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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概要N王的敗北(Day58)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2.5萬 字

「甘拜下風。」

我──歌方月乃一邊望着低頭認輸的對弈者的髮旋,一邊深深吐氣。

感覺像隔了好幾小時才呼吸。官方賽事一向會醞釀出或多或少的緊張感,今天卻格外突出。脖子事到如今纔開始冒汗。

勉強度過難關了。

這一陣子,我在對弈後的感想有九成都是如此。心中率先浮現的並非贏棋的甜美充實感,而是設法不輸棋,勉強存活下來的安心感。

棋局結束後留下的並非「輸家與贏家」,而是「死者與重傷患者」。

在互相檢討並交流之後,我整裝離開千駄谷中央大樓。接着在準備前往車站時,被人從背後拍了拍肩膀。

「請問你是歌方月乃小姐,對不對?女流名人那位!」

又嬌又尖的說話聲。由於對弈後的疲憊,老實說我連回頭都欲振乏力,話雖如此,我好歹也是女流棋士的一員。普及將棋文化同樣是我的重要職責。我立刻擺出營業笑容用「社交模式」朝對方回頭,於是──

「騙你的。」

──被人用手指戳臉頰的我,在接受昭和式整人洗禮的同時強烈地感到後悔。

沒錯。「這一位」從以前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師父?」

「哎呀,小夜,你還是一樣冷漠。」

妙齡女性極爲輕鬆地打發擺着臭臉回話的我。

巽真理狹。雖然從暴露且華麗的打扮來看完全無法想像,但她曾經是位女流棋士。

一身金屬飾品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她又繼續說道:

「還有,我不是講過好幾次了嗎?別叫我師父。畢竟我已經不是現役棋士了。」

「啊,我都忘記了呢,『阿姨』。」

「嗯,那樣的叫法更要改掉。不中聽。」

「喫完好像會胃食道逆流。」

「我倒認爲那是因爲真理姐奔放過了頭……」

真理姐對我投以連身爲我的師父時都鮮少露出的嚴厲眼神。

正因爲這樣,我纔會憧憬奔放闊達的阿姨,開始下將棋,終於留下一定程度的成績,對自己也總算稍微有了信心……結果再度遇到這種難題。

就座點完餐之後,我重新對真理姐吐露內心想法。

「這樣啊,感謝你專程過來──」

被點破的我發出呻吟。真理姐迎面望着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她挖起聖代的冰淇淋部分──手法豪邁得光看就讓人提心吊膽──同時重啓我們剛纔所談的話題。

最愛的和式甜品登場,讓我暫忘俗世的煩惱,眼睛隨之發亮。接着,店員臉色略顯困惑地將我事先加點的各種調味料擺上桌。

「麻煩你叫我真理姐,小夜。」

我先舔了一口甜度加量的紅豆牛奶,然後纔回答她的疑問。

明明以前叫「阿姨」或「師父」,她都能笑着包容的。真爲難。

「一點都不好笑呢。」

「不過呢──」

「嗯,多少啦。」

「不會,一點也不。只是,當中有連我都無法忽略的評論。」

「什麼評論?」

「我想也是。」

「小夜,你是會在意社羣網站反應的那一型?」

真理姐問得再合理不過,而我一邊深深嘆息一邊答道:

我垂下頭。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明明相當擅長往「標準答案」邁進,但被要求舉出「自己的答案」就會不知所措。暑假作業在第一天就能寫完,只有「自由研究」遲遲沒進展──歌方月乃便是這樣的人。

那並非阿姨──真理姐平時的輕鬆語氣,而是對我傾囊相授的將棋「師父」給出的建言。我吞了吞口水答道:

「原來……你都有看見啊。」

「那太好啦。那麼,問題出在哪裏?」

「關於這個呢……」

真理姐說完便哈哈大笑,但立刻替自己打圓場說了一句「呃,雖然我也很年輕」。我無視於她的單口相聲,繼續說道:

無話可回的我用右手掐住左手臂。真理姐無奈地嘆氣。

「但是撇開師徒關係的話,真理姐與我就是『阿姨』與『外甥女』啊──」

注:日本將棋的培訓機構

「小夜的棋風從以前就格外保守,那倒是無妨。」

「……………………是的。」

由於姑且還能險勝,戰績方面並沒有陷入困境。然而低潮期再這樣下去,連要保持現狀都令人堪憂。我甚至有預感一旦全盤失守,就再也爬不上來。我在獎勵會

時期已經實際看過太多那樣的棋士了。

真理姐正要把話繼續說下去,她點的「熱帶Big Thunder聖代」就送來了……好大一個。我斜眼望着那道甜點,發出評論:

「是的。我也多少遭到了懷疑。」

「那種說法本來就無憑無據,所以也沒有延燒成多大的話題。着實甚佳。」

我對此點頭答應,然後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在她的催促下走向店家。

奔三女性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但我理所當然地回應:

答謝的我正要深深鞠躬,就被真理姐插話了。

「稀世的天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高明如你,爲何會表現失常?」

真理姐擺出一副「就知道是這樣」的態度,又開始把聖代往嘴裏送。我對那無條件給予的莫大信賴感到有些寬慰,同時繼續說道:

「我的事情就不提了。小夜,你那種迷惘是怎麼來的?」

「…………」

「好像是呢。啊,不過……」

「有人在質疑,我的棋風像AI……跟將棋軟體類似。」

回神之後,發現真理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巨無霸聖代喫完了。我警覺地看向自己的紅豆牛奶拿鐵,發現只喝了潤潤嘴脣的第一口。就算急忙端起來喝也已經變得溫溫的了。總覺得好想哭。雖然又甜又好喝。

我帶着笑容客氣地低頭致謝。真理姐狀似懷念地以「出現了,甚佳」取笑我的口頭禪,店員則帶着營業笑容表示「請慢用」並離去。

真理姐停下喫聖代的手,受不了地嘀咕: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卻沒想到綽號會跟着我直到這年紀。

「到女流名人戰那陣子爲止,我都沒什麼想挑剔的。小夜的風格有正向地發揮,也帶來了成果。」

「你不禁開始思考,自己是否可以這樣下去嗎?」

當時不只外界輿論逆風,應該連棋界內部都給予了滿大的壓力。當事人卻始終是這個態度,真不曉得該尊敬還是傻眼……

「結果事到如今,我纔開始摸索所謂『合乎本色的棋風』……」

「────」

「你說,拓展視野?」

「我可不想被你數落。」

「那倒是在全體棋士身上都說得通。不過小夜的那種傾向比別人加倍明顯。應該說,個人偏好或習慣幾乎不會反映在你的戰略上。」

「小夜,你從以前就缺乏『玩心』。跟我姐很像。」

「真是年輕呢。」

「啊……」

「唉。」

「前提在於『當中要有堅定的信念』。」

「唔……!」

「師──真理姐居然跑來會館,還真是稀奇呢。」

「對。你想想看,比如說,雖然在陰暗迷宮探險時用手電筒很方便,但如果要探索夜晚的草原,能大範圍地照亮周遭的燈籠比較合適吧?」

我對她的問題大大地搖了頭。

「是的。而且那種思路的完美型態,大概就是AI。但是那樣一來……」

「唔!」

「啊哈哈,在官方賽事上犯了五次二步的女流棋士除了我之外,應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吧!」

「甚佳。謝謝。」

《玩樂關係》1 【第二話】概要N王的敗北(Day58)插圖(1)
《玩樂關係》 · 1 · 【第二話】概要N王的敗北(Day58) · 第1張插圖

「既然如此……」

「從我在職的時候就有了。懷疑棋士會用將棋軟體作弊。」

「看你的臉是在想『有如玩心化身的人在說些什麼』吧。」

當我如此開口時,我點的紅豆牛奶拿鐵就來了。

「如真理姐所說……直到前陣子,我對自己的棋風都不曾有疑問。」

「認真進取且勇往直前當然是你的優點喔?不過你目前的煩惱……在面對『自己的風格』這種抽象的問題時,拓展視野也是很重要的。」

「發生那件事後,我本身開始重新意識到AI這個東西的存在了。」

「所以呢?實際上你有用嗎?」

「…………」

「不過,應該是在那之後吧。你的棋風開始偏差了。」

真理姐邊說邊將手機甩了甩。我轉開發青的臉孔,她卻不肯放緩追究的力道。

順帶一提,「小夜」主要是親戚用來稱呼我的綽號,由於幼兒期的我咬字不清,很難將自己的名字「月乃」發音清楚,總會講成「夜乃」,綽號似乎就由此而來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計較這些,決定將話題進行下去。

「然後這是您點的鮮奶、蜂蜜、楓糖漿還有糖包。」

「確實能理解那些評論者的疑慮。畢竟我走的這種棋風,就是將『再三學習導出最佳解』鑽研到底的路線。」

起碼在公共場合,我會希望對方以師父而非阿姨的身分叫我「月乃」,如此的要求卻被一句「不可愛」駁回了。竟然是因爲覺得不可愛。

「呵呵。」

「所以將自己以往格局譭棄的無趣棋士,就這樣出爐了。」

「嗯?啊啊,目前的工作有點事要來千駄谷處理。然後呢,我想起你有棋賽,就順道過來看看了。」

「你的下法很乏味呢,小夜。」

「嗚嗚……」

「呃,這陣子來看我對弈的人士爆增了。在網路上也開始有各種評論……」

有如玩心化身的人在說些什麼啊。真理姐看了我的表情就咯咯笑道:

真理姐做出「原來如此」的反應。我則繼續向她吐露:

