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不蹲了
《玩乐关系》 · 葵关南 · 2.7万 字
「那我也一起去吧。」
「耶?」
地点位于某天刚打烊的「KURUMAZA」。我一边使用店里的平板,一边随口嘀咕着周末是否要去实体店面找网购已经没库存的桌游现货,说时迟那时快──
身为我同事的工读生兼心上人,辣妹小鸟游美布瑠同学就突然提议要跟我一起去。
「……啊……咦?」
我因为一时掌握不到状况而愣住。而她探头看向我手边的平板,若无其事地说:
「盘常,你周末要去找这款桌游?」
「对、对呀。我个人也想逛几家店,顺便在附近绕绕。」
「具体来说是哪里?」
「嗯──我打算先到秋叶原或新宿看看……」
「OK。那就新宿。」
「呃,那个,我个人认为秋叶原有比较多桌游店可以逛……」
「新宿。」
「好。」
不由分说的魄力。唉,新、新宿也是可以啦。不过……
「那么,之后再用LINE讨论详细的见面时间和地点喽。」
「好。呃,等等,小鸟游同学?这完全不算在业务范围内,所以妳不用勉强陪我……」
我如此说道,小鸟游同学就一边着手准备下班,一边回话:
「啥?你在讲什么啊,盘常。假日要我工作是绝对免谈的。」
「咦?那妳怎么会突然说要一起去……」
话说到这里,小鸟游同学莫名其妙地红着脸沉默下来……这、这样看来,该不会,她也跟我一样在紧张……
「嗯……到出站为止。」
「谈到逛街买东西,我呢……比起买东西这件事,更喜欢到处逛的过程。如此自在开心、热闹而繁华……」
………………神啊,这样还要我「别喜欢对方」会不会太严苛了?
哎,所以说──
我由衷不可思议地偏过头。小鸟游同学就一边轻松地说着「提到假日呢──」,一边把杂物往包包里塞。
「没用就是没用吧。毕竟呢,即使我想做其他事──」
「还敢说我,反正你八成是紧张得什么都做不了才提早来的吧?」
我打断小鸟游同学的话,并且斟酌过用词才说道:
我无言以对。小鸟游同学望着这样的我,难得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
「啊哈哈,盘常,你太慌了啦。朋友之间勾个手臂,也是很正常的啊。」
「唉……算了。好好好,我退一百步,就当今天出来的目的是桌游吧。」
总而言之。
在我脑中冒出一堆问号时,小鸟游同学已经俐落地做完下班的准备了。她直接把包包拎上肩,潇洒地从店里离去。
*
──如果不这么想,我的心脏似乎撑不到周六。
………………尽管说出口,还是没有真实感。实际上,小鸟游同学的态度也根本不是那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有心爱的男朋友。明明如此,我擅自定义成「约会」的话,或许反而很失礼。没错没错。她刚好也想去新宿买东西罢了。顶多只是这样而已。
我坦率的疑问让小鸟游同学以「真拿你没辙」的态度耸肩。
「如果是逛这一侧,我记得高岛屋里的手创馆也有桌游专柜。」
纯属工作一环的采买行程就这样开始了。
「…………」
当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脚步莫名缓慢地走出车站,在一丝落寞间放开手臂之后──今天的约会才总算………咳。
「妳最近看了孤独的美○家吗?」
跟平时一样斗嘴暖身完以后,我再度开启话题。
「咦?」
「不就是那种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过』,就会觉得特别开心的日子吗?」
「──我家跟桌游宅家不一样,没有可以在室内游玩的东西啊。」
「直接跑桌游店什么的,只有来买桌游的宅男会那样做吧?」
「即使妳想做其他事?」
「有喔?啊,不过盘常,要在那一带找到你想找的东西的可能性不高吧?」
周六午后。我心血来潮提早出门,果不其然,抵达小鸟游同学指定的新宿车站南验票口时,比讲好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以上。
「走吧走吧,既然都这么决定了,我们赶快出发,盘常!」
「咦,你问那个是认真的吗,盘常?」
「那就这样说定喽,周六再见,辛苦了──」
「呵,请别太看扁人了,小鸟游同学。」
小鸟游同学「啧啧啧」地摇了摇手指将我的推理打断……接着,她理直气壮地讲出约在南口碰面的理由。
丝毫不做表面工夫的辣妹一进高岛屋就提出了想去的地方,而我稍微加重语气吐槽。不过,小鸟游同学却对我那样的反应表示不满。
我的手臂突然被一把抓住,还被拽着走。小鸟游同学挽着我的手臂走了起来。
「──前提是跟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一起找。」
意料外的状况让我一阵茫然,小鸟游同学则笑着继续说:
「哦?难道跟女生出来玩这件事,区区盘常已经驾轻就熟了?」
「咦?我、我明白了,等等,小鸟游同学,勾手臂未免太……」
小鸟游同学话一说完,以略显羞赧且有点开心的表情用力挽住我的手臂,同时莫名将脚步放慢。
「啊,盘常,让你久等了──」
「是那样没错。不过,偶尔从那种地方找起,感觉也不错。」
「什么嘛。那可以解读成随便凑都有的牌吗?」
「……那不是叫作约会吗……」
………………咦?刚才,我是不是听到了超令人高兴的话?奇怪?是吗?是我会错意了吧?还是听错了?咦?嗯?
「哎呀,看来这个辣妹完全无心工作耶?」
「嗯嗯。」
不,那是难凑到被人形容成胡了一把就会死的梦幻牌型。一辈子最多一次。
小鸟游同学意外干脆地退让。很好很好,没有说什么谎就过了这一关。实属甚佳……这个词汇意外好用又嚷嚷上口耶,甚佳。
然而不知道小鸟游同学是否明白我的顾虑,她依然用自己那一套逻辑──还莫名羞赧地继续说:
「而且,更重要的是──」
忽然如往常般被挖苦的我瞬间感到扫兴。不过多亏如此,浮躁的心态随之趋缓,稍微冷静下来了。小鸟游同学使坏似的朝我微笑。
「好的,妳也辛苦了。」
「哎,还问为什么。待在家里也没用啊。」
「去手创馆吧。」
我搔搔脸颊,将视线撇开并说道:
「……你想嘛……周六中午的验票口周围,人潮都很汹涌啊。」
「话说是怎样,你超早到的耶。超好笑。」
「咦?」
「是啊。对我来说,跟辣妹出门顶多只算……我想想,就像麻将胡了『九莲宝灯』一样微不足道。」
「…………」
「不过,为什么要约在南口?要找桌游的话,我倒希望从西口出站,然后前往友都八喜或Yellow Submarine。」
「那么,所以我们今天是出来采买桌游……」
「烦耶。我才不想让那种词的搜寻纪录留在自己手机里。」
小鸟游同学的耳朵在下班时显得红红的,应该是我看错了吧。是的。
「哎,随妳解读。桌游术语要自己查才学得会。」
「…………」
「不是啊,我正是来买桌游的宅男。」
我错愕地愣着目送同事离开。挂在门上的古典门铃清脆作响,我不由得发呆到余音消失为止。
「的、的确。不然就……维持到出站为止。」
奇、奇怪?小鸟游同学没有回应耶。因为我不小心把视线转开了,连她是什么表情都不知道,这样好令人不安──我刚这么想,便发生了某个事件。
「对啊,是那样没错。」
跟有男朋友的人勾着手臂走在街上,以我的伦理标准而言,已经越界了。别看小鸟游同学这样,她仍是专情于宇佐同学的淑女,我以为彼此在这方面的观念是一致的。
「咦咦?确实有人会那样,但以我们的情况来说……」
我潇洒地拨起头发,让眼镜闪了一下光芒。总觉得有够空虚。好想死。
「要、要说的话,是那样没错……」
「咦,我是认真的耶……啊,难道说,这边有我没掌握到的新桌游店开幕……」

「啊,这样喔。」
从我的立场而言,今天当然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出门。但既然将有男朋友的小鸟游同学带出来了,断然不能省掉买桌游的大义名分。对这一点打马虎眼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宇佐同学。
我在疑惑间仍微微扭身想让她放手。小鸟游同学却使了点劲挽住我的手臂,不愿意放开……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的我心脏加速,而她此时低声说道:
我与这个辣妹对今天行程的认知,差异大到让我怀疑自己在跟外星人讲话。
「……啊……抱歉,也对喔。盘常是当成工作,要认真采购桌游……」
在脑袋稍微平静下来后,我不禁嘀咕:
「那我们先到地下街的食品区逛甜点吧,盘常。」
「是什么?」
「是盘常的脑袋太僵化了吧?今天放假耶。」
「跟相处起来很愉快的人,不是都会希望多花点时间待在一起吗?」
*
