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擲骰問題(Day176)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1.7萬 字
「欸,盤常。你不覺得擲骰子挺麻煩的嗎?」
今天小鳥遊同學又來踩我的雷點了。
在秋天的恬適午後,位於東京都荻窪的住商大樓四樓,總是門可羅雀的桌遊咖啡廳「KURUMAZA」一處座位上。
對於桌遊絲毫沒有熱情的高中辣妹工讀生一邊等指甲油幹,一邊向我──常盤孤太郎(十七歲),好歹是個純粹桌遊宅兼這裏的代理店長──說出這種話。
她居然隨口就否定了在桌遊中位居開宗地位,堪稱要角的「擲骰」。
「……呼~」
我深深嘆息,然後暫且闔上目前試玩到一半的新款擲骰遊戲說明書,再輕手輕腳地把它放到桌上,以右手中指將鏡架推回鼻樑上。
接着我足足停頓好一陣子……才邊讓高度數眼鏡閃着光芒邊開口:
「我一點都不覺得煩,怎樣?」
「不,你那種態度就已經讓人夠煩的了。」
桌遊無知黨辣妹從對面座位用飽含傻眼與輕蔑的語氣毫不客氣地吐槽。老實說,那簡直專克我這種高中輟學的陰沉打工族。
然而,御宅族唯有在談論關於自身興趣的相關話題時所向無敵。無敵到不行。
我緩緩地起身,然後從目前試玩的桌遊骰子裏執起其中一顆,並且加重語氣說道:
「你聽好,提到擲骰呢,光是行爲本身就已經可以歸爲『遊戲』的領域。」
「咦?你剛纔是在講咒○回戰?」
「並沒有。啊,不過將骰子與桌遊的關係比喻成術式與領域展開確實是有點意思。好,小鳥遊同學得十分。」
「太棒了!我要拿分數去買DIOR的新款化妝品。」
「呃,對、對不起,剛纔給你的十分並沒有那種貨幣價值……」
「好廢。」
「唔……!不、不說那些了,我現在要談的是擲骰桌遊。」
「太意味不明瞭吧。噁心。」
如此自然而然脫口的話語。
小鳥遊同學邊說邊朝自己的手指呼氣。話題明明是她自己帶起的,現在卻表現得毫無興致,到底有何居心啊?
對於自己嘀咕的內容,我記得自己在喫驚後笑了出來。
(啊啊,從正面看的小鳥遊同學今天也一樣耀眼!)
「但是玩牽扯到骰子的遊戲時,你不覺得把現場氣氛搞僵的機率很高嗎?」
然而──我現在卻專心望着那樣的她。
在我鄭重低頭賠罪後,小鳥遊同學就心情絕佳地跟着一搭一唱……好,撐過這關了。真驚險。
可是,像我這種執拗的自尊心。
是那樣沒錯。我一面迴避小鳥遊同學納悶的視線,一面咳嗽清嗓。
「咦!」
不、不過呢,要是容我找幾句藉口的話,我當然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副德性。
不知不覺中,有桌遊能玩就心滿意足的我──常盤孤太郎,竟然會對沒跟她見面的日子感到「美中不足」了。
「不、不過正因爲牽扯到擲骰這種絕妙的運氣成分,就會有很多連新手也可以輕鬆地玩得開心的遊戲啊。」
「免禮免禮。」
「啥?」
──對小鳥遊美布瑠,已經喜歡得不能自已了。
「您、您說得是,我太有眼無珠了,小鳥遊師父~」
「啊,這麼說確實也是啦。」
「話說最近都沒有聽你提到耶,實際上怎麼樣了?跟歌方之間的進展。」
這樣當然會喜歡上對方吧!在所難免啊!
被員工圍裙蓋在底下的水手服風格的學校制服讓人感到幾分稚氣,而裙子卻往上折到裙襬長度遊走於輕佻邊緣,俏麗與女人味形成絕妙的平衡。
要說她對桌遊沒興趣,對待各種物品(棋子或遊戲盤等等)時卻又顯得細心呵護。
「呵呵,盤常。你剛纔在想歌方對不對?表情看起來超像『戀愛中的處男』喔?」
「那個,要比膽量跟運氣擲骰闖關的遊戲……算是讓玩家較量有沒有種繼續擲骰吧?在那種情況下若骰出不好的點數,感覺就可以接受。」
原本將骰子高舉的我無力地放下右手。
「怎麼了嗎,盤常?」
我,常盤孤太郎,對這位同事──
我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整把骰子灑向布制的骰子盤。順帶一提,骰出來的點數盡在三以下。超爛的。而小鳥遊同學連看都不看,又繼續說道:
對方的存在實在太美好,讓我心動得難以呼吸。
要說的話,當中是有許多理由。不過說穿了就是有着「害怕破壞彼此目前的關係」這種常見的膽小因素──
我一邊說一邊暗自調侃「啊,這在我談的戀愛裏也說得通吧」。但猛然一看,小鳥遊同學不知怎地正帶着賊笑望向我這邊。
小鳥遊同學頓時用刀子嘴劃過我的心頭,並興趣缺缺地一邊弄指甲一邊開始默默思考。
既然對這份感情有自覺,下一步當然就是告白吧。這種事連我都懂。懂歸懂……我卻到現在還是沒能將心意傳達給她。
換句話說,在討論小鳥遊同學懂不懂桌遊之前,以「咖啡廳店員」而言──不對,以「身爲人」而言,她可以說是非常通情理。
反觀我在各方面都執拗過了頭,程度嚴重到讓自己從高中輟學,在做人方面有許多地方都不甚理想。正因如此,小鳥遊美布瑠對我來說是一名發自內心尊敬的同事。從旁觀察她的言行會發現可學之處着實不少,多虧如此,我覺得自己在待客方面漸漸有了常人的水準。
忽然間,彷彿有泡泡從心底浮出,我脫口說出了一句話:
與此同時──她表現出的「誠意」卻沒有少。
桌遊咖啡廳店員還是沒白當。說出顧慮客人的話語的同時,卻也能戳中痛處。儘管我畏畏縮縮地遊移目光,還是設法就座繼續力勸。
聲音聽似有一絲擔心。老實說,令人疼愛得受不了。儘管如此……
然而小鳥遊同學似乎並不是那個意思。她繼續說道:
「啊,對喔。」
相差太遠的點評讓我真心感到傻眼。不,我剛纔心裏想的正是眼前的你。根本沒有名叫歌方的人──
…………
「……沒事。」
從她流露至這個世界的一切要素都令人憐愛不已。
「沒想到你會舉那麼黑的例子。呃,比較接近我們這間咖啡廳的話,拉斯維加斯、吹牛或Ciao Ciao都算。我想那些遊戲的運氣成分都降低了新手參與的門檻。」
這時候突然被眼前的意中人點破自己有多膽小,使得我心臟猛跳。
小鳥遊同學回話之後,就沉默了半晌。她依然將大部分心思放在指甲上,不過似乎還是肯細想我給的意見。
更重要的是,小鳥遊同學是個願意聆聽他人話語的人。無論到最後是附和或者反駁,她絕不會無謂否定對方的主張。
「啊,是的!對不起!我剛纔都在想『歌方小姐』!」
像我這樣的底層阿宅會對辣妹緊盯不放,理由就只有一個吧。
然而────話雖那麼說,這裏是間冷清的桌遊咖啡廳。
平時客人就少,我們與其他員工也幾乎毫無互動的機會。至於稱得上常客的人嘛……某段時期曾經有,但最近來光顧的頻率不高。
我仍立刻抹除情緒抬起臉,然後若無其事地將鏡架推上去淡定答道:
實際上,我第一次在這間桌遊咖啡廳「KURUMAZA」遇見一樣是在開幕時便於這裏打工的她是半年前的事。當時對方的外表給我的第一印象正如先前所述,這個名叫「小鳥遊美布瑠」的女性讓我覺得有點處不來。
「有什麼遊戲是單純擲骰子就能玩得開心的?比如賭骰子嗎?」
就這樣過了半年,在工作上互補不足的我們合作無間。
比如說,當她數落我的服裝或髮型,我就會斥責她引導失誤,演變成稍有衝突的口角之後導致氣氛暫時變得險惡。不過到了隔天,我上班時還是會依照她的建議整理髮型與服裝,她講解規則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錯……這些算是家常便飯的事了。
在這種兩人獨處的打工環境,要我不去享受任何一丁點我推的光彩、芳香及玉顏,那就是強人所難。
如此的「良好關係」持續一陣子之後,事情發生在某天晚上。我跟家人暢玩桌遊,並喫過一頓美味的晚餐,在此之前這種充實的生活會讓我自覺了無遺憾,而當我懷着悠哉的心情泡澡時──
另一方面,談到桌遊相關知識的話,我就比她稍長一智……應該說,小鳥遊同學馬虎的性格與桌遊實在不對盤。
這樣的話……再怎麼懊惱也不得不承認。
竟然會着迷於「對阿宅友好的辣妹」,身爲一名桌遊宅,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爭氣。真的。
然而話雖如此,喜歡就是喜歡啊,我沒辦法。忠犬再怎麼服從「等等」的指示,也不可能完全抹去「對飼料的興趣」,兩者道理是一樣的。
是在街上遇見,就會讓我立刻轉開目光,倉促從旁通過的那種人。
我承認。目前的我實在很惡。身而爲人,這種行爲真的很惡。我很清楚明白。在打工地點用這種視線看待「同事」明顯並不合適。
「怎麼了嗎?」
當我鬆口氣捂胸時,小鳥遊同學就一臉開心地追問:
「啊,原來你說的是擲骰遊戲。」
「可別小看我在戀愛方面的眼力。」
「沒什麼。只是『供給過多』的小狀況讓我噎到了。」
「的確,即使同樣屬於『擲骰不走運』的狀況,假如是自己做出負擔風險的選擇才失敗,感覺就算懊惱也能夠服輸。比如玩拉斯維加斯。」
對我這種繭居的陰沉御宅族來說,她儼然是個跟天敵一樣的女生。
小鳥遊同學講解規則時確實會搞出烏龍,但由她主持的那一桌總是充滿歡笑。
結果,桌遊咖啡廳的「桌遊」部分形同由我負責,「咖啡廳」部分則主要落在她那邊。
話鋒轉得實在太急。但幸好小鳥遊同學似乎沒有起疑心,還笑着反問「對吧?」並且繼續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用熱切的眼神盯着那樣的她。
這層關係還不時延伸到工作時間之外。
我對這個極度不對盤的天敵辣妹同事,打從心裏──
……總結成一句,就是令和年代的辣妹吧。
「我們今天不是一直在談那個嗎?」
…………
「沒種。」
在片刻沉默之時,我趁機從正面凝視她。
鮑伯短髮染成了鮮豔的粉紅色。端正臉孔化有一層淡妝,從淺紅色嘴脣呼氣將指甲油吹乾的模樣莫名撩人。
「沒進展啊。我不是一直都在強調嗎?歌方小姐純屬『憧憬對象』。她好比一朵跟我毫無交集的高嶺之花,根本不可能說進展就有進展。」
何況提到我這個人,原本就是處男,還很陰沉,一年前左右從高中輟學之後,基本上就變得更加缺乏與他人互動。
「這、這個嘛,我無法否認也有那一面……」
────喜歡得無法自拔。
……嗯,抱歉,不麻煩各位了,趁捱罵前我自己先說吧。這傢伙真的超惡。
是、是啦,其實連我自己都嚇到了。坦白講就是「你也未免太容易動心」。