「簡單來說就是在目標明確時,以及探尋模糊概念時,必須切換作法纔行。」

當我「一如往常」地忙着在紅豆牛奶裏添加甜味,真理姐就說了「然後呢?」要我繼續說明。

「說來慚愧。」

大概是因爲我露出了彷彿世界末日的臉色,真理姐以柔和的語氣說:

「怎麼可能。」

「啊,那一類的意見喔。」

我擠出聲音承認。真理姐似乎察覺到詞窮的我沒辦法陳述煩惱,便提議先前往附近的咖啡廳。

「我知道。畢竟你從以前就叫我師父,棋風卻跟我一點都不像。」

真理姐望着我用掉的各種調味料回嘴……不過,人各有所好。

表達簡潔而又直指真理,實在很符合真理姐的作風。的確,那正是我目前的困境。我完全陷入了視野狹隘的狀態。

久違地被師父點醒的感動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師父,此話甚佳。」

「啊哈哈,讓你稱讚甚佳了。但你要叫真理姐,不是師父。」

真理姐這麼警告的同時突然握住我擱在桌子上的手。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我錯愕,對方卻用認真的眼神望着這邊繼續說:

「然後呢,小夜。假如你現在想『拓展視野』的話,有項打工正適合這樣的你……不曉得你有沒有興趣?」

……嗯?奇、奇怪,話題好像跑到奇怪的方向了……

「打、打工嗎?呃,這麼說來,真理姐現在是從事哪一行──」

我問到一半,真理姐放在桌面的手機發出震動。

螢幕亮起,顯示的訊息碰巧進入了我的視野。

〈宇佐小弟〉〈我到了。你現在在哪?〉

「(宇佐?誰啊?)」

至少不是我認識的人,但是深究阿姨的人際關係也不妥。

真理姐放開我的手將手機收回去,順勢拿起帳單。

「啊,抱歉小夜。我差不多該走了。」

真理姐匆匆整裝起身。我錯愕地回話:

「好、好的,雖然沒什麼問題,但真理姐的工作是……?」

「啊,下次再細談吧!拜嘍,小夜!」

「那就這樣吧……」

真理姐急忙邁出步伐──不過她卻在走了幾步之後回頭,帶着瀟灑的笑容告訴我:

唉,像這種日子就該痛快享用甜品……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忘記張羅「晚餐後的甜品」。這麼說來,目前家裏愛喫的甜點庫存也見底了。這樣只好順道去超商一趟,不過都走到這裏了,回家的最短路線上已經沒有店家可以買到合我喜好的甜品。

「啊,調味料要額外收費的話,我當然會付。」

我把目光從窗外迅速轉回來,接着茫然望向店裏的觀葉植物。

何況我姑且有稍作喬裝──要這樣稱呼這個對策是有點難爲情。

還是調頭離開吧?如此的念頭閃過腦海,店裏隨即有聲音傳出。

「當然沒問題,反而熱烈歡迎喔。來,請到這邊的座位。」

師父拋下這段相當符合「她的風格」的臺詞後離去了。

「原來是這樣。店員先生,你總是一個人嗎?」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先點這個玉露綠茶……並加點砂糖與蜂蜜。」

「咦?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請、請稍待片刻。」

「啊,歡迎光臨!」

我盤起頭髮並戴上了帽子。

「……是的!此言甚佳,師父!」

就這樣,等到回神過來時。我已經爬起大樓的階梯了。

此時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無論是藉由數位載體或者傳統的實體遊戲,玩遊戲時有個網名或綽號不是比較自然嗎?」

對此,常盤先生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和氣地回以微笑。

我一邊走在歸途,一邊思考師父點出的癥結。先不談跟師父的那場茶會,從對弈完就直接回家這一點來看,也顯示出我這個人「玩心不足」,不免讓我有些消沉地發出沉重嘆息。

大概是將頂讓的舊有咖啡廳改裝而成的,我推開莫名脫俗古樸的店門,踏過桌遊咖啡廳「KURUMAZA」的門檻。同時立刻就有點後悔了。

有段時期爲了因應記者,甚至要叫車接送,但現在已經風平浪靜了。出入時幾乎不會被人攀談。短暫上過新聞的平凡女高中生長相,本來就不容易讓人記住吧。

那是個戴着眼鏡的瘦高青年。年紀大概跟我同輩。圍裙上附的名牌寫着「常盤」。

「當然是熱烈歡迎了。假如客人獨自光顧,可以找我們這些店員陪玩,或者跟其他客人並桌,視情況也有單人遊玩的項目可供利用。」

如此心想的我拐彎轉進平時不會走的路。某方面可以說是新鮮的景象在眼前展開。雖說住在這裏,但這屬於脫離本身生活圈的路。基本上並沒有專程經過的理由………………嗯?

「您、您好。」

別無情致,唯有住宅與住商大樓林立的街道──在原本讓我這麼認爲的道路中段,有塊陌生的招牌闖進了眼裏。我試着湊上前去確認。

面對我的疑惑,常盤先生難爲情地搔着臉頰回話:

「那相當於我在這間咖啡廳的綽號。將常盤倒過來唸就變成這樣了。哎,實在單純得令人慚愧。」

我朝招牌望了片刻,卻覺得那是與己無關的店,又打算從現場離去──就在此時,阿姨說話的聲音突然像神諭一樣地迴盪於腦海。

紅、紅豆牛奶拿鐵,真好喝耶。嗯,甚佳甚佳。

我連珠炮地說了一小段話,大概是不安的情緒傳達給對方了吧,那名青年──常盤先生頓時拋開了之前的可疑態度,還露出親切隨和的微笑。

「怎麼偏偏挑這種時候遲到呢,那個辣妹……」

「(……該怎麼說呢,不論好壞,這位店員都是個善良到骨子裏的『好人』吧。)

尤其以我的情況來說,用本名跟人較量難免會聯想到「對弈」的事。正如他所說,也許在那層意義上,「歌丸」是個距離感恰當的名字。

「要懂得玩啊,懂得玩!到頭來,人生最要緊的就是拿捏工作與玩樂的平衡!懂嗎,小夜!」

…………

「沒有沒有,基本上含我在內會有兩名工讀生,有些日子店長也在……」

「開幕才兩個月左右。因此我跟其他員工都還不熟練……」

…………

「好的,我明白了──什麼?」

即使是臨時想出的假名也太牽強,總有別的名字可以取吧──老實說,有洞的話我真想鑽進去,不過常盤先生卻在吐槽後和氣地微笑回話:

「啊,那麼今天……」

他緊張地撥弄起鏡架,因此我也跟着摸了摸自己──在走進店裏前一刻才臨時補的喬裝用無度數眼鏡。就這樣經過片刻的沉默……什麼情況?我們目前是透過眼鏡在對話嗎?不行,我得講話。

「咦?啊……或許確實是那樣。」

「不過比起餐飲,這裏會不會是以提供桌遊爲主呢?」

「……咦?」

「……咖啡廳?」

其實要稱作喬裝也稍嫌狂妄,不過頗具效果。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平時我對弈或面對記者時都會放下頭髮,外界對我似乎就有着「黑長髮」的印象。正因如此,光是藏起頭髮便能將「歌方月乃」的特色掩蓋大半。

「……桌遊嗎…………」

「現、現在問這個也晚了,不過,我一個人來店裏也沒關係嗎?」

「請叫我歌──歌丸就好。」

「不、不會啦,沒那種事……」

對方如此說完,就帶我到原本似乎是四人座的座位上。我將手上的東西放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常盤先生走向櫃檯準備水與紙巾。就座的我於無意間望着對方,就發現他在嘀咕些什麼。

「哇,謝謝。甚佳甚佳。」

「小夜,你從以前就缺乏『玩心』」

「啊,我叫歌──」

「好、好像很辛苦呢。」

我如此回話後,她就迅速結完帳,並在通話間匆忙走出咖啡廳。

「(不得已,繞一段遠路吧。呃,記得可以走這條巷子……)」

至於我,因爲紅豆牛奶拿鐵還剩很多,便決定獨自多留一會兒。座位剛好在窗邊,我不經意地追尋起真理姐的身影。她走出店裏以後,就一邊通話一邊東張西望。看來她似乎跟人約好要碰面。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對象?

