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擲骰子問題(Day176)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1.7萬 字
「喂,番長。擲骰子這事,有點懶得弄啊?」
今天小鳥遊小姐又一次毫不留情地踩到了我的地雷。
秋日寧靜的午後。位於東京都荻窪一棟雜居大樓的四樓,那個幾乎永遠門可羅雀的桌遊咖啡廳「Kurumaza」的一角。
身爲這裏的代理店長,也是個純正桌遊死宅的我——常盤孤太郎(17歲),正面對着這位對桌遊毫無熱情的高中生打工辣妹。她一邊吹着指甲油一邊,竟然隨意否定了桌遊之祖、也是核心道具的「骰子」。
「……唉」
我深深嘆了口氣,將正在試玩的新款骰子游戲的規則書合上,輕輕放在桌上,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鏡。
之後,特意留出足夠的沉默間隔……讓度數很大的鏡片盡情反射光芒後,我開口說道。
「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啦,你那股認真勁本身就讓人感覺累得慌欸。」
坐在我對面毫不留情地吐槽着的,是這個對桌遊一竅不通的辣妹。她語氣中滿是無奈和鄙視。老實說,身爲一個高中輟學的陰角自由職業者,我實在扛不住這一記暴擊。
但只要話題是自己熱衷的領域,宅宅們就無敵。哪怕是沒什麼意義的無敵。
我站起身來,抓起正在試玩的骰子游戲中的一把骰子,語氣強烈地開口說道。
「擲骰子的行爲,單就這一個動作,已經可以說進入『遊戲』的領域了!」
「……你剛是不是在講《咒〇回戰》的內容?」
「纔沒有。啊……不過用術式和領域展開來比喻骰子和桌遊的關係,倒也挺有趣的。好,給小鳥遊加10分。」
「耶——那我用這10分去買迪奧的新款化妝品啦~」
「啊,不、不好意思,這10分並沒有任何貨幣價值……」
「沒用死了。」
「呃……!這、這些都不重要!重點是,我們現在在講擲骰子的桌遊!」
「啊,是說那個哦。」
「骰子類的遊戲啊,不覺得很容易搞砸現場氣氛嗎?」
然後,就在這樣的「良好關係」持續的某個夜晚。我和家人一起盡情玩了桌遊,喫了美味的晚飯,沉浸在一種「就算現在死掉也無憾」的充實感裏,正慢悠悠地泡着熱水澡時。
「……沒事。」
我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低下頭,結果還是被小鳥遊察覺了異樣,關心地問道。
會被「對宅宅溫柔的辣妹」這種設定打動,作爲一個桌遊宅我也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真的。
……嗯,不,抱歉,我先替你把要說的說了吧。這傢伙真的噁心透了。
所以理所當然,她既沒有什麼對桌遊的熱愛,也沒有什麼知識,甚至作爲桌遊咖啡廳店員最重要的技能之一——「GM」,她也做不來。
所以說——我會喜歡上她,根本就再自然不過了吧!不是早晚的事嗎!
「只是……一不小心,被『過量供給』撐到了而已。」
㊟
也就是說,這半年裏,我們幾乎每天都只有我們兩人一起值班。一起度過幾小時,有時聊天、聊煩惱,有時一起試玩各種桌遊,熱熱鬧鬧地打發時光。
「你看吧?要是有出點太爛完全無法參與遊戲的客人,那要圓場簡直無解好吧。」
「沒什麼沒什麼。」
「怎麼了?番長?」
「抱歉啦。」
說着,小鳥遊小姐往自己指尖輕輕吹了口氣。明明是她自己引起的話題,卻一點興趣都沒有是怎樣啦?可即便如此,她總是能不經意地戳中要害。
更別提我本來就是一個陰沉宅男,還是早在一年前高中輟學、幾乎不再與外界有接觸的那種人。
突然被心儀的人當面指出膽小這件事,我的心臟頓時一跳。
(注:丁半就是用兩個骰子猜奇偶的一種賭博遊戲)
但是——話雖如此,這裏畢竟是一家冷清的桌遊咖啡廳。
「嘿嘿,番長,你剛剛是不是在想那個歌方小姐啊?你那表情……簡直就是『陷入戀愛的小處男』嘛!」
對我這種宅在家裏的陰沉死宅來說,她完全就是天敵級的存在。
「對吧~?別小看了我對戀愛雷達的敏銳度哦。」
確實她會講錯規則,但她所在的桌子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沒想到我——常盤孤太郎,一個只要能玩桌遊就心滿意足的人,竟然已經變成會把無法見到她當成一種「缺失」的人了。
她毫不留情地用輕飄飄的話語刺痛了我內心,然後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若無其事地擺弄起指甲,沉默下來。
………。
「膽小。」
突然間,就像內心戲的對話氣泡浮現一樣,我不自覺說了出來。
那就是,我對這個看似完全合不來的同事、這個天敵辣妹,內心深處是——
但我依然……不如說她說了那些話之後更想……深情地看向她。
「靠骰子來炒氣氛的簡單遊戲,比如說?丁半?」
㊟
我承認,此刻的我真的很噁心。就人類角度來看,噁心得要命。我自己也清楚。這根本不是一個人在打工的地方該用來看「同事」的眼神。
「哈?」
「那個,膽小……什麼來着……啊,
膽小鬼遊戲
?在這種遊戲裏扔骰子然後失敗,感覺倒是挺能理解的呢。」
不過,我又一次徹底忘了啊……我這個「暗戀歌方月乃這個人」的虛構設定。
這倒是沒錯。我一邊躲開她那有些狐疑的目光,一邊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無比、無比地喜歡她,喜歡得要命。
「這、這個嘛……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一面啦……」
員工圍裙下藏着的是水手服,帶着幾分稚氣。然而她卻把裙襬拉高到了剛好不過於暴露的極限位置,在可愛與性感之間取得了巧妙的平衡。
也就是說,她與其說是在桌遊這件事上出色,不如說是作爲「咖啡廳店員」——不,是作爲「人」而言,就是個非常優秀的存在。
