋鬼──」
接着她輕輕將盜賊棋擺到桌上。
沒錯,他,羽切臣虎雖然是客人──
會有這樣的疑問合情合理。我和羽切老師互望彼此的臉,用視線交流了「該從什麼地方說明纔好?」的心思。坦白講解釋起來會很麻煩,我們也希望避免深究……
而且更重要的是──
而他這時用溫和澄澈──依然能無條件蠱惑人的眼神對着我,並且如此開口:
「呃……宇、宇佐同學。」
「……這個……」
話說到一半,宇佐同學停下準備玩桌遊的手,交互看了看我跟老師……然後這麼說道:
宇佐同學似乎被說服了……嗯,感覺這樣就不會被進一步「深究」。但我纔剛安心鬆了口氣,沒想到跟我立場相同的隊友──老師似乎是在準備玩桌遊時太過專心,脫口說出多餘的補充。
「……是啊……羽切老師……」
「咦?那麼教常盤先生玩桌遊的『師父』,就是羽切先生嗎?」
「說得……也是。」
「不對,並不是那樣吧。」
宇佐同學停下挑手牌的手,並且瞪圓了眼睛問道。在那之後經過約五分鐘。無論要談什麼話,既然他是客人,我們便決定以這個陣容玩桌遊。
「哎呀,這麼說來差不多該去採買備品補充了。剛好沒客人,我就去一趟嘍。」
他是親身教導我課業、社會、倫理──還有道德的人。
「盤常,對於你那種做法。我呢……」
「「啊──」」
當我像這樣做出結論時,小鳥遊同學也對我露出可愛至極的羞赧笑容。
「…………」
理所當然地,我完全陷入了消沉狀態。於是宇佐同學拼命打起圓場。
「更精確來講的話,其實我是『鄰家大姐的老公』。」
「咦?換句話說,常盤先生一開始並不是跟老師要好,而是跟你的太太──菜摘姐比較熟嘍?」
我起身時撞響了桌椅。懷念地嘀咕了一句:
再加上她對我來說還是意中人。被討厭肯定會讓我情緒低落。
「「啊──」」
我們直接移動到剛纔玩卡坦島的桌子。目前奇妙的三名男性成員就這樣玩起了新款桌遊……名叫「獴鷲派對」的卡牌遊戲。
宇佐同學佩服似的嘀咕:
「簡單來說,就是『鄰家大哥』。老師是在我讀高中前……從中學時就常常陪我玩的鄰家大哥。」
羽切老師把話題拋給我。爲了壓抑所有情緒,我先吞了吞口水,然後才設法取回平靜以笑容答道:
「差不多。當然這屬於我的想像,美布瑠恐怕是──」
「老師?」
「拜拜。你們兩個愛桌遊的男生先自己玩一下──」
當我感到困擾時,羽切老師就面帶苦笑地繼續解釋。
「這又是謙虛話吧。能帶領常盤先生進入桌遊世界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外行。我說的可是那個常盤先生耶?」
「不,不是那樣的。剛纔進店裏時也說過,我在桌遊這方面算是個大外行。」
「咳咳咳!」
至少我自認沒有做出會惹人生氣的舉動……但事實是小鳥遊同學的心情明顯變差了。
*
不明白狀況的宇佐同學偏過頭,交互看了看我與「他」。
……真的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嗯……這很難說耶。」
結果,在宇佐同學那充滿好奇心──並表達出「一旦好奇就不會善罷甘休」的獨特氣質席捲下,我決定認命。
不得已的我只好親口說明。
面對宇佐同學的「桌遊師父」發言,老師看着自己的手牌,苦笑地否認。
「從男朋友的觀點……你知道我踩到了小鳥遊同學的什麼雷點嗎?」
「……咦?」
宇佐同學對我的說明發出「哦~」表示理解。然而馬上又「咦?」了一聲,發現了新的疑問。
「基本上,我會跟老師認識,並不是因爲我們是學生與高中老師。」
一時之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的我爲之錯愕。看了一眼宇佐同學,他也驚訝地停下了收拾的手。
「怎麼了?」
「我們毫無血緣關係。所以長得像純屬巧合。唔,怎麼說呢,類似於長得像的阿佐谷姐妹吧?」
「真正的理由是──我和宇宇跟你提過,卡坦島是我們回憶中的桌遊,對不對?」
當我擅自被宇佐同學與自己身爲男人的格局差異重挫時,小鳥遊同學又繼續說:
「我教宇宇遊玩方式,教到自己輸掉,雖然很不甘心,可是能見識他帥氣的一面,我也覺得超開心。因爲我一開始跟你說過這件事,所以你纔想重現當時的情況吧?重現那一段回憶,讓『我們兩個』都能夠開心。」
「呃,學校老師與他的太太,還有學生三個人會一起玩桌遊,是什麼狀況?」
「打擾了。我是初學者,一個人來沒問題嗎?」
我不禁臉色蒼白地回話……可以的話,我還不想跟這個人見面。即使見面也不會有任何好事……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我跟老師又做出一樣的反應了。的確,連這種地方也很像……嗯,真的……於好於壞都讓人覺得一模一樣。
不知道這是在講誰。感覺宇佐同學心裏好像已經把我當成桌遊界高人了。
「啊,這樣喔……」
小鳥遊同學說到這裏便露出苦笑。
「是啊。跟老師、菜摘姐一起玩的卡坦島,成了我首次接觸道地桌遊的經驗。」
「嗯……關於這件事,美布瑠心情確實變差了,但我認爲那並非因爲她『討厭』你。」
「啊,我搞懂了,你們是親戚吧,親戚。剛見面時我就在想,你們的氣質滿像的。」
「菜摘姐?」
「啊──該怎麼說好呢,我不過是促成了孤太郎與桌遊最初的交集而已。說起來,那時候玩的就是『卡坦島』吧?」
「那、那是因爲你上一刻才挑釁說輸贏無所謂……」
「啊──常盤先生?你也不用那麼沮喪啦。」
「美布瑠的個性確實有陰晴不定的地方,但是剛纔就連我也嚇到了。畢竟照剛纔的對話脈絡,應該要肯定你啊。」
宇佐同學一邊笑,一邊朝嘟噥的我看來。即使我丟臉,他們能開心地玩完遊戲就好。
「……唉。」
「嗯──那你們是什麼樣的關係?」
「啊,這樣喔?那你們究竟……」
我害臊得低下頭。自以爲成人之美卻全被看穿了──這是最難爲情的。
宇佐同學話說到一半,店門上掛的鈴鐺就清脆地響起了。
要用一句話來表達他,羽切臣虎對我的意義,那就是「恩師」吧。
我大聲咳嗽。而老師這是才警覺似的說了「抱、抱歉」賠罪並把話打住……然而卻爲時已晚。
宇佐同學似乎完全被激起了好奇心,眼睛閃閃發亮朝我看過來……從這種部分,就會覺得他真的是「小鳥遊同學的男朋友」。
「哎呀哎呀,難不成那個大姐姐是常盤先生的初戀對象?」