「唉,只差跟小鳥遊同學聊幾句吧。」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自己的某項「設定」,只好連忙把話圓回來。
並不足於戰勝跟同事聊得開心而產生的好感。
「對吧?遇到手氣不好就放棄的客人,連要說句好聽的話打圓場都沒辦法啊。」
換句話說,我們在這半年之間,幾乎天天都會獨處幾小時,時而穿插閒聊或深度的煩惱諮詢,不過基本上都在嘻嘻哈哈地試玩店裏的桌遊。
當我不由得壓着胸口低頭時,小鳥遊同學就察覺到狀況有異而搭話:
因此小鳥遊同學當然對桌遊絲毫沒有熱情,也沒有任何相關知識,搞得連身爲桌遊咖啡廳店員在某種意義上最必備的技能「引導(規則講解)」都做不好。
不過她卻說了句莫名正中要害的話。
不過那件事情又被我完全遺忘了……我,常盤孤太郎編造了自己「正在暗戀歌方月乃這名人物」的設定。
認真來說,小鳥遊美布瑠這個人的「表面」正如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屬於陽光型的辣妹嗨咖。她來這裏打工的動機也一樣,我雖然忘記了細節,但印象中她只有簡單地交代說「想來玩玩」而已。
「唉……盤常,跟你聊感情事還是一樣只有冷場的份。」
「在下知罪。」
我甩了甩手回話。沒錯,我從前陣子就開始拿這種「沒哏又造假的感情事」當話題跟小鳥遊同學聊天。爲什麼要這樣呢……沒別的理由。
正是爲了不讓對方察覺我真正喜歡的對象,是小鳥遊美布瑠──她本人。
假如我能將自己戀愛的事隱瞞到底,那當然再好不過。但既然打工時意中人一直都在眼前,我不免就會像剛纔一樣,時不時對小鳥遊同學露出她所謂「戀愛中處男的臉」。
爲了儘可能自然地應付她對於這方面的追究,我編出了「常盤孤太郎心儀的人叫『歌方月乃』」的設定。
順帶一提,歌方小姐真有其人,在這附近算是小有名氣。之所以有名,是因爲她是職業女流棋士。而且她身爲在學高中生,就已經擁有「女流名人」的棋士頭銜。
還有,雖然不清楚這年頭會怎麼形容──但直白來說她就是個大美女。烏黑長髮晶亮有光澤,一雙杏眼洋溢伶俐氣息,苗條體型猶如模特兒。是吸睛程度足以讓媒體報導的熱度截然不同的女性。
說到這名歌方月乃小姐。她原本在這附近就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天才將棋少女,前陣子靠着女流名人戰一舉讓名氣躍升到了全國等級。年輕女流棋士在聯盟賽事一路過關斬將,終至以小搏大挑戰女流名人的成就,實爲膾炙人口的話題。
只是她在榮獲女流名人頭銜後並沒有太顯眼的活躍,舉國的狂熱也就稍微退燒了。雖然在本地的人氣依舊穩固啦。
有段時期,連咖啡廳的男客人都常提到她的名字,還會打聽到一些加油添醋的流言。有說法指出她曾被人目睹在附近超市買馬鈴薯,因此肯定宜室宜家。無論怎麼想,從堅忍不拔的棋風就能推敲她屬於愛得深沉的類型。聲稱她其實愛玩桌遊的說法。橫行氾濫的美化之詞全在自說自話,淺薄至極。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到不如來利用這波熱潮。
將自己設定爲同樣屬於對「歌方月乃」懷有遐想的凡夫之一。因爲我認定這樣利於編造「虛假的感情流水帳」又不至於太離譜……唉,流水帳編過頭,往往連自己都會忘記內容倒是個難處。
「我說啊,盤常,簡單做個告白不就好了嗎?起碼試一下嘛。」
小鳥遊同學這次一邊塗指甲用的亮油一邊如此提案。
而我一如往常帶過這個提案。
「不,真愛告白哪有那麼簡單。」
「有吧。你用LINE傳一句『我好像有點喜歡你』試試看啊?」
「怎麼有種惹人反感的嗨咖調調。小鳥遊同學,我倒想問換成你的話,突然被男性熟人用LINE傳這種訊息會有什麼感受?」
「咦?免談。噁心。煩死了。還有機會被我發到社羣網站上公審。」
畢竟對已經有心愛男伴的人來說,沒有比被職場男同事擅自喜歡上更困擾噁心的事了。
與先前跟我講話時的低迷情緒不同,小鳥遊同學應答的嗓音既高亢又飽滿,笑容更是閃閃動人。
從骨子裏就是嗨咖的人真扯耶。區分「他人」的根本概念與我完全不同。
當我將小鳥遊同學的骰子放上盤面進行遊戲時,她就茫然地望着那些,又聊回之前談到的感情事。
「話說回來,我們正在試玩這款擲骰遊戲。小鳥遊同學,接下來輪到你了。」
嘀咕歸嘀咕,我還是不甘不願地替她擲骰……對我這種人來說,擲骰遊戲的醍醐味正是在此──將骰子親手擲出的瞬間。假如把那交給別人的話,玩桌遊還有什麼意義呢──
小鳥遊同學把話斷在這邊,然後交互看了看桌遊與我說道:
然而這間咖啡廳絕對需要小鳥遊美布瑠。無論是店長、來光顧的客人……不用說,我常盤孤太郎也包括在內。
「我不想聽把『心上人數字』這種謎樣概念加進遊戲裏還假裝沒事的人抱怨。」
換句話說,我明知小鳥遊同學有男朋友,依然不小心迷上了她。
哎呀,看來我何止沒被當成「男的」,好像連「人」都算不上。
「……誰知道。」
「湊齊五個『心上人數字』的瞬間就大獲全勝了,對吧?」
小鳥遊同學邊說邊將還沒幹的指甲油秀給我看。我傻眼地嘆氣。
真的,這個人在這些小地方未免也太可愛了。受不了!