而我呢,卻是個因爲各種煩惱糾結最終從高中退學的人,身上漏洞百出。正因如此,小鳥遊米芙露對我而言,是一個讓我敬佩的同事。從她身邊的言行舉止中我學到了很多,多虧了她,我終於也漸漸能夠勝任接待工作了。
不過,看來小鳥遊小姐的意思並不是我以爲的那樣。她繼續說道。
我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震驚,隨後又輕輕笑了。
要是在街上遇見她,我絕對是會立馬移開視線,慌張地繞道走開的那種類型。
可即便如此,這種對她的好感,已然壓倒了我那點無聊又扭曲的自尊。
因爲她實在太耀眼,太美好了,我的心跳得厲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說着,我內心想「啊,這不也正是我的戀愛的寫照嗎。」再看小鳥遊,她正一臉壞笑地探過頭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說到理由,那有很多很多。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害怕破壞現在的關係」這種常見的膽小鬼類型還有——
平時幾乎沒有客人,其他員工也基本沒有什麼接觸。至於能稱爲常客的人……啊,倒是有一個,但最近也很少來了。
但另一方面,就桌遊知識而言,我是明顯領先的……不如說,是她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跟桌遊這種事物根本合不來。
「哈啊……你這戀愛故事真是一如既往的無聊到爆。」
(啊啊,從正面看過去的小鳥遊同學,今天也閃閃發光啊!)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並非「不誠實」。
「我們今天不是一直都在聊這個話題嗎?」
…………。
「當然沒有啦,我一直都說了,歌方小姐只是『憧憬的對象』而已,跟我沒有半點交集,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進展嘛。」
一個像我這樣的廢物死宅,會直視辣妹的理由只有一個。
短暫的沉默。我趁機正大光明地直視着她。
我高舉着骰子的右手,頓時沒了力氣地垂了下來。
「但、但是,正因爲有像擲骰子這種適度的運氣要素,才讓許多遊戲對新手更有吸引力、更容易熱鬧起來不是嗎?」
「哈哈哈,真是佩服佩服,小鳥遊師父!」
即使她口口聲聲說對桌遊沒興趣,她對組件(棋子棋盤之類的)的擺放卻很細心溫柔。
「啊,原來是在說骰子類遊戲啊。」
(過量供給:宅圈詞彙,指推的人相關的情報,周邊出得太快太多,一般伴隨着人氣的陡然上升)
甚至這種關係常常延續到工作時間之外。
說着,我將手中握着的一把骰子嘩啦一聲丟進布制骰盤中。順帶一提,擲出的點數幾乎全是3以下。真菜。小鳥遊小姐對此毫無反應,繼續淡淡地說道:
「話說最近都沒聽你提,跟歌方小姐那邊,進展得怎麼樣啦?」
比如她會挑我穿着打扮的毛病,我則會責備她講解規則時出錯,然後我們就會小吵一架,氣氛一時緊張。但第二天,我還是會按她的建議整理頭髮穿搭上班,而她也不會再在規則講解上犯同樣的錯誤……這種事簡直成了家常便飯。
她從身體裏、氣場中滲透出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如此令人憐愛。
我,常盤孤太郎,已經無可救藥地——
最重要的是,她是個非常會傾聽別人說話的人。不管最後是贊同還是反駁,她從不會隨便否定別人的意見。
實際上,半年前作爲這家桌遊咖啡廳「Kurumaza」開業時的兼職員工,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正如之前所描述的那些外在印象一樣,我其實是挺不擅長面對像小鳥遊米芙露這樣的女生的。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編造的「設定」,慌忙圓場。
這半年裏,我們就這樣取長補短,一起努力工作。
到了這種程度……不管多不甘心也只能承認。
染成鮮豔粉色的鮑勃頭短髮。五官端正、化着淡妝的臉龐,在呼出的氣息中吹乾指甲油的樣子,莫名地性感撩人。
我馬上抬起臉,努力抹去表情,裝出若無其事地推了推眼鏡鼻樑,冷靜地回應。
——喜歡上了小鳥遊米芙露這位同事。
「確實,即便是『運氣不好』這種情況,如果自己承擔風險去冒險然後失敗的話,就算會後悔也能接受吧。比如在《拉斯維加斯》那種遊戲裏。」
……總之,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她的話,就是令和辣妹吧。
不管怎麼不靠譜但她好歹也是桌遊咖啡廳的店員,能顧及客人的心情又能精準戳痛處。我一邊慌張地遊移視線,一邊努力坐回椅子,繼續辯解。
我誇張地低頭,她也一臉得意地配合我……呼,總算糊弄過去了,好險。
而既然已經意識到這份戀情,下一步當然是去告白。我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我知道的,可是……到現在我還是沒能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於是我們逐漸發展出一種分工模式,我負責「桌遊」部分,她負責「咖啡廳」部分。
「啊,是的!抱歉!我剛纔確實是在想『歌方小姐』來着!」
在這個幾乎只有我們兩人的工作環境裏,要我完全不去感受她的光芒、香氣與美貌,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啊~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哦。」
嘛,當然我自己也有點受不了自己啦。也確實覺得「你這人也太好上鉤了吧」。
「這個例子也太陰暗了吧。呃,如果拿我們咖啡廳常見的來說,比如《拉斯維加斯》《吹牛》《謊話森林》這些。它們的運氣要素正是降低了新手入門門檻。」