「唔……!」
我、我就是因爲這樣纔不希望被深究。
我一邊將目光從宇佐同學面前移開,一面解釋:
「對、對普通男生來說,會憧憬溫柔的鄰居大姐姐是很自然的事情吧?我當時就是那樣,但並沒有動真情啦……」
當我試着找藉口時,從以前就只會多嘴的老師又做了補充。
「咦?可是孤太郎,你在初次見面時瞪我瞪得超兇的吧?老實說,當時我汗流浹背的程度比拜訪岳父岳母時還誇張。」
「老師!」
「哈哈哈,果然是動了真情嘛。」
宇佐同學哈哈大笑。像這種部分,真的可以感覺出他是小鳥遊同學的男友。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繼續調侃,開始玩起遊戲了。
「啊,大家手牌差不多都選完了嗎?」
「哎呀,抱歉。等我一下。」
被催促的老師連忙又開始挑手牌。當宇佐同學笑着表示「請慢選」時,我不經意地重新讀起這款遊戲……「獴鷲派對」的說明文。
規則極爲單純。所有玩家都拿着寫了數字一到十五的手牌,每回合從中打出一張牌,比數字大小。當然,數字最大的人將贏得分數。基本上真的就只是這樣的簡單遊戲。
那麼,只管打出數字大的牌不就好了嗎?遊戲的精妙之處正是在此,假如出的牌跟別人數字重複,該數字會被判爲無效。簡單來說就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的意象。桌遊圈常把這稱爲「Batting」。
所以假如我跟老師在第一局打出十五,宇佐同學則出了一。在這種情況下,由於我跟老師發生了Batting,視爲出牌失效,結果就會變成剩下的宇佐同學獨贏。明明他出的數字是最弱的一。
然後,手牌在這款遊戲是消耗品,因此從下個回合起,我跟老師都不能再用「十五」。反觀宇佐同學不僅保留了「十五」,動用時甚至也不會跟別人重複,佔了絕對的優勢。
停頓一拍之後,宇佐同學別無他意地說:
老師一邊苦笑着回答,一邊將手牌拿到場上覆蓋,我也跟着出牌覆蓋並附和:
「這麼說來,還沒聽你們談過彼此的關係。算是店員跟客人嗎?」
「啊,沒有,我的意思是與其討論菜摘個人的脾氣,我反而是對羽切家抬不起頭。你想嘛,畢竟還有金援的因素……」
「哎呀,爭搶負分牌嗎?記得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是由數字最大的人拿分……」
「抱歉抱歉。」
「以我的情況來說,也是想稍微靠近一點自己的社團。」
「同上。還、還有……」
宇佐同學意外地睜大眼睛。他拋來視線催促我說明,我卻刻意忽略了。老師代替我繼續說道:
「好耶!」
「咦,真假?那滿厲害的……等等,不過你說『當過』,就表示今年沒當顧問了嗎?」
「不是啦,是講到入贅的羽切先生有妻管嚴的狀況。」
宇佐同學聽完我的說明,就嘀咕說道:
「社團?」
我不禁從手牌當中將臉抬起。宇佐同學的臉被他的手牌擋着,看不見。我設法讓內心冷靜下來,緩緩答道:
「……跟我的女朋友會不會很像?」
「出牌數字最小的玩家就必須喫下負分吧。」
「實屬甚──太幸運了!謝啦。」
「對啊,那還用說!」
我們倆同時深深嘆了氣,然後將剛纔用掉的「九」歸爲廢牌。
「菜摘姐家裏──羽切家是名門世家。住的房子也稱得上豪宅,換句話說,客廳與桌子都很寬敞,真的相當理想喔,以玩桌遊的環境來說。」
「啊,與其說不是顧問……」
…………
「好了,那大家各自開牌!」
老師給了不知道該如何置評的回應……我能理解。
我不甘不願地收下「負五分」,然後被宇佐同學瞪了一眼。
依舊無法從外表看出來他欣賞的眼光這麼老派,很有內行人的調調。
「其實,我現在連老師也不是了。但孤太郎到現在仍然不肯改掉『老師』的稱呼,或許就是這樣才讓你誤會。」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猶豫不已。宇佐同學則繼續說道:
「兩位還真是在各方面都很像耶。」
「沒、沒有啊……一點也不像。該怎麼說呢,感覺菜摘姐是所謂的『文靜型』。你說對吧,老師?」
然而我對此仍然堅持不予回應。宇佐同學似乎察覺到氣氛有些凝重,便如此接着說道:
「獴鷲派對」便是這樣的一款卡牌遊戲。
隨着我下的口令,各家覆蓋的牌都被掀開。宇佐同學是五,老師是四。至於我……則是二。換句話就是我一個人輸。
被他這麼一問,我才發現這桌的成員,兩邊都是我的意中人的伴侶耶!不,雖然其中一邊已經是「過去式」了!但這是什麼情況!是怎樣纔會把這些人湊在一起玩桌遊?說真的,我在前世究竟造了什麼孽?
他生龍活虎地收下了分數牌。剩下我跟老師茫然對望。
「我放心一點了。看來你在這裏也有交到好朋友,孤太郎。」
老師興致勃勃地繼續提問:
羽切老師有些欣慰地看着我們這樣的互動,然後嘀咕:
老師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顯得有些疲憊……嗯,我也目睹過幾次菜摘姐對羽切老師興師問罪的場面,所以能體會他的心情。
「咦?唔──要問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很難形容耶。」
老師終於從手牌裏挑出一張,並且拿到自己的眼前覆蓋。順帶一提,這次爭的分數是五分。還算值得爭取,卻也沒有必要太逞強的微妙分數。這部分的思考方式會因玩家而出現相當大的斷層。
宇佐同學傻眼地向我吐槽。對此,老師苦笑着做了回應:
此時老師朝我瞥了一眼,然後搔着頭繼續說明: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孤太郎……」
老師多加了一個理由。
我對宇佐同學說的話表示「沒錯」,並且繼續說明:
「也沒有爲什麼……只是想拼一下看能不能拿到分數。」
──宇佐同學出三。我和老師都出九,撞個正着。
「宇佐同學。」
隨着我下的口令,所有人一起掀開自己的底牌。結果是……
然而,那句話卻讓我有一絲疙瘩。
「你們兩個真的很像耶。不過,爲什麼是出九?」
宇佐同學顯得不太服氣……真是個敏銳的人。而且他直覺的敏銳程度,不知道爲什麼會讓我想起前陣子光顧店裏的女性常客。明明他們兩個一點也不像………………不像吧?