「是那樣沒錯。」
「啊哈哈。」
真的只能用蠢來形容。
……老實說,我也有講了乏味的話的自覺。
小鳥遊同學用亮油慎重地塗起小指甲,這次換我主動向她開口。
所以我沒資格說這是失戀。我只是個對別人女友動歪腦筋的渣男。
小鳥遊同學說着就天真無邪地朝我笑了笑……啊,不妙……
「請你先拿五顆骰子一起擲出去。接着看你擲到什麼點數……」
「實際上,談戀愛就是先從表明心意開始的吧。」
「……是喔。」
我不禁語帶嘆息地嘀咕。
所有人都期盼她能在這裏悠哉地開心工作。
儘管不出所料,目睹的內容卻讓我糟心。作爲禮節,我姑且將視線立刻轉到一旁,小鳥遊同學卻一如往常完全不顯得介意。
「請便。啊,不過你可以去休息室講電話──」
根本沒在聽。小鳥遊同學興高采烈地接起電話。雖然店裏也沒客人,所以無妨。但我在這裏耶。
由於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我確認以後,發現店裏的LINE羣組上傳了一張圖片。小麥色肌膚配上墨鏡,還亮出一口不自然白牙的金髮輕浮男(但是年紀四十歲出頭),以大海爲背景將衝浪板夾在腋下拍了張自拍照……是店長。
「反正請你先擲骰。來吧。」
換句話說──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論如何都放不下這份感情。
可愛又性格和善還對我很溫柔的辣妹,當然是有伴的。
「你剛纔明明催我那麼做吧?」
「真拿你沒轍……」
「總之呢──」
「咦?但是桌遊這種東西,兩個人玩絕對比一個人玩有趣吧?」
「目前我並沒有告白的打算。我覺得這樣就好。」
「黑暗大法……?阿宅真的很煩耶,都愛說那些只有自己懂的哏。」
──跟她的男朋友大秀恩愛!
「啊,所謂心上人數字呢,就是用來象徵自己推角的數字──」
我在各方面都感到無所適從,還打算主動離席。可是小鳥遊同學眼尖發現之後,就使了眼色揮手製止我。看來她的意思是「不用費心」、「盤常,你可以留下來啊」。
「我接電話嘍,盤常。」
「爲什麼你偏偏要在桌遊試玩到一半時塗指甲油呢?」
嗯,對啊,照常理想只會覺得「那還用說」。我並不認爲自己會是唯一察覺其魅力的男人,她也根本沒有謊稱過自己單身。要說的話,在彼此變得會聊私生活以後,我算是在很早就聽說男朋友的存在了。
然而,設法剋制心動感的我淡定回話,並動手替她移棋。連我都覺得自己簡直好搞定到了極點。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這個辣妹是不是明知一切還把我這種人玩弄於股掌……唉,真是那樣的話,我反而樂得輕鬆。
「那我只能奉陪嘛。對不對盤常,好玩嗎?」
當然不可能告白。何止如此,我目前甚至希望能防止這份感情有任何一絲在她面前露餡的可能性。不,是必須防止纔對。
「並沒有那種跟黑暗大法師一樣的機制啦。」
呃,嗯,不是,她的顧慮固然令人感激,但我基本上是出於諸多因素纔不想繼續待在這裏……
「呵呵。那是什麼意思嘛。超好笑的,受不了你……嗯,我也愛你。」
她肯定是在說戀愛也一樣吧。我也明白與其再這樣拖延下去,不如告白之後慘遭拒絕承擔風險輸掉賽局比較乾脆。但……即使如此還是不行。我總不能向小鳥遊同學告白。畢竟──
〈宇宇 來電〉
小鳥遊同學毫無感情地這麼回話以後,似乎就對我失望而喪失興趣,回頭繼續弄她那還沒幹的指甲了。
「宇宇,怎麼了嗎?你居然會主動來電,好難得耶!」
不過我當然沒辦法那樣抗議,只好坐回座位,又讀起片刻前翻閱的規則說明書。然而不用說,我完全無法將之讀進腦中。
「嘻嘻嘻。」
「抱歉盤常,你看嘛,誰教我的手目前是這樣。」
「來吧,盤常,替我擲骰,再直接幫我移棋。」
任誰看來,我這份感情都只會礙事。
「……啊。」
拿說明書的手差點不自覺地用力。然而無論紙質再怎麼輕薄廉價,說明書在桌遊裏也是不折不扣的道具之一。我硬是忍住以免讓紙變皺。感覺在這種時候仍然能控制手指力道的自己莫名悲哀。
自稱戀愛高手的辣妹居然把戀愛與桌遊扯在一塊,還自以爲有哏地在阿宅面前賣弄。這個人是怎樣──超可愛的啦。
太喜歡了。
……事到如今大概也不用說明了,這就是我無法向她告白的最大理由。
「咦?嗯,我在打工的地方啊。沒關係沒關係。現在都沒客人。啊哈哈,我怎麼敢在別人面前講這些嘛。」
當我談到這種「心儀對象」的話題時,內心假設的究竟是誰呢?爲了避免露餡,我只好強行中斷話題。
的確,玩桌遊明明也有勝算很低還豪賭一把,這種讓氣氛更熱烈的場面。那樣就算輸了賽局,開心的回憶肯定仍難以取代。
「骰子不先擲出去,就談不了戀愛無 法 開 局喔?」
「呃,那樣實質上就是我一個人在玩吧?」
就在此刻,小鳥遊同學之前隨手擺在桌面的手機發出震動。那一瞬間,我不經意地看見螢幕顯示的字樣。
「就算塗指甲油佔用了雙手,還是有你在啊,盤常。」
我如此說完後,有意遞出五顆骰子。小鳥遊同學卻只瞥了一眼,完全不打算將之接到手裏。當我歪頭不解時,她就苦笑說道:
我無謂地用目光掃過說明書的字句,同時也將意識轉向內心深處,隔絕她說話的聲音。
「不過玩桌遊最重要的,在於跟誰湊一桌。從這點來看,我目前就非常開心,所以沒問題,盤常呢?」
畢竟小鳥遊同學……我真心愛上的對象正在眼前……
「呃,那些嗨咖邏輯可以免了。抱歉,讓你多費脣舌。」
總之我在道歉後退讓,並且清嗓將話題帶回正軌。
「你說得倒簡單,實際上那款遊戲的擲骰風險很高喔。視情況而言,甚至會有導致人際關係破裂的風險存在。有那種點數的骰子不能貿然亂骰吧?」
「與其說有幾分道理,這就是真理啊。從這層意義來想,無論是輸是贏……」
這個女人居然帶着玩鬧的心態出主意,差點就害我下半輩子身敗名裂。她是惡魔嗎?還有,想當然爾,我根本不知道歌方月乃小姐的聯絡方式。不過這部分可能是因爲我隨口編了彼此認識的設定,總之先敷衍過去。