我在自我介紹時差點順口報出本名,連忙打住。我並不是對常盤先生有戒心,然而都簡單喬裝過了,事到如今報上本名也有些尷尬──如此心想的我立刻修正了自我介紹的內容。

我恢復冷靜之後,常盤──盤常先生就帶着十分溫和的笑容看了過來……嗯。

「這裏的制度基本上跟普通咖啡廳一樣。座位沒有額外收費,只要您點餐,就可以任意遊玩店裏的桌遊。」

「甚……」

「咦?」

夜生活、感情事、玩男人。世上有各式各樣可以說是「玩」的行爲,可是都跟現在的我太過無緣。對一心鑽研將棋至今的我來說,感覺並無法樂於其中。可是……

「好的,那樣甚佳。」

「缺乏玩心……是嗎?」

「這是您點的玉露綠茶。呃,糖包與蜂蜜請隨意取用。」

「呃,啊……您應該……沒有訂位吧。請、請問是一個人嗎?」

「居然是嘻哈歌手。」

「唔!」

店員偏頭表示不解,我則喜孜孜地一面將糖包與蜂蜜倒進玉露裏,一面開口閒聊。

「只是店長常常不出現,今天連我的搭檔都遲到了……」

「甚……?」

「……桌遊,咖啡廳?」

看來,那似乎是一間名叫「KURUMAZA」的桌遊咖啡廳。大概是最近開張的吧?假如這一帶有咖啡廳開幕,喜歡甜品的我沒道理渾然不覺……

就這樣,今天我依舊沒被任何人攀談地悠然走在「荻窪鈴蘭商店街」返家。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望着真理姐,便發現她似乎看見在等的人,還揮了揮手。跟她會合的人是──

「(着重『玩樂』的奔三女性……跟年輕小男生……狀甚親暱……)」

竟然有客人會上門──伴隨慌得可以聽出其心思的問候,樣似店員的人匆匆冒出來了。

桌遊咖啡廳原本的利用方式會不會是結伴光顧,然後向店裏「借」桌遊與座位來玩呢?我如此擔憂。

──身穿學生服的金髮少年。而且雙方一會合,真理姐就粗魯地摸起他的頭,感覺莫名親暱……咦,呃……

店裏比想像中整潔,卻沒有客人的身影。太擠固然會造成困擾,但一個客人都沒有的餐飲店同樣門檻不低。

「啊,沒事,請你多多指教。」

………………我強烈地認爲,自己好像目睹了不該看的場面………………

從千駄谷搭總武線花費二十分鐘,在荻窪站下車,精疲力竭地走回家。

「好的,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由我擔任您的玩伴,敝姓常盤。呃,請問客人您怎麼稱呼……?」

「呃,我、我沒有訂位,一個人來的……應該說,那個,我本身對桌遊是初學者,這樣沒問題嗎?」

明明完全不擅於社交,卻能敏銳察覺我這邊的不安與遲疑,感受得到他笨拙卻又發自內心的體貼。

看來這裏的工作環境相當黑心。聽到這裏,感覺現在讓他專門招呼我一個客人有些過意不去。

……看來似乎有其他員工遲到。的確,雖然客人不多,這種規模的咖啡廳只由一個店員打理是滿奇怪的。

明明是做服務業,卻因爲像是不擅社交而顯得相當靠不住的青年。然而那對於緊張的我反倒有助益。該怎麼說呢,有種莫名的親近感。

「是的,若您樂意的話,就是由我負責說明與陪玩,不知道您覺得如何?」

「但是這個名字不錯呢,『歌丸』小姐。感覺嚷嚷上口。啊,那您也別叫我常盤,請務必稱呼我『盤常』就好。」

「話說,這間店從什麼時候開幕的?」

店員這麼說完後便回到櫃檯那邊。當我不經意地觀察起店內的環境時,茶與調味料就在幾分鐘之後端來了。更令人感激的是調味料不是隻有單份,好幾份連着托盤一起端來。

坦白講我對所謂「桌遊咖啡廳」的生態不太清楚,因此也無從得知。假如跟漫畫咖啡廳類似的話,就不是重視餐點的人會光顧的店吧。

我頓時停下腳步……玩心…………坦白講,師父給的建言固然令人萬分感激,我卻無法想像「玩心」的具體形象。

水與紙巾端來之後,常盤先生爲我說明店裏的消費制度。

坦白說,在需要跟對手一較高低的世界,他算是難以存活的那種人。看在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眼裏,是難免會顯得脆弱的人。

然而另一方面,若看在純屬凡人的歌方月乃眼裏──

「(怎麼樣,月乃?下棋,你覺得好玩嗎?)」

忽然間,母親第一次陪我玩「動物棋」的幼時情景從腦海裏閃過。

我放鬆肩膀,然後重新對他露出發自內心的自然笑容。

「那麼,請你多多指教嘍,盤常先生。」

「好的,歌丸小姐。」

雙方相互問候微笑。接着盤常先生向我問道:

「那麼歌丸小姐,請問你對想玩的桌遊有沒有什麼要求?」

「要求……嗎?」

我不太能理解盤常先生的問題,而他補充說道:

「啊,沒有,這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我想想,好比說初學者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有運氣成分』或者『最好能打開話匣子』,另外還有『不想花太多腦筋』吧。」

「喔,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的話,若要談及我的喜好……」

我從心所欲地提出自己的嗜好。

「我喜歡在成敗並非聽天由命的戰場上默默地謀劃戰略,與敵方相互廝殺。」

「您從事的職業是軍師嗎?」

回神才只見盤常先生被我稍微嚇到了。糟糕。我不自覺將對於將棋的執着表露得太明顯了,明明今天單純是來學習「玩心」的。

不出所料,盤常先生略顯爲難地提出他的評估。

「極端而論的話,那我會想推薦你玩『將棋』……」

他提出了會讓我的目的本末倒置的意見。想在下將棋之餘放鬆的我,何苦跑來桌遊咖啡廳下將棋呢?我連忙修正本身喜好。

「我們來玩這款『璀璨寶石』如何?」

但是正因如此,我有欠風度地推敲過頭了。如今我不認爲自己會輸。

盤常先生一邊說,一邊從盒子裏取出實際使用的卡片與籌碼讓我檢視。雖然不知道該從何看起,總之試着將籌碼拿到手裏,意外紮實的質感讓我喫了一驚。講究道具是好事。將棋也是一樣的,儘管磁吸將棋或線上將棋各有其出色之處,但用正式的棋盤與棋子來下,就會讓人危襟正座,投入的程度也隨之提高。

盤常先生強調了「基本上」。我稍微思索他的用意,然後提出自己的猜測:

「贏家的謙虛,有時會成爲對輸家的褻瀆喔。」

「好的。請賜教。」

「……既、既然您希望的話。」

…………

「原來如此,這樣就會有需要與對手談判的狀況──像是互搶想要的籌碼與卡片。」

「正是那樣。歌丸小姐,您吸收得真快。」

我帶着微笑回話。果然無論比什麼都要認真纔是最好的。話雖如此,爲了讓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我又半開玩笑地向盤常先生挑釁:

「…………」

盤常先生邊說邊走向收藏着大量桌遊的櫥櫃,並且從中拿了一個接近月刊漫畫雜誌大小的盒子回來。

「(正因爲這樣才更令人過意不去。幾十分鐘後,那張笑容將蒙上陰影。)」

臉頓時燙了起來。自己認真玩卻依然落敗的事實太過震撼,不禁讓我失去了餘裕,表露出自己的本性。多麼難爲情。

確認運氣成分比想像中更少後,在腦海裏切確整理出這款遊戲的主旨及勝利的要點。

「咦?啊,沒有,與其說是放水,呃,那個……」

盤常先生像孩子一樣笑逐顏開,還雀躍地着手做準備。他真的很喜歡桌遊吧。看了那副笑容總覺得連我都跟着感到高興。不過……

「那我們開始吧,歌丸小姐。」

我不免感到錯愕。這個人是怎麼了?難道他平時常常在跟悟性那麼差的人說明嗎?

「可是,我輸掉了。」

「哈哈,您話說得真滿呢,歌丸小姐。」

是在說誰呢?當我頭上冒出問號,盤常先生突然迎面盯着我的眼睛回應剛纔的話語。

大受刺激的我望着盤面──桌子上的成堆卡片,開始飛快地進行「腦內賽後檢討」,盤常先生就苦笑着幫忙打了圓場:

「啊,反過來說,比賽對手有想要的卡片,自己就可以搶先用預約卡位這個戰略嗎?」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歌丸小姐,您真厲害!」

「麻煩你,盡全力跟我比試。」

「因爲在雙人對戰的情況下,妨礙對手將直接爲自己帶來利益。當然要積極採取行動。另一方面,在三人以上互相競爭的遊戲裏就需要稍微留意,如果把心力都用於妨害某個對手,最佔便宜的反而是第三者。」

隨後,我細聽盤常先生講解這款遊戲的詳細規則。

然而對於我……在棋界闖過龍潭虎穴的女流棋士歌方月乃來說,那樣的發言相當於踩在老虎尾巴上。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既然您這麼說……」

盤常先生狼狽地停下準備的手。我則是用虛假的笑容繼續說道:

奇怪!

「盤常先生。」

「呵呵,假使我贏了,還請你別灰心喔,盤常先生。」

「順帶一提,這款遊戲可以『保留卡片』,這相當於現實中購物的『預約』機制。場上有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的卡片,卻還沒有資金,但是斷然不希望被人買走……像這種時候就會用到該機制。基本上。」

爲人方面自然不說,還包括了從某個層面上解讀的「棋風」。

「啊,不過請放心。剛開始玩時我也不會逼得太緊。」

「呃,是、是的。不過,呃,那佔一成的部分在這次對我起了有利的作用……」

「啊,不、不過,我今天是希望能另覓新的門戶纔來的,因此與其完全照我的喜好,能稍微偏離的話反倒甚佳……」

盤常先生由衷佩服似的表示。當然多少應該有客套的成分,但他的話語卻還是沒有虛假的感覺,我也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到排斥。

我就此打斷他的話,然後抬起臉,迎面望向對方的眼睛。

身爲女流棋士,這實在不需要讓他來說明。我接着把話說了下去。

我勉強保持笑容,並且對盤常先生提了點意見。

回神之後,我發現盤常先生的眼睛閃閃發光,宛如把淡然說明的我奉爲了神明。

────從我的口中。

話說完,盤常先生就嘀嘀咕咕地說着「總之,參考小鳥遊同學是不行的……」反省……他真是個有趣又溫柔的人。而且,我想自己目前有許多部分都該效法這個人。

「甚佳。」

「您好厲害,歌丸小姐!漂亮用上了不像初次對局的高竿戰略……」

即使如此,這裏已是生死相搏的世界。既然雙方動了真格交鋒,那就沒有「放水」的選項了。

盤常先生繼續說明:

他似乎察覺我有點被嚇到,就清了清嗓調整態度。

當我不禁莞爾,盤常先生又繼續說道:

對待桌遊初學者,他那樣體貼確實是對的。

「咦?啊,不會……」

「小鳥遊同學那種耀武揚威的態度,雖然看了多少會令人不爽,卻也能感到坦然。」

「(不不不,我在純屬『娛樂』的較量中談什麼大道理啊。)」

「你在做什麼啊,盤常先生。」

我連忙賠罪。

「啊,這個嘛,出於工作需要,我會跟許多客人玩這款遊戲,經驗難免比較豐富。而且坦白說,這款遊戲屬於會因知識量而拉開滿大差距的類型……」

「咦?」

回話的盤常先生一邊準備,一邊帶着笑容──拋出了讓我有些無法當耳邊風的話語。

即使被徵詢意見,我卻沒有任何判斷的材料。盤常先生似乎也明白那一點,繼續說明遊戲概要。

「哦哦……」

盤常先生擺出極其生硬的笑容,姿勢也很笨拙。那一幕讓我忍不住發笑。

然而,盤常先生卻深有感觸似的自顧自點頭。

「這樣啊!那我們來玩玩看吧!」

嗯,有意思。在將棋之外像這樣「琢磨戰略」的過程相當新鮮。

那樣的遊戲性與我提出的喜好若即若離,剛好隔了半步之遙。

「(實際上,他的戰略相當精彩。預留空間給些許運氣成分的技巧明顯比我更優秀。那確實是在將棋中看不到的思維,正因爲如此才新鮮。)」

「是的,正是這樣。話說歌丸小姐,您不時會使用老派的字眼呢。」

「咦?呃,可是我剛纔也提過,這款遊戲是熟手佔盡優勢……」

「不僅如此,在桌遊會把阻礙對手得利的行動稱爲『cut』。這是重要的戰術之一,如果像這次一樣採『雙人對戰』的遊戲形式,其傾向就更加顯着,因爲……」

遊戲開始後,我便展開烈火般的攻勢,運用在這款遊戲位居關鍵的「預約機制」,讓盤常先生佩服地說出「歌丸小姐,您真的吸收得好快耶!」還對他的行動再三攪亂,同時更順利完成自己的佈局,步步爲營地走在通往勝利的路途上。在足足過了二十三分鐘之後──

「所以這場『璀璨寶石』是我贏了。好、好耶!V!」

「……的確。」

「順帶一提,盤常先生,你玩這款遊戲很厲害嗎?」

「對、對不起。我還在摸索自己表達開心的方式……」

「因、因爲這是桌遊嘛,輸贏也要看機運……」

「甘拜下風。」

「如剛纔所說,本款遊戲屬於幾乎沒有運氣成分的鬥智遊戲,但由於卡片進場時機等因素,運氣仍會在其中影響一成左右。另外,雖然這並非享受交談的遊戲,不過也不會強迫玩家保持沉默。您覺得如何呢?」

我露出微笑回答他:

盤常先生露出了純真無邪的興奮模樣,激動得彷彿原先有些可疑的態度全是裝出來的。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人似乎會因爲我對於遊戲的理解度提高而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個怪人。不過我對將棋也是這樣的,所以倒不是無法體會。

「『璀璨寶石』是使用卡片,還有畫了各種寶石的籌碼來進行遊戲。」

他在說明的同時以手指指出重點,並且細心地爲我講解。

「呵呵,如果是顧慮到我,還請你別費心。麻煩你務必全力以赴。」

「盤常先生。」

「細節之後會再詳細解釋,基本上這是用各種籌碼代替貨幣,然後購買卡片賺取分數的遊戲。」

「敢問這話的意思是──你會對我放水?」

「嗯?小鳥遊同學?」

「只是呢,玩家雙方要從共通的地方取用這些籌碼與卡片。因此……」

盤常先生略顯興奮地繼續說明:

「那、那個,對不起,剛纔──」

面對我認真的眼神,盤常先生感到左右爲難,吞了吞口水,最後拗不過我般如此回話:

當我感到疑惑時,盤常先生就生疏地比出了V字手勢宣佈:

「盤常先生,先前你說過這款遊戲的運氣成分只佔一成左右。」

腦裏某個平時並未使用的部分,感覺受到了刺激。或許玩桌遊真的不錯。這裏似乎可以找到我那個被師父提出有所欠缺的「玩心」。

「我、我在。」

盤常先生似乎敗給了我的魄力,臉色因而變得凝重。見狀,我立刻回神過來。

「感謝您,歌丸小姐。剛纔的指教非常值得參考。」

一回神,宛如在棋賽那般,出現了流露苦惱情緒的認輸宣言。

做爲開局的禮節,我深深低頭致意。盤常先生在稍微遲疑後,也以「您、您太客氣了」帶着笑容低頭回應。嗯,他果真是個好青年。然而……

「感覺很有趣。請務必讓我試試。」

「畢竟對定式的知識會直接反映於盤上實力啊。」

盤常先生爽朗地笑了……雖然對感覺爲人和善的他過意不去,但既然要分出輸贏,即使是玩遊戲我也不打算吞敗。我暗自在內心燃起鬥志。

盤常先生似乎因我懊惱的模樣感到顧慮,如此提議:

「不然把剛纔當成練習,要不要再比一局?」

相當吸引人的邀約。不過……

「承蒙好意,但是不用了。」

「啊,您不喜歡這款遊戲嗎?」

「沒有,不是那樣的。正因爲相當開心,我才希望……」

接着我有些羞赧地給了回應:

「能以更多不同的形式跟你一起玩。」

說完之後,突然覺得這有點像對他個人的告白……儘管我爲此感到難爲情,身爲當事人的盤常先生卻……

「那太好了!」

絲毫不害臊,只是純粹地以閃閃發亮的眼睛回應我。

「您覺得玩桌遊很愉快,對不對!」

「咦?」

儘管實際上並不是告白,我說的話裏仍含有對盤常先生個人的好感。然而他似乎完全沒有接收到。只是單純因爲有新客人發現桌遊的魅力而開心不已──似乎是這樣。

我不禁一邊對他處事的態度笑了笑一邊回答:

「是啊,沒有錯。愉快到……似乎能讓我喜歡上。」

「這樣啊這樣啊!」

盤常先生由衷開心地笑了起來。他將「璀璨寶石」迅速收好,並且向我確認:

「順帶一提,歌丸小姐,您今天大約能再待多久呢?」

「啊,呃,我想還可以再玩一個半小時……」

我站在純粹地感到欣喜的他旁邊,一起望着擺放桌遊的櫥櫃。我依舊不明白這些遊戲的玩法跟內容,不過仍會被圖像或標題吸引而拿起包裝盒,那時盤常先生就會開心得像在稱讚「識貨」一樣爲我簡潔地解說內容。

盤常先生打趣地笑了。那副笑容又讓我打從心裏獲得救贖。真是個溫柔的人。

我真的打從心裏感到佩服。

「一想到要爲那樣的她說明桌遊,講話方式自然就跟着下了工夫。」

…………咦?我前陣子纔拿下女流名人頭銜耶?雖然今天算險勝,我也是贏了女流棋士中的老手纔來到這裏的耶?結果,我全輸掉了?

「先不提那件事了,我們來玩下一款桌遊吧,歌丸小姐。」

「您想嘛,關於剛纔說明桌遊的重點──該簡潔表達正面要素的部分。但我現在卻完全沒做到那一點。」

「此話甚佳。從現在起我會全戰全勝,挫挫盤常先生的銳氣。」

「你說……同事?」

「是的。不巧她今天遲到。呃,該怎麼說呢,我那位同事……原本是個對桌遊毫無興趣的人。」

「小鳥遊同學在的話,我就要被臭罵一頓了。好險好險。」

「…………」

「當然可以。歡迎歡迎。」

差點就忘了。而盤常先生以戲弄人的說法刺激我。

「……呃,我用PayPay付款。」

「呵呵,是吧?不過很可惜,這段故事要光顧第十次的客人才能聽。」

當我在內心抱頭懊惱時,盤常先生又繼續說道:

「既然如此,我想盤常先生可以一邊讀高中一邊工作這件事才叫有爲……」

他輕咳一聲把話題帶回去。

「不、不好意思。該說是習慣嗎,這算來自生活環境的影響……」

──就這樣,我們倆再次埋首於桌遊,一個半小時過後。

聽他半開玩笑地說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則對我溫柔地繼續說明:

「(話雖如此,我的手頭也沒有寬裕到可以每天跑咖啡廳……)」

方纔在初戰學習過的我,如今已經毫無死角。既然這樣,儘管對盤常先生不太好意思,爲了讓我恢復自我認同感,接下來就由我毫不保留地大殺四方吧。

「工夫……」

「說明要簡潔。強調正面的部分。絕不用艱澀的名詞。細節要等充分勾起興趣之後再說明,諸如此類。」

「呃,啊哈哈,剛纔那樣不行。我還有得學。」

「不、不勝感激?」

「什麼標題啊,聽了好令人在意!」

「啊,這樣嗎,原來如此,所以你另有其他的夢想……」

「麻煩你。啊,我可以一起到櫥櫃那邊看看嗎?」

「總、總之對我來說,退學也算心甘情願……」

我哼了一聲,股起幹勁。

三度失誤。以棒球的好球數來算就出局了。好想死。

「盤常先生……」

實在令人困擾──儘管他接着這麼說,臉色仍相當溫和。

盤常先生說到這裏便害臊地搔起臉。

當我露出苦澀的表情時,盤常先生就貼心地打了圓場。

「啊,時間差不多了呢。我們到此打住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挑幾款可以在短時間結束的遊戲吧。」