我好几次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等她赴约……不,是的,我明白。她连打工都老是迟到,所以再早也只会准时出现,最惨还有可能等上一个小时。所以这么早来实在毫无意义。我都明白。可是留在家里也只会坐立难安,到头来什么事都做不了,因此我才像这样怀着枯等的觉悟──
「妳一步都不用让,今天的目的本来就是桌游。」
「不对,那是我的台词。小鸟游同学,妳怎么会这么早?」
──我刚这么想,天使──不对,穿便服的小鸟游同学就翩然出现在眼前。
「何谓没用?」
切中要点的指责让我不知如何应对。她进而鼓起腮帮子说道:
「结果一脱离验票口附近的人潮,我的手就被你甩掉了。」
「关于那件事,这是当然的吧。」
我立刻以毅然的态度反驳。指头轻推眼镜鼻桥,镜片随之发出光芒。
「除非拥挤到有危险的地步,否则我没有道理长时间跟有男朋友的女性勾着手臂走在街上。」
「哪里来的处男绅士。」
「多了两个不必要的字。」
「对不起喔,处男。」
「我就知道妳会改成这样,Bitch。」
啊啊,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只会用脏话斗嘴的对象……不对,正是因为对方能和我像这样以脏话斗嘴吧。
想着想着,就觉得许多事都好愚蠢。今天确实是假日。既然她想随自己的高兴行动,那我也可以顺从本心,随自己高兴才对。
我耸了耸肩,板着脸且一声不吭地将刀子嘴的Bitch辣妹撇下就走。出发吧,朝向我的目的地。
「唔哇,等一下啦,盘常。你这样真的会没人爱──」
小鸟游同学抱怨着跟来。不过,当她发现我率先走去的方向──并非一口气朝楼上桌游所在楼层前进的电梯,而是为了去食品区才会搭的「下行手扶梯」之后──
就默默地跟着我一起搭手扶梯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还直接从正后方用手指使劲按着我的发旋。随后,辣妹低声吐露了一句怨言──语气却格外柔和。
「……你这处男绅士。」
「就说了,有两个字是多余的。」
「笨绅士。」
「这次只有后面的字对了。」
吐槽归吐槽,我还是忍不住对小鸟游同学这种小学生般的耍宝噗哧一笑。于是当我回头之后,就发现她也忍俊不禁。
小鸟游同学回头这么说。我也深表赞同。
「换作是我──假如自己交往的对象跟其他异性牵着手走在一起,会感到很受伤的。」
「是珍奶呢。」
*
「啊、啊……」
简称正是因为需要才会出现。感觉学到了一课。
「你别让女生丢脸啦,盘常。」
「(唉,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多好。)」
他的用词有时候确实格外老派,可是从外表或打扮风格来看,我从来不曾感受到他有「偏好和风」的倾向。
「盘常很爱看那些呢。之后就麻烦你介绍喽。」
「或许是那样没错。」
「啥?谁怕谁,放马过来啊。」
………………呃,唉,怎么说呢。总之──
坦白讲,这段时光对独爱桌游、没其他嗜好的我来说相当无聊──换成平时,我就会这么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毫无规划地跟她到处逛却十分开心。要说的话,跟暗恋对象共度时光当然是做什么都开心。但不仅仅如此……
先向赐了今天这个日子给我的神明奉上最高的感谢吧。
「这个,你觉得怎样?」
「丢脸应该是无关男女都要避免的吧。」
老实说,没有比深沉成这样的单恋更麻烦又令人困扰的事了吧。我有深刻自觉。可是这就是我的真感情,所以也无可奈何。既然如此……
「唔……我自己也觉得意外就是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好像属于容易受到心上人喜好影响的类型。应该说,我有点在赌气。」
「唔!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啊?」
「妳今天怎么都以和风路线为主?」
「呃,还叫我介绍。话说一般看到这种东西,不都会好奇──」
「总之我们牵个手嘛。这点小事,朋友也会做啊。」
于是我们便决定去买珍珠奶茶了。路途中,一来到行人众多的大街,小鸟游同学就若无其事地想跟我牵手。我迅速躲开,她便立刻相当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我们生活的步调差太多了吧。算了,继续来看毛孔全灭皂的说明……」
「那么,真没办法,差不多该去桌游专区了吧。」
「既然要这个价钱──我在想,还不如买一套可爱的粉红色内衣?」
可是她今天试穿的几套衣服,却莫名其妙地都选了和风。虽然不到和服那么夸张,但选择了包括和风图样的长版上衣、连身裙,或是扇子之类的日式配件。老实说每款都很适合,我只说得出「超可爱」这种感想,然而要问到是否符合小鸟游同学平时的风格,那倒是会有些疑问。
「不,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和风啊。」
……今天,几乎每个楼层的所有货架前,都不断上演这样的互动。买不买东西、原本有什么目的,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回神,小鸟游同学已经对其他商品柜里的东西感兴趣了。
我一边回话,一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跟我性格南辕北辙的辣妹──自己深深喜欢的心上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那句台词实在太离谱,让我不由得打从心底予以否认:
「是的。」
「(告白吗……)」
小鸟游同学嘻嘻笑着离开我身边。
「喝个发祥自台湾的甜甜QQ珍珠牛奶乌龙茶怎样?」
「盘常,我口渴了。」
「倒不如说,刚好相反。」
「──呃,等等,小鸟游同学?妳什么时候跑来我旁边的?」
「没、没什么不好啊?」
最初从食品区逛起,杂货、服饰、化妆品自然不说,连家庭用品也没放过,最后甚至把整栋建筑全逛了一遍。倒不如说,除了桌游商品所在的综合杂货区之外,我们统统逛过了。小鸟游同学对所有东西都显得很有兴趣,不过钱包从未失守。所谓的「纯逛不买」。
「盘常盘常!你看这个!这叫『毛孔全灭皂』!」
「跟我、我的喜好没关系吧。」
「是喔?盘常,你不会想让伴侣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打扮吗?」
「哇,好久没听到珍奶这个词。」
「相反?」
就这样随着她的脚步逛了一阵子服饰,而小鸟游同学这次试穿的都是偏向「和风」风格的款式,让我有些意外。平时的小鸟游同学──大多是穿制服来打工,即使如此,印象中无论配件或偶尔目睹的私服依然偏向街头休闲风。实际上她今天的服装就是这个路线。
「嗯。不买了。毕竟有点贵。」
「有关系啊。毕竟,盘常不是喜欢和风吗?」
「咦?是喔?不然歌方要怎么说?」
「不就珍奶。」
小鸟游同学爽快回话的表情,看起来莫名开朗……以一个因为价钱而放弃看上眼的商品的人来说,她这种反应是不是怪怪的?
小鸟游同学似乎有些害羞……嗯?奇怪?我刚才做出的发言,是不是踩线了啊?我才刚这么想──
「咦?」
「欸,我还在看『毛孔全灭皂』的说明耶!」
我傻眼地追在那样的她背后──却又不由得蓦地心想──
除了可爱到爆炸之外没别的好说。尽管内心是这样呐喊,我却把目光转开并且故作平静地回话:
「因此从外在来说,我觉得『合乎本色』是最好的。穿适合自己的……不对,依照自己的喜好来穿衣服,还能乐在其中的话,我认为才是最吸引人的。」
「什么叫没办法,没办法是什么意思啦?」
「谁晓得为什么呢?」
「……这样啊。」
「非常喜欢。」
当我歪头表示不解时,小鸟游同学就将一根可爱的发簪放到头上,抬眼望着我。
小鸟游同学似乎在手创馆的化妆品区找到了什么东西,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以有点傻眼的态度给予回应:
「是吧。那我们出去一下吧。」
「嗯……」
连这种不经意的瞬间,只要一有松懈就会立刻深陷于对她的爱慕之情。看来我并不是因为小鸟游同学是「近在身边的可爱异性」才喜欢她,而是因为对方是「小鸟游美布瑠」才如此着迷。唉,真是败给她了。太要命了。
「…………顺带一提,盘常,你喜欢粉红色吗?」
「啊,我想听我想听。」
「没、没有啊?竟然连这种说明文都会马上仔细阅读,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好可爱──我完全没对你的脸产生类似的想法,所以别自作多情了,臭杂碎处男。」