可是就算如此,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啊。就像再聽話的狗,也不可能完全熄滅對食物的渴望一樣。
「啊——如果現在能跟小鳥遊聊上幾句就好了啊。」
回應完這一句後,小鳥遊小姐便陷入了短暫沉默。雖然大部分注意力依舊在她的指甲上,但我能感覺到她確實在認真思考我說的話。
「怎麼了?」
「啥啦,聽不懂欸。噁心死了。」
聲音中隱隱帶着些許擔憂。老實說,我真的快被這份可愛融化了。雖然……雖然——
說到底,小鳥遊米芙露這個人的「外在」確實如我最初的印象所想。是個陽光系辣妹,派對咖。就連她來打工的動機,我雖然已經記不清她具體怎麼說的了,但印象中好像是那種「想來玩玩看」之類的不痛不癢的說法。
但、但是,如果可以讓我稍微爲自己辯解一下的話,我一開始其實也不是這樣的。
可即便如此——我現在卻正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她。
她實在太偏離現實,讓我一頭霧水。不對啊,我剛纔在想的,分明就是你啊,在我眼前的你啊,根本不是——
而我之所以鬆了口氣,是因爲小鳥遊小姐接着饒有興致地追問。
「誒!? 」
這也太突兀了……但幸運的是,小鳥遊並沒有露出疑惑,反而笑着附和。
我揮手應付。是啊,我從之前就一直在她面前灌輸這個「無聊的虛假八卦」。
爲什麼呢……原因當然很簡單。
是爲了不讓她察覺,我真正喜歡的人,其實就是她——小鳥遊米芙露。
當然,如果能從一開始就把我喜歡上了某人這件事本身給掩蓋過去,那當然最好。但因爲打工時她幾乎天天就在眼前,所以我時不時還是會像剛纔那樣,被她看到所謂的「戀愛中的處男」的臉。
爲了儘量自然地躲避她的追問,我才編出了「常盤孤太郎喜歡某位叫『歌方月乃』的人」這個設定。
順帶一提,歌方小姐確實是現實中存在的人,而且是本地小有名氣的人物。
她是女流棋士。而且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拿到了「女流名人」的頭銜。
至於她長什麼樣子嘛……這種時代下該怎麼說才合適呢,說實話,是個美人。烏黑亮麗的長髮,帶着冷靜睿智氣質的細長雙眼,修長挺拔的模特身材,已經到了新聞都願意搶着報道的程度。
她原本就以天才將棋少女之名,在這片地區小有名氣。而在不久前的女流名人戰上,她橫掃同齡對手一路殺入決賽,挑戰現任女流名人並完成大爆冷的故事,更是讓她的名字火遍全國。年輕的女流棋士上演巨人殺手的劇情,本就極具話題性。
雖然在那之後,她並沒有接着做出亮眼的成績,媒體的熱情也有所冷卻,但在本地依然擁有極高的人氣。
曾有一段時間,連咖啡店裏的男顧客們也經常議論她,還附帶着各種添油加醋的傳聞。比如說在附近的超市看到她在買土豆,肯定是很持家的類型。還有她下棋的那股韌勁怎麼看都是屬於愛得很深的那種人,再比如聽說她其實很喜歡桌遊之類的。總之,都是些對她隨意美化來滿足自己的幻想的傳言。
但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到也許我也能利用這狂熱。
我決定扮演一個也暗戀着歌方月乃的人。這樣的話,就可以自然地把這段感情包裝成「一個無傷大雅的可持續發展的虛假八卦」……雖然有點過於無傷大雅,反而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忘記這設定就是了。
「番長,你要不要輕描淡寫地表個白啊?」
小鳥遊小姐一邊往指甲上塗着像是清漆的東西,一邊這樣提議。
我像往常一樣,淡淡地搪塞過去。
「不是吧,表白有輕描淡寫這種事嗎?」
「當然啊。你就發個LINE說可能有點喜歡你試試看嘛。」
「這什麼陽角特有的令人討厭的感覺啊……話說,如果是有個男性朋友突然發你這種LINE,你會怎麼想?」
「哈?不可能。噁心死了。煩透了。甚至有可能會截圖發到SNS上。」
「你竟然把我當成你的第三隻手?」
小鳥遊恐怕也認爲戀愛同理。確實我也知道,與其在這裏拖拖拉拉,不如干脆去告白,即使失敗了反而還更清爽。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這麼做。我不能對小鳥遊告白。因爲——
「這話……也不是沒道理。」
「啊哈哈哈」
因爲就在我面前,小鳥遊——我暗戀的對象——正一臉幸福地說。
〈來電:宇佐君〉
我也超開心的。喜歡。超喜歡。喜歡到痛苦。
「……呃。」
「你剛纔不是就在勸我這麼做嗎?」
「我接一下電話哦。」
「請先把五個骰子一起擲一下。然後根據骰子的點數……」
「他者」的概念從根本上就跟我不同。
真是厲害啊,天生的陽光人。
「如果不先搖骰子就不能開始
戀愛
哦。」
爲了掩飾我的情緒,我故意輕描淡寫地轉換了話題。
因爲,對一個已經有深愛對象的人來說,被職場同事投以愛意,絕對是一件既麻煩又令人不快甚至噁心的事情。
「哦,聽起來很派對咖的邏輯我就敬謝不敏了。對不起打擾了。」
我不禁握緊了手中的說明書。但不管那紙張多薄、質量多差,它也是桌遊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咬牙剋制住,避免它被我捏皺。即使在這種時候還能用理性控制自己手指的力道,我覺得自己真是可悲。
這人真的,太可愛了啊……可愛到犯規。
太喜歡她了。
所以我甚至沒有資格把這叫做失戀。我不過是在最低級的暗戀罷了。
「如果五個『心上人數字』湊齊了就立刻大勝利,對吧?」
「嘿嘿~」
「嘛,其實談戀愛,不就是得先表明自己的心意嘛。」
確實,就算是桌遊,也正因爲有時候要冒點不利的風險,纔會變得精彩。即使最後輸了,回憶起那個過程也會覺得無可取代。
爲了不暴露每當我開口說關於「喜歡的人」的話題時,其實我腦子裏具體想的是誰,我只能強行把話題打斷。
我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準備離開。然而她眼尖地注意到我,居然用眼神加手勢示意我「沒關係的」「你可以坐在那邊」,似乎是這個意思。
小鳥遊從剛纔跟我聊天時那種有點低沉的語調,瞬間切換成高揚的語氣,臉上還帶着發光一樣的笑容。
