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 School Days 3／4

「常盘！」

夏日阳光已经和缓下来的某天。身为武士保护者的朱理，也就是半杭朱理今天依旧凶巴巴地冲着我来。

她那小麦色的肌肤──从小跟武士一起练田径晒黑的肤色盖不住愤怒导致的脸红，开口就朝我责问：

「搞什么嘛，这场活动！因为她提到VTuber之类的，我还以为是去看美少女立体影像的Live……！」

话说到这里，她指向刚才陪武士去的会场──握手活动的方向，并且吼道！

「为什么我的武士会排那么久的队去跟肉肉男拍拍立得！」

「咦，因为这是前V美肉VTuber，硬派绅士──简称『硬绅』，在大叔真身曝光引起众怒后，含泪卷土重来举办的第一场握手会啊？」

「什么什么跟什么啦！」

半杭对前后文丝毫无法理解，如此吼道。嗯，基本上我不是很擅长应付半杭这个人，但看她缺乏余裕的模样倒是很有意思。

我拿了一罐事先替她准备的迷你能量饮料，递出后说了一声「拿去，辛苦了」。于是半杭乖乖点了点头说「谢、谢谢」并收下……唔嗯，只要没牵扯到对武士的病娇感情，说真的，半杭倒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女生。

我们靠到会场角落，一起小口地喝起能量饮料并闲聊。

「所以，武士现在在排队买周边？」

「好像是……欸，为什么那里卖的美少女VTuber周边没有大饼脸男人的周边卖得好啊？那些人该不会都中邪了吧？」

「咦，狂热粉丝当然想要本人的周边啊。依常识来说的话。」

「这、这样喔……欸，事到如今问这个也晚了，那个叫硬绅的家伙，讲话会用那种有点古风的语气，该不会……」

「啊，对对对，武士正是参考了他的讲话方式。哎呀，起初我听见时也傻了，不过就像硬绅以身示范的那样，搞怪到最后反而感觉跟桌游圈满适合的。」

实际上武士后来在桌游的公开聚会时，跟大家都处得不错。虽然仍会做出像是在装可爱的举动，但是她扮的形象更让人觉得有趣。扮演的形象有哏，我们这些桌游玩家就会热烈欢迎。甚至连性别都可以不在乎。

半杭有些傻眼地叹气。

「从那个层面来说，真不知道要感谢那个VTuber还是恨他，心情很复杂。」

我回以苦笑。实际上，硬绅本身就是个背景相当复杂的人。

那道诚恳而具备魄力的眼神，逼得我吞了吞口水。尽管她平时讲话都很耸动，这次却带着跟以往的玩笑话不能相比的分量。半杭继续说道：

「那还挺吓人的。无法预料妳会做出什么。」

「我宰了你喔。」

「尤其夸张的是你在『自制』方面的决心。常盘，即使你有了喜欢的对象，只要你认为『那不能让对方幸福』，就绝对不会表达自己的心意。」

我们说完，朝彼此苦笑。随后，半杭严肃地望向我的眼睛。

「没错。」

然而半杭似乎认同我这种「明辨角色定位」的做法。大概是触动到了她身为剧本杀游戏写手的心弦吧。她又继续说道：

「是啊。」

「只要认为『这是为了武士好』，我也会用尽手段。」

不过，没想到连这种部分都会被看透。我坦然而佩服地回话：

唯有我──唯有我不会把武士当公主对待。不能那样对待武士。不能。

「………………啊，话说回来，前阵子我跟家人玩了妳写的剧本。」

既然是与「公主氛围」难以切割的名字，不喊还是比较妥当吧。因为如此，我开始贯彻只用武士来称呼武士的做法。几乎纯属固执。

「那是因为……」

「说实话，我对你这个人还算中意啦。」

半杭停顿了一拍，然后吐露似的告诉我。

「哎呀，能够找出我的软肋，真是恭喜你了。剧本杀算是跟桌游有远亲关系的对话推理型游戏。而我居然会替那种游戏写剧本──说穿了，就是在写类似推理话剧的剧本，真是个笑话，对吧？来啊，难得有攻击我的机会，你可以尽情发挥──」

半杭就那样一边看着我，一边谈起了乍听之下跟这件事无关的话题。

「因为你不想把她当公主对待吧？你想把她单纯当成玩桌游的同好，当成朋友来相处。只要是让她玩桌游不开心的要素，你都会竭力排除……甚至连自己心中的想法也是。」

我放空脑袋听半杭说话，而她用十分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呛到了。狠狠地呛到了。尽管勉强没将能量饮料吐出来，这一呛还是让喉咙深处痛到不行。

