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 School Days 2／4

「常盘氏，常盘氏！」

在体力被炎炎暑气消耗大半才总算到校的某天早上。

我踏进二年三班教室后还来不及就座，武士便窝囊地跑来哭诉。我还在流汗，而被原本就容易冒汗──订正，被「代谢极佳」体质的武士黏着不放，无论是我或周遭旁人都觉得不快指数正在飙升。

原本打算立刻把武士推开，对方却一脸悲切，害我只好忍住不满，用尽可能亲切的态度应对。

「早，武士……喜欢的『推』又闯祸了吗？」

「哦哦，不愧是我的知心好友常盘氏！多高超的洞察力啊！简直就像名侦探！」

「说什么名侦探，武士每次心情变成这样，百分之百都是同一个理由啊。」

这相当于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说了「似乎会下雨」，就被人称赞「好厉害！你能当气象预报员！」一样。没什么好高兴的。

武士一路黏着走向自己座位的我，然后直接在我前面的椅子反向坐下来。这该说是压迫感强，还是热血过头呢……

「常盘氏，你听我说。神乐蹦蹦……小生的神乐蹦蹦居然……！」

「神乐蹦蹦？啊，那个以游戏直播为主的VTuber吧。」

「错，是目前无论游戏直播或唱歌都有极高声量的天使系VTuber大大！」

「铁粉的纠正超烦。」

老调重弹让我有点吃不消。而武士立刻就消沉下来。

我从那副模样推敲出许多事。

「啊……所以这次是那个VTuber出事了。」

「没错……唉，多么可怕的消息……」

「我想想，是惊传跟人热恋吗？啊，还是讲话太过头引火上身──」

我接连举出会引起挞伐的固定套路，一直处于沮丧状态的武士便低声吐露真相。

「她暗地在当器官掮客。」

半杭边说边用手指戳了戳武士肚子上的肉。武士困扰地擦掉额头的汗水……我知道武士最近对半杭怀有体型方面的自卑感，就用了比较重的语气抗议。

「是啊，感觉也能说是间接促成了伟大的正义！」

于是，在我和半杭又准备吵起来时，武士介入调停了。

「因为体贴过度而压抑『喜欢』的感情，我认为实在太不坦率了。」

「半杭氏，先要求改变彼此关系的人是妳吧？」

武士以有些违背本身个性的尖锐态度说道。半杭为之怯缩。

就有人抛来了同样能当成「泼冷水」范例的尖锐字句。

这一幕，让我的好朋友武士发出一如既往的笑声。

「常盘氏！」

「从小生的观点，倒是觉得你们两个其实很合得来。」

「哎呀武士，几个月过去，这肚子又更多肉了。真没长进。」

我停顿半拍，以发自内心的笑容做出结论。

「啊，总之能请妳先把『可疑的老师』一词收回去吗？」

我与半杭的目光劈劈啪啪地溅出火花。

……该怎么说呢，得知这群偶像在隔天全体凋零，看起来就有点像是恐怖照片。搭配武士那张有魄力的僵硬表情，负面气场爆表。

「那么那么，常盘氏！小生继续推日前大叔真身穿帮的桌游介绍型VTuber也无妨吗……」

「对，妳说得有理。我只是在谈『不识趣的人』罢了，半杭。」

「一语惊醒梦中人吗？」

「或许……小生已经不应该再爱任何人了。」

「将来我们三个要是能围在一起玩桌游，应该会很开心吧。」

「多亏『乌鸦推』的能力──又有一名凶恶的罪犯落网了。」

武士一脸丧气。自、自己喜欢的VTuber因为那种理由而停止活动，难免会如此吧……尽管我是这么想，武士的烦恼却好像更为深入。

我严厉地瞪回去，她却没有退让。

「用自己的照片就好啦。」

「话是那么说没错啦，常盘氏。但难道有比『推』更能表达自我的头像吗？」

「唉，不过武士……看来『那项能力』还是老样子。」

「半杭。」

「常盘。」

「唔……够了。反正武士就是彼此说好了，也会擅自将约定撤销的人。」

霎时间，我跟半杭的吐槽完全同步了。