「唉呦,你每次都只会回这一句。欸欸欸,盘常,这种的有合你喜好吗?」
我趁着她凝视和风配件专区的时机试着问了一句。于是,小鸟游同学就拿着可爱的口金包答覆:
奇、奇怪,怎么回事?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好像惹她不高兴了。呃,就、就算彼此只是同事关系,我在独处时夸奖别人或许还是满没礼貌的。没错。
「那也不是因为她是和服美女才让我有好感。我不会说外表完全没关系,可是我基本上是喜欢她的内在及从中显露的气质……」
好像有过那样的对话。不过,那似乎是我为了暂时转移话题才随口回答的……嗯,我没有理由继续坚持自己偏好和风。姑且趁现在订正吧。
「啊,店员小姐!这个APP优惠券还能用吗?」
「真巧。我也是。」
然后,不出所料,我们迟迟没有去办正事──找桌游。
「平常不会说吗?要不然除了珍奶以外,还有什么词可以用?」
「不不不,小鸟游同学,请说正确的商品名称。我看应该是去油──咦?这真的叫『毛孔全灭皂』耶。什么意思?呃,背面说明是写……」
我在眼里灌注真心的意念,朝着拥有前卫粉红发色的辣妹……朝着小鸟游同学坦承:
我一直为自己找借口,拖延至今。可是就「时机」而言,已经找不到比今天这种近似约会的日子更合适的机会了。我相当明白这件事。而正因为明白,才更令我紧张……
真的诚挚感谢。
「妳要特地离开高岛屋?怎么不去馆内的咖啡厅,或是买自动贩卖机?」
小鸟游同学在终于要前往桌游专区的时间点说出这种话,我本来打算稍微抗议,却又觉得事到如今讲这个也没什么用,便把话吞回去,改为询问其他事。
「咦什么咦。歌方就不用说了,你也喜欢之前看到的和风角色吧?」
逛完化妆品专区后,小鸟游同学晃着晃着又走向高岛屋里的其他店家。我们明显正在逐渐远离桌游,但我决定不多说什么。
「哈哈,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
「咦?宇佐同学有说过他喜欢和风打扮吗?」
「……原来是这样啊。」
「不要,我想喝珍奶。」
「嗯。」
当我感到有些费解时,小鸟游同学就露出小恶魔般的贼笑,接着像是要对我讲悄悄话,轻声说道:
「你看你看,盘常!这边有前导精华专用的前导液!超好笑w」
我继续默默详读说明文……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
小鸟游同学就小心翼翼地把发簪放回商品架上了。
我也在想如果能跟妳牵着手走在街上该有多开心。可是──
「咦?不买吗?小鸟游同学,妳不是满中意那个……」
「…………」
「我反而会喜欢上让我有好感的人的风格。」
「好吧。不过一码归一码,先来谈谈毛孔全灭皂的真相。」
「这个辣妹忽然吃错什么药了。想吵架吗?」
至少,光是跟她在一起──我就由衷感到开心。
我这句话让小鸟游同学说不出话。
「不是啊,你到底多为宇宇着想啊,盘常?」
「对朋友讲义气理所当然吧?至少我不想伤害宇佐同学的感情,我没兴趣以此为乐。」
「或、或许是那样没错啦……不过,实际上根本就不用介意那个部分……应该说,帮其实不存在的受害者操心也是白费……」
「嗯?妳在说什么?」
后半嘀咕的音量小到不可思议,完全听不清楚。她好像提到了受害者之类的词语,但只有这样仍很难判断前后文。
我偏头表示不解,小鸟游同学则发出「呜呜」的声音,脸也莫名变得有些红,最后似乎是放弃了牵手,往前走了。
「是是是,我明白了。盘常真的是个『大好人』呢。连同事的男朋友都愿意关心的『大好人』。」
「感觉妳讲话带刺耶。」
「没有啊?」
小鸟游同学一边说一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回头。我回以苦笑,于是她直接站到我旁边,以感伤的态度继续说道:
「……你真的,是个『大好人』呢。」
「要重复几次啊?够了啦,拜托放我一马──」
「真不愧是替人顶罪,还搞到自己退学的人。」
「…………」
突然被用力戳中痛处的我无话可说。小鸟游同学难得挟着略显严肃的气息继续说:
「今天逛街时也是这样。盘常,总觉得你不只掷骰子的点数,就连处事方式──以今天来说吧,你连走路时也都保持在『三』。」
「咦?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嘛,人多的时候,走路有时候会抢道,有时候会让道吧?应该说,会在自己想走的路与别人的行进路线之间寻找折衷的道路。」
「对呀。」
「啊,不过妳看嘛,有这个好处啊,这就是好处。」
「我会把妳那句话当成夸奖。」
听她一说,我确实常常搞丢雨伞。不过那肯定只是我自己粗心吧。
「你超讨厌她的耶。」
……嗯,她好像在生气。糟糕。看来是我用词不当。被同事关心还说自己超高兴,仔细想想或许挺𫫇的。必须针对那点道歉才行,不过收回自己的感谢也很奇怪。
「不、不过,就桌游来说,『让』未必会直通『败北』啊。」
「但是跟武士在一起时,她会为了抢道不惜做到『七~九』,而且那家伙基本上都会跟武士一起行动。」
呃,我觉得不能不管耶。总觉得时不时出现的耸动字眼都被她敷衍带过了。
「啊哈哈,真不好意思,我没那么──」
「你不用管那个。」
不知为何,小鸟游同学说完后就摆出有些责怪的眼神。在我思考究竟哪里惹她不高兴的同时,她继续说道:
「咦?」
「能让妳愿意这样关心我,对我来说就是小虾米搏赢了大白鲨。没有比这更值得的回报了。谢谢妳。」
我不禁道歉,小鸟游同学就把脸一撇。
「所以我就把拿捏的尺度分成十阶段。十等于完全我行我素的走路方式。」
「另外,『蹲』也有『不引人注目』这项好处。如同玩卡坦岛就是要避免明目张胆地冲第一,别引起其他人提防比较妥当。」
「啊,比如走路会到处撞人肩膀的那种人?」
「不至于沾不上边喔。妳似乎有把『让』与『吃亏』画上等号的倾向,可是就桌游来说,该让的时候大方让出去,到最后也会有好处可捞。」
「姑且帮半杭说句话好了,她单独一个人的处事态度大概是『五』。令人不爽的部分在于,她基本上算是好相处的人。」
「你却连一丁点都不觉得后悔。」
不过,小鸟游同学现在谈的应该是「你那座天秤根本坏了吧」。老实讲,一针见血。她依旧懂得从我意料不到的角度出招。
这句话很刺耳。我确实常常拿退学当自嘲的哏,不过如果问我──那是否令我感到后悔,答案是NO。
难道小鸟游同学其实不属于「对阿宅友善的辣妹」?她似乎拥有另一种意义的「宅宅杀手」技能。
在如此犹豫时,我们抵达店家了。而开始排队并考虑要点什么之后,我便完全错失了赔罪的时机。唉……算了。
「……说是那么说啦。盘常,你平常有蹲到什么好处吗?」
「啊──为了保护『三』的软脚虾,才不得已变成『七』吧。感觉可以体会喔──」
「『七』对我来说已经是稍微踏进『惹人嫌』领域的数值了喔,这样OK吗?」
「你十之八九做过这种事。只是太过家常便饭,就没记在心上。话说,在跟踪的那几天,我就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事了。」
「有、有那种事吗?」
在小鸟游同学的观念里,我似乎被认定为软脚虾了。我轻咳一声后继续说:
「可是?」
「哦哦,原来『蹲』也有很多种啊……然后呢,我们怎么扯到这里的?」
「虽然我能懂啦,可是那样不就赢不了了?」
「盘常,对你来说帮助眼前有困难的人是当然的,而且连自己遭遇困难的时候,你也会出手帮忙吧?比如把唯一的一把伞交给路过的小朋友。」
差点忘了。我清了清嗓,把话题带回现实。
「咦,我明明连一点点称赞的意思都没有耶?」
「唔。」
「才害我想永远陪着你嘛。」
「就是因为你那样。看在旁人眼里真的、真的真的会很不耐烦。」
「盘常,你的黑糖口味也分我一口。」
我们就这样默默喝了一阵子珍珠奶茶……嗯,因为感觉气氛变得有些险恶,我只好主动抛出话题。
我在此把话打住,露出纯真的羞赧笑容。
「那倒不至于。『明明在游戏里的小攻防战始终排第二,计算综合成绩却变成第一』的情况并不少。」
「在我看来,盘常你让得多了一点。」
「完全OK。那家伙给人的感觉确实很糟。」
「什么叫其他女人。我讲的是那个半杭耶?」
「咦,有那种案例吗?」
「请用──呃,好险。不行不行。这样会变成间接接吻。」
「一让再让,最后害自己吃亏受伤。可是……」
在漫画或动画提到「好好先生」时,基本上都是夸奖词,所以吓了我一跳。感觉被狠狠地瞪着。啊,看来这真的是负评。好难受。
「……咦?」
「咦,半杭的待遇会不会太可怜?」
「妳刚才提过走路时的数值,用那套标准的话,跟我是宅友的武士一样属于『三』。另一方面,半杭给人的感觉就是『七』。」
我一面对她这种个性苦笑,一面继续闲聊。
「竟然说是卑鄙的手段。请妳称作战略。以桌游的情况来想,既然会输掉一局,与其以些微之差饮恨,有时候惨败更能为之后的赛局铺路。」