我一邊吐槽着,一邊無奈地替她擲起骰子來。對我這種人來說,骰子游戲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於用自己的雙手擲出骰子的那一刻。如果把那交給別人來做,那玩桌遊還有什麼意思……
我看着小鳥遊正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小指的指甲上塗頂油,換我開口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晃了晃尚未乾透的指甲油。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
但我還是盡力抑制住那股悸動,用平靜的語氣回應着,繼續代替她執行她的回合。我都佩服我自己這麼容易起反應。有時候我都覺得,這個辣妹是不是早就看透我、然後故意耍我玩……如果真是那樣,反而輕鬆了。
「你笑啥啊?」
「不管怎樣。」
可是,小鳥遊米芙露對這家咖啡館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不僅對店長、對顧客來說是如此……不用說,對我——常盤孤太郎而言更是如此。
實際上,「我辭掉這份工作」大概是現在最簡單直接最乾脆有效的解決方案。但是……就連這件事,也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總之,請先擲骰子。來。」
「不是沒道理,是至理名言啦。啊,從這個角度來說,無論贏還是輸——」
「哎呀,就算兩隻手都在做指甲,不還有你嘛,番長。」
「欸~?可桌遊不是一個人玩不如兩個人玩嗎?」
「目前爲止我沒有告白的打算。我覺得這樣就好。」
「……我啊,該怎麼說呢。」
就在這時,桌上隨意放着的小鳥遊的手機震動了。下意識一瞥,屏幕上顯示。
對小鳥遊的男朋友來說也一樣。如果得知自己的女朋友在打工的地方被同事覬覦,那也只會覺得不爽至極。最糟的情況,這甚至可能成爲她辭職的導火索。
「爲什麼偏偏在桌遊試玩的時候開始做指甲啊?」
——她正和男朋友恩恩愛愛啊!!
因爲那個又可愛性格又好對我也溫柔的辣妹,當然已經有了對象。
當我正把小鳥遊的骰子擺在桌面上繼續遊戲時,她一邊看着我手上的動作,一邊若有所思地又把話題扯回到戀愛上。
可偏偏,它就是不肯從我心中消失。
「對不起啦番長,你看,我現在沒有手~」
「你也別用『心上人數字』這種怪詞啊……」
這個女人,居然拿我的人生當玩笑。簡直是惡魔。而且,我當然壓根就沒有歌方月乃的聯繫方式。不過這點我以前聊天時可能胡亂編了個我們認識的設定,所以也只好先糊弄過去。
「……是嗎。」
「那當然得陪你玩啦~對吧,番長,你開心嗎?」
「你說得輕鬆,不過實際上丟出那個骰子的風險非常高啊。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可能會引發人際關係破裂。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擲了吧?」
「嘿嘿~什麼嘛,那太好笑了吧。……嗯,我也愛你哦。」
「這倒是……沒錯。」
「嗯?對,是在打工的地方。啊,沒關係啦,現在沒客人哦。哈哈哈,這種話當着人面說還真是夠羞恥的。」
「欸?是嗎?不好意思啊~那我現在要幹嘛來着?」
嗯,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個「肯定是這樣」的故事罷了。我並沒有自作多情地以爲,自己是唯一一個發現了她魅力的男人,更沒有被她騙說她單身。甚至在我們剛開始聊起一些私人話題的階段,我就已經知道她有男朋友這件事了。
……說實話,我自己也意識到了,我剛纔說的話實在是太無聊了。
我假裝在讀說明書的文字,同時爲了切斷對她對話內容的感知,將意識轉向了腦內迴路。
「宇佐君,怎麼啦?你主動打電話過來還真少見耶!」
「破裂你個頭啦。而且說到底,歌方小姐和番長根本沒什麼——」
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在這裏自由、開心地工作。
「來來~番長~幫我擲骰子,然後也順便幫我執行我的回合~」
可我當然說不出口。只好無奈地重新坐回去,繼續翻起之前看的規則說明書。然而,腦子裏哪裏還能記得進去。
「請便。啊,不過要是打電話的話,可以去休息室——」
「啊~『心上人數字』嘛,是指能體現出自己的推的數字啦——」
「哈……那你一開始就別說什麼要陪我試玩桌遊嘛。」
「喂喂,我在~!」
喔,看來我不僅沒被當成「男人」,甚至連「人」都不算了。
我一邊道歉一邊輕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是在試玩這款新骰子桌遊耶。而接下來輪到你了。」
「嗯,別擺出那副得意臉了,還有世界第一土的假名標註方式也省省吧。」
……她根本沒在聽。我還在這呢,雖然店裏確實沒其他客人。
小鳥遊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像是對我失望、失去興趣一樣,又繼續回去吹乾她的指甲了。
真是,除了愚蠢,沒什麼更貼切的形容。
從任何角度看,我的這份感情都只會帶來麻煩。
(注:「艾克佐迪亞」由5只怪獸組成,一般情況下並沒有特殊能力,但當5只怪獸同時齊集在手卡時會自動獲得勝利,在《遊戲王》中一直是特殊勝利方式的代表。)
說到這裏,小鳥遊小姐輪流看了看遊戲盤和我說道。
「這不是艾克佐迪亞的五個部件。」
㊟
「這不就等於我一個人玩嗎?」
果然是這樣啊,我不想看到的東西還真就看見了。我立刻出於禮貌地把視線移開,但小鳥遊卻像往常一樣,完全不在意。
「艾克什麼……?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梗自嗨的宅男真的很煩誒。」
……雖說現在已經無需再說明,但我之所以不能對她告白,最大的原因就是這個。