「咦,明明在桌遊咖啡廳當店員?」

在盤常先生催促下,頭頂冒出大量問號的我從座位起身。

「受教了,不勝感激。」

「沒、沒有啦,倒不是那樣。」

「歌丸小姐,您說話的方式有些獨特對吧?」

「哈哈,那還真嚇人。那麼,我也要用全力應戰纔行。」

「呃……應該說,歌丸小姐您實在是奇才,對於規則說明的吸收速度之快簡直可說『一點就通』,身爲一名桌遊玩家,我不小心就撇開工作玩得太興奮了……」

「啊……」

唉,多麼令人唏噓,心地善良的男士,盤常先生。

「畢竟你戰敗的心傷,也差不多痊癒了吧?」

「盤常先生的說明全都簡潔又容易理解,真了不起。」

唉,這部分與其牽扯將棋,感覺是那個阿姨在我年幼時鬧着玩才灌輸給我的。

他似乎從這份工作學到了相當不凡的經驗……學習的對象是同事而非客人,好像也有問題就是了。

「但、但是您一點也不用在意。畢竟我是出於自身意志退學的……!」

然而我實在不敢明目張膽拿桌遊咖啡廳的開銷跟父母報「公帳」。

「是、是啊。」

回神以後,我就站在櫃檯前了。至今仍一臉茫然的我勉強答道:

「那、那個,今天真的很抱歉。」

「我明白了。」

盤常先生有些尷尬地否認。

「期待您下次再度光臨。」

糟糕。我立刻感到後悔。平時絕不會犯這種失誤,然而順着剛纔話題的走向──雖然應該說是中了陷阱,但我還是太大意了。

當中有的需要五名玩家才能開局,有的所需時間則長達「半天」,與我們目前想找的遊戲完全不符,即使如此,盤常先生絕不會一開口就否定我,而是扼要地談及該款遊戲有什麼魅力,在勾起我的興趣後纔打住表示「下次務必要找機會試試」。

盤常先生對我略顯獨特的用字遣詞有所反應。他在閒談間順口問道:

於是,盤常先生似乎因爲我這樣的行爲而誤會了什麼,相當過意不去地低頭賠罪。

「咦?啊,好的。你說得對。畢竟,我要報仇雪恨纔可以。」

盤常先生開心地微笑。於是順着話題的走向,我不小心講出了有欠斟酌的話。

「好會做生意啊。」

「不會,我單純是覺得能自然說出那些詞彙滿帥的。明明您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了多少。」

「結果,我完全忘記要收斂……做爲一名店員真是失職。」

「啊……」

「咦?啊,不是,是發生過滿嚴重的糾紛纔會退學……」

無論如何,這是段不錯的經驗談。我向他道謝。

「話說得可真滿呢?」

我又低聲打起算盤。

支付完成之後,盤常先生說出招呼詞。

「呃,沒有。」

「咦?」

只見現場有人全戰全敗,徹底被挫了銳氣──正是我。

對此,我同樣語帶挑釁回應。

盤常先生帶着笑容回話:

「啊,我十七歲。」

「原、原來如此。」

老實說,身爲致力振興將棋之人,其解說手腕漂亮得讓我想當成榜樣。

面對我的評語,他一瞬間露出訝異之色,然後就略顯害臊地笑了起來。

「就、就是嘛!畢竟應該不是因爲你有什麼問題纔會退學!」

「咦?啊,好、好的……」

「咦?」

二度失誤。今天的我未免太過大意。唉,真是的……

盤常先生尷尬地回話。至於我,確認過手機顯示的餘額就在另一層意義上抱頭苦惱。

「能聽您那麼說,我很高興……不過,這大概全是拜同事所賜。」

「是的,明明在桌遊咖啡廳當店員。」

盤常先生將小型掃描槍遞過來,我出示自己的手機。連平時覺得可愛的電子音效,今天聽了都有些煩躁。

「咦?」

「(但是以零用錢的範圍來算,連每週來一次都有點喫緊……)」

…………爲什麼?

盤常先生由衷羞愧地表示「有洞的話好想鑽進去」。

何止在內心,當現實世界的我終於也用雙手捂着臉孔時,盤常先生過意不去地開口:

「那麼,您有兩杯飲料要結帳,總共是一千一百日圓。」

實際的問題是我的零用錢跟一般女高中生可用的平均金額差不多。下將棋的收入都是由父母管理。當然了,與將棋相關的開銷可以報「公帳」,正因爲如此,以往我倒沒有特別爲錢傷腦筋。

「下次……不,我不會再輸給你了。其實,我在這方面實力很強。」

「哎呀,說得也是。」

「那我們同年呢。」

「我目前,並沒有在讀高中。」

「那麼,下次再找機會談我的『驚天動地退學記~是非難分篇~』吧。」

的確啦,一對一陪玩還讓客人把把皆輸的桌遊咖啡廳,仔細想想的確很誇張。或許那樣以一名店員來說是失職的。然而……

我笑着回話:

「我很高興啊。盤常先生不惜跨過工作的界線,認真地與我對局。我反而要致謝。剛纔玩得很愉快。」

「歌丸小姐……」

盤常先生露出稍微安下心來的臉。該怎麼說呢,他真是個有違「店員」形象的人。始終沒有散發出「做生意的氛圍」。那真的……相當得我好感。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回神以後,我脫口吐露了不必要的心聲。

「再說,我最喜歡認真面對『愛好』的人。」

「咦?」

……看見盤常先生愣住的反應,連我也跟着愣住。

於是幾秒過後……臉頰開始陣陣發燙。我、我到底在說什麼?居然當面朝着同齡異性,公然說出自己喜歡對方的爲人……!

「啊,沒有,不是,那個──」

我急着想修正語意。就在這一刻,店門口的鈴鐺突然清脆響起。好像有人走進了店裏。

「啊,歡迎光────什麼嘛,原來是小鳥遊同學。」

盤常先生看到來者就露骨地改變了態度。可以推測對方是其他員工。

這才發現,一個桃紅色頭髮的可愛女高中生正討人喜歡地鼓着腮幫子。

「唔哇,心情都沒了。要接客就該把態度堅持到最後啊,盤常。說一句『歡迎您回來,主人』看看吧。」

「不,我們店裏平時並沒有用那種方式接客吧。」

「咦?我常常會這樣耶。依照心情更改。」

「請不要依照心情改變我們店裏的風格啦……再說你看,現在店裏正好有客人在。」

「啊哈哈,弱弱的阿宅愈描愈黑!啊,抱歉,小歌比他更弱對吧(笑)。」

「天啊,跟主持『笑點』的大師同名嘛。取名品味太神了。」

「(我家的父母,對『遊戲』過敏到令人喫驚的地步。)」

「好、好的。等金錢與時間上有寬裕,我一定再來捧場……」

「不然盤常,你在食其家最愛喫的菜色是?」

對上盤常先生當然會像初次交手那樣「正常地」落敗。但不僅如此,「小鳥遊美布瑠」對我來說確實太接近於天敵了。

「(該怎麼辦好呢……)」

……不過,連最後輸掉而打從心裏懊惱的部分也包含在內就是了。

那個問題讓盤常先生顯得一臉尷尬。我吐了口氣,然後露出營業笑容回答她:

「咦──?」

「對上她──小鳥遊同學的話,我的勝率確實偏低。」

「起司牛丼。」

「不過,那是因爲基本上我都會手下留情。還有歌丸小姐,請聽我說,這個人跟您完全相反,我出全力反而會惹她生氣。」

我客套地陪笑,然後迅速將身體轉向出口說道:

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歡跟初次來店那天一樣,跟盤常先生單獨對局。

我、我現在被迫目睹的究竟是什麼?明明從小鳥遊小姐登場到現在才一分鐘左右,兩個人你來我往的話語卻激烈得讓我喫不消。

實際上我的經濟狀況沒辦法頻繁來消費,便含糊其辭地準備離去。

正常來想,最好的方式是跟父母說明原委要求增加零用錢,然而在我家絕對免談。這是因爲……

盤常先生說到這裏時興致似乎變得高昂,切換成吐苦水的模式。

實際上,她那句話真的戳中了痛處。

「欸,小、小鳥遊同學!」

「喂,你這樣的吐槽算防衛過度了吧。」

「小歌,你會不會其實是某個領域的職業人士啊?」

於是,盤常先生略顯慌張地跑來送客。

小鳥遊小姐哈哈笑個不停……

「所以說,盤常跟小歌今天玩了什麼?兩邊各贏幾場?」

「我叫歌丸。」

雖然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分好像並沒有露餡,對方還是很敏銳。實際上,這個人在許多方面都讓人大意不得。之前還突然說着「小歌,你不戴那個比較可愛吧?」並打算摘掉我用來喬裝的帽子……真是難以捉摸。

面對那樣的兩人──我帶着擺出無懈可擊的「客套笑容」回頭。

「這個嘛,先不提我是不是職業人士,我做的打工收入還算高。」

從結論說起,後來大約有三個星期,我連連在這兩人面前吞敗。

「啊──盤常好煩,噁心,沒藥救。」

雖然皆是執着於勝利的鬥志,然而不知爲何,跟盤常先生對局──不對,玩桌遊的行程會伴隨「雀躍感」,並讓胸口溫暖起來,睡得也安穩。連母親都感到安心並提到「你最近氣色不錯」。實屬甚佳。