他就這樣一邊瞪着手牌,一邊找我閒聊:
「咦?」
「不是,你爲什麼要出九啊,羽切老師……」
面對這個問題,我噘嘴回答:
「哼──」
宇佐同學對我們的互動偏頭表示不解。這個話題跟家務事涉及太深,我難免變得沉默不語,老師則盯着自己的手牌又看了一會兒……接着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在玩遊戲的場合談這些煞風景的事,真抱歉。說來慚愧,我欠了羽切家一筆債。」
「咦,原來是這樣啊?」
「啊,對了對了,剛纔聊到羽切家有很棒的桌遊環境對吧。」
「……這、這樣啊……哦……」
「的確。對我來說,菜摘姐是個『溫柔的大姐姐』,但是她對老師或家人發脾氣時,就會大發雷霆呢。」
老師做出回應。我則說了「沒錯」並且額外補充:
「不是,居然出『二』。你有心要贏嗎?」
「但重點在於『Batting』要素在這種時候也同樣有效。假如老師跟宇佐同學都出了『三』,我則出了『八』。正常來想數字最小的是出了『三』的兩個人,但因爲Batting失效後,出牌最小的玩家會變成由我來遞補。」
我忍不住用碇源堂的姿勢低吟。宇佐同學翻開場地中間的分數牌進行下一局。出現的數字是「負五分」。
「對啊。不過,她對我這種自己人也有強勢的一面。」
被老師搭話的我回過神來。我連忙一邊準備下一局,一邊回答:
「能聽你那麼說很令人高興呢。畢竟羽切老師是我崇拜過的人。」
宇佐同學偏了偏頭。理所當然。畢竟那些話表面上是對他說,但其實老師明顯是針對我一個人「報告」。
「嗯?」
宇佐同學偏過頭,我就主動說明。
「「以玩桌遊的環境來說。」」
「……啊,那倒也是。」
「啊,羽切老師當過棒球社的顧問。去年還打進甲子園。」
「我正是在孤太郎退學後不久跟着離職的。目前我在幫岳父工作……畢竟這是事先說好的約定。」
符合宇佐同學風格的尖銳言詞。儘管老師有一些詫異,現在的我卻聽得出來。這句膚淺的挑釁詞──反而是出於對我的着想。
「那麼……亮牌!」
另外,獲勝所得的分數還設計了最高十分、最低負五分這樣的斷層,所以大家都會希望抓準機會出數字大的牌搶分數,但如果對手也打着一樣的算盤而重複要怎麼辦……遊戲過程將讓人如此苦思再三。
宇佐同學擺出架勢叫好。隨後……
宇佐同學和老師同時說着並露出苦笑。我則一邊鼓起腮幫子,一邊推動遊戲。
「啊,不是的,宇佐同學是跟我親近的同事的男朋友。」
「真是精美的規則呢。」
「羽切先生看起來似乎過得挺清閒就是了。」
「對。她屬於平時會悶在心裏的那一型,所以爆發時才格外猛烈。」
「菜摘姐生氣時確實很恐怖,但還不到『妻管嚴』的地步吧……」
因此感覺要重複並不是那麼容易……
「不不不,哪裏的話。身爲入贅的女婿,我每天都得夾着尾巴過日子。」
證據在於當我半開玩笑露出生氣的模樣,宇佐同學就帶着笑容賠罪並爽快放棄追問了。
「孤太郎?」
「入贅……對喔。之前有提到是你會去拜訪常盤先生的鄰家大姐的家裏。」
宇佐同學一邊嘀咕「真意外」,一邊挑了張手牌到場上覆蓋。
「好,決、決定了。」
「崇拜?明明他搶走了你的初戀對象?」
「不、不管怎樣,結果你們連離開學校都在同一個時間……」
「嗯?」
那句評語讓我一瞬間忍不住咬緊牙關……可是宇佐同學顯然沒別的意思,因此我決定先坦然接受。
「要說我的狀況是妻管嚴……那倒也沒錯。」
「這是在調整手牌啦,調整。敬請期待之後的牌局。」
於是,宇佐同學看見這一幕就樂得發笑。
我只對這一點大表贊同。於是宇佐同學難得有些害羞地轉開了目光。
「啊,對了。雖然我問這個沒別的意思,但老師那位太太是叫菜摘姐對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常盤先生?」
「說成欠債……」
老實講,我對這種陳述方式稍有微詞,但老師用視線加以制止,便決定不打岔。
羽切老師繼續說道:
「沒錯。羽切家幫我的家人出了醫藥費。」
「醫藥費?」
「是的。我有親人罹患了相當難治的疾病。原本已經被醫生宣告餘命無多……但近年卻發現了劃時代的治療法。無奈那是隻在北美才有的先進醫療技術。」
「啊……光聽就覺得開銷會相當可觀。」
「嗯,實在不是市井小民出得起的金額。但就算那樣,病情也不容我們悠閒地等待那種治療法變得普及低廉……」
「我懂了,你太太的孃家就在那時候幫忙出錢應急。」
「是的。所以將我的處境形容成『妻管嚴』也還算貼切。雖然與其說是老婆在管我,不如說我欠了羽切家太多。」
「……感覺是我太冒昧了,對不起。」
因爲突然出現的沉重話題,宇佐同學賠罪了。然而,老師帶着笑容說了「不不不」並且回話:
「或許我讓你誤會了,不過,這對我來說是一段相當美好的『佳話』。」
「佳話?」
「是啊。畢竟親人的病靠羽切家的資助治好了,我跟菜摘也是單純在戀愛後才結婚,何況在入贅遷居之後……」
老師說到這裏,看向我這邊。
「還交到了能一起玩桌遊的摯友。」
「老師……」
那句話讓我不禁停下手。宇佐同學看我們這樣,就在微笑後敲了敲桌面催促:
「好了好了,你們玩遊戲的手都停住嘍。選牌吧,趕快趕快。」
盤常先生再次懷着責備之意叫了我的名字。然而我無視他,並瞪向羽切先生。接着對方從包包裏拿了名片盒,露出微笑。
接着便重新認真投入這場「獴鷲派對」。
進一步來說,這場比賽的內容只讓我感到不服。拿第二名也就罷了。問題在於原本盤常先生好像有某種策略,到最後卻只顧獨自拼命拿負分就結束了。與其說這樣讓我覺得期望落空……感覺更像他露骨地想讓身爲「來賓」的老師贏,所以我無法接受。非常無法接受。