「你居然把我的手當成自己的?」
我超開心的。喜歡。好喜歡。她美好到讓我無法自理。
「嗯,拜託你別用囂張的臉跟世界第一土氣的小字標註。」
「喂喂是我!」
對小鳥遊同學的男朋友也一樣。自己的女朋友在打工處被同事暗戀,只能用不快來形容吧。而且最糟的情況下,那難保不會變成她辭掉這份打工的理由。
爲了矇混自己對推角喜愛的情緒,我開口轉移話題。
「對喔。抱歉抱歉。那我要怎麼做?」
「要那麼說的話,也算有幾分道理。」
「唉……既然這樣,你大可從一開始就不要陪我試玩桌遊啊。」
〈明早將有大浪……夏威夷大海是這麼跟我說的。〉
「笑什麼笑啊。」
實際上,「由我放棄這份打工」應該是現在最單純恰當的解決方法。但是就連那點都有不能輕易付諸實行的理由。
「人際關係哪會破裂。歌方跟你本來就沒有任何──」
「昨天和前天你也是這麼說的吧,混帳!」
我差點藉着吐槽的衝勁把手機扔出去,但設法忍住了。這時手機接到了店長「一如往常」的指示。
〈所以嘍,店裏的事情暫時就全部拜託你嘍,『代理店長』盤常。〉
「唉……」
我不由得感到煩惱。
沒錯。這正是我無法輕易辭掉這份工作的主因。
我一辭職,這間桌遊咖啡廳就會倒閉。
很遺憾,我並非自以爲是。畢竟我現在扛起了店長九成的業務。不,往常只要店長在,即使少了我當然也不成問題──唉,但是狀況就像剛纔看到的那樣。令人難過的是那位店長對「桌遊」並無執着。要形容的話,他屬於適合經營生意的人,所以一旦判斷這間桌遊咖啡廳是椿「划不來的麻煩生意」,就會立刻切換開店的主題吧。實際上店裏的裝潢已經受店長喜好影響,開始變得頗具夏威夷風情。
換句話說,我的辭職肯定會讓這間「桌遊咖啡廳」收攤。
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原本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底層阿宅,卻在不知不覺間扛起了這麼大的責任。
起初,我只是因爲有一些桌遊知識才被賞識的阿宅工讀生纔對。後來卻開始被徵詢關於桌遊進貨的意見。之後又要我針對適合桌遊咖啡廳的餐點菜單出主意,再之後則是進貨交涉、重新評估空調設備──諸如此類的衍生工作全變成由我包辦。
最後店長把九成的經營工作交給我,自己則跑去徒具研習之名的衝浪之旅了。
這實在不像工讀生應負責的勞動重擔。明明如此,工讀費也沒有額外補貼,可見有多黑心。最近我甚至開始使用店長的印鑑,真的是隨時倒店都不奇怪──不對,到現在還沒倒才奇怪。這個地方目前就是這樣。
只顧自己的話,我應該立刻辭掉這種打工。
心儀的同事老是在跟男友秀恩愛,店長又是個浪子,勞動負擔重得誇張,結果連桌遊都沒能隨意玩,更重要的是工資很低。
等價交換大致上並沒有成立,狀況糟糕透頂。儘管如此……
我驀地從手機抬起目光,就發現小鳥遊同學還在跟男朋友開心地講電話。
「啊~對啊,那有點讓人擔心。畢竟我們店裏客人很少嘛。」
看來話題似乎還是這份打工。小鳥遊同學瞄了我一眼,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她還帶着笑容朝我揮手。我也苦笑着揮了揮手回應,小鳥遊同學就望向我這邊──並且告訴她的那位男朋友。
「不過,我喜歡呢。做這份打工。」
「啥?呃,爲什麼──」
──沒錯,這就是我不希望這間店垮掉的真正理由。
順帶一提,這次我拆封的糖果點數是「三」。不是一也不是六,又比平均期待值低一點的數字。該怎麼說呢,我認爲──這數字很符合我的形象。
當我一邊說,一邊將糖果遞出去的那瞬間──
「不不不。」
「不是,爲什麼我在他面前還得整理儀容?」
這樣設計的好處,應該是在於用了骰子仍然能緩和遊戲裏的運氣成分。單就「挑選」這部分而言,玩家方面多少也有餘地介入。尤其在全體玩家一起從共用骰子中進行抽選(輪抽)的情況下,效果更爲顯着。自己想要的骰子有可能被上一個玩家先挑走,反之亦然。受運氣擺弄的同時,在周旋之際會有喜有憂而令人慾罷不能。因此呢……
──容貌連身爲同性的我都會看得發愣的金髮男高中生。
哪怕理由是可以讓她跟男朋友有更多時間互動。
我再次用力擦拭指頭,然後將用完的紙巾丟進垃圾桶。
「有想要的東西,就該弄到手纔對啊。」
於是,我想起剛纔檸檬口味已經喫完了的事。從櫃檯裏拿來新的綜合包,嘩啦嘩啦地把糖果倒進籃子裏。之前我一時間冒出了「抱歉拿走最後一顆檸檬口味」的念頭,但仔細想想只有檸檬口味少得特別快,主因根本是出在小鳥遊同學身上。
彷彿面對無法直視的耀眼太陽,我不由得轉開目光回話:
──導致自己幾乎天天都在搖滾區觀賞意中人跟男友秀恩愛。嗯──難道我在前世曾經把交配中的動物狠狠踹飛嗎?否則我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爲什麼會淪落至這樣的地獄。
──霎時間,有東西塞向我的嘴脣……糖果?
「你、你來得真早。我記得小鳥遊同學是說,你還要十分鐘左右纔會到……」
「常盤先生,你對美布瑠不用客氣到事事都聽她的話。」
「啊,LINE的狀況似乎不太好,發訊息會有延遲。不提這個了。反正我猜她又專挑檸檬口味來喫了吧?而且呢,形同搶走常盤先生手上的。」
像是要將之佔有般,用舌尖將糖果納入口中。
當我摸索員工圍裙的口袋時,宇佐同學又繼續說道:
當然了,假如這間店因爲經營不善而被迫倒閉,那也無可奈何。但至少我不能坐視那一天因爲「我的辭職」而提早到來。
我一面望着骰子形狀的糖果,一面碎念起桌遊哏苦笑。
小鳥遊同學用手指交互比了我拿着的糖果,還有自己的嘴巴。這個人是怎樣,胖虎嗎?一旦慾望被點燃就無法剋制的類型?
