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遊戲大師
《玩樂關係》 · 葵關南 · 5519 字
某個秋日的午後,在Kurumaza。
「——基於以上理由,可以證明,這根旗子已由我奪取。沒問題吧?」
坐在對面與我打戰線交鋒的歌方月乃小姐——不,對方現在是稍微僞裝後的歌丸小姐,她邏輯清晰地宣佈自己成功拿下一個旗子。
我對她如今連高級規則都能輕鬆運用的實力感到由衷佩服,並點頭承認「沒有問題。」
「善哉。」
歌丸小姐微微一笑,將那面旗子移動到自己陣地。至此,我3面,她4面。比賽是先取得5面旗子獲勝,因此局面已進入由她主導的終盤。
我看着一刻都不能大意的局面,緊張得嚥了口唾沫……或許也是因爲我已經知道她是女流名人,總覺得比上次對局時更有壓迫感。
歌丸小姐結束回合,而我罕見地陷入思考時——旁邊觀戰的米芙露同學忽然「呼啊」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忍不住抗議。
「在客人面前打哈欠不太好吧?」
「要你管。還不是因爲番長完全不理我我才無聊的。」
「我不理你……我現在正和客人玩,當然沒辦法分心啊?」
「哼。所以你寧願選小歌也不選我嘛。哼哼。隨便啦,我不介意。」
「你哪有一點店員的樣子啊!」
這人怎麼這麼可愛。雖然心裏這麼想,我還是推了推眼鏡,維持着冷靜的態度。
「總,總之,我們馬上就結束了,請不要干擾我們。」
「好吧好吧。那我就乖乖坐在番長旁邊……用舌尖舔棒棒糖玩。」
「停下!」
「欸,爲什麼呀?爲啥爲啥?」
米芙露開始調戲我。這個店員,真是不管過多久都……!
「咳。」
我真想打醒過去的自己,面對歌丸——「歌方月乃」這樣的對手,卻擺出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姿態。
就像那天米芙露同學被騷擾時一樣。還有。
這也正常。畢竟我知道歌丸小姐其實就是歌方月乃。當然,我知道也不會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不是那種粉絲心態,而是……
「(……要好好幸福…… 是嗎)」
「總之,我甚至沒和喜歡的人牽過手。」
「呃……」
「就是對戰!桌遊的對戰!對吧,歌丸小姐!」
「咕……你這話可說得出來啊。」
「(謝謝你。真是善哉。)」
「……因爲愛。」
「呵呵,番長先生,你真的很擅長『龜縮』啊,『拖延』啊,或是把結論弄得模糊這種戰略呢。」
「…………」
我這種骨子裏的擁王者性格真的很糟糕。不論何時,我都更在乎大家是否玩得開心,而不是自己是否能贏。雖然有人會把這說成美德,偶爾也確實有好處。
「不告訴你。」
訂下重要約定之後,我再次面對棋盤。
就在我思考時歌丸開口了,彷彿她洞悉了我的思考。
「對局?」
就算我這樣,也還是有些東西——是絕對不想讓步的。
「你,你幹嘛!」
「不用了。」
「啊,對,對不起。」
「這樣啊。那,要不要牽一下我們家番長的手?來,牽手牽手。」
米芙露同學看起來還在困惑,卻還是可愛地一點一點點頭。
「我同意。不過呢,過度依賴這種導致你現在處於劣勢……這也是事實吧。」
「真的嗎?」
「嗯?」
聽到我的話,一直專注遊戲面無表情的歌丸小姐,臉頰好像稍微紅了……完了,這讓我反而害羞起來了。
她鬆開我返回座位,我老老實實道歉。對哦,是我說錯話了。米