「啊,话说半杭以前也常常嫌我这种软弱的态度很烦。」
然而,她不顾我的疑惑,继续说道:
「三。」
「就是因为你那样──」
我打从心里表达毫无虚假的感谢。
我们各自买完后,就走了一小段路回车站前喝珍珠奶茶。尽管是否合乎润喉的目的让人有些许疑问,但至少可以先垫个胃。我依然对这类饮料感到不可思议,但好喝就是正义。
小鸟游同学顿时将目光从我身上转开,沉默不语。定睛一看,她的耳朵莫名有点发红。
「唔。」
「唔哇,这个处男绅士真的蹲过头了啦。」
「对、对不起。」
「是、是这样吗?」
「哦,这家伙真要在约会到一半时谈论其他女人?」
「啊,那我好像有听过。就那个嘛,既然会输,这局就出超废的牌故意输掉,类似这种卑鄙的手段吧?」
「别若无其事地搬出意味不明的词好吗?」
「所以『蹲』未必等于『吃亏』──对我而言。」
「原来那也可以当成非常负面的形容啊。」
「很荣幸能获得理解,不过这个辣妹随口就把『三』叫成软脚虾了耶。」
……我心惊胆跳地等着承受下一波臭骂,而她低声继续说:
「……啊……」
「哈,男子汉就该每一局都全力以赴。」
「有啊。妳想嘛,好比用同一套手牌比十局,总计赢牌次数多者为胜的游戏方式。为了保留强的手牌,有时候将廉价的胜利让给对手也很重要。顺带一提,这样的做法在桌游界叫做『蹲』。」
「唔哇,挑这时候谈桌游啊。这个跟现在的话题实在沾不上边吧?」
可是,小鸟游同学却傻眼似的大叹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越界,只好强行忍住。相对地,我聊起桌游的话题逃避。
「原来如此。所以用妳那套标准来说,我是属于……」
小鸟游同学上一刻还在怪我谈论其他女人,却又对半杭显露出同情。
「对……从我的『想见恩人一眼期』开始,始终如此。」
「妳的比喻意外精确。其他的话……像是靠手上Resource来购买胜利点数的桌游,同样会把『蹲』当成常套战略。」
「完全没有留下让别人解读的余地,这个辣妹太狠了吧。」
「对对对。反过来讲,零则是以对方为第一优先。相当于店里的店员或送餐机器人那种等级,一般来说不存在。然后呢,五算普通人,让与被让各半。我应该就是这样。」
「哪个半杭啊。我对半杭的认知只有──听你说过她是对武士纠缠不休的前女友耶?」
「妳是在和什么对手交战啊?」
我看向疑似语出惊人的小鸟游同学,她却把头转开,导致无法窥见其表情…………老实说,我情不自禁地想握住她的手。
「没想到居然会在买珍奶的路上被辣妹认真说教。」
我叹了口气,然后进一步说明有关「蹲」的概念。
当时的我,有好好将「自己的高中生活、学历」,与「重视之人的生活分崩离析的可能性」放上天秤判断。换句话说,那个行为在我心里是合乎逻辑且有道理的,无论重来几次都会得出相同的答案。当中并无后悔,而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直译过来就是『资源』,不过在桌游里大多是指『金钱』或『素材』。那些到最后都会被当成交换胜利点数的物资。在那种情况下,开局阶段故意不买实惠的物资──反而就可以靠『蹲』的方式,在游戏末尾买得更划算,这样也是一种战略。」
「光是那样,就已经说明半杭这个人的九成了。」
「啊,我想到了,比如全明星感谢祭的综合冠军,还有玛○欧赛车的综合冠军也会像那样奖落人家。」
「小鸟游同学,我不是蹲到了妳的眷顾吗?」
飨剑恩壬翼魇麒?什么意思,是什么新品种的恶鬼吗?接续前阵子出现的「心上人数字」,小鸟游同学有满多意义不明的独创概念耶。
「那直接评为『五』不就好了。」
「说不出来了吧。我啊,就是对你这种部分有意见。」
「然后呢,像那样让自己吃大亏之后,你都会做出像是『唉,谁教我就是这么迟钝』,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结论。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超级好好先生』。」
当小鸟游同学打算继续说下去时,我忍不住嘻嘻笑着开口:
「跟踪的那几天?」
「呃,『Resource』是什么?」
「顺带一提,这可是非常负面的形容。」
小鸟游同学无奈地继续说道:
「盘常,你真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很不耐烦。」
「顺带一提,半杭无时无刻都只会用『十』冲着我来。」
「她前世是Minecraft的苦力怕吗?」
「感觉确实有可能。因为她真的属于会拖着我自爆的那种女生。」
「你到底有多惹她讨厌啊。话说她未免对你提防过头了吧?」
面对小鸟游同学的疑问,我一边用吸管前端对准开始变得难吸的珍珠,一边继续说道:
「呃……半杭当然是有她偏激的地方。不过武士实在太容易受他人影响,所以我能理解她过度保护的心态。毕竟武士属于『三』嘛。」
「嗯──不过武士是那种会嚷嚷『常盘氏常盘氏,有好消息喔!』,不懂得看场合并一直凑过来的人吧?那样以我的标准而言,根本不能算『三』耶。」
「啊,那个部分跟半杭一样啦。只有对我的态度例外,基本上武士仍然属于内向又容易受伤害的那种人。玩桌游时若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在,武士就会自然而然变得不敢用强势的最佳解来玩。」
「咦,感觉武士跟你超合得来嘛。」
「对啊,我们超合得来。」
就算是现在,如果要想像一个「理想的桌游玩伴」,我会立刻想到的仍然不是意中人或歌丸小姐,而是说着「常盘氏!小生前来报到喽」赶来的武士。我们就是交情这么好的朋友。不过……
「…………」
「盘常?」
「啊,不好意思。呃……像这样重新思索武士的事,我觉得自己也稍微能理解妳的心情了。」
「我的心情?」
「身边有人用『三』来处事时,就会有点郁闷。现在回想起来,我对武士或许也一直有那种感觉。」
「这样喔……啊,你是在说,当那个叫半杭的前女友步步进逼时的事?」
「不,其实也不用牵扯到半杭。举例来说,武士跟我第一次接触的契机,就是我在公开的桌游聚会活动发现武士格格不入,才难得主动过去搭话。」
「什么情形?武士在桌游活动上讲太多宅宅话题,让全场冷掉了吗?」
「啊,并不是那样。当时的武士反而──」
「好凶猛的换句话说!那样我不就变成给人戴绿帽的角色了!」
靠先入为主的印象或道听涂说的内容来对事物做判断,总是不太好嘛。真的不好。
「欸,咦?为、为什──」
小鸟游美布瑠
就这样,总之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完全靠不住,因此我找了大嫂菜摘姐帮忙,从取得常盘孤太郎的个资开始。当然我也不能向菜摘姐托出全盘缘由,所以只好用「我对常盘孤太郎同学有兴趣」这种单纯的说词,结果最后却换来了类似「哎呀哎呀呵呵呵」的反应。
──从我开始跟踪后过不了几天,那种情节就成真了。
某天,我阴错阳差地看见哥哥的手机,不小心得知了在哥哥任职的学校,某个学生闹出退学风波的来龙去脉。
她如此说道,用惹人怜爱的眼神仰视着我继续说:
话说回来,由于跟盘常出来逛街,今天刚见面时兴奋过头就不小心失去分寸了。起初还勾了他的手臂。嗯,那算豁出去了。事到如今,其实我觉得相当难为情。
「啊。」
话说到这里,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我说了句「抱歉」并拿起来确认。于是,非常刚好地在这个时间点……
「才刚聊到到武士,我就接到联络了。」
「好,间接接吻。」
我一面「唔……」地发出有如女骑士被逼到绝境的咕哝声,一面朝她回话:
「……咦?」
意中人带着笑容送我启程………………嗯。
小鸟游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拍,然后带着满怀慈爱的笑容咧嘴告知:
我慌忙确认,就发现那是喝珍珠奶茶的吸管。小鸟游同学用自己的吸管抵在我的唇上。
我一边上楼,一边从头回顾目前的处境。
「……啊……」
确认周围没别人之后,我忍不住跺脚。
什么嘛,原来只是被她刚刚用过的吸管轻轻碰到。白白吓了一跳──………………呃!
「──别在意我了,你先顾武士那边吧?」
「先不管事实如何,我也许会用这种方式报告喔──」
「(唉,真是够了,妳到底想怎样啊,小鸟游美布瑠?)」
总之我先匆匆拿了小鸟游同学和自己的杯子到店面前的垃圾桶丢。小鸟游同学则是带着佩服与傻眼各半的眼神等我。
「慢走──」
然后我从中还发现「幕后的救命恩人」──常盘孤太郎这名人物。老实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家伙搞啥啊?