話題一瞬間被帶回去了。連洞察力都莫名敏銳,依舊是個讓我感到厭煩的優秀之人。
「啊~你喜歡的是檸檬口味嘛。」
接着莫名撩人地發出吸吮聲的她纔剛鬆口──
「啊唔。」
「對不起,我到裏面去拿新的來補充,你等一──」
「────」
當我準備把糖果放進自己嘴巴的那一刻,小鳥遊同學就在保持通話的狀態「叩叩」地敲了敲桌面示意。
「嗯?呃,不會啊,我沒那麼誇張……」
〈讓我喫,那顆糖果。〉
目送她離開後,我重新望向自己的指頭……老實說,原本飄飄然的心情已經消散了。
「唔。」
「所以嘍,盤常。十分鐘後宇宇會來接我。記得把你睡覺時壓壞的髮型梳好。」
這才發現,宇佐同學正用他的修長指頭把糖果往我的嘴脣塞。錯愕歸錯愕,我還是不由得把糖果含到了嘴裏。同時,宇佐同學的手指一瞬間好像被我用嘴脣夾住了,他卻毫不在意地對我投以爽朗微笑。
「給你。」
「……宇佐同學。」
「嗯。真是的,要我說幾次嘛……我最喜歡你了,宇宇。」
我輕聲回答「瞭解」,接着就打算先把自己正要喫的那顆糖往嘴裏──
爲了轉移注意力,我從桌上用來招待客人的散裝糖果盒裏拿了一顆。外型類似骰子的方形糖果正符合桌遊咖啡廳風格。這是地方食品企業爲打廣告免費提供給店裏的。順帶一提,有別於真正的骰子,單顆糖果上每一面的點數都一樣。有的糖果全是六點,有的糖果全是一點,隨機放在個別的包裝袋裏。換句話說,拆封的動作本身就被設計得具有擲骰意義。
這話是對誰說的呢?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啊,這就跟取骰機制有點像呢。」
我大致會意後,就試着低聲確認。小鳥遊同學點點頭。原來如此。因爲她拿着手機騰不出手,所以拆不了糖果包裝啊。
「啊~算是吧。不過我其實喫哪種口味都沒關係……」
只是對於直到前一刻,還把自己的處境投射在檸檬糖上的我而言,要跟宇佐同學大聊這個話題再尷尬不過了。我假裝有其他事要忙,並且轉身背對他試着隨口敷衍:
小鳥遊同學點點頭。糟糕,這樣對她真不好意思。平時出於各種因素,我都會留意自己喫掉的口味,今天卻太專注於逃避現實,似乎就無意識地拿了檸檬口味的最後一顆。更不巧的是,我甚至已經用手指直接抓起糖果了。雖說先前有用酒精消毒,但被我直接碰過的糖果應該喫不得吧。
宛如魚兒躍向飛蠅釣擬餌的那一刻──
結果,我就這樣拖了又拖、拖了再拖──
然而,下一個瞬間──
「唉,再怎麼想要,已經被其他玩家挑走的話也沒辦法。」
在體認到跟別人之間有着「溫差」之時,總是令我難受。倒不如說,先前不由自主地心動,反而更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無比卑微的男人。
他張開沒拿糖果的另一隻手,然後面帶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問候。
吐槽歸吐槽,在意起髮型的我仍用手順了順頭髮。小鳥遊同學見狀就「嘻嘻嘻」地笑了笑,然後自己也跑進洗手間補妝。

我從大量骰子糖當中抓起了檸檬口味,然後嘀咕:
小鳥遊同學妖豔地舔舐自己的嘴脣。
「所以說,你看,這個已經被我碰過了──」
「呃…………啊,你想喫糖果嗎?」
然而就算那樣,我已經用手指碰過糖果了。
對方似乎稍有誤解。我回頭打算向他訂正。於是──
「輕鬆清閒,環境也舒適,簡直太神了。還能跟你像這樣聊天。」
「嗨,常盤先生。」
所謂的「腦袋燒壞」就是這種感覺嗎?
〈讓我喫,那顆糖果。〉
小鳥遊同學的男朋友──宇佐樹。
我偏頭表示不解,仍在通話中的小鳥遊同學則比手畫腳對我下指示。她好像是示意要我用右手抓起某種小東西,然後拿到她的嘴邊。
隨後小鳥遊同學跟男朋友的通話內容,讓我一瞬間被拉回現實。同時,雖然我連自己在顧慮誰都不知道,回神後卻已經拿起店裏備有的「拋棄式紙巾」擦拭自己的手指……事後想想,這樣似乎也有些失禮,但我也不太瞭解該怎麼做纔對。至少我當下知道──小鳥遊同學對我的手指絲毫沒興趣,僅僅如此。
「……這種舉動,對小鳥遊同學來說,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嗎……」
「…………」
爲了讓她確認清楚事實,我把碰過的糖果遞往她那邊。
「好,切換心情。首先……對了,要補充糖果。」
「唔?」
「嗯。我想今天再過一會兒就可以下班嘍?宇宇呢?」
──有隻手突然從背後伸來,並且俐落地把檸檬糖從我手裏搶走。
「咦?」
我連忙回頭。站在那裏的人是──
舉手投足都讓人覺得爽朗,跟總是擺着臭臉的我相比,格調可說是天差地別的美青年。
「嗯?」
──可是。
〈謝謝招待。〉
小鳥遊同學帶着表裏如一的笑容開懷地說道。我一面無奈嘆氣,一面仍忍不住用關懷的眼神望着她那張臉龐。
小鳥遊同學頓時比剛纔更急地「叩叩叩!」敲桌。猛然一看,她不知爲何顯得有些焦急。不解其意的我遲疑了。小鳥遊同學於是緩緩動起手指,又給我進一步的指示。她表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
小鳥遊美布瑠的溼潤嘴脣,把糖果含了進去──連着我的手指。
……………………啊,原來如此。
所謂取骰,就是從多顆骰出的骰子中,儘可能只挑對自己有利的點數來使用的機制。
話說到這裏,我纔想起自己到頭來還是沒喫到糖。對了,剛纔我拿在手裏的糖果放到哪裏去了……?