說着,她天真無邪地對我笑了笑。……啊,這下糟了……
我忍不住嘆氣抱怨起來。
感覺像自稱是戀愛高手的辣妹,用戀愛和桌遊做比喻,想在宅男面前巧妙耍一波花活一樣。什麼啊這人——但,真的好可愛啊。
「嘛,不過桌遊裏最重要的,其實是和誰一起圍坐在桌邊吧。就這點來說,我現在玩得超開心的,所以沒問題~番長你呢?」
我說着遞過去五個骰子。但小鳥遊只是掃了一眼,完全沒有接的意思。我疑惑時,她露出一臉苦笑。
也就是說,我是明知道小鳥遊已經有男朋友了,卻還是不小心愛上了她。
也就是說。
呃,嗯……不是,我很感謝你的體貼,但問題是我自己壓根就不想在這待着啊……
當然不可能表白。更別說,現在的我,甚至連這份感情都一點不想讓她察覺。不,是必須不讓她察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一看,是店鋪羣裏發的一張圖片。照片上是個膚色黝黑、戴着墨鏡、露出一口不自然潔白牙齒的金髮浪蕩男(雖然已經四十多歲),在海邊夾着衝浪板的自拍……是店長。
〈明早會有大浪……夏威夷的大海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昨天和前天不也都這麼說了嗎混賬東西!」
我差點氣得把手機扔出去,好歹忍住了。接着店長照例發來了「老一套」的吩咐。
〈所以說啦,接下來一段時間店裏的事就全拜託你啦,我的『代理店長』,番長君。〉
「哈啊……」
我不由得抱住了腦袋。
是的。這就是我沒法輕易辭職的最大理由。
只要我一辭職,這家桌遊咖啡廳就完蛋了。
這並不是我妄自尊大。事實上,如今店裏90%的運營工作都是我在負責。本來如果店長肯好好做事,我離開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看他那樣你也懂。更悲哀的是,這位店長對「桌遊」根本沒什麼熱情。與其說是經營者,不如說是房東更貼切。他要是覺得桌遊咖這種模式不賺錢,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店整個換個風格。
事實上,現在店鋪的裝潢已經明顯越來越夏威夷風了——完全是店長的個人癖好。
也就是說,只要我辭職,這家「桌遊咖啡廳」至少肯定會宣告終結。
……真是,到底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這個底邊宅男是什麼時候開始揹負如此大的責任的啊。
明明一開始,我只是個因爲略懂桌遊而被僱來的打工宅男。結果後來被徵詢桌遊進貨建議,再後來被要求設計適合桌遊店的菜單、負責與供貨方議價、店內空調系統的重整也交給我……
最後,店長竟然把90%工作都甩給了我,自己說去研修,其實是跑去搞什麼衝浪了。
這工作強度,哪裏像是打工?而且工資一毛沒漲,簡直黑心。我現在連店長的公章都隨便用了啊——這店不倒才奇怪。這就是這家店的現狀。
以個人立場來看,我當然早該辭職了。
心儀的女同事三天兩頭跟我秀她男朋友有多好,店長又是個散漫到爆的人,工作量爆炸,根本沒空好好玩桌遊,工資低得離譜……
簡直是個沒有任何等價交換的爛攤子。可是……
我抬起頭,視線離開手機,看到小鳥遊還在和她男朋友愉快地通話。
話剛說出口,我把手伸出去的那一剎那。
「?」
我從一堆骰子糖果中挑出一顆檸檬味,低聲說。
我想起剛纔檸檬味已經用光了。於是從櫃檯後面取出一包新的,倒進籃子裏。回想起來,剛纔我還一時心虛地覺得「對不起,拿走了最後一顆檸檬味」,但仔細想想,檸檬味消耗得那麼快,也是小鳥遊弄的吧。
即使她喜歡這份工作,僅僅是因爲能多出點時間陪男朋友。
「……這種事,對小鳥游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吧……」
「啊~嗯,那點確實有點擔心。我們這兒真的沒什麼客人嘛。」
「那就十分鐘後,在我店裏。嗯……嗯,我也很期待哦。拜拜,宇佐君。」
我再次用力擦了擦指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呢?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小聲確認,她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手機佔了一隻手,沒法剝糖果包裝。
我輕聲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打算先把自己手裏的糖果喫掉——
他是小鳥遊的男朋友——宇佐樹。
但說實話,剛剛我才把自己的處境投射到那顆檸檬糖上,這會兒再和宇佐君聊這個話題,實在是尷尬到極點。我轉過身假裝有別的工作要做,試圖打個太極。
我一邊翻找員工圍裙的口袋,宇佐君繼續說。
「嗯,我今天應該快下班了哦?宇佐君你呢?」
就像飛蠅釣的誘餌被魚猛地撲上的那一刻——
爲了讓她明確這點,我把捏着的糖果拿到她面前。
「誒?」
——沒錯,這就是我不想讓這家店倒閉的真正理由。
「嘛,就算再怎麼想要,已經被其他玩家挑走了的話,也沒辦法了啊。」
「不不不。」
我目送她離開,再次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老實說,那份激動的喜悅已經徹底消失了。
「————」
她用舌尖把那塊糖收進嘴裏。
「不好意思,我去後面再拿點新的過來,請稍——」
「所以啊,你看,這顆糖我已經碰過了——」
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明明她並沒有對我表白,但我的心臟打起了鼓。小鳥遊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繼續和電話那頭的男朋友聊天。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喫到那顆糖。對了,剛纔拿着的糖去哪兒了來着……?