「…………」

「……谁教我跟她是那样认识的呢。」

我打算解释理由──但对方不愧是剧本杀圈子的新锐写手。半杭理解了一切似的，咧嘴笑着继续说：

「我甚至认为，把武士托付给你也无妨。」

「……是那样没错。怎样，你买能量饮料还特地配合我的喜好？」

「天晓得。期待你恋爱的那一天。」

「……啊，是喔。」

「……这样啊。」

「活该。常盘，我最爱看你震惊或受苦的画面。」

「我呢，喜欢你这个人。」

「这我要直接将原话奉还给你。」

「条件？」

「啊，半杭，妳喜欢的是这个口味，挑这款OK吧？」

「不过常盘，那份执着与伴随执着所展露的行动力，是有条件的吧。」

「当然的吧。毕竟我也跟你一样。」

「别自曝恶劣透顶的性癖还说得像告白一样好吗？」

「或许是吧……所以我才更觉得恼火。是我害武士轻易地放弃了田径之路、放弃那了不起的天分，还有未来。」

半杭竖起指头，条理分明地谈起我──常盘孤太郎的本质。

「还有，这句话我真的、真的只说一次。」

半杭说完就笑着继续分析：

半杭进一步提出分析。

「对。」

被调侃的我又郁闷地喝起能量饮料。于是，没学乖的半杭继续说道：

「是是是。」

「厉害耶，半杭。亏妳能理解得这么深。」

总觉得这家伙的对我的「喜欢」，跟喜欢看吉伊卡哇遭受痛苦是同一种意思耶。我实在承受不起。

不过再怎么说，「萌萌爱」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可爱了。如果真要以当普通朋友为目标，其实应该直呼名字才对。但「萌萌爱」未免……

「呃，不是，听武士提过而已啦。」

「…………」

「什、什么嘛，讲得像在预测未来一样。告、告白什么的，我哪会不敢……」

武士就是武士。是跟我一起玩桌游的武士。无关乎性别。不能让性别扯上关连。唯有常盘孤太郎一定要负起责任，始终秉持这样的想法才行……尽管如此──

「……不、不会有那种事吧。我想。」

「在不把武士当公主对待这方面也是同理……这阵子，你恐怕连在内心都不会用『她』来称呼武士吧？」

「抱歉。不过，老实说非常有趣，让我深受感动。谢谢妳。」

「……啊……」

「羽切臣虎。桌游同好会有他在，你就别再拖武士过去搅和。」

「是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半杭稍作酝酿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对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半杭来说，只会觉得这是场奇特又累人的活动吧。毕竟连我都这样想。既然如此……

「…………」

「呃，可是我眼前就有『相当执着的偏执狂』啊。」

「呼嗯……………………咳咳！」

那么一来……武士本人自然不说，若要回报那次聚会的同好，我也应该──起码我绝对不能把武士当公主对待。

「啊啊，那倒也是。被你反将一军了。」

「…………」

「不过，桌游同好会。那个地方不行。」

完全被她说中了。

「感觉又笨又拙又孩子气，感觉会因为愚蠢到不行的契机而轻易跌入万丈深渊，让我相当有好感。」

「常盘，你长得一副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的脸，事实上却是『超级执着的偏执狂』吧？所以我一开始也认定你是打算接近武士的危险人物。」

「不过，正因为你在某方面算是有原则──」

「『她』这种第三人称词自然不说，你死也不会喊名字。」

当我如此告诉自己，然后用心实践之后，自然而然地，就变得连在内心都只会称呼武士为武士了。这应该是桌游爱与对武士的友情扭曲地结合后的结果。

我们一边茫然望着排队买周边的队伍，一边啜饮能量饮料。这时候，半杭有些懒散地开了口：

「……这样啊。」

半杭粗鲁地嘀咕了这么一句。

的确，或许我有着那样的特质。虽然以往都不曾被人像这样用类似心理分析的形式具体化作言语，但听她这么一说就只能感到信服。

我不由得停下将能量饮料送到嘴边的动作。因为半杭表达出她有多么认真了。唉，虽然她一向都是认真处事。但关于刚才那句话──唯有跟武士有关的事，她是真的不会跟人闹着玩，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嗯？」

「应该不至于不敢。好比说，当你自己订了规则决定『只要怎样就告白』，我想你是做得到的吧？毕竟你的自制力强如鬼神。只不过，我想那也会变成经过再三考量，用词拐弯抹角的告白。」

面对笑得无比温柔的半杭，我无话可回。她又继续说：

她在阿宅活动里被当成公主，而我伸出援手的理由是「为了让她玩桌游玩得开心」，所以在那次聚会上几乎等于「抢了大家的公主」。

「我才会觉得可以把武士托付给你……毕竟，我喜欢的就是──属于你的这份特质。」

「唔……」

「假如你才刚哭着下跪，用竹制模型刀切腹，我甚至愿意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看向半杭那边。她正朝我露出恋爱少女的表情──并没有。