就這樣,某天結帳時。我突然遇到那句一針見血的詢問。

勝利的瞬間當然是大爲振奮,直到回家前,都能懷着今天已經心滿意足,短期內可以不用再去桌遊咖啡廳的絕佳心情。

盤常先生望向我這邊。因爲結完帳準備離開了,所以沒有必要多做介紹,但我朝着對方行了禮。

「欸,那你真的是起牛阿宅耶。超好笑。」

換句話說,目前我去桌遊咖啡廳,連對本業都只有正面效應。

去桌遊咖啡廳的事完全變成了習慣。

小鳥遊小姐挺起胸脯。然而盤常先生立刻接着解釋:

在陽光和煦的假日午後,一邊享用美味的茶,一邊跟他面對面靜靜沉浸於益智遊戲的時刻,對我來說是足以回憶起剛學將棋那段日子的「寶物」。

「『明天』的這個時間,若能麻煩兩位與我切磋──那便甚佳。」

「咦,真假?什麼打工,也幫我介紹──」

該說是阿姨兼師父的真理姐慧眼獨具吧。多虧跑桌遊咖啡廳學到的「玩心」,最近我在將棋界的成績可圈可點。一部分網路新聞甚至評價「完全取回了原本的步調」。

「啊,歌丸小姐!對、對不起,小鳥遊同學她……!」

「……什麼?」

「話說小歌,對不起喔?我遲到了。」

「咦?啊,沒有,這個嘛……」

但這個藉口似乎在別的意義上又成了一步壞棋。一說到「打工收入還不錯」,小鳥遊小姐的眼睛便閃閃發亮,被勾起了興趣。

「哼哼。」

唉,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我母親和她的妹妹──真理姐之間,有過一段與「將棋」相關的往事。事情是這樣的──

進一步來說,身爲女流棋士所浪費的時間也不能小覷。畢竟連原本用於鑽研將棋的時間也消耗掉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一點也不令我反感。我發現如果單純將焦點放在「遊戲的樂趣」上,跟小鳥遊小姐同桌反而可以說更加有趣。

如盤常先生的證詞所述,她真的會靠「悔棋」與「運氣」來痛毆對手。在將棋找不到這種概念的強悍,我實在無可奈何。話雖如此,我出於性格也無法拉下臉叫她「不要悔棋」。

不單將棋,置身於「專業」領域者往往最看重長遠的「勝率」。我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以往在將棋方面表現低落而苦無答案的時間,如今被置換成苦思「暫且不管不按牌理出牌的小鳥遊同學,該怎麼贏過盤常先生呢?」的時間了。

……除了經濟方面之外。

「呃,由店員說這種話也怪怪的,可是來我們這裏消費,金額還挺可觀的吧?畢竟你一個星期差不多來四次。所以我纔想你大概是有比較正式收入的人。」

聯想的對象意外老派。我曖昧地笑了笑,她就靠過來攀談。

然而,小鳥遊小姐卻絲毫不在乎我要離開了,自由奔放地照樣將話題進一步拋來。

「我叫小鳥遊美布瑠。多指教,小歌。」

身爲女流棋士的收入都是由父母管理,既然我個人的經濟能力只有普通女高中生的平均水準,就代表每週跑四次桌遊咖啡廳的開銷負擔相當沉重。沉重得過頭。目前我是花費以往存的零用錢,處於喫老本的狀態。

他們絕不是壞父母,然而唯獨在「遊戲」這方面,無論是數位產品或不插電就能玩的類型,往往都會極端限制對我的供給。母親的那種傾向更是強烈。

該怎麼說呢,她的爲人打從骨子裏就適合「玩」。贏了會開心,輸了會鬧脾氣,遊戲過程中總會嚷嚷着炒熱氣氛。真的是個跟我完全相反的人。正因如此,以「下完將棋轉換心情」的對局對手而言簡直好得沒話說。

「等等,盤常!假的啦假的啦,店長。我最喜歡這間店了──」

「畢竟盤常玩桌遊超弱的不是嗎?你還連輸他好幾場(笑)。」

這話不能當耳邊風。我錯愕地望向他。他相當不服氣地瞪了一眼小鳥遊小姐,然後語帶嘆息地向我說明:

「店長~小鳥遊同學好像要辭掉我們店裏的打工喔。」

「那、那個,除了今天玩過的之外,還有許多好玩的桌遊,所以您要是有興趣,歡迎隨時再度光臨!」

然而,當我晚上悠哉泡澡時,盤常先生的臉不知爲何就會從腦海浮現。接着便陷入「總覺得還是稱不上完勝」的心境。

「咦,小歌已經要回去啦?我也想陪你至少玩個一場耶。」

但關於這方面還沒有多大問題,倒不如說,現階段即使解讀成對我產生了正面作用也不爲過。

察覺我被惹火的盤常先生過來制止,小鳥遊小姐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到了最後,等我從浴缸裏起身時,心裏已經燃起朝下次勝利邁進的鬥志。

霎時間,我不由得臉色發青。一時還以爲自己身爲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事穿幫了。然而,小鳥遊小姐似乎另有所指。

在那層意義上,若只是「碰巧勝過」盤常先生,就不算真正靠實力超越他──這是我的見解。

「說來慚愧,玩了五場左右都是我輸。那麼,恕我失陪──」

「咦?真假?好笑耶。小歌會不會太廢?(笑)。」

「那、那麼,我先走了……」

「請、請多指教,小鳥遊小姐。」

「畢竟是我害可愛女生跟起牛阿宅單獨玩桌遊的啊。」

我一面承受對方嘲笑,一面帶着覺得她所說的話語不堪入耳的臉色推開店門。

關於開銷這件事,我決定隨便找藉口應付。

「咦?」

「而且這個人還會濫用『啊,剛剛那一步不算』!旁人看在初學者剛玩就讓着她的份上,之後她就會突然靠荒謬的骰運痛宰對手!所以實際上並不是我弱……」

小鳥遊小姐匆匆忙忙地回到收銀臺後面。甚佳。我結完帳後悄悄離開,從現場逃掉了。

「誰是起牛臉阿宅,你說清楚。」

「笑什麼笑。話說那邊的辣妹,你根本搞錯遲到時該道歉的對象了。」

於是離開店裏走了一段路之後,我確認手機上顯示的電子錢包餘額,並且大口嘆氣。

不知不覺中,我就吐出置本身經濟情況於度外的臺詞。

我母親在年幼時,曾經到鄰近的將棋教室學棋,生來的認真性格讓她的實力節節成長,經過一年就被期許當上棋士後將大有成就。

「啊,原來你是指那一點。」

另外,我會要求盤常先生「禁止放水」,小鳥遊小姐則跟我完全相反地強迫他「禁止認真」,結果盤常先生就變成「都在幫小鳥遊小姐,還只會攻擊我」的「辣妹使魔」了。

我打算離開店裏,盤常先生就開口賠罪,小鳥遊小姐則無意識地進一步拋出挑釁臺詞。

然而,一旁的盤常先生似乎有聽見我們的對話,態度淡然地朝店裏報告:

坦白講關於這部分,我自己也不太懂「究竟哪個環節發揮了何種功效」。不過,精神狀況比過去更好應該是事實。

結果我隔天照樣乖乖到桌遊咖啡廳露面,又理所當然地被狠狠教訓,求勝心進一步受到激發……落得了深陷負面循環的下場。

不對,偶爾靠着運氣成分的奧妙,我姑且也有贏過。

被那麼一說,我難免停下離開的腳步。

「咦?弱?你說盤常先生?」

如此一來,三人對局時當然會變成小鳥遊小姐獨贏。

有一次,「因爲最近缺乏好玩的遊戲而閒着」的真理姐,在一時興起之下跟着她的姐姐一同到將棋教室學棋──才學短短三天,便發生了她在棋盤上將姐姐殺得片甲不留的事件。

而那樣的慘敗,當然是重挫了母親對將棋的感情……非但如此,也完全磨滅了對於「遊戲」的興趣。

後來我母親再也不下棋,反觀自由奔放的真理姐則是帶着「將棋還挺有趣嘛」的調調勇往直前,直至成爲女流棋士。

…………

嗯,這樣當然會對遊戲反感啊。

連我也覺得母親的這段往事無論聽幾遍都賺人熱淚。要說到哪裏特別催淚,那就是說來說去,我母親到最後仍熱心支持真理姐身爲棋士的活動,連現在也儘可能地援助我當棋士的生活。人真的太好了。

尤其是我小時候因爲「崇拜阿姨」而對將棋產生興趣時,母親還特地買了「動物棋」的桌遊,「開心地」陪我一起玩。

……雖說當時的我無從得知母親背後有那段往事,但我這樣的行爲對她是多麼殘酷啊。其實我現在仍覺得後悔。應該說,能絲毫不提自己懷抱的悲慘,只顧面帶笑容陪小時候的我下棋,母愛真是偉大。母親到底有多「善良」啊?

不過正因爲如此,出於這層緣故,我希望儘可能對母親現在這種希望我跟遊戲及所有「玩樂」保持距離的態度給予尊重。

所以就算在用錢方面再怎麼拮据──

「唷,老媽。我想到桌遊咖啡廳玩個痛快,給點錢花花吧。」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這種話!身爲女兒太不孝了吧!簡直毫無人性!