「不要緊。只要能知道你的聯絡方式就好。」
「…………」
羽切先生略顯困擾地搔搔頭,然後繼續說:
「啊,還是說不用還也可以嗎?」
我在無意間跟着他們走向店門口。
「嗯?不好意思,我有點跟不上你說的那些話耶?」
羽切先生就這樣從店裏離去。鈴鐺清脆的響聲聽來有幾分冷冽。
可是目前在我心裏,卻湧現了比那更強的意念。
我默默瞪向對方,羽切先生──就帶着依舊令人惱火的笑容回話:
「啊,對了,提到道歉!」
結果獲勝的是──介由宇佐樹面具獲得了助力的,那個猙獰的我。
但該怎麼說纔好呢?取而代之的是今天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名謹守教條的「桌遊咖啡廳店員」。當然那樣並沒有錯……可是,卻讓人有種落寞感。
「不,常盤先生。我並沒有抱着湊熱鬧的想法,身爲你的朋友──」
「是啊,那我知道。不過你拒接我的電話,LINE也已讀不回的這些事,應該就不是碰巧了吧?」
「對。說來像是在找藉口,但我當時作夢也沒想到孤太郎會那麼做。那實在讓我喫驚不已,結果就只能隨波逐流……」
「就當作我們自此『互不相欠』。」
「這怎麼行呢……」
「宇佐同學。」
「宇佐同學……!」
「宇佐同學,已經夠了。假如你很在意……之後要談多久我都奉陪。」
我這時候才發現他抓在我肩膀上的手正在發抖。
盤常先生同樣回以笑容……不知道爲什麼,這讓我聯想到AI之間的對弈,互動中彷彿毫無情感。
「……我明白了。」
「是啊,身爲朋友,我務必要聽你說。哪怕會惹你討厭。」
「話說回來,羽切先生今天究竟是來幹麼的呢?應該不是單純來享受桌遊的樂趣吧?」
「我送老師到門口。」
「總之,老師是好奇我的狀況纔到店裏露面的對不對?」
「宇佐同學。」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然而,盤常先生卻帶着笑容打斷。
「宇佐同學。」
「你有那麼想知道我退學的理由?」
「那麼,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我將他遞出的名片一把搶過來塞進口袋。
「哪裏哪裏,久違地跟老師一起玩,我也很開心。」
「不不不,沒關係。畢竟老師沒有在店裏用餐。」
平時那個不善對話卻又爽朗認真,做事盡心盡力,深得我喜──在爲人方面着實讓我有好感的「盤常先生」銷聲匿跡了。
那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你別再來了」。老師露出苦笑後……也跟着回以同樣的笑容。
簡直跟現在的我──「宇佐樹」一樣。
畢竟這款遊戲玩一場頂多只要十五分鐘。儘管我的時間觀念深受將棋影響,但是在桌遊咖啡廳待不到三十分鐘就走,對我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暗指「你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親近」的那句話,讓我憤怒不已。藉此機會,我將今天在內心角落對這個男人──羽切臣虎始終抱有的反感一吐爲快。
盤常先生似乎還是有點生氣,難得用了略顯草率的態度詢問。
「坦白講,在這種狀況下要開發票還比較麻煩。」
「所以呢,宇佐同學。」
「哈哈……是那樣沒錯。」
接着盤常先生有所覺悟似的瞬間垂下目光,卻又立刻露出笑容說道:
「你也保重,孤太郎。」
「啊,那麻煩你結帳……」
「(果然如此,總覺得今天……應該說,從羽切先生來到店裏以後,盤常先生就一直有種假惺惺的感覺。)」
我回頭望向盤常先生。他有些尷尬地將目光轉開並答道:
「居然會被常盤先生討厭,想必是你做了很過分的事吧,羽切先生。」
「相反地,可見羽切先生對於常盤先生的退學內情瞭若指掌呢。」
我實在受不了那種詭異感……就仗着宇佐樹的淘氣形象,刻意拋出了冒犯的質疑。
──老實說,我總覺得那副笑容有蹊蹺。
「咦?是、是啊,那當然。」
現場因爲我停下指責而迎來寂靜。結果,重啓話題的人是盤常先生。
「難說呢。」
「其實,之前我完全聯絡不上孤太郎。」
「……那個,事到如今似乎也嫌晚了,請問能向你要一張名片嗎?」
「哦?啊啊,我懂了,原來你對他的退學內情真的『一無所知』嗎?」
「什麼?事到如今纔來?不不不,我記得他從高中退學後已經隔了滿長一段……」
「……唔!」
那句話讓羽切先生的面具隨之扭曲。狀似懊惱,又好像泫然欲泣。感覺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羽切臣虎這個人露出真面目。
儘管我表示退讓,還是忍不住嘔氣似的將目光移開……這並不是因爲我在扮演宇佐樹。老實說,這無疑是歌方月乃纔會有的反應。連我都對自己孩子氣的舉動感到訝異。上次像這樣嘔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不知不覺中,盤常先生的事情對我來說,似乎已經變成「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事物」之一。
「算是來跟教過的學生見個面吧。我碰巧從某條管道聽說了你的傳聞。」

羽切先生在門前回過頭,然後和氣地露出了有教師風範的笑容。
「……這不好說。關於我的部分,或許正是因爲『我什麼都沒做』,纔會導致事情變成這樣。」
然而他立刻將面具戴回臉上……還以虛假的笑容回應:
「那麼,感謝你們今天陪我這樣的大叔玩。」
如此的質疑讓他那張事有蹊蹺的笑容隨着臉部肌肉變得有些扭曲。然而,他立刻揉了揉臉頰掩飾,然後戴起下一張面具做出回應。
「那麼,接下來──」
羽切先生才玩完一場「獴鷲派對」便如此開口,錯愕的我不禁做出了比較貼近月乃而非宇佐的反應。
面對他的催促,我跟老師不由得互望彼此的臉。
我忍不住看向盤常先生表達抗議。然而,他對我──宇佐樹投以勸阻的微笑之後,直接從椅子起身。
「謝謝老師!那麼,關於這件事──」
「什麼都沒做?你是指關於他退學那件事嗎?」
「當然無妨。啊──只是不好意思,目前最新的名片正好用完了。如果你不嫌棄我拿舊的,還是從妻姓之前印的版本……」
「老師,我跟你借了外套就一直沒有還吧!」
「咦?對、對啊,是那樣沒有錯。進一步的話,我還想說聲抱歉──」
他坐回原本我們三個玩卡坦島的那一桌,然後朝至今仍茫然佇立於門口的我搭話:
「咦,這麼快?」
「外套?啊……之前那件嗎?那反而……」
盤常先生露出苦笑。感覺那張臉……沉痛得讓我都快哭出來了。我的良心正在低聲勸阻,不明白詳情就不該繼續深究下去──但另一個猙獰的我卻在內心大肆作亂,對於讓他露出這種臉的一切感到惱火不已。
「老師保重。」
羽切先生還想說些什麼,盤常先生卻不由分說地急着接話。
盤常先生沒有把回合讓給對方,繼續用自己的步調主導對話。
歌方月乃
「……對不起。因爲我在退學後,我們家就立刻搬家了。啊,不過搬家真的跟我退學的事無關,而是出於父母的因素喔?」
盤常先生果然開口責備我了。他的表情緊繃無比。很抱歉,但這點程度的壓力可無法攔住我──歌方月乃……既然與重視的朋友有關,那就更不用說了。
……原本我也不想做出這種侵門踏戶闖進他人內心世界的無理舉動。假如對方是我喜歡──有好感的人,那就更不可能這樣做了。
「咦?」
爲了清理現場,盤常先生嘀咕着走去收拾桌面。他手腳俐落地將「獴鷲派對」的牌收回盒裏,然後用PU膠圈(類似橡皮筋的東西)固定,再擺回桌遊櫥櫃。接着熟練地將桌面消毒清理,僅用一分鐘完成所有工作之後……
「好……那我走嘍,孤太郎。下次──」
羽切先生拗不過笑着這麼說的盤常先生,只能退讓。我默默地盯着那一幕,並且重新體認到心裏的疙瘩擴散開來。
盤常先生不禁抓住我的肩膀加以制止。然而,我也不肯退讓。
接着直接用挑釁的眼神瞪着他,盤常先生卻用力抓住我。
我用宇佐樹的強勢性格這麼回應,並且在放着卡坦島的那一桌用力坐下。
──對於他的私事,我希望能有更深的理解。這股意念正排山倒海地驅動着當下的我。
盤常先生聽了我──宇佐樹直話直說的要求,就露出了有些消氣的模樣。
「你真的好奸詐,宇佐同學。」
如此嘀咕的他露出苦笑,然後緩緩將體重靠到椅背。
接着一邊望着咖啡廳的天花板,一邊用彷彿事不關己的語氣傾訴。
────那太過令人意外而又震撼的,退學理由。
「我被同校學生清楚拍下跟女同學從賓館走出來的場面,還讓那位女同學懷孕了呢。」
……………………
「唷啊?」
是的。我發出了在自己人生裏最奇怪的叫聲。
*
「嚇我……一大跳。」
方纔做出震撼發言的盤常先生瞪圓眼睛望着我。
「宇佐同學,剛纔那是你的聲音吧?原來你發得出那麼尖的聲音啊。聽起來簡直跟女性一樣……」
「咦?是、是啊。抱歉,因爲實在太令人訝異……」
我含糊其辭地轉開目光……剛纔那何止完全是「歌方月乃」原本的聲線,也算是在人生當中屈指可數地展露了「女孩子氣」的叫聲。真難爲情。
「……倒不如說,剛纔的聲音,我好像似曾相識……」
「不、不提那些了!」
由於盤常先生差點溯及不必要的記憶,我只好用力拍桌將話題帶回來。
「現在談的是你的退學理由啦,退學理由!剛纔那是開玩笑或者我聽錯了吧!」
並不像下將棋那樣認真對弈。
盤常先生對我說的話毫無回應,只是深深嘆氣並且靠向椅背。
問題在於,潛伏於背後的「真相」。
聽他一說,我恍然大悟……雖然不知道實際的規範是什麼,但現任棒球社顧問對女經理伸出狼爪,這樣的事實確實相當堪憂。要參賽甲子園可能也會蒙上陰影吧。如果從這一點考量,別說是顧問,只要涉事者換成「社團外的學生」,至少從棒球社立場就能讓醜聞嚴重度大幅下降……話雖如此……
「還用到『同牀共枕』這種詞啊。」
……雖然對他過意不去,但聽完剛纔那些說詞,根本不可能讓我重新評價羽切臣虎這個人。倒不如說──
──從這三點尋思過後,我──總算想通了。
「哎呀,這回的用詞變得更露骨了!」
「宇佐同學,你對我的認識有多少?」
盤常先生不領情地說道。他那充滿拒絕的眼神無比漆黑且深邃,猶如在令人窒息的棋局裏對弈到中盤的棋士。
「欸,假如這是編出來的,那我的性癖未免太扭曲了吧。」
彷彿不打算再主動說什麼的樣貌。
常盤孤太郎這個太過善良的人物,在當下承擔了所有的負面要素,如此的情況只讓我徒增無奈。
「那個狼師身爲棒球社顧問,居然跟女經理同牀共枕嗎?」
盤常先生慌張地搖頭向我否認。明明別人對自己有誤解就輕輕帶過,事情來到這個份上,他卻溫柔地想着要替老師維護名譽,讓此刻的我相當惱火,而且難過。
我將眼睛睜開,並且再次窺伺他的模樣。對方完全抹去了表情。該怎麼說呢,他是個平時都帶着柔和笑容的人,因此那模樣實在令人痛心。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變成了這樣,但看來他不肯主動告訴我關於退學的真相。
即使如此,我仍拼命擠出在自己心裏也遲遲理不出頭緒的想法。