犹豫片刻之后,我决定还是用敷衍的笑容试着将事情带过。
「(嗯……最一开始的时候,明明并不是这样的。)」
……她犯规。尽管知道这句话并没有恋爱方面的含意,那种惹人怜爱的态度仍不免令人心动。
「难得有机会,你就去跟武士见面吧。接下来,我们暂时改成自由活动──」
「妳、妳为什么会知道武士现在刚好来新宿──」
「嗯?没有啊,刚才真的是『顺便』而已。」
「这要是被我男朋友知道的话,那就不妙喽,盘常。」
「唔嗯──不过要那么说的话,你也可以把自己的杯子交给我,讲一声『请顺便帮我丢』就可以啦。毕竟你在赶时间嘛,盘常。」
「嗯?怎么了吗,盘常?」
由于我读LINE读到把话打住,小鸟游同学就偏了偏头。
跟盘常分开后,我先在附近晃了约三十分钟,接着就决定大幅提早回到约好碰面的手创馆……为了预先确认刚才完全忽视的桌游专区。
「妳哪来的资格这样说……啊,等等,把杯子给我。我一起拿去丢。」
像今天我也当面说过,总之他的处事态度就是「三」。凡事都习惯礼让他人。利他的化身。说得好听点是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软弱到夸张的消极男生。
「唔,那倒也是。那么……」
「我走了,小鸟游同学。」
常盘孤太郎的外表并没有多合我的胃口……唔,不对,也不能说不合胃口啦。而且现在已经变得超对味了。我反而觉得外界可以更加认同他的帅!啊,不不不,弄错了。其实我想谈的,是比较偏精神层面的事。
「对。只是自由活动。懂吗?不是原地解散喔?」
「那么,不好意思,这一个小时左右就当成自由活动。呃,我们约在手创馆的桌游专区碰面可以吗?」
受不了,饶了我吧。这年头没有女生会对「根本还不认识,只听过传闻的温柔男生」抱持好感,那样的情节太像童话故事了啦──
「咦!不、不对,这算意外事故吧,是妳主动──」
我一面在内心对某人找借口,一面独自搭电梯上楼。
「盘常,只要你最后会回到我这里,那就够了。」
在我回话后,把脸凑向小鸟游同学的那一瞬间──有某种冰冷的物体接触到嘴唇,吓了我一跳。
当时我是靠冲劲与歪理硬拗,然而以「有男友的同事」来说,那种举动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太奇怪了啦。一下子就会被认定为轻佻的女生嘛。
当我说不出话来,小鸟游同学就哈哈笑着继续说:
换句话说,把这段落单的时间拨给工作,我跟某人独处的自由时间也会跟着变多。虽然那根本不是重点啦。
「(哎,自己明明假装有男友了却还那样,根本就是bitch的行为模式嘛!)」
「OK。可是你跟久违的朋友相聚,一小时够吗?」
那并没有光彩到足以称作英雄气概,而且他也没有获得任何人的感谢或赞赏。要说的话,连他本人都没有夸过自己。
不,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吓坏了。毕竟以往我可是连朋友的感情事都能当成「娱乐」来消费的那种人。这样的我居然会……该怎么说呢……
失算了。小鸟游同学只是凭感觉在试探我。不行,就沟通这方面来说,她实在太高明。
「没、没什么。」
我能理解对方其实是值得深深感谢的善人。不过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好人」使我怀有一股莫名诡异的感觉──我非常、非常厌恶自己的这种性格。
「真是现代儿童。」
我不由得用双手捂着脸颊低吟。这个「我想怎么做」的问题,是最近半年来一直闷在心里的烦恼。说得更明确的话,就是我打算跟盘常……常盘孤太郎发展成什么关系呢?如今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对小鸟游同学举起手,投以微笑。
从他搭电车会让座讲起,街上有垃圾就随手捡起;会将雨伞让给别人;明明连英文都不会说,却照样被有困扰的外国观光客攀谈。
我想都没想到,自己竟会认真地希望能陪伴在某个人身边……
「自由活动……」
冷不防的一句话,让我心慌地开口……因而露出马脚。
小鸟游同学一边发出轻轻的吸吮声,喝完剩下的珍珠奶茶,一边望着手机。
「嗯,简单见个面就行了。其他有什么要聊的可以用LINE啊。」
为了克制动摇的情绪,我喝完剩下的珍珠奶茶后才回应。
我慌忙后退一步。于是,小鸟游同学带着小恶魔似的眼神朝我仰望而来。
毕竟一个素不相识的同龄男生,哪有道理不惜牺牲自己的前途来让我受惠呢?其中的原因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让我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适感。
「是啊,托妳的福。只不过,我们还没有直接见面………………」
完全没想过可以那样的我目瞪口呆。小鸟游同学露出苦笑。
「………………盘常,你过来一下?」
被陌生人以摸不着头绪的动机救了一命──既然这样会让我觉得诡异,那只要好好地认识对方就行啦。单方面获救的人,也是有权单方面进行观察的……有吧?没有吗?不不不,怎么会没有呢?
起初我得知常盘孤太郎这名青年的存在,是在自己患的病成功治好,终于不用对「明天是否会一觉不醒」担心受怕的时候。
「喔,你们还有继续联络?那不是太好了吗?」
只能去跟踪他了吧。
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那件事了。
「唔!」
「哦,那也不错。不过那另外找机会吧。这次呢──」
「谢了,盘常。不过呢,赶时间的时候不用这样啦。」
「啊,刚才你接到的LINE,果然就是在讲这个。」
「啊,好了好了,与其扯这些,你还不如赶快去武士那里。」
………………啊,不对。我是指观察。嗯,观察。纯属观察。
「盘常,感觉你一辈子都没办法对人摆架子耶?」
「(就算是我,怠慢工作也会有一点点罪恶感啊。至少我有心把这段自由时间用来找桌游。)」
「咦,什么事?」
该怎么形容好呢?他在骨子里拥有的那份感性,跟我或哥哥迥异。
神啊,感谢您。
对了对了,我记得还有一次,他在电玩中心为了素不相识的小朋友,「自费」帮对方夹娃娃。小朋友本人固然很感谢,但他却遭到之后过来会合的严厉家长数落。当他因而垂头丧气地回家时,就在路上被拎着大行李的老婆婆搭话。
光靠这一幕的记忆,我觉得自己在往后的人生就能永远坚强地活下去。
我仍在疑惑,而小鸟游同学若无其事地把那根吸管含进嘴里,啾啾地吸起珍珠。她咕噜喝下一口,然后重新对我投以笑容。
「没、没礼貌。我也有一、两项绝对不容妥协的事物啊……」
小鸟游同学贼贼地笑着朝我看来。咦,这个人是认真的吗?竟然摆出把要自己外遇当筹码敲诈男方的态度,简直是恶女嘛。吓得我直发抖。而连在这种处境下,我最先冒出的情绪仍是「啊,使坏的脸好可爱」,说来也一样令人发抖。
「『嘿嘿,你女朋友主动勾引我的啦』,你想这么说吗?」
「怎、怎样?不希望事情泄露的话,就要请客吃饭之类吗……」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能从中看出货真价实的「温柔」。
那纯净无瑕的善良,鲜明地烙进了我的眼底。
「这家伙搞啥啊?」
所以说,出于不理解又带有些许反感的感想,在跟踪之后仍然没有改观太多。同时在另一方面,我却也如此理解了──
「啊,不过是这家伙的话,应该就会帮助哥哥──帮助我,而且别无打算。」
──霎时间,我心里的郁闷随之化解。同时,小鸟游美布瑠的真心话……原本借着疑虑加封而深藏内心的「真心话」表露出来了。
那是对于拯救自己性命的纯粹善意,感激到几乎要落泪的谢意。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能报答这个人无偿的善意。对于这个得不到任何人回报的人,就算只有我也好,我绝对绝对要报答他。
当我冒出这种念头以后,过不了多久,那就变成了对他的好感。
我想报答他。我想夸奖他。我想让他幸福。
就由我来吧。我希望──
──自己才是那个能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然后一回神,我发现自己就在冲动下跟他应征了同一份打工。
……咦,奇怪?
试着像这样重新思索,我是不是有点像变态跟踪狂啊?
不、不对。应该没那回事。实际上,从我知道盘常「有喜欢的人」之后,我就切换方针改成提供支援了!为了贯彻自己有男朋友的设定,甚至认真地雇用了宇宇,并划出界线──没错没错,我做了最替盘常着想的举动!精明。小鸟游美布瑠,真精明。
我就像这样,设法让盘常跟女流棋士歌方凑成对,打算以此报恩,之后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辞掉桌游咖啡厅的打工……辞掉打工……
「(然后,跟盘常说再见?)」
思考到这里,胸口便一阵刺痛。咦?奇,奇怪了。我希望陪在盘常身边,是因为想让他幸福啊?既然如此,盘常交到迷人的女朋友,对我来说也是皆大欢喜……皆大……
「……哎……一直在『蹲』的到底是谁呢……」
「很好啊很好啊!」
虽然这件事不能和之前跟盘常谈到的相让精神相提并论,不过我们桌游咖啡厅的那些客人,全是愿意让道给我这个店员的绅士耶。他们果然都属于「清流」吧。接续目前的同班同学,连桌游咖啡厅的男客人在我心里的评价都跟着飙升。大家,平时真的很谢谢你们。
……虽、虽然这也不代表我有什么意见啦。没错。保证没有。真的真的。
我相当擅长记人的长相。这也是盘常认为我有着高超社交能力的理由之一。只要是开心地一起玩过的客人,我大致上都认得出来……尽管如此──
所以,我喜欢更简单明了的命名方式。既然是一款纯以日文说明而不用片假名的桌游,那就可以叫「无片假」之类的…………
我如此心想,记忆顿时一口气变得鲜明。对对对,还记得盘常给我看过武士在推活拍的合照。入镜的是「在状似『推』的晒黑女生旁边,有个自顾自笑得乐呵呵的男性」,那正是当下在我眼前的他。不会错。因为盘常会分享朋友故事很新奇,两相配合之下就让我记得特别清楚。
这样回话一是代表碰面对象跟春山他们并不认识,二是代表我已经有特定的对象了,要他们省省工夫,尽到意思的我随即准备从他们旁边通过。
「……那个女生,就是半杭……武士的前女友……」
上一刻,武士读到某项情报后做出了落荒而逃的举动。接着,随后而来的晒黑女生状似正在找人。
光是那样的话,我倒不会特别在意。但不知为何,他的外表却让我觉得莫名地眼熟。
对方搬出在国中时期让我反感至极的字眼,使我的情绪瞬间降到谷底。毕竟……跟盘常认识以后,「玩玩的关系」这个字眼在我心里,早就被改写成具有正面意义的关键词了。
除此之外,像我这种开朗的性格──应该说亲切的态度,在国中时也惹来了麻烦。我从各方面都被当成了「轻浮女」。这样的话,国中男生之间会传的流言应该就只有那一种。
我不禁自嘲地嘀咕。想报答盘常是我的真心话,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倒不至于认为这是在「欺骗自己」。可是呢──
我明明知道这层道理……但知道又能如何呢?