「………………我才要谢谢你。」

「面对用模型刀切腹的我还来个大大的拥抱，妳的思维真够吓人的。帮我介错啦。」

「倒不如说，从那一点来看，武士会对桌游感兴趣的理由，还有搞怪语气装得格外巧妙的事，追本溯源都是拜妳所赐吧？」

「坦白讲我只有敬意，所以完全想不到要怎么以此胡闹或消遣妳。抱歉。」

「啊，是喔。」

「常盘，趁现在有机会，我先跟你把话讲清楚，就这么一次。」

「常盘，你坚持只用『武士』来称呼武士对不对？」

当我表现得不敢恭维时，半杭便难得地呵呵一笑……然后急转直下似的收敛起表情，继续说道：

「……啊，对了，半杭，听说妳有在写剧本杀的剧本，还放到网路上公开。据说评价非常好。前阵子我听武士说的。」

一如往常，半杭的眼神极为冷漠，还对我露出性格恶劣的笑容。

他原本是介绍桌游的美少女VTuber，然而在武士正式开始推他之后，却因为之前提过的「乌鸦推」特质导致他真身露馅。有段时间曾经舆论狂烧，却因为本人拥有出众的搞笑能力，得以卷土重来。直至现在，终于又红到足以举办活动。

「『这是为了重视的人』──一旦你这么想，就会将其他事物都置之度外，立刻行动。常盘孤太郎的荒谬人设，正是如此。」

我跟半杭两个人默默地小口小口喝着能量饮料……总觉得气氛莫名尴尬，我就勉强挤出了闲聊的话题。

随后，原本背靠墙面的半杭挪动身体，与我面对面。她认真无比地告诉我：

「……欸，你真的不懂吗？平时的你，应该是个脑袋更灵光的人吧？羽切臣虎都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武士，你真的没发觉？你在公开聚会时帮助武士的智慧，究竟去了哪里？」

「嗯？呃，抱歉，半杭。关于妳说的这一点，我真的不懂……」

「……唉。」

此时半杭大失所望地垂下了肩膀。感觉那是真的……打从心底深处对我感到失望的举动。比起以往她说过的任何话，都还要深深地扎入我的心。

「于好于坏，你对自己人投注的爱情都盲目过了头……虽然我也不能说别人。」

半杭怜爱地抚摸着右手腕上的幸运绳嘀咕。

「？」

「没什么。不过若有万一，我也会顾不得体面。应该守护的事物，我就会守护……纵使那样会深深地伤到你。」

「半杭，妳到底在说什么……」

「……你迟早会懂。迟早……就算是迫不得已。」

她先以哀伤的模样眯起眼，接着对我露出了至今以来最温柔的微笑。不知为何，我看着她那样的脸庞──感受到了一股仿佛桌游玩家在达成胜利条件时会流露出的气息。我不禁想将事情问清楚，两个人的手机却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震动，使我错失机会。

当我打开手机确认究竟怎么了，便发现是武士传了LINE过来。在我、武士和半杭的LINE聊天群组上，有人传来了一张照片。看来似乎是在刚才的拍立得活动中，武士拿自己的手机跟硬绅拍了合照。

照片上有个略显福态的和善男性，还有──眼神凶狠的武士萌萌爱。表情险恶程度简直跟半杭冲着我来的时候有得比。完全是一张拍坏的照片。然而……

「唉，武士真是的，一紧张就会让眼神变凶的毛病，根本改不过来。」

半杭嘟哝着迅速储存图片……嗯，这女的也挺𫫇心的。她对武士的爱与其说是前女友，不如说更像是跟踪狂。

不过武士也真是个可怜的人。推了谁，谁就倒楣，见到「推」时又这副表情。武士本人此刻想必很消沉──

〈小生好高兴！立刻设成头像！〉

──并没有。武士反而觉得满意。简直跟怪兽电力公司的麦克•华斯基一样正向。还是老样子，武士这个人真有趣。

「话虽如此，妳这张照片的表情要设定成头像也实在太……」

当我吐槽到一半，武士的LINE头像就更新了。

那并非武士本人，而是将福态男性「硬绅」的脸撷取下来的照片。

我不由得有如此的预感。

………………我有种感觉……虽然说，真的只是感觉而已。

今天这个日子，或许就是我们三个能相互欢笑的最后一场活动了。

半杭一边温柔地抚摸绑在手腕上的破旧幸运绳，一边望着LINE画面。

于是，设定在那里的图出乎预料……不对，某方面来说应该算是如我所料。

「笨耶，萌萌──武士真是的……一直都这么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