聽起來他們現在聊的還是這份打工的事。小鳥遊轉頭看了我一眼,笑着朝我輕輕揮了揮手。我也苦笑着回了個手勢。就在她看着我的時候,她對着電話那頭的男朋友,輕聲說。
「嗯。你都讓我說了多少次了啊……我最喜歡你了,宇佐君~」
「但我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呢。」
——接着,
我慌忙轉身,結果看到——
〈把你手上那個,餵給我喫〉
而這次我打開的,是個「3」。不是1也不是6,稍微低於平均值的數字。怎麼說呢,非常符合我的風格。——就在這時。
然後發出一聲誘人的吧嗒聲縮了回去。
「那個……您是想喫嗎?」
「啊——是吧。但其實我什麼味道都可以啦……」
小鳥遊和她男友的電話瞬間將我拉回了現實。與此同時,我也不知道是出於對誰的顧慮,下意識地用一次性紙巾慌忙擦拭了自己的指尖……事後想想,這舉動或許也稍顯無禮,但說到底,我也不知道那時候做什麼纔算得上是對的。至少我明白一件事——小鳥遊,對我的指尖完全不感興趣。
「……宇佐君?」
感受到與他人間的「溫差」總是令人難受。正因爲我擅自心跳加速,此刻才越發覺得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小人物。
就在那一刻,小鳥遊比剛纔更猛烈地「咚咚咚!」敲起了桌子。一看,她好像有些不高興。我一臉困惑地望着她,她則慢慢地用手勢補充着說明。她的意思是……
我歪着頭表示疑問,小鳥遊邊通話邊用手勢示意着什麼。她右手做着捏起小東西放到嘴邊的動作。
小鳥遊用舌尖誘人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像挑釁一樣正面看着我,用嘴形告訴我。

小鳥遊米芙露溼潤的嘴脣把那顆糖包裹了進去——還有,我的指尖。
「?」
他似乎有些誤會,我正想轉過身解釋,卻——
「啊,LINE出了點問題,延遲有點大。比起那個,她是不是又只喫檸檬味的了?而且是從你那搶走的吧?」
「?」
「所以說啊,番長,十分鐘後宇佐君會來接我。你也處理一下你那呆毛啦~」
「啊——小鳥遊喜歡檸檬味來着?」
「腦袋要燒了」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背後突然伸來一隻手,乾脆利落地從我手中奪走了檸檬糖。
說出口的瞬間我才意識到。對了,這種糖果是混合裝的。一個大袋裏有檸檬味、可樂味和汽水味三種口味各六顆。而我現在要喫的是檸檬味……一看眼前的糖果籃,剩下的只剩下可樂和汽水味了。
骰子選取系統,就是從擲出的多個骰子中挑選對自己最有利的一個來使用的系統。
小鳥遊用毫無心機的笑容愉快地說着。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用溫柔的目光凝視着她的側臉。
從言行到氣質,無一不閃瞎我的眼睛,和總是皺着眉頭的我相比,簡直就是來自不同次元的美少年。
雖然這樣吐槽,我還是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頭髮,看看是不是確實有立起來的。小鳥遊見了,笑出「嘻嘻嘻」的聲音,然後走向廁所補妝去了。
「嗨,常盤君。」
「想要的東西,就要親手拿到纔行。」
我呆呆地站着一動不動,指尖微微溼潤,風吹過涼颼颼的。
「啊呣」
她指完我手裏的糖,就指向自己的嘴。什麼啊這人,難道是哆啦A夢裏的胖虎嗎?一旦燃起了慾望就根本控制不住的那種類型?
「喏。」
「啊啊,這就像是一種小型的骰子選取系統呢。」
——每天都要從最前排觀賞自己暗戀的對象和男朋友秀恩愛。唉,我是不是前世狠踢飛過一羣正在交配的動物?不然怎麼會墜入這種根本無法理解的地獄。
「哈?不,爲什麼——」
我望着骰子狀的糖果,忍不住說了一句桌遊梗,苦笑了一下。
——一位就連同性的我都會看呆的金髮男高中生站在那裏。
我爲了分散注意力,隨手從桌上的小籃子裏拿起一顆用於招待客人的糖果。是顆骰子形狀的糖果,符合桌遊咖啡廳的風格。這種糖果是本地一家糖果公司出於宣傳目的免費提供的。順便一提,這種糖果和真正的骰子不一樣,每顆上面的點數都是一樣的。有的全是6點,有的全是1點,包裝是隨機的。換句話說,打開它本身就像是在擲骰子一樣。
「既輕鬆又悠閒,待着也舒服,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吧?還能這樣和宇佐君聊聊天~」
「…………」
它的妙處在於,即便使用了骰子,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運氣的成分。「選擇」這一動作,給玩家帶來了些許主動權。特別是那種大家從同一堆骰子中進行選取的系統就更爲明顯了。想要的骰子被前一個人搶走了,反之亦然。在這些博弈間被運氣擺佈,簡直令人慾罷不能。所以說…………
「不是,爲什麼我要爲了宇佐君打扮自己啊?」
「你、你來得真快啊宇佐君。小鳥遊說大概還要十分鐘……」
「嗯?啊,倒也不至於……」
當然,如果這家店本身因爲經營困難而註定要倒閉,那也沒辦法。但至少,我不能容忍「因爲我辭職」而導致那一天提前到來。
〈多謝款待〉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盡可能地守護她喜歡的事情。想爲了她守護一切。
可即便如此,我也已經捏過糖果了啊。
「好,轉換心情。首先是……對了,補充糖果。」
結果,我就這樣,被牽着鼻子、一步一步地——
他另一隻手輕輕一攤,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她點頭點得很快。糟了,幹了壞事了。平時我對自己要喫的口味會特別注意,但今天實在太想逃避現實,結果下意識就拿了最後一顆檸檬味。而更糟的是,我已經直接用手指捏起糖果了。即使我剛剛用酒精消毒過手,直接接觸過的糖她大概也不會想喫吧。
〈把那個,餵給我喫〉
………。………啊啊,原來如此。
「誒?」
就在我要把糖果放進嘴裏的那一瞬間,小鳥遊還在通話狀態,卻「咚咚」地敲了敲桌子,像是在示意什麼。
我幾乎像是要躲避刺眼的太陽一般,情不自禁地移開了視線。
「常盤君沒必要因爲照顧米芙露就都聽她的哦。」
然而——
話題瞬間回到了原點。洞察力也太敏銳了,真是讓人羨慕又嫉妒的高等級人物。
——那一瞬,有什麼東西貼上了我的嘴脣……是糖果?