「保留手牌甘于一直蹲在第二名的人,到最后却能拿第一──果然是只会在桌游的世界里会发生的事嘛,盘常。」
啊,不对,关于武士这个人,我也曾听说过有人对他纠缠不休。记得是个晒黑的田径社前女友……
如此一想,就觉得那个人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气场。可是,又好像不太吻合。至少那并不是在影片中看过的脸。那么,「在最近看过」又「没有直接见面」,却能够「在脑海一隅留下印象」的人物会是……?
看见对方,我差点露骨地发出声音嫌弃,但还是设法将之压回心里。在那里的固然是同班同学──然而,是国中时跟我同班的男同学。
……推的活动。因为从这个字眼联想,再加上照片上的女生相当可爱,让我擅自认为那个女生是「武士在推的偶像」而忽略掉了──
「……盘常读高中时,也曾经跟大美女一起出去玩嘛。」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种要认真动脑的桌游总喜欢在标题里加地名啊?」
好身材的美女一脸凶狠的模样有着惊人的魄力。恐怖的氛围比恶行恶状的大汉还深沉。
不知道为什么,接续先前的发福男性,她的脸也让我觉得很眼熟。而且跟我对男方的第一印象一样,属于「莫名眼熟」。换句话说,就是彼此并没有实际见过面,却在满有印象的情况下看过照片之类……
「(那个人,不就是『武士』吗?)」
那名男性给我的印象却没有「那么深」。换句话说,对方属于接触的频率低于客人,却依旧留下了一定程度印象的人物。
无论如何,虽然发生了意料外的状况,桌游专区总算空出来了。
忽然间,有个正在专心确认桌游品项的身形庞大男性映入眼帘。年纪──坦白讲看不太出来。大概是因为对方那张肤质光滑又红润的和善圆脸吧,不管说他跟我同年龄层或已经三十左右,感觉都很有说服力。
感觉他们的确可能闹出那种笑话──如此心想的我擅自下了定论。虽然我对武士这个人不熟,但既然他跟盘常属于同类,那满有可能好巧不巧闹乌龙。
「(他发现自己搞错跟盘常碰面的地方了吗?)」
在我迅速拿定主意,准备上前找对方搭话时──脚步就停住了。
我忘记了关键的名称,便暂且退到旁边,用手机翻出跟盘常的LINE对话记录。记得前一阵子有跟他谈过桌游才对……却迟迟找不到。话说我们怎么会聊生鸡蛋拌饭聊到起冲突,还猛发搞怪贴图较劲?太要好了吧。我一边滑过无关紧要的对话,一边不经意地望向桌游专区。于是──
将这两项资讯搭在一起思考,结论会是「武士正在逃离晒黑女生」。这不太对劲。
「这是『我们』陪武士参加推的活动时拍的照片。」
从右边依序是──杉野、春山、久米田吧。而底下的名字大概本来就不晓得。
过去搭话也算一个选项,不过用小歌的口吻来形容的话,这种行为就是「打草惊蛇」吧。假如被她问到武士的去向,感觉会产生很多麻烦。现在应该要视而不见才对。
「咦,几点钟?约在哪里?对方是谁?是我们也认识的人吗?」
总之我打算随便打发他们,就摆出客套的笑容回应。
毕竟,那个女生应该是武士推的偶像之类吧?既然如此,若是身为粉丝的武士在追晒黑女生也就罢了,反过来的状况未免也太莫名其妙。武士怎么会被女方追呢?
──又受到干扰了。有人朝我搭话。由于对方叫我的姓氏,又是年轻男性的嗓音,我就以为是高中同学并回过头。
仿佛刚才那一幕重演,我又发现有个先到的客人在那里,因而停下了脚步。
再怎么灰头土脸,鼓起勇气率先迈进的人一定是最强的。
我的「五」,也没有厉害到能瞧不起盘常的「三」。
有个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材超好的运动型女生站在那里。
所以,我对国中时认识的男生完全没好感。
话虽如此,我会这么认真观望,还有另一个理由。
现在可不是把时间花在这上面的时候。回头找原本要买的桌游吧──如此心想的我看向桌游专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从口袋拿手机出来检视以后,突然就露出「糗了」的脸色,随即把桌游放回货架,并从现场离去。我实在来不及过去搭话。
我再次环顾桌游专区,凝视那个摆臭脸的晒黑女生。难得动脑筋的我,说出了靠记忆与推理挤出来的人名。
她有着连我都忍不住看入迷的容貌,并穿着在入秋之际已经稍嫌暴露,能够衬托出身材的服装。周围路人也大多带着「那是艺人吗?」的心态回眸,是一名气质独特的女性。
「不不不,小鸟游,妳会说自己有特定对象肯定是在唬人。还不就那回事嘛,只是玩玩的关系而已吧?」
春山露骨地堵住我的去路。咦,这家伙认真的吗?好夸张。
当我思考到这里,那名男性就缓缓将桌游拿起,还露出了跟某个桌游宅一样的笑容。
我一边带着凝视远方的眼神对现今身处的环境致谢,一边继续敷衍春山他们。
当我终于要上前检视商品时──
「哦,这款是第一次看到。」
「咦,这不是小鸟游吗?」
真恐怖。桌游要素开始侵蚀日常生活了耶。明明我真的没兴趣。
现在居然能一并见到那两个人,实在好巧──哪有可能啊。
「(欸,好吓人。)」
我在内心如此找借口,而晒黑女生似乎决定从桌游卖场收手,当场离开了。
我们……那就表示陪武士参加这场活动的人,并不是只有盘常啊。
有个拥有小麦色肌肤,时时跟武士纠缠不休,还敌视盘常的女生存在。只是我没想过对方竟然是漂亮到这种程度的大美女。
「(糟糕。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脑海里找人讨论桌游。这根本是盘常造成的负面影响。)」
「振作点啦,小鸟游美布瑠!」
「喔,猛耶,妳现在依然超正的w」
思考到这里,这次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呃。)」
错了。并不是那样。当时,我该仔细听的是盘常的台词。
总觉得有点令人担心。不知道过去搭话会不会比较好。被朋友的朋友搭话,对盘常那一型的人来说应该会觉得很难受,可是介意那种事而在助人时裹足不前并不符合我的个性。
「啊,我是跟高中交到的男朋友约好要碰面。对不起喔。」
然而,这次在那里的并不是发福男性。
不管怎样,既然武士跑掉了,我只要回头顾自己的工作就好。我好不容易才从之前跟盘常聊天的LINE对话纪录中,翻到现在要找的桌游名称。老实说,那是个可以让人理解为何会忘掉的外文标题。
是那个人。盘常拿武士的推活照片给我看时,一旁入镜的就是那个「疑似武士『推』的女生」。那个晒黑的女生正是她。
「(……咦?)」
如此的人物偏偏就待在桌游专区前面,东张西望地似乎正在找什么。看到她那样,就连我都会有些却步。
「(会是咖啡厅的客人吗?呃,可是……)」
另一方面,就读高中的现在,班上完全没有一个讨厌的男生。因此我恍然大悟,是国中男生特有的青涩铸下了大错……我擅自有了这样的体悟。
在现实中,如果想争取到某个人心目中的第一,「蹲」绝对是坏手段。
「是喔,太好了!啊,抱歉,我约好跟人碰面,所以要走──」
我替自己打气。同时,由于电梯抵达了要去的楼层,我便跨出一步。然而……
我望着长得超正的运动型晒黑女生,重新回忆起盘常拿照片给我看时的状况。
老实说,我对国中时认识的男生没什么好印象。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的我曾经被男生们乱吹捧。自己说这种话也满奇怪的,但我大概类似于「常生病请假的SSR级美少女」吧?周遭给我的评价超没礼貌。
我试着向不在场的桌游宅表明意见。那家伙动不动就会把桌游的逻辑搬来现实中,但坦白讲,我总觉得那起码有三成是偏离现实的。毕竟再怎么说,现实与桌游都不能相提并论。
这真的没办法在脑海里留下印象,改一改吧。毕竟这样基本上完全没有表达出桌游本身的内容嘛。
看春山当面将我全身上下打量过还这么夸奖,便让我体会到「啊,高中同班的男生人真的超好」。谢谢春山。以后上学时,我会对现在的男同学更加和善。
不过最能突显其存在的,是她足以让人感受到强烈执着的寻觅举动,还有压倒性的锐利目光。
唉,总觉得连跟这些家伙讲话都让我有些痛苦了。我决定用强硬的态度打发他。
呃,但是既然这样,现在的状况该怎么解释呢?