面對我的指證,他先是喫驚地瞠目……下一個瞬間,又有些豁達地笑逐顏開,然後打趣似的朝我恭恭敬敬地低頭。
然後,最後的一個「點」。以離別之際的話題來想實在過於不搭調,他們提到了有一件外套借了一直沒有還,附帶的前提條件是兩個人的外貌有些相似。
我懷着仍然平息不了的怒火,催促對方進一步說明。
那個實在難以置信的「退學理由」──實際上是從何而來。
「難道那個傢伙身爲教師,在意氣風發地走出賓館時,還粗心讓同校的學生撞見,甚至糊塗到被人拍了照片?」
常盤孤太郎蒙受不純男女交往的嫌疑,被學校逼到退學了。
「所以,老師的不當性行爲固然該受到鄙視,但我希望你別把他當成『將罪行賴給我的傢伙』。關於那部分,完全是我自己找罪受。」
到這裏爲止,應該是鐵一般的「事實」。實際上他就是如此退學的。
「雖然你用的詞惡意十足,但就是那樣沒錯。啊,不過當時老師被人拍到的只有背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一邊道歉,一邊繼續提出結論:
「就算對方是個放蕩女,又有什麼幫那傢伙挽回名譽的理由?」
我不屑地撂下一句狠話。連我都很意外自己的怒氣會流露得這麼自然,不過正因如此,那都是我毫無虛假的心聲。
首先,第一個「點」是在羽切先生來訪前一刻,我們跟小鳥遊同學三人一同玩耍時,對桌遊術語進行的說明。
哈哈大笑的盤常先生不知道在笑什麼,我則忍不住抱頭苦惱……要保住宇佐樹平時的形象此時難上加難。然而由於話題本身的緣故,盤常先生似乎也沒發現有異。
「(──希望能觸及你的核心。)」
「沒有耶,完全不算。應該只是同班同學,交情不好也不壞。而且到最後,他還氣得跟我絕交了。還說我玷污了他的青春,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宇佐同學,你有時候用詞很古典耶。仔細想想,連這部分都跟歌丸小姐──」
我忍不住憤而敲桌,並且吐露自己的想法。
我朝他亮出捏在指間的「盜賊棋」,道出「核心」。
「…………」
「不,棒球社裏姑且也有跟我同班的男生,所以並不算毫無關係。他每天都很努力在練球,確定打進甲子園時還高興得哭了。連我身爲旁觀者都深受感動。簡直可以說是真實版熱鬥甲子園。」
「你,並不是,那麼愚蠢的,人。」
「的、的確……不對啦!呃,我問你,那是真的嗎?」
「然後呢,後來怎樣了?是那個傢伙拜託你當替身的嗎?」
「後來呢,我們現在談的是羽切!」
然而正因爲如此,目睹那眼神的我也有了把握。
「啊,是的。這部分是在我退學之後才釐清的……結果那個懷孕的女經理,產下的寶寶是跟棒球社隊長生出來的。」
我便感受到今天體驗的幾個「點」,彷彿逐漸在心裏有生命地串連起來了。
盤常先生對我的獨特的用字遣詞苦笑。不不不,這根本沒什麼好笑的。
「……說明桌遊時也是這樣,常盤同學,你做『準備』的效率實在很快。」
「你並不是那麼愚蠢的人吧!」
「啊,順帶一提,我還有一點情報可以替羽切老師挽回名譽。那個女經理呢,確實跟老師發生了關係……非但如此,據說她還跟人數可觀的棒球社員有一腿。那個,也就是所謂的婊──」
「……嗯?」
下一個「點」則是跟羽切先生玩「獴鷲派對」時,發生了不自然的局面。盤常先生積極地獲取「負分」,明顯表現得很不對勁。
*
「漂亮。我認輸了。」
「…………」
盤常先生似乎察覺了我這樣的情緒,便在壓低聲調後嚴肅地重新開始說明。
「所幸……雖然這樣說大概又會惹你生氣。當時我的狀況,算是在相當早的階段就發現了那張照片。在那個時間點,事情尚未傳到學校……就連老師本人要得知,也還有一段緩衝時間。所以……」
……好有氣魄。
「該怎麼說纔好呢……宇佐同學,儘管難以啓齒,我想事情的梗概大致上就跟你推敲的一樣。」
我才無法忽視那樣的痛、那樣的苦楚。
他尷尬地打算含糊帶過。我卻毫不留情地把話說破。
「表示你從以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幕後推手』?」
「啊,沒有沒有,不是那樣啦,宇佐同學。老師沒有那麼做。」
「……所以你連內情都沒跟那傢伙說明,就跑去跟他借外套了?」
「我搞不懂。你爲什麼不惜做這麼多,也要袒護那個人渣──」
不過,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情不自禁地──
基本上,我跟他的關係純粹是偶爾會一起玩桌遊的交情。倘若刻意用粗俗的字眼──這隻能算是靠「博弈」建立起來的關係。
身爲女流棋士,身爲桌遊玩家……──不,身爲一名朋友,我當面接下他的挑戰,然後沉沉地坐回椅子閉起眼睛,開始默默思考。
盤常先生誠心誠意地看着我的眼睛,坦承自己犯下的罪過。
「啊……呃,這個嘛……首先,我提過棒球社去年打進了甲子園吧。」
……對於這件事情,他恐怕並沒有「說謊」。畢竟內容與我在歌丸時期聽過的關鍵詞「驚天動地退學記~是非難分篇~」一致,所以「退學理由」應該正如他所說。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依舊是侵門踏戶探人隱私的行爲。對待朋友毫無同理心的野蠻行徑。
「不是,你承擔的『負分』未免太大了吧。」
「看吧,跟我警告過的一樣,剛纔沒必要當着老師面前把這件事說開吧?」
「啊,你說我搞大了棒球社女經理肚子那件事?」
「那、那倒也對……不、不對,可是!」
我不禁抬起目光,重新凝視盤常先生的眼睛。
是誰,從什麼地方,收下了那樣的「負分」呢?