因此,對父母說明原委,索取零用錢的做法完全免談。

這樣的話,我只剩偷偷打工一途……

「(不過這樣要從哪裏擠出時間啊?)」

原本去桌遊咖啡廳就已經削減下將棋的時間了,實在無法再加上打工的勞動時間。

忽然間,小鳥遊小姐剛纔講的話閃過腦海。

「收入不錯的打工嗎……」

假如有那種好事,我才希望能找人請教呢。

幾乎不用被時間綁死,同時又有高收入,還不會讓棋士身分泄露。

被說中的我別開目光。然而真理姐卻哈哈大笑,接着就說出了意外的話。

如此打定主意的我看向真理姐,她就像看透我的思路一樣地露出邪惡的笑容。

「啊,好的,關於這個嘛。說得扼要點的話……」

「所以具體來說,真理姐的工作究竟是……?」

「喂,請說?」

爲保險起見,我再次確認手機的地圖APP,然而沒有錯。就是這裏。

像這樣到現場之後,我不免覺得母親的擔心是有所根據的。

「正是這麼回事。」

『真無情呢,小夜。之前去咖啡廳時,我在離別之際有向你鄭重邀約吧?』

真理姐一邊說一邊起身朝我走來。我環顧着室內低聲說道:

『啊,小夜?是我啦,之前談的那件事,你考慮過了嗎?』

「老闆……」

真理姐下了讓人覺得連她的女流棋士時期也不過爾爾的戲劇性棋步,向我宣佈將軍。

『那太好了。但今天的正題不是那個。我講的是另一件事。』

『小夜。你對收入不錯的打工有沒有興趣?』

「是,師父。」

我一面露出安心的笑容,一面問真理姐:

彷彿要協助我回憶。挑在這足以蠱惑人心的時間點。

「真理姐……」

「(之前跟真理姐見面時,她跟金髮少年過於親密的姿態……)」

「叫真理姐。啊,或者說,在這裏你可以改叫『老闆』。」

荻窪互動大樓,五樓。

從辦公室門口看去,右手邊內側有個角落是藍色的。印象中,那應該是叫藍幕吧。在那道牆前面,有像是攝影器材的設備,甚至連服飾店的那種更衣室都有。以這種小型辦公室來說,感覺佔去了不少空間。

我按下門口設置的門鈴。於是,房裏立刻有聲音傳來。

隔天。我前往真理姐指定的場所時,便因爲地點太令人意外,不禁目瞪口呆。

「正是如此。我涉入了灰色地帶的生意,程度之深不方便告訴姐姐。」

我懷着些許緊張的心情開門進房。內部格局儼然是住商大樓的小辦公室。房間中央擺着狀似商談、會客兼用的長桌與四張左右的辦公椅。裏面想必就是老闆用的辦公桌。目前有真理姐坐在那裏。順帶一提,當下看不見其他職員。

「啊,不,那就是我們公司比較位於灰色地帶的地方。」

出電梯觀察周圍,會發現格局跟整層樓都與KURUMAZA的四樓不同,五樓大約是由三個房間組成。

「拍照片或影片……?」

「不,即使問我覺得怎麼樣……」

假如有那麼稱心的打工──當我如此心想的瞬間,拿在手裏的手機就發出了震動。猛一看,是師父──真理姐難得的來電。

「在離別之際,向我邀約?呃……」

對於真理姐目前的工作,我和母親都只知道「她在當老闆」還有「事業還算忙碌」,沒想到事務所會離我們家這麼近。

真理姐苦笑……原來如此,即使沒有觸法,這種工作確實很難對我們家正經八百的母親啓齒。

「沒錯。但那段談話的內容本身也不完全屬於作假。公司派去的男生真的就是那種性格又有故事可講,所以並沒有作假。只不過……」

「小夜,你在懷疑我做的是不正經工作吧?」

我不由得眯眼盯着真理姐看。

「唔。沒、沒那種事啊……」

真理姐進一步談到細節。

坦白講既不算有派頭,卻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吐槽。被要求提意見也挺困擾,但姑且還是有稍微引人注意的地方。

我用完全不帶親情的冷酷眼神表示鄙視,師父──不,巽真理狹(二十九歲)含着淚開口辯解:

「原來如此,代表這是巧妙地鑽法律漏洞的工作。不愧是師父。頭腦聰穎過人。」

短暫思索之後,我決定今天搭電梯到五樓。因爲走樓梯經過「KURUMAZA」門口再到五樓,會讓我莫名地有些慚愧。明明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做會觸法的事!」

「來得好,小夜。」

「我想你看過剛纔的街頭訪問就知道,要公然標榜那是『臨時演員』或『套好的』,會有點不方便。」

真理姐看我大致上已經理解狀況,就把電視關掉。我一面爲誤會賠罪,一面卻心想「既然這樣……」而接着說道:

「唯獨『在街上偶然採訪到』的部分,就是不折不扣的作假了?」

住商大樓的詭異辦公室。不願多提的工作內容。看不見人影的職員。神祕的攝影區。「人力資源公司」這種冠冕堂皇的招牌,還有……

顯示在上面的是一段尋常無奇的街頭訪問……啊,不對,多少有奇特之處。接受訪問的是個高中男生,不過該怎麼說呢,那個搞怪的男生講的每一句話都很有趣。子畫面映照出的攝影棚藝人們也都哈哈大笑。看來那似乎是綜藝節目的單元之一。

「請進請進~門開着。」

「對,他是我們公司派去的。」

「就是出租青年的業務吧。」

「之前談的事?呃,我們都談了些什麼?啊啊,是真理姐給了建議,說我缺乏玩心那一點嗎?」

「(沒想到真理姐的公司,會開在KURUMAZA樓上……)」

『不,不是那件事。關於那部分,你最近表現得不錯嘛。應該說棋風變靈活了。』

「我懂了,真理姐說的出租青年業務,是指這種……」

「另外像是舉辦活動或簽名會,公司也會派人頭過去充場面,或者承包簡單的快閃活動、陪客戶去一個人不能訂位的餐廳之類的……」

此時我想起師父的棋風,忍不住就呵呵笑了出來。

人力資源公司Rollworker。

「啊,我今天要順便經過派出所再回家纔行。」

「啊~……那確實是在派遣『人力資源』呢。有點屬於灰色地帶。不過……」

師父先是猛搔頭,隨後就莫名其妙地突然打開牆面上裝設的電視。接着,她播出似乎是用硬碟錄放影機錄下的影片。

位於荻窪,住在當地的我最近常去那棟住商大樓──桌遊咖啡廳「KURUMAZA」進駐於四樓營業的住商大樓。

「雖然是這麼說──」

真理姐回答我的疑問。

「說穿了就是演藝事務所或臨時演員派遣公司吧?那你可以實話實說啊……」

「打擾了。」

「我自認這工作並沒有齷齪到無法面對你或老天爺喔。」

她帶着笑容,光明正大且毫不羞恥地告訴我。

此時真理姐對我使了使眼色。

記帳士事務所、徵信社──還有我今天要拜訪的公司。

面對用簡樸字體標示公司名稱的門板,我調整呼吸。

「這裏是……」

「謝、謝謝。沒錯,多虧師父建議,我順利找到了『玩心』……」

之前跟真理姐談過的事情,好像就只有「玩心」而已。

「那個,請問那是……?」

阿姨拼命阻止打算立刻報警的外甥女。

「另一件?呃,還有什麼事嗎?」

「對,老闆。我這間公司怎麼樣啊?」

看了一陣子之後,我警覺地問道:

我實在摸不着頭緒,師父便傻眼似的繼續說道:

聽她一說,我才隱約想起來。對,當時真理姐確實有握住我的手,還做了某些奇怪的提議。當時我對「玩心」以外的建議毫無興趣,因此把話題帶過了。印象中,記得她是說……

「啊,這個高中生該不會……」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母親常常對我提到「真理狹好像在從事不正經的工作,令人擔心」。

「唉,的確。畢竟節目宣稱那是在街上偶然採訪到的男生。」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或許被收入不錯的打工這句話吸引來,是我操之過急了。)」

「啊,那地方是用來拍證件照的,偶爾也會拍影片。」

「注意你的用詞!不、不是那樣啦……啊啊夠了!好啦,你看這個,這個。」

真理姐尷尬地搔頭。

阿姨依然如故的態度讓我放心地撫了撫胸口。的確如此。她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儘管確實屬於自由奔放的類型,卻仍然會守住重要的底線。正是因爲這樣,母親與我一直跟她很親近。

「咦?」

……怎麼說好呢,明明是在同一棟大樓,這裏跟KURUMAZA的歡快氣氛卻相差甚遠。雖然KURUMAZA應該纔是異類。印象中還聽說過小鳥遊小姐也擅自做了裝飾。

真理姐察覺我的到來,就從電腦螢幕旁探臉露出和氣的笑容。

我立刻感到後悔……嗯,今天還是適當應付過後就回家吧。

「很符合師父的風格。以往下將棋時,運用棋子的方式大膽且奇特正是您的特色。」

「謝啦,小夜。啊,不過千萬要對姐姐保密喔?」

「呵呵,我曉得。」

雖然說確實有點屬於灰色地帶,但似乎並不算違反社會風俗的工作。

對真理姐的工作有了較深的理解後,我決定重新請教。

「所以真理姐,你想託我做的打工是?」

「對對對,說到那一點。對於缺乏時間的小夜來說,這算是量身打造又好賺,而且非常簡單的打工喔。」

「哦,此話甚佳。我正好想找那樣的工作。」

「呵呵,那就好。所以呢,小夜,我想麻煩你的工作是……」

「請說。」

「出租男友。」

「啊,我要順道去一趟文○春秋再回家。」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某方面來說,那比去派出所更需要喊停!」

「可是隻有我接到不正經程度突然暴增的打工業務啊!」

「不是的不是的!即使稱作出租男友,也不是提供性服務的那種喔?」

「那還用說!我是在有那樣的前提之下拒絕的!」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

………………奇、奇怪,我爲什麼會想拒絕啊?