定睛一看,是宇佐君正用他那雙漂亮的手指,把糖果送到了我嘴邊。我呆愣住,鬼使神差地把糖果含進了嘴裏。與此同時,好像還不小心用嘴脣夾到了他的指尖,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朝我燦爛一笑。
「好喫嗎?」
「誒?啊、嗯、是……謝謝……」
「那就好。」
他就像是完成任務的小孩一般露出天真燦爛的笑容。這過於耀眼的「光芒」,讓我忍不住要被吞沒。然而,與此同時……
「你看,我不是說了嗎?」
「呃……說了什麼來着?」
我還呆在那裏,宇佐君卻毫無不耐地接着說下去——
「想要的東西,就要親手拿到纔行。」
「…………」
我不由得沉默了下來……宇佐君那清澈的眼神,此刻讓我感到有點害怕。
想要的東西,就要去親手拿到。
這句話既是鼓勵我不要放棄愛情的溫暖話語,同時也像是在無情地斬斷地告訴我——得不到的東西毫無價值。
但實際上,宇佐君說這話是出於什麼意圖,我根本無法確認——不,也許我根本不想確認。結果,我還是像往常一樣,用不着邊際的應對敷衍過去。
「啊、啊哈哈,果然是受歡迎的男人,舉止都不一樣呢。對誰都能輕鬆地這樣——」
「哈?不是不是,這種事我只會對真正親近的人做啊。你傻啊?」
「…………」
「話說回來,有沒有進新貨?常盤君推薦的遊戲總是最棒的。」
宇佐君一邊說着毫不在意的話,一邊走向了桌遊架……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宇佐君根本不能只用花花公子來形容。這傢伙簡直是個人類都能誘惑,有強大的個人魅力。而且關鍵是他完全不是故意的,這反而更離譜。正因爲這樣,纔會讓我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有多「不足」。讓我覺得自己喜歡上小鳥遊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嗯。不過嘛,說到底只要小鳥遊她幸福,就已經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她對男朋友和其他人類差太多了。我總是把小鳥遊稱作「對誰都一視同仁的辣妹」,但這點還是得稍微重新考慮一下。
「…………。……啊,真是的,該死,那笑容也太狡猾了吧,真是的。」
「哇~這家店的服務態度好差~我要打一星~」
一瞬間,我像是被指出了什麼輕浮的心思似的,有些心頭一緊……但仔細一想,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嘆了口氣,有些抱怨地回話。
小鳥遊靠近宇佐君,拉着他的手臂撒嬌。
「…………欸?」
我嚴厲地批評對着男朋友撒嬌的小鳥遊。
「確實是被搶了。」
「不是,你到底從剛剛那段對話裏哪裏看出了『感情好』啊?」
「(你這麼做我會愛上你啊!)」
「你們感情真好啊,一如既往。」
我那點微不足道的愛慕,連給她的打賞都算不上,還是該找個地方隨便扔了算了。
正因爲如此,我的這份愛戀,更加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因爲那樣只會帶來不好的結果。
「真的假的?你一如既往認真啊,常盤君。我真的打心底尊敬你。」
我們開着這種玩笑,三個人一起笑了起來。然後,宇佐君終於像是放棄似地站了起來。
這幾個月以來我們走得很近,我自認爲已經能看懂她的大部分情緒了。但這一次,我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這樣。剛纔的對話哪裏讓她對宇佐君生氣了?
「你敢這麼說自己的打工場所?」
「耶~宇佐君我們走吧走吧~誒~等下要去玩什麼呀?」
(這是什麼表情。害羞……還有,生氣?還是對着宇佐君?但,這是爲什麼?)
「如果不擲出骰子,
戀愛
就無法開始哦。」
「……」
「喂、喂、別拉我胳膊啦,米芙露。那常盤君,我們先走啦!」
和宇佐君聊了大概五分鐘的桌遊之後,小鳥遊終於補完妝回來了。她一看到我們倆,立刻就語帶刺地開口了。
怎麼辦,我太喜歡了。我都想要他抱抱我了。但當我用少女般的眼神看着宇佐君時,理所當然地,小鳥遊打斷了我。
「…………。……不過嘛,既然要『扔了』的話……」
「不是吧?這不是徹底被搶走了嗎!」
「拜拜啦番長~啊,對了!最後給我一顆糖嘛!」
「那我們該走了。常盤君你……」
「很好,小鳥遊你過來一下,我現在就教你玩『拔指甲遊戲』。」
「那當然是爲了在你面前展現最好的樣子,當然不會當着你面弄啊。」
「誒,真的?」
「啊,番長你要做鐵板土下座哦~」
㊟
……不過嘛,比起這些,更加單純,更加令人困擾的是——
「不、不用了。宇佐君你就趕快帶着你女朋友去快樂喫飯吧。」
「你看嘛,我雖然桌遊方面很懂,但人際交往技能就比較低。」
「是嗎?我倒是覺得常盤君超級好聊的啊,反而覺得很有好感。」
「嗯嗯,好好修行吧。」
「嘿嘿」
「不,說到這個,還是宇佐君你的觀察角度更厲害吧,短時間內就能發現……」
我完全摸不着頭腦。不過,姑且還是先道個歉吧。
「我要求明確懲罰標準!」
但她也立刻瞪着我,強烈反駁。
這個男朋友實在太好了,完全不是她配得上的級別啊。
「小鳥遊你也說點什麼——」
「宇、宇佐君……」
骰盤上,現在只放着一顆骰子。
(鐵板土下座:出自福本伸行的漫畫《賭博默示錄》,顧名思義就是在燒熱的鐵板上下跪10秒。)
「是、是的,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對、對不起小鳥遊。那個,剛纔可能真的太沒分寸了點……」
回頭一看,小鳥遊居然露出了一副動搖的表情。而且,怎麼說呢……