「我之前提醒过很多次了吧，别随便把『推』设成头像……」

乌鸦推──如字面所示，这是指武士推了谁，就必定会见证对方走霉运的特质。

「哎呀，莫非我有说错什么吗？」

「原、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小生……」

「「器官掮客凭什么啊？」」

「武士真厉害！武士真了不起！」

「嗯？怎么想？」

「小生刚才就是那么说的啊。」

──看吧，又来了。半杭逮住机会抨击对武士而言是「坏朋友」的我。

「是啊，小生第一次参加握手会之后，隔天就被踢爆整团都有私下接工作，经纪公司也跟着被挖出与黑道来往密切而蒸发掉了。」

我和半杭感觉彼此的吐槽差点再度完全同步，不禁沉默下来。

武士在早上的教室像野兽一样哇哇大哭。坦白讲，这样让旁人都不敢领教，尽管我也希望能置身事外，状况却又不容我绝情到底。毕竟真的很令人同情。

武士说着又拿出手机，把握手会的场面秀给我看。上面拍到了在推面前紧张得绷着脸的武士，还有将客套笑容摆得驾轻就熟的偶像们。

我这位朋友深深发出叹息……虽然取名者是我自己，但真的很令人同情。

「也、也对，抱歉武士。」

再说，如果武士摆出这种态度，会遭殃的反而是──

有点可怜过头了。我把手放在垂头丧气的武士肩上，然后跟平时一样讲起相当不负责任──却毫不虚伪且发自真心的安慰话语。

「那样的话，开口规劝也没做错什么吧？」

「呜呜……虽然难受，小生在社群网站用的头像又要换一批了。咕嘎。」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并没有胖到需要这样讲吧。再说，都什么时代了，用这种方式消遣人是认真的吗，半杭？」

「可、可是，常盘氏，即使如此，小生……小生……！还是希望随时都能大方地抬头挺胸，用『推』来表达自我！」

同时──武士在嘀咕间，道出了今后肯定都无望实现的心愿。

「没有。不过刚才的妳，好比朝着在乡间小路玩耍的孩子大谈道路交通法。」

「你别再纠缠武士了。」

「不，我才不会把话收回。毕竟在我看来，那个老师真的很可疑。」

「再说武士，尤其这次的事，不也可以这么想吗？」

「……妳也不用把话说成那样吧，半杭。」

「在令和怎么还会有这种剪刀手爱德华的烦恼。」

这次她改为聚焦在自己视为「本命」的武士身上，照常开始反唇相讥。

「常盘氏……」

于是，武士一如往常地帮忙缓颊了。

「推」被爆出丑闻算是家常便饭。夸张时甚至连武士打赏给美少女VTuber，当天就会因为设备出状况导致那名VTuber的幕后男性露出真面目，还被迫暂时停止活动。

「唔！我们这么熟，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叫我朱理──」

我将手放到武士的肩上，默默表示了短暂的安慰之意，然后为了转移话题重新开口：

「啊啊，谢主隆恩～」

「那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妳。」

「未免太可怕了吧。」

「好了啦好了啦，两位！看在小生的『推』的份上，别吵了！拜托拜托！」

「哎呀，小生实在惭愧──半杭氏。」

就在我与武士用堪称字典里「强颜欢笑」范例的空虚笑容，毫无灵魂地瞎起哄时──

「啊哈，这听起来就像捣乱秩序者会用的幼稚论证，常盘。你真可爱。」

武士对「推」投入的感情，与对方的倒霉程度完全呈正比，当「爱慕之意」超出一定界线，那名对象往往就会像这次一样从台面上消失。

忽然间，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了刚才那句话在未来扎到自己身上的画面。为什么啊？真是不可思议。总之我又继续说道：