師父並未放過我那一瞬間的遲疑,隨即直指核心。

「對。不要緊的,小夜,你是個美女,同時也長着一副俊臉。」

「啊,你用男生的語氣說話會不會更有感覺?」

「上一任嫌麻煩,就染了自己的頭髮。當事人也很中意所以倒無妨,但這頂沒人用的假髮就等於白買了,現在有你戴正好。」

「這、這樣的話,待遇實在甚佳……」

「咦?沒有啦,與其說擅長,我往往稍微做造型就能改變形象。尤其是頭髮,即使只盤起來一點也會讓外觀明顯改變。」

「剛剛是圖一時方便才稱作『出租男友』,但我們公司承包的業務,跟外界所想像的情況不太一樣。」

當我開始考慮可能性,真理姐便補充說道:

「是喔……染金髮的上一任……」

順應場面的我不禁把假髮接到手裏嘀咕。於是,由於真理姐在暗暗催促「趕快戴上去」,我只好走到一旁的穿衣鏡前開始戴假髮。

呃,代表你打算把我租給素不相識的女性嘍……問題不在這裏。

師父清了清嗓繼續說道:

真理姐一邊說,一邊用手機將數字秀給我看……唔!

「當然的啊。我纔不會把可愛的外甥女租給素不相識的男人。」

「我們這是旨在『對外』,讓客戶租來向旁人炫耀的男友!」

的確。我清了清嗓,試着將音調壓低講話:

「完美!」

只見面前的穿衣鏡裏,映出了一名金髮的美青年。

「沒錯!那是最重要的一點!啊,你等一下喔!」

「哇……好厲害。這居然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不錯嘛。」

「啊,不過真理姐。這是『出租男友』耶?並不是『女友』。」

賦予了之前只聽過一次的「那個姓名」。

「怎、怎麼感覺有種無比的說服力。」

於是,這位人資公司的老闆。

「是喔,你說這頂……金色的假髮。」

真理姐突然興沖沖地跑進辦公室裏面,幾秒鐘過後,她就拿着某樣東西回來了。

面對我的吐槽,真理姐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發出傷感的嘆息。

真理姐陶醉地繼續給出評語:

「接這種出租男友業務的主要成員,最近有一個離開公司了。但是這種需求依然滿多的,算是我們的行銷兼招牌營業項目之一,所以我希望能儘快填補空缺。哪怕要在打工費或勤務時間上補貼,懂嗎?」

對着此刻已經化身爲相貌聰慧的金髮美青年的我。

「對。簡單說就是『扮男友的臨演』。當中當然沒有性方面的接觸。再說公司從一開始就會清查客戶身家,出遠門之際甚至會與隔壁徵信社合作派人跟監。順帶一提,勤務時間與費用大概會像這樣──」

這值得高興嗎?我陷入苦思,真理姐又繼續說道:

「──『宇佐樹』。」

「……這居然是我?」

「所以嘍,這個工作並沒有字面上顯示的那麼不正經。畢竟提供社羣平臺用的素材,纔是我們公司的主要活動。」

「啊,是要提供約會的照片給客戶嗎?」

「小夜。人活在世上,必然會遇到需要有個得體的伴侶充門面的時候喔。」

「小夜想像的,應該是陪人約會一整天,讓客戶享受戀愛感再收錢……說白了就像找乾爹包養的『爸爸活』吧?」

「對啊。要說的話,就跟街訪、跑活動或簽名會的性質一樣。我們承包的案子不是提供戀愛感,而是『充門面』的男朋友。換句話說……」

對現在的我來說真的像量身打造。我不由得受了動搖,然而,還是有問題。

「那就拜託你嘍,我們公司的招牌出租男友──」

「嗯……沒錯。意思是,真理姐這裏提供的不一樣嗎?」

「對。而且基於業務性質,用藝名隱瞞身分是OK的。」

當我如此思索,假髮便在不知不覺間戴好了。

此時真理姐先停頓了一拍,再慷慨激昂地闡述她對「出租男友」的定義。

「這是可以講得那麼冠冕堂皇的事嗎!」

「如我所料。小夜,你太適合扮男裝了。這樣足以成爲即戰力。對吧!」

扮演的角色完全脫離原本的「歌方月乃」,我在行事上固然會比較方便……

真理姐一邊說,一邊使勁拍我的背,而且不等我回話就決定跟我籤打工的契約。

……這麼說來,上次跟真理姐見面時,我好像有目睹她跟金髮少年在外碰面。假如那個人正是「上一任」,難道我來打工就是要接手他的職位──連藝名都一起繼承嗎?既然這樣,還記得當時……

「再說小夜,你很擅長喬裝吧?」

「意思是要我扮成男性?」

形象變化太大,連我也不禁對判若兩人的自己感到佩服。

真理姐拍手送上掌聲。儘管我覺得有點誇大,其實心裏也不全然排斥。原本我就屬於形象很容易隨髮型改變的人,但是像這樣戴上假髮後,似乎連心思都能輕易切換成其他人的設定,感覺奇妙得讓我起雞皮疙瘩。

過程中,真理姐又滔滔不絕地說:

「這個這個!原本是買給上一任使用的,結果都沒有戴過。」

我的眼睛不禁變成了金錢符號。那確實是「收入划算的工作」。要說是破格的待遇也行。而且光拍照片的話,感覺勤務時間還能夠再縮短。

「原來如此,所以纔有這麼優渥的甚佳條件……」

證據就是我至今在桌遊咖啡廳仍未泄露「歌方月乃」的身分。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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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玩樂關係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擲骰子問題(Day176)
  3. 03【第二話】 Abstract•Queen的敗北(Day58)
  4. 04【第三話】 隱藏身份的困境(Day93)
  5. 05【閒話】 Rental•Instruction(Day94)
  6. 06【最終話】 放學後的Kingmaker(Day165)
  7. 07【尾聲】 Start Player(Day 1)
  8. 08後記
  9. 09BW購入特典 【劇透是按計劃進行的】
  10. 10Animate購入特典 【My Favorite Downtime】
  11. 11蜜瓜購入特典【Beautiful moon on the board】
  12. 12G店購入特典【讓子棋和少N的祕密】
  13. 13G店購入特典【友好的關係】
  14. 14蜜瓜fes特典 【青春的大多數】
  15. 15G店特典【青春的Majority】
  16. 16插圖
  17. 17【第一話】擲骰問題(Day176)
  18. 18【第二話】概要N王的敗北(Day58)正在閱讀
  19. 19【第三話】隱藏真身的兩難(Day93)
  20. 20【閒話】出租指示(Day94)
  21. 21【最終話】放學後的幕後推手(Day165)
  22. 22【尾聲】開局玩家(Day1)
  23. 23後記

第二卷玩樂關係 2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輪抓結果 先下手爲強
  3. 03High School Days 2/4
  4. 04【第二話】龜縮的回合已經結束
  5. 05High School Days 4/4
  6. 06【第三話】戰術已經不需要了
  7. 07【第四話】勘誤修正是突然的
  8. 08High School Days 3/4
  9. 09【最終話】間歇期已迫不及待
  10. 10【尾聲】遊戲大師
  11. 11後記
  12. 12黃S潛水艇特典 【重量的標準】
  13. 13Animate特典【獨樂的二人】
  14. 14其它書店特典 【戀愛的死循環】
  15. 15G店特典 【Naked Heart Game】
  16. 16蜜瓜特典【小心手誤】

第三卷玩樂關係 3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無法打開的Q書
  3. 03第二話 無法拍得的幸福
  4. 04第三話 無法獲勝的比賽
  5. 05最終話 做好不哭的準備
  6. 06尾聲 無法傳達的Q書
  7. 07後記
  8. 08G店特典 【那還算不上是推理】
  9. 09G店特典 【初戀/正確答案】
  10. 10A店特典 【服裝是隨意的】
  11. 11蜜瓜特典 【最強最糟的組隊】
  12. 12High School Days 1/4

第四卷玩樂關係 4

  1. 01插圖
  2. 02匣庭的Kingmaker(Day 165)
  3. 03箱庭的Kingmaker
  4. 04第二話 那個工人什麼都沒做
  5. 05匣庭的Game Master
  6. 06第三話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
  7. 07在匣庭玩樂(Day221)
  8. 08第一話 領先半步的構想
  9. 09第四話 各自的下一回合
  10. 10箱庭中的少年(Early Days 2/2)
  11. 11第五話 RolePlaying•Worker 1/2
  12. 12在匣庭中游玩(High School Days)
  13. 13第六話 RolePlaying•Worker 2/2
  14. 14在匣庭中玩耍(Day224)
  15. 15第七話 Balance Crusher
  16. 16玩弄匣庭
  17. 17第八話 Role•Coming Out1/2
  18. 18匣庭的少N(EarlyDays1/2)
  19. 19最終話 Great Split•Christmas
  20. 20尾聲 汝是狼人吧?
  21. 21後記
  22. 22杉並區聯動特典 想見並之助
  23. 23A店特典 My Favorite Sub Action
  24. 24G店30週年紀念特典 30年後的玩樂
  25. 25G店特典 然後,戀愛喜劇主角誕生了
  26. 26G店特典 雙面並存的心思
  27. 27蜜瓜特典 朋友以上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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