我進一步把話說破。
「或、或許是那樣沒錯啦……他跟你是好朋友嗎?」
「嗯。還有,我也預先跟那個女經理串通好了。」
「放蕩女。」
他反而用冷靜過頭的沉着態度,淡然地繼續說道:
「我不是在誇你。」
那種問題,是源自將棋界所沒有的奇妙狀況──爭取優勝的玩家決勝敗的關鍵,會落在原本毫無關聯的第三方手裏的現象。
「就、就算那樣,那跟你也沒有關係吧?」
「對不起。」
「真不好意思。」
「感覺滿像電影續集的宣傳詞耶。」
在我一邊這麼想,一邊不經意地從依然攤開在桌上的卡坦島盤面撿起「盜賊棋」的那一瞬間。
正因爲是能夠交心的「單純玩伴」。
我急忙把話題帶回去。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打從心底享受在這裏的「博弈」,享受桌遊而做的……
我顯得不服氣,盤常先生就面帶苦笑地繼續說:
「唔!」
我懷着迎面接受挑戰的防衛戰心態,再一次明確地、緩緩地向他複誦:
換句話說──
「這哪有什麼大幸可言。少胡扯。」
「啥?」
「順帶一提,她現在跟那個隊長結婚了,還過着幸福的生活。」
盤常先生一邊說,一邊秀出女方的IG給我看。狀似十分幸福的親子合照就在上面……不知道爲什麼,雖然前因後果聽了實在氣人,寶寶的可愛照片卻能不由分說地洗刷掉那些情緒。啊,真可愛。
實際上盤常先生也一樣吧,他將手機拿回去,看見寶寶的照片時就露出了些許笑意。這個人算是「老好人」的極致吧。
「咳。總、總之呢,關於『把學生的肚子搞大』這一點,老師姑且是無辜的。」
「不,即使是那樣……跟教師還有隊長都有一腿,這內幕也太混亂了吧。」
「嗯,實際上還有別的社員也跟女方發生過關係……堪稱黑暗版熱鬥甲子園。」
我們倆都感到喫不消。該怎麼說呢,這屬於青春中不堪入目的部分。
「可是,你卻爲了讓關係亂成這樣的棒球社進甲子園比賽……」
「沒、沒有啦,雖然那麼說,大部分社員都是清白的啊?還有,實際上關於棒球社參賽甲子園云云,只佔了我替老師頂罪的兩成動機吧。最主要的理由,反而更傾向私人因──」
「是爲了菜摘姐,對吧?」
我毫不遲疑地提出推測,盤常先生則露出了喫驚的臉色點頭。
「好厲害,宇佐同學。正是你說的那樣。雖然跟老師聊天時也曾經提到幾句。該怎麼說呢,菜摘姐平時是很沉穩的人,正因爲如此……」
「也愛得深沉?」
「唉……說直白點就是那樣。該怎麼說呢,很令人堪憂喔。我並不是在開玩笑或者想太多,老師外遇的事一旦曝光,感覺免不了動刀見血。」
「就算那樣,至少從老師的立場而言是自作自受吧。」
「也是啦。不過我並不想看菜摘姐──憧憬的大姐姐崩潰。」
「……或許是那樣沒錯……」
聽到現在我還是難以接受。這是當然的。如同他替菜摘姐着想……還有當下雖然並沒有直說,但他恐怕也會替惹出問題的羽切老師擔憂,而我也一樣希望朋友的付出能有所回報。
我纔不管狼師、亂搞關係的棒球社、奪人初戀的病嬌女是從那裏冒出來的。我只希望盤常先生,希望這個善良無比的人能獲得幸福。
「(啊,他好像提過這是從妻姓之前的名片……)」
「哦,這樣啊、這樣啊。那就麻煩你詳細地做個解說吧,桌遊咖啡廳會需要用到這個東西的理由……!」
「好嘛好嘛,有什麼關係呢?盤常,只要你也跟着一起用,這就算是備品了!」
「會啊。畢竟到最後佔了便宜的是『狼師』、『亂搞關係的棒球社』、『放蕩女經理』、『病嬌女』。這算什麼啊?」
「咦,當然是『獴鷲派對』的作者啊。」
「嗯。不客氣。」
「居然說成是威脅!難道你扛起了狼師的大部分罪責,然後要求『啊,但你要辭掉教職作爲了斷喔』,還一直把那當成自己在威脅他人而內疚嗎!」
盤常先生忽然表現出心血來潮的模樣。當我偏頭表示不解,他就露出略顯得意的表情。
「何謂咖啡廳備品!」
「……備、備品啊?」
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盤常先生則是不服氣地噘起嘴脣片刻,最後卻還是一起笑了出來。
「對。你想嘛,老師有說過,他在我退學後沒多久就辭掉教職啦。那是我主動向他要求的……不對,算是我威脅他的。」
當我思考到這裏時,盤常先生就露出了閃閃發亮的笑臉。
當我嘻嘻一笑,盤常先生見狀就說了不可思議的話。
「……這樣啊。」
「相反地,你有時候是大發慈悲到愚蠢的地步了。」
「聽到這裏,宇佐同學應該也明白,目前我在各方面都不希望跟老師見面。」
「宇佐同學,你有時候會聰明到絕情的地步耶。」
「嗯。現在宇佐同學知道內情了,就能明白當時玩成那樣有多尷尬吧。」
盤常先生無奈地聳聳肩。談到現在,他才首度表露出對於羽切臣虎的一絲不耐。
「……誰?」
「嗯。我確實袒護了老師……不過那終究是爲了保護他的家人及周圍的人。他身爲教師還做出那麼過分的行爲辜負大家,我是一點也不打算容忍的。至少……我並不希望對學生伸出狼爪的人,還能高枕無憂地繼續當老師。所以……」
「……你真的是……」
「(啊,這是剛纔從羽切臣虎那裏拿到的名片…………)」
我傻眼得抱頭苦惱。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人。該說他是徹頭徹尾的幕後推手本色嗎?連談到自己該生氣的點,都還事事爲人着想。
就這樣,在我們兩個笑完,又過了一陣子之後。
沉默就此降臨於現場。定睛一看,他的臉色簡直像剛告解完本身罪行的大罪人,顯得滿面苦澀。我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我完全想不出吻合的人物,而他繼續說道:
情緒五味雜陳的他如此吐露,我便微微一笑。
「……嗯。」
「哪、哪有爲什麼,畢竟談的話題姑且是自己威脅他人……」
「嗯?怎麼了嗎,宇佐同學?總覺得你的臉突然好紅……」
看他們倆在櫃檯附近嬉鬧起來,我不由得有點感動。
「看吧,還是有無辜的第三者得到好處啊?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見面之後會想殺人嘛。」
「不、不會啦,沒那種事…………啊,對喔,我想起來了。有個部分都忘記提到。」
「嗯?你在說什麼?」
「啊哈哈!」
「(真、真是厲害……小鳥遊美布瑠。)」
她纔回來短短几秒鐘,就把之前凝重的氣氛──羽切臣虎臨走前留下的混濁世界觀一掃而空了。
「唔?」
奇怪的寂靜降臨現場。爲了化解這種尷尬,我拋出新的話題。
「……我說你啊。」
「不對不對,爲什麼你談這件事情時,要擺出那種臉啊?」
「我懂了,所以你玩『獴鷲派對』纔會『露骨地一直拿負分』,採取了不合你作風,又好像有所影射的戰略吧?爲了儘快把對方趕走。」
「有啊有啊,超缺的。你看,比如像這款大罐的薏仁化妝水。」
「應該是吧……太無聊了。老師明明沒有任何理由要跟我道歉。與其想着化解那種無謂的罪惡感,他應該還有更多需要守護的事物。」
「我也還在猜想。」
「會嗎?」
「話說回來,今天那條淫蟲是來做什麼的?」
當我如此做出結論,準備將名片丟進垃圾桶──就在這時,我發現從折彎的名片角落,露出了意料之外的漢字。不屬於羽切臣虎四字當中任何一字的漢字。
「真不知道老師是抱着什麼想法來見我的。完全是不速之客。」
「除了你以外的登場人物就是這麼黑幕重重啊。」
聽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也有這件事。
「啊哈哈哈哈哈哈!不會吧,你到底有多……啊哈哈!」
「不、不是那樣。畢竟若我們接觸過多,就會有舊事重提之虞。所以我應該儘量減少跟老師接觸……更重要的是,再也別跟菜摘姐見面。這也是爲了他們好。」
「從他的態度來看,不是來跟你道歉的嗎?」
我一邊置身於如此舒心的感受,一邊不經意地把手伸進口袋。於是,手指就碰到了某種硬物。掏出來一看,那是張隨便對摺過的名片。
爲什麼,那個女生明明對桌遊毫無興趣,卻會在這裏打工?