小鳥遊終於喫起醋來。宇佐君露出苦笑,向她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她則立刻露出開心的笑容回答「一點都不生氣哦~」……好啦。
「我也跟你道歉。」
我們兩個隨口敷衍着,繼續確認桌遊規則。
「啊,最近其實剛好進了一款你可能會喜歡的新遊戲。你不是喜歡太空題材嘛。」
「哦哦,光是美術風格就已經是神作了!太燃了!」
她這比喻雖然粗俗,但又莫名其妙地能理解,這纔是真可怕。這女人,真的是那種沒多少知識但智商超高的類型啊。不過這種地方,我其實也挺喜歡的啦。
「這是什麼師徒關係?」
「哎呀~番長好可怕~」
「是因爲看着番長我才膩的啦~就像看着大胃王視頻,看得人都想吐一樣。」
「我哪有搶啊。我只是想和宇佐君從今往後也繼續一起愉快地玩桌遊罷了。」
——我其實,很喜歡這個朋友,雖然他是我的情敵。
「快走吧你們。」
「欸,這點我也一樣。」
我緩緩地拿起它,想起今天送給她的那個骰子糖果的點數——那個象徵着自己的點數——輕輕地笑了笑,向神明宣告。
「收屍辛哭拉,番長」
看到我和小鳥遊一來一回地拌嘴,宇佐君一臉無奈地吐槽道。我苦笑着回應他。
宇佐君毫不猶豫地接受——也難怪,這確實是事實。爲了發泄我因爲剛纔一瞬間動搖的不滿,我把話題丟給了小鳥遊。
我有些無奈地反問,他卻像是說了件無所謂的小事一樣輕描淡寫地回了句。
「哎呀對不起啦~我剛纔說桌遊味兒,其實是在說員工啦~」
「不我還是希望你們稍微在意我一下好嗎。」
「不過,常盤君,這個效果如果重複的話,要怎麼懲罰……」
「你根本就沒玩幾輪吧。今天只是趁着沒有客人,一直在弄頭髮和美甲而已吧?」
「連語音助手都比你有感情。」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我,做了個扔過來的手勢。我輕輕嘆了口氣,從補滿的糖罐裏找了一顆檸檬味的,朝她扔了過去。她接住糖之後,攤開手看看是什麼味道。然後……
「啊,確實有可能會出現那種情況,沒注意到呢。……嗯,看樣子還是得在上架前先弄一個規則概要。」
「嗯,我剛剛還在看說明書,目前感覺還不錯哦。看,就是這個。」
是啊,隨便扔到哪裏去……
「啊,對了常盤君,要是你打烊太忙的話,我可以幫你一點?」
「喂,我都說別搶我男朋友啦番長~」
小鳥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拉着宇佐君的手走出店門。老實說,看着真讓人氣得不行……但是。
又想起了她說過的話。
「隨便你啦,愛打幾星打幾星。」
「(是那種女孩子的小心思,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爲了他精心準備?可如果是這樣,她應該生我的氣纔對吧……)」
「啊啊,番長又在搶我男朋友了啦~!」
「不是啦,我啊,從來沒見過米芙露在我面前弄指甲什麼的呢。」

「啊,我得留下來關店,你們兩個不用在意我——」
「我確實在搶。」
不知爲什麼,她衝我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我移開視線回應。
看到我和小鳥遊在鬥嘴,宇佐君咯咯地笑了。
「我說宇佐君,我們走啦~我已經玩膩桌遊了啦~」
「誒?……啊,嗯,沒錯,番長。就是這種地方,讓人受不了啊。」
「啊,也對。完全是個盲點。」
「你們能別無視女朋友在那邊卿卿我我嗎?」
「哈哈哈,那我們走咯……久等啦宇佐君!我們去喫什麼好呢?」
「…………」
「對對對,這桌遊味太沖了我們快走吧宇佐君~」
她看起來那麼幸福,作爲一個對她抱有好感的人,根本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就像喜歡的偶像宣佈幸福結婚時粉絲的心情,真想哪天問問武士是怎麼想的…………。
「如果是擲出3點,我就告白。如果是其他數字,就乾脆地放棄。」
這是一個有六分之五的概率結束的暗戀。簡直就像一個毫無勝算的花瓣占卜。但對方已經有男朋友了。即便如此,這樣的做法已經算是奢侈了。
……我下定決心,將骰子投進了骰盤。
把人生的重要選擇交給運氣,怎麼看都太傻了。本來這種事就該經過深思熟慮和掙扎之後,由自己作出結論。
但唯獨「戀愛」這件事,恐怕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不管做出什麼選擇,最終都會後悔。
那樣的話,倒不如在這個不利的賭局中敗給天命,還更顯得坦然一些。
就像那些要擲骰子的桌遊一樣。
重要的或許不是「做對了」,而是「不後悔」。
我凝視着骰盤,骰子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旋轉着。
然後終於停了下來,然後——
「……要來了嗎」
——我對這位掌管遊戲之神所降下的無情命運惡作劇,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爲了先養精蓄銳,我開始喫起我最喜歡的可樂味糖果。
*
六個面全是三個圓點的,表示「3」的骰子形狀的檸檬糖果。
透過夕陽的紅光看着那淡黃色的糖果,小鳥遊米芙露高興地微笑着。
戀人宇佐走在前面一點,回過頭來。與此同時,她把糖果丟進嘴裏,臉上浮現出可愛又幸福的表情。
看到她這個樣子,金髮的帥哥有些無奈地問。
「話說,你真的有那麼喜歡檸檬味嗎?」
「還好啦。啊,不過這次骰子點數好,所以更嗨啦。」
「點數?不是吧,糖果的味道還能被點數左右,怎麼回事。」
大概是當玩笑聽了,宇佐笑着繼續往前走去。
然而她卻仍站在原地,在口中用舌尖確認着糖果上的3點。
然後帶着戀愛少女的羞澀,輕聲呢喃般地回答。
「……是我的心上人數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