因沾溼而微微發涼的指頭依然連一公釐也動不了,我陷入茫然自失。
就算那樣,我還是想盡量保住意中人喜歡的這份打工。我想爲她守護這個環境。
就以帶有幾分挑逗的眼睛迎面望來,用脣語告訴我:
我說完才猛然發現──這款糖果是綜合口味的,一大袋裏分別裝了檸檬、可樂、蘇打三種糖果各六顆,而我目前正要喫的是檸檬口味……看向眼前裝糖果的籃子後,就發現裏面只剩可樂與蘇打口味。
「好喫嗎?」
我無法看她的眼睛。視線不禁轉向旁邊……明明那並不是在對我告白,心臟卻急速鼓動。小鳥遊同學似乎根本沒發現我正在心慌,又跟手機另一邊的男朋友繼續說:
「咦?」
「那麼,十分鐘後,在我們這間店。好啊……好啊,我也很期待。拜拜,宇宇。」
「咦?啊,唔,嗯。謝、謝謝……」
「那就好。」
金髮青年笑得像是個成功幫到父母親的天真孩子一樣。我差點被那股壓倒性的「光輝」吞沒。然而與此同時……
「看吧,我不就說了嗎?」
「呃……說、說什麼來着?」
面對仍一頭霧水的我,宇佐同學並沒有感到無奈,繼續說道:
「我說有想要的東西,就該弄到手。」
「…………」
我不由得沉默下來……宇佐同學的澄澈眼神,突然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有想要的東西,就該弄到手。
那是句從背後鼓勵我別放棄戀愛的溫暖話語。
同時,似乎也無情地斷定了得不到的東西便毫無價值。
但我無從確認宇佐同學實際上說這些有何用意。不,我不想確認。結果我仍像往常一樣,不慍不火地給了回應:
「哎、哎呀,受歡迎的男人身段就是不同。對誰都能輕鬆像這樣──」
「啥?不不不,這種事情,我當然只會對真正熟悉的人做啊。別說傻話。」
「…………」
「重要的是店裏有沒有進新貨?常盤先生,你推薦的遊戲真的都棒到不行。」
宇佐同學若無其事地說完後,就走向桌遊收納櫃那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像他這樣,當然會迷倒人嘛!)」
雖然我本來就曉得宇佐同學的魅力何止停留在迷倒女人的階段。這個天生的萬人迷是怎樣?簡直太會做人了吧。而且他的行爲並不是出於刻意才更糟糕。應該說,那讓我痛切體認到自己的「不如」。暗戀小鳥遊同學有多麼不自量力的事實擺在眼前。
我對向男朋友嬌聲嬌氣說話的小鳥遊同學說了重話糾正。
「(大概是出於不希望被宇佐同學知道自己爲他打扮的少女心?不對,那樣的話,憤怒的矛頭應該指向我……)」
我緩緩拿起骰子,驀地想起了今天給她的骰子糖點數──彷彿象徵自己的點數,然後淺淺一笑,開口向神明宣告:
「呃,不、不用啦。請你儘快跟女朋友開心地去喫飯。」
宇佐同學看了我跟她的互動便傻眼地吐槽。我苦笑着回答:
「討厭~盤常好可怕~」
「是是是,請隨意。」
我的情愫甚至不足以給她當打賞的話,那就該扔到一旁。
我們一邊隨口打發小鳥遊同學,一邊繼續確認桌遊的規則。
「骰子不先擲出去,就談不了戀愛喔?」
可是,小鳥遊同學瞪了回來,對我強烈反駁:
「對對對,我們趕快離開這種有桌遊臭的地方吧,宇宇。」
「嗯?小鳥遊同學?」
────身爲他的朋友,我對這個情敵相當有好感。
「欸,宇宇,走了啦。我已經玩膩桌遊了。」
「咦?……啊,對呀。真的夠了,盤常。就是那樣。你就是那樣。」
討厭,怎樣啦,我好喜歡這個人。真想被他抱。然而當我用少女的視線望着宇佐同學時,小鳥遊同學當然就來攪局了。
「哇,這家店態度好差。之後要記得給一星負評。」
「啊,其實最近剛進了符合你喜好的新作。你喜歡宇宙主題的遊戲對吧?」
「啊哈哈,拜啦,盤常……久等了,宇宇!欸,我們要喫什麼?」
「我不會搶啦。我只是希望往後也能跟宇佐同學長長久久地一起玩。」
「哦,光是美術設計就好棒!好期待喔!」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好。」
「那麼,我和美布瑠差不多該走嘍。至於常盤先生……」
「啊,盤常又搶走我的男朋友了!」
小鳥遊同學嘻嘻哈哈地拉着宇佐同學的手從店裏離去。老實說沒有比這更氣人的事了。氣人歸氣人……
「會嗎?我覺得你很好聊,而且可以說只抱持了好感耶。」
一瞬間,我心慌得像是外遇被人抓到,但仔細一想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無奈地嘆氣回話:
「人工語音聽起來都比你有感情。」
她不知道在高興什麼,還對我投以天真無邪的微笑。我則把目光轉到一旁回話:
宇佐同學爽快地退讓。這也是當然的,實際上我說的就是事實。白慌張的我爲了將焦躁發泄出去,把話題拋給小鳥遊同學。
「不,看了剛纔的互動,你怎麼會有那種感想?」
小鳥遊同學莫名露出了動搖的臉色。而且該怎麼說呢……
「哇,等等,美布瑠,別那樣拽我的手臂。拜嘍,常盤先生!」
接着我跟宇佐同學聊了五分鐘左右的桌遊。終於補完妝回來的小鳥遊同學一看見宇佐同學跟我,就立刻拋出刺人的話。
忽然間,我不由得想起她說過的話。
「不,宇佐同學,要說的話你的着眼點才厲害,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到……」
……不過與那相比,還有個問題更加單純、更令人煩惱。
「那是爲了展現漂亮的一面給你看所做的準備,當然不會在你面前弄啊。」
「啊,我跟平常一樣要留下來打烊,所以你們別介意──」
「看你玩就覺得膩了。跟看影片看到大胃王狂喫會想吐是一樣的。」
「宇、宇佐同學。」
「我被搶了。」
「我要求這部分的罰則也明訂基準!」
「不過常盤先生,碰到這種重複操作的情況,懲罰基準是……」