爲什麼,那個女生會想將「自己幸福的模樣」秀給只是同事關係的人看?
看盤常先生到最後甚至對桌遊作者道歉,我完全消了氣。真是敗給他了。
「的確,那實在堪稱傑作呢。」
沒錯,之前也有談到這件事。這樣啊,原來親人接受治療正好是在同一個時期。的確,那樣的話,萬一老師外遇的事曝光……
「搞什麼嘛,真是……哈哈。」
「唔…………不、不對,宇佐同學,雖然話是那麼說啦,但我可沒有自詡爲聖人君子喔?證據就是,我有逼老師做出『了斷』。」
「是、是那樣沒錯啊……」
「了斷?」
「唉,但從毫不知情還乖乖替外遇男墊付親人醫藥費的羽切家觀點來看,也可以說是超壞的結局。」
「關於退學這件事,結果全都是我自找的,只能算自作自受。即使如此……當你替我發脾氣時,我總覺得獲得了救贖。」
「欸,小鳥遊同學,這支最新款的吹風機是……」
「「…………」」
真心不明白對方在感謝什麼的我如此反問。他害臊似的搔了搔頭。
「謝什麼?」
盤常先生使壞似的咧嘴一笑,讓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來。
「好冰!等等,別鬧……!」
當我想起那一點,頓時就被勾起了興趣,將丟進垃圾桶前簡單折過的名片打開端詳。
「對吧?拿原本屬於娛樂的桌遊做那種事,其實我也覺得很內疚。實在對不起艾力克斯•蘭多夫先生。」
「……謝了,宇佐同學。」
「盤常好煩喔~」
我清了清嗓掩飾……無情的是,感覺剛纔那樣讓我心裏的「怒火」消散了一些。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有毛病,話雖如此,刻意將負面情緒找回來也很愚蠢。更重要的是盤常先生始終都在安撫我。既然如此,我趁現在平息怒火應該比較好。畢竟這些風波對他來說,全都是一年前就結束的事了。即使我現在翻舊帳大吵大鬧,也只會對他造成困擾………………
…………
他拿起我放在遊戲盤上的「盜賊棋」,然後把那輕輕擺到自己設置於盤上的「村莊棋」旁邊,並且嘆了一口氣。
「……啊啊!」
「你看,就是當時接受羽切家資助才獲得『先進治療』的──老師的親人。」
「啊,那傢伙有提到事先講好了什麼,就是這件事?」
轉頭一看,小鳥遊美布瑠雙手捧着購物袋,一腳踹開店門走進店裏,動作粗魯得只差裙底沒走光……縱使我是假扮的男朋友,看了如此野蠻的舉動也感到頭大。不,我發現連她的男同事都抱頭苦惱。
店門突然被用力推開,鈴聲清脆響起。與此同時,跟先前店內的氣氛截然不同,一道開朗無比的嗓音迴盪於室內。
一時間,我以爲對方塞了別人的名片給我,卻又立刻將念頭一轉。
「沒、沒什麼。」
小鳥遊同學一邊嫌熱,一邊大步走向後場,而盤常先生連忙追了過去。小鳥遊同學一看到他接近,就朝他拋出其中一個購物袋。
「被你這樣一說,總覺得像是黑金醜島君的故事章節。」
稍作思考後,我從座位起身走向附近的垃圾桶。當時我一氣之下就跟對方要了聯絡方式,不過重新想想……
「等等,別突然──欸,好重!咦?你怎麼會買這麼多東西回來!我們咖啡廳有缺這麼多備品嗎!」
「I』will be back!」
「沒、沒事,我只是對意外投入其中的自己嚇了一跳……」
「可是總結來說,這故事還是讓人感到很噁心耶。」
「所以,謝謝你。」
霎時間──我覺得心裏原本剩下的幾個疑問,全都戲劇性地串在了一起。
我面對面地望着他,然後柔柔一笑。於是這次他紅着臉將頭轉開了。看、看到他這樣回應,我也很困擾就是了。
……與其花時間去跟羽切臣虎聯絡,還不如看他們這樣互動。
「(果然,我還是比較喜歡這間咖啡廳……KURUMAZA平時的樣子。)」
他打從心裏感到傻眼地嘀咕:
「這件事情中,有唯一一個受到幫助,又沒有任何過錯的『第三者』在啊。而且,那也是我當時決定替老師頂罪的一大理由。某方面來說,比菜摘姐還重要。」
「……這樣啊。」
爲什麼,那個女生會對「幕後推手問題」鬧那麼大的憋扭?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羽切臣虎的不當性行爲並未曝光,受惠最大的將是──
──某方面來說算是讓盤常先生救了一命的那個「老師的親人」,究竟是誰?
所有情報,彷彿全都漂亮連成了一條線。
羽切臣虎留下了從妻姓之前的名片,上面是這麼寫的:
〈小鳥遊 臣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