举例来说,就算有一款名叫「OGIKUBO」(注:荻洼的日文发音)的桌游宣布要发行,能期待的顶多就只有「并助」(我喜爱的杉并区吉祥物)会出现在游戏里。从标题完全无法想像规则。
「这是我们陪武士参加推的活动时拍的照片。」
「咦,超久不见了耶,春山。还有杉野跟久米田也是。过得好吗?」
……咦?我该不会有哪里解读错了吧?
非但如此,我连不说也罢的感想,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咦,我们要找的桌游叫什么啊?」
可是,春山又往旁一站,堵住我的去路。
而我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应该说,盘常其实都有说。
话说春山心目中的我,完全是错误认知。以现状而言,真正的我别说跟男人玩乐,国中时期的经历甚至害我有一点怕男生。
「…………」
「(在我的脑海里,这张脸是分类成电视上看过几次的非主流艺人……)」
当时──记得他应该是这么说的──
「(对喔,刚才有提到他今天来新宿了……咦,奇怪?但是他一个人耶?还没跟盘常见到面吗?)」
目睹那一幕的瞬间──啊。有个名字戏剧性地从脑中闪过。
「(嗯?)」
「我告诉你。我真的在赶时间──」
话说出口,我重新正眼望向春山他们──于是,这时候我才发现。
在春山他们的……后方不远处。
有盘常在。他相当纳闷地看着我们这里。
「(欸,等等──)」
感觉我比他还要慌张。咦,那家伙在做什么,离会合时间应该还早……啊,是来跟武士见面的吗?既然如此,盘常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可以理解。
……不不不,现在不是理解的时候。
因为我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春山对此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解读,开口取笑:
「看吧,借口编不出来了。」
「呃,不是那样……」
我不甘心。总觉得真的好不甘心,受不了。
像这样被春山他们纠缠,还一直被这种无可救药的人看扁,更重要的是──
──被那个人目睹了这一幕。被盘常看见了。不,是我疏忽才让盘常看见的。
「(被迫看到这种场面,盘常也很困扰吧。)」
假如单纯是被搭讪男纠缠,盘常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来帮我。只是,问题在于对方状似跟我认识。在这种情况下,因为盘常是懂得替人着想的人。他会顾及我的未来而不出手。
毕竟他是「三」。
那样是正确的,就是要那样才像盘常。不过,正因为如此……比起自己遭受纠缠的窘境,被盘常目睹此景,难保不会害他内疚──这一点才更令我懊恼不已。
别让好人──别让就我所知,比谁都善良的人替我担忧。拜托你们。
「欸,小鸟游。妳也陪我们『玩玩』嘛。行吧?」
好想哭。内心比对抗病魔那段时期还痛苦。
「啊,说来正好。难得有机会,几位要不要一起到『我们店里』玩玩?」
「毕竟到最后,所有资源都要拿来换胜利点数啊!」
那三人立刻争先恐后地离去。目送对方的我们松了口气。
「没有人会笨到连自己『重视的人』遇到麻烦,都还继续『蹲』的啦。」
「对对对,我就是疑惑那个。因为你超会替人着想,像那种时候就会顾及我以后的人际关系,甚至宇宇的心情。所以我以为你会退一步,改用更稳当的方式应对……比如用你最擅长的『三』的态度保持观望──」
「不、不是,我们没有……」
「啊,那倒也是。再说对方似乎跟妳认识。」
「话说盘常,亏你敢在当时的情况来帮我耶。平时你绝对会多观望一下吧?」
「盘、盘常,你又来了。欸,说真的,不要那样啦。」
于是,就在我差点不由自主地低头的时候──
「毕竟那无关于自我奉献,单纯只是价值观的问题。妳的建议相当于『与其花钱买一套桌游,不如去做个SPA嘛?』。简单来说,就是管太多。我想注重什么,由我自己决定。因此……」
他、他是不是有问题啊!在、在这种地方说这些,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盘常一边将九成心思用于阅读小盒装桌游背面的说明,一边有些傻眼地否定我说的话。随后,他理所当然似的爽快告诉我:
「是喔。那我们回去吧。」
…………
「啊,不扯这些了,我们来逛桌游专区吧,美布瑠同学。」
也会不由得客气起来。原、原来如此,这就是「下马威」的正确运用方式吗?居然有机会向盘常学习社交技巧。
「不要。」
为了找回往常的气氛,我随口闲聊。
「你会为这种事兴奋喔。」
实属稀奇的「霸气盘常」依然搂着我的肩膀,又继续说道:
盘常摸索衬衫胸前的口袋,准备掏出些什么。完全是要将违禁品亮相的态势。那三人顿时脸色发青。
原本静静旁观的杉野与久米田似乎立刻看出「苗头」不对,因而戳了戳春山。
「是喔?真可惜。」
「美布瑠。」
「啊,不必了!那、那我们先走喽!」
他先讲了一大串声明,接着将眼镜鼻桥往上推,若无其事地告诉我:
「喂喂,在外面要叫我『店长』才对吧,美布瑠。所以呢,这些家伙是谁?朋友?」
「美布瑠,久等了。」
「咦?」
「咦?妳说哪样?」
「……谢喽,盘常。得救了。」
「嗯,很好。完全可以。我非常满意。」
「美布瑠同学,为了守护妳的笑容,我随时都可以砸下所有资源。」
只要扯到桌游,这家伙还满来者不拒的。所谓的「有爱最美」吧。
──盘常用前所未见的理直气壮态度,过来跟我搭话的身影。
他平时处事的「三」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来到我旁边就逼退了春山他们三个人,还以有些吓人的强硬态度搂住我的肩膀,看向春山一行人。
「所以呢──」
我对心智年龄突然倒退的桌游宅苦笑。到了这年纪还能够自然做出「赖在玩具专区不肯走」的举动,实在厉害。
「可是,我很开心耶?听你直呼名字。」
我说完便露齿一笑。盘常害臊地把脸转开。怎么回事呢?心底相当温暖。听朋友直呼名字总令人开心,却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热流。不可思议。感觉既不可思议……又有点肉麻。
话一说完,盘常就带着喜孜孜的笑容──将孩童及新手适用的小巧迷你盒装卡牌游戏拿出来,而我看得傻眼。嗯,感觉一口气回归日常了。
被他们两个催促,春山也就游移着目光回绝了。
「美、布、瑠。」
「手创馆的品项依旧跟专卖店不同呢,不可思议。看得兴致都来了。」
「你还敢说『不扯这些』……好啦。」
「哈哈,店就是店啊。美布瑠也在我这里上班,一间有乐子的店。是吧,美布瑠?」
盘常兴奋地在桌游专区物色。
「……啊,呃……」
「咦?啊,您、您好……」
我望着他喜孜孜地逛起桌游专区的脸,总觉得刚才的霸气像是假的。虽然的确是演出来的。毕竟我没想过盘常能办到那种事。
「啊……难得有机会,保持那样也可以啊?」
「超好笑w这种优柔寡断的解法,真有盘常的风格w」
盘常顿时为难地搔头。脸有点红。好可爱。
被我这么一说,盘常低头双手抱胸,打从心里感到为难似的发出咕哝。真有趣。
盘常一脸认真地回话……嗯,真亏春山他们可以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黑社会的氛围。该夸盘常的演技好,还是该嘲笑那些人孬呢?