「很好,小鳥遊同學你過來,我們現在來進行『剝指甲遊戲』的教學。」
「哇~走吧走吧,宇宇。欸,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玩?」
「啊,盤常你準備跪鐵板吧。」
「謝謝你,幫忙收拾,盤常。」
「…………耶?」
壞就壞在這種比喻感覺還挺好理解。說真的,這個人明明缺乏知識,頭腦卻很好。雖然我也喜歡那一點啦。
「………………唉,混帳,那張笑容真的好狡猾。」
「我搶到了。」
「虧你敢把自己打工的地方講成那樣。」
有關男朋友人太好以至於女方配不上一事。
「不對,我的男朋友這樣根本就是被搶走了!」
我傻眼地回嘴,宇佐同學就若無其事地答道:
「欸,都叫你別搶我男朋友了,盤常。」
「啊,常盤先生,打烊忙不過來的話,還是我也留下來幫忙?」
看她那麼幸福,身爲暗戀者就無話可說了。粉絲收到喜歡的偶像的結婚報告時,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之後再找武士問問看……
「……」
「我也很抱歉,小鳥遊同學。」
「拜拜,盤常。啊,對了!最後再給我一顆糖果!」
「…………」
桌面上的骰子盤裏,目前只放了一顆骰子。
小鳥遊同學在店門口回頭,還催我扔顆糖過去。我輕嘆一聲,然後從補充的糖果裏找了檸檬口味拋給她。小鳥遊同學接住後,就打開手掌確認是什麼口味。於是……
沒錯,扔到一旁去……
宇佐同學看我跟小鳥遊同學針鋒相對,便嘻嘻笑出聲音。
「好啦,你們要走趕快走。」
小鳥遊同學終於鬧起脾氣了。宇佐同學苦笑着對她說「抱歉抱歉」。小鳥遊同學頓時春心蕩漾地帶着笑容回答「我一點都不在意」……好。
「你想嘛,我雖然對桌遊很熟,社交能力卻不怎麼樣。」
「啊,我也希望我也希望。」
實在不太懂狀況。然而,我決定先道歉。
「畢竟我從沒看過美布瑠弄指甲。」
互相打趣的我們三個笑了起來。這時候,宇佐同學總算認命似的起身了。
男朋友與其他人的待遇懸殊。雖然我往往動不動就將小鳥遊同學評爲「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辣妹」,但這部分或許要重新評估一下。
「別把女朋友晾在旁邊跟別人打情罵俏啦。」
「嘿嘿。」
「啊,那倒也是。是盲點呢。」
「啊,抱歉,剛纔我嫌有桌遊臭不是指場地,是在說員工啦。」
「啊,確實有可能玩成那樣。被你指出盲點了……嗯,在上架之前果然還是得先把相關細則搞清楚,做個摘要。」
「咦,真假?你還是一樣認真耶,常盤先生。我打從心底尊敬你。」
「嗯,多多磨練吧。」
經過這幾個月的密集相處,我應該已經能判讀她的情緒……可是剛纔的臉色卻讓我完全搞不懂。剛纔的對話中,哪裏有讓她對宇佐同學生氣的要素啊?
「嗯。我剛纔一直在讀說明書,到目前爲止都覺得滿不錯。你看,就是這個。」
小鳥遊同學貼向宇佐同學,然後挽住他的臂膀要求:

「小鳥遊同學,你也說說他──」
「抱、抱歉,小鳥遊同學。呃,我剛纔好像神經太大條了。」
「抱歉,我還是希望你們多少表示關心。」
……嗯。不過,既然小鳥遊同學過得幸福,實際上是再好不過吧。
「是、是的。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
正因如此,我的情愫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因爲那隻會帶來對誰都不好的結果。
「(她剛纔的表情是怎樣?害羞……然後,還有生氣?而且是在氣宇佐同學?不過,爲什麼?)」
「不,你玩的時間沒有久到會膩吧,小鳥遊同學。你不是趁今天沒客人,一直在弄頭髮與指甲嗎?」
「出現三的話,我就告白。如果是其他點數,就斷然放棄。」
「咦,真假?」
「………………但是,唉,既然要『扔』……」
「你們這是什麼樣的師徒關係?」
結束機率達六分之五的戀愛。這次的花朵占卜也對我太不利了。但是對方已有男朋友,即使設這種條件也算奢求吧。
……我下定決心將骰子扔向盤內。
居然將人生的重要抉擇交由運氣決定,光想就覺得蠢。原本應該要經過深思熟慮與掙扎,再自己做出結論纔對吧。
可是唯獨「戀愛」這件事,肯定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
反正怎麼選都會後悔。
既然如此,把勝算不高的賭局交給上天定奪,輸掉也比較爽快。
就跟使用骰子的各種桌遊一樣。
重要的肯定不是「答對」,而是「不留後悔」。
在我熱切注視下,盤裏的骰子隨着聲響旋轉。
不久便驟然停止,隨後──
「……來這一套啊。」
──我對娛樂之神無情操弄命運做出的惡作劇大嘆一口氣。
爲了養精蓄銳,我先喫起了自己最喜歡的可樂口味糖果。
*
六面全都是三個圓點,由點數「三」組成的骰子型檸檬糖。
小鳥遊美布瑠讓通紅夕陽照着那顆淡黃色糖果,開心地微笑着。
當走在前方不遠處的戀人宇佐回過頭,美布瑠就在同時把糖果放進口中,然後露出幸福至極的可愛表情。
她那副模樣讓金髮美青年略顯傻眼地問道:
「美布瑠,你有那麼喜歡檸檬口味嗎?」
「還算喜歡。啊,不過因爲這次點數不錯,所以感覺心情更好了。」
「點數?不不不,爲什麼點數會左右糖果的味道?」
然而美布瑠卻停在原地,用舌尖摸索並確認嘴裏的三點。
宇佐似乎把她的答覆解讀成玩笑,發出輕笑之後就開始往前走。
「……這是心上人數字的點數吧。」
伴隨戀愛少女的羞澀,她低聲給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