「「哪有──」」

「啊……听起来或许很不负责任，但我认为武士只要随自己高兴去支持喜欢的对象就可以了。毕竟器官掮客或私下接案，到头来都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吧？武士什么坏事都没做，应该不用反省或自我约束啊。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公开聚会时那样。」

「不、不可以深思那一点啦。就某方面来说，你们这些观众也是被害者啊。」

「何况更重要的是……」

半杭一边摩娑自己的右手腕，一边由衷失望地离开武士身边………………我确实跟她处不来，但是目睹这么委屈的场面，难免有点同情。

我对自己的思虑不周深深反省──但半杭却不是如此。

「当然可以！」

「好、好了啦，两位。请别为了小生吵架。」

「正是。实在遗憾，常盘氏替小生取名的能力『乌鸦推』可说是气势如虹。」

然而，武士本人却对半杭那些消遣的话语完全不为所动，还露出轻松的笑容。接着漂亮地──吐出能有效削减半杭锐气的台词。

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能针对别人的要害跟雷点猛戳啊？就某方面来讲，她若是身为一名桌游玩家应该会相当优秀，而这点也令我不爽。

我一边回话，一边凶狠地瞪回去。这家伙跟武士一起到学校之后，先前往自己的教室放东西，接着似乎就立刻过来了。对武士的爱依旧令人钦佩。

我与武士顿时脸色一变，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那里的是有着小麦色肌肤，形象健康到让我和武士这种人无地自容的女同学。

暂且不提我自己，没道理连有恩于我的羽切老师都跟着被数落。

为此，我正在脑海里拿捏要怎么调侃，武士就露出了格外感伤的表情，变得郁郁寡欢。

「这个嘛。假如武士真要诉苦，我还是会坦然赔罪喔？」

「呼嘻嘻。」

「小生的爱只会伤害到他人……」

「不，只顾自己喜欢，毫不在乎是否会造成他人困扰的御宅族，就是最差劲的毒瘤。」

我承蒙武士的体贴，立刻赔罪。因为朋友的「喜欢」遭人否定，我忍不住就跟对方杠上了，然而让武士为难也不是件好事。

「比起再也看不到她直播，小生更介意自己的打赏私底下被用在什么地方，一想到这点小生就……！」

对于用反抗态度瞪过去的我，半杭明确表现出敌意并继续冷嘲热讽：

半杭一面说，一面更加挑衅地戳了几次武士的肚子。由于社团活动的性质，她总是保持着苗条紧致的身材，所以挖苦人的感觉也格外深刻。我身为武士的朋友觉得气愤不已。

我一股劲儿地试着用强辩的方式安慰朋友。毕竟，实际上这并不算说谎嘛。从社会整体来看，能抓到器官掮客应该是十分有意义的事。反而该喊乌鸦推万岁……如果撇开武士白白付出爱意这一点的话啦。

起初我单纯觉得武士的这种特质可怜到足以拿来当哏，忍不住取了「乌鸦推」这样的能力名称……实际上现在却相当后悔。毕竟这是真真确确的能力。即使玩桌游可以在彼此出糗时互骂「白～痴w」，也没有人会对考试被当掉的朋友呛声说「白～痴w」，道理是一样的。武士的那项能力已经进入不容随便消遣的领域了。

那听似温和却明显带有距离感的用词，让半杭露骨地受到刺激。

在田径社担任社长，如今甚至当上隔壁班班长的人气女王，半杭朱理，正双手抱胸且压迫感十足地睥睨着我们。

我们恼火地转眼互望，武士就贼笑着抛来烦人的视线。

「你听好，常盘。武士根本就不应该在放学后陪你跟那个可疑的老师玩什么桌游。你应该明白吧？」

「把自己当后宫王的思路未免太过独特。话说，也不是仅限推单一对象时会出状况吧？之前全员推的偶像团体也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