「唔。」
我稍微噘了噘嘴。
「咦?啊,不对,与其说是朋友……他们几个,在国中时跟我同班。」
我的脸颊蓦地发热。然而,盘常似乎连语出惊人的自觉都没有。他依然盯着桌游的说明继续开口:
「我明白了。美布瑠……同学。」
面对我的疑问,心思仍放在桌游专柜的盘常回答:
「咦,因为它小巧可爱啊?」
对这个笨蛋完全动心的我,更是大笨蛋。
「咦?呃,对呀。是的。啊哈,你们来嘛,春山。我们店里很棒喔,『上瘾就戒不掉的乐子』超齐全喔。」
我指着自己,并且撒娇似的告诉他。
我依然被盘常搂着肩膀,仰望着他说道:
「啰、啰嗦!好的,这件事到此为止!妳听着,小鸟游同──」
经过再三犹豫,他望着我的眼睛,紧张万分地……勉强挤出了折衷方案。
「唔~~!」
「幸会。我的美布瑠似乎受了几位关照。」
「…………」
「咦,盘常?」
「对、对了,你刚才想从胸口的口袋里拿什么出来?」
「哼──」
那句有如先前幼童化的迅速反驳,态度强硬得让我感到疑惑,盘常则继续说道:
「不不不。」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我抬起脸。出现在那里的是──
「哪里,不客气,美布──啊,不对,小鸟游同学。」
「最糟的情况下,即使闹了误会,到时候只要当我是『脑子有洞』就能了事啦。」
「没、没有啦,那算形象塑造的一环,我稍微参考了宇佐同学才横下心那样叫妳,不代表平时都要那样──」
我待在埋首于桌游的盘常旁边,忍不住仰望天花板。
「……美布瑠同学。」
盘常说着就略显心慌地放开我的肩膀。看他变回平时的模样,我由衷感到放心……虽然刚才的霸气模样很新奇,但我还是最喜欢他原本的样子……喜欢归喜欢啦。
「咦,为什么你平时会把小巧可爱的桌游藏在胸口口袋里?」
「办不到。」
「咦?啊,是这个啦,妳看。」
「你是小孩吗?」
盘常如此说完,就用极其锐利的眼光打量春山他们……虽然我有点忘记了,可是盘常单就外表来说,其实算满有压迫感的男生。先别提「三」,假如他突然带着「敌意十」的目光出现,就算春山他们再怎么夸张……
啊,他以为这是在解说桌游耶。因为在桌游专区太兴奋,盘常已经完全进入桌游解说模式,连替我着想的心思都吐露出来了。笨蛋。
盘常收起袖珍版桌游,还带着喜孜孜的笑容走向桌游专区,而我跟在他后面。他先确认过精选商品货架的空位,然后叹了一口气。
「(糟糕耶。)」
「唉,很遗憾,我要找的桌游在这里也卖完了。」
「咦?您说的店是……」
「什么东东(注:原文为「ナンジャモンジャ」,目前仅有日文版桌游)袖珍版。玩转蛋抽到的。」
「啊……不、不用啦,抱歉。我们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刚才都忘了。」
我顺着盘常那一套……也顺着自己以前传出的流言,开口邀请春山。
「啊,不然我拿一点目前最推荐的货让大家试试──」
「(这样的念头跟『报恩』完全相反了嘛。不好。这样不好。)」
回想起来,盘常──常盘孤太郎确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平时处事都用「三」,但面对重视的事物就会毫不刹车地拚到「十」……连对待我那个差劲透顶的哥哥也一样。
而现在,他将那份为人着想的心意……全部──并直接地向着我本人。
这样的话,我根本已经……已经……
思索到这里,我用力甩了甩头,然后朝着眼睛闪闪发亮地在桌游专区物色的盘常搭话:
「够了啦,盘常,差不多该去找你原本要买的东西了。」
「咦咦?有什么关系呢,也稍微确认一下其他新作的说明……」
「不──行。」
我如此制止,并且拉住对方的手臂。随后我一面转开已经完全变红的脸,一面自我约束似的嘀咕:
「毕竟一旦变得想要,肯定就会难以收手啊。」
*
结果我们花了两小时左右一边闲逛一边走遍新宿主要的桌游卖场,可是并没有收获。来到傍晚,实在也该就地解散了,盘常却说要利用机会顺便去秋叶原看看。
「要去秋叶原的话,我就没办法奉陪喽w」
我刻意用辣妹的语调拒绝,不过坦白讲,其实我还想跟盘常继续逛。
只不过,今天晚上有一场哥哥嫂嫂都会到的饭局。换句话说,就是菜摘姐──替我出医药费的大嫂要来。我的脸皮并没有厚到能无视这项约定。
从最后找货的店家前往新宿车站的路途中,我以「这么说来」开启话题。
「结果你有见到武士吗?」
「咦?呃,发生了一点意外,这次没顺利见到面。不过以后多得是机会啦。」
「意外……」
忽然间,我想起有个褐肤女生带着锐利眼神到处找人的画面。
尽管听不见详细的互动内容──总之,能理解的是晒黑女生那边有着异常的魄力。盘常的脸色有多困扰就不用说了。
「…………」
总觉得,半杭跟盘常在物理上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嗯。啊……该怎么说呢……
「那、那么我先走喽!下次打工见!」
「(啊,原来武士一直被半杭追着到处跑吗?)」
「我是指──」
我如此回话后就打住了。我不得不打住。
「妳不是在假日专程陪我出来采买桌游吗?」
那肯定就是告白。
我傻眼与同情参半地茫然望着那一幕。
──有个身材出众的小麦色肌肤女生,似乎正在逼问盘常。
总之我默默地拿出手机,并顺势朝着斗嘴的那两个人猛拍。
老实说,只记得自己拖着盘常到处逛喜欢的店,所以连一丁点陪他工作的感觉都没有。
「耶?谢什么?」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应该说,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辣妹的姿态比想像中更高耶。不过,我其实很感谢妳啦。」
仿佛不小心从中看见了,自己真正的心意。
所以盘常刚刚用同事的立场给了体贴的回应,如此而已。要这么解读也可以成立。不,那样的可能性反而比较大。
我有点担心地盯着他的脸庞,突然间,盘常回望过来。吓得我心脏猛跳……为什么光是目光交接就会心慌呢?振作一点啦,拜托。
可是……该怎么说呢?
「假日不就是那种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过』,就会觉得特别开心的日子吗?」
确认过也可以那么解读之后,我设法保持镇定。没错,这原本就类似于我说要陪盘常来采买,在谈到假日时讲过的话。
「好、好啊。盘常,下次见。」
所以──
我连忙摇头。
短暂目送盘常的背影之后,我也迈出脚步。
……不对,没有简直。
怀着飘飘然的心情通过验票口,来到月台。接着随便找了个位置等车,朝前方看去──
明明还没到彼此要分开的地点,盘常却说了这种话并小碎步跑走。我也有些结巴地跟着回话:
「我是不是,别再蹲了呢?」
「啊,没错没错。呃,不过当时那家伙肯定急急忙忙的吧。」
我回望盘常那兼具认真与自然的眼神。此刻……感觉一切都是交给我来解读。
我觉得,唯有压抑在眼里的这股热切,无论如何都会传达给他。
「对呀,看了手机之后还变得鬼鬼祟祟。」
当我受制于如此不正经的念头时,就在这一瞬间──
然而,我却挺胸回应:
呃,我也有跟盘常靠得很近的经验啦。有归有。
那简直是在告白。
「啊。喂──」
「(不、不过他提这个,也许只是在回应我说过的话。)」
──就在对面月台发现了盘常的身影。
「…………」
「话说回来,今天真的很谢谢妳,美布瑠同学。」
骨子里是个绅士的他,若要向有男朋友的同事示好的话,刚刚那便是他尽全力得出的答案──他那句话语让我这么猜想。
「其实,之前我有看到疑似武士的人喔。武士应该有来手创馆的桌游专区吧?」
一瞬间,我试着挥手强调自己的存在──却又立刻作罢。因为在那里的并不是只有盘常而已。
「是我传了多余的情报才会那样。帮了倒忙了。」
没有错,除了面对真正重视的事物之外……重视的事物?那我……
我生硬地挥手用笑容送他离开……呜呜,幸好今天夕阳很美。多亏如此,满脸通红就不至于太醒目。我们双方肯定都一样。
带着那种情绪的女生,要是目睹武士跟盘常在假日偷偷见面,肯定会闹个没完吧。可怜归可怜,但他们两个没能顺利见面也无可奈何。
盘常在这时候停顿半拍……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然后他带着讲真心话时的态度,极为自然地背对夕阳微笑。
嗯,肯定是那样。否则就太奇怪了。
盘常诚挚的眼神,使我的心跳快到让胸口隐隐作痛。可是──
「毕竟果真如妳所说,美布瑠同学。」
毕竟我有男朋友。而且盘常是无法做出不义之举的人。基本上他都用「三」来处事。
「跟喜欢的人一起度过假日,果然是最开心的。」
不过──我还无法痛下决心,从那宝贵的容身之处踏出去。所以──
「(啊啊,结果还是被半杭抓到了吗……请节哀。)」
以往难以捉摸又无法定义的──「玩玩的关系」,即将在眼前结束。
──朝他吻下去。
原来如此,盘常把半杭的事告诉了武士,才引发那场追逐剧的吗?这样从各方面都能理解了。可是以状况来说,目前盘常是不是依然在招惹半杭的仇恨啊?这家伙,真的不要紧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被牵扯进别人的爱恨情仇。
没什么,我也不打算把照片拿来干么。只是……自己对这一幕露骨地感到很不爽,让我觉得相当奇怪。
「…………」
我再次凝视刚刚拍到的照片,对仍不断涌上来的不快感露出苦笑,并且如此嘀咕:
感觉莫名肉麻而害臊的时光,流淌于两人之间……不妙,再这样下去,我好像随时都会克制不住──
「咦?啊……」
「嗯。我也玩得很开心喔,盘常。超级开心。」
盘常说着便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是啊是啊,要懂得感谢喔,那边的桌游宅。」
「如我所说?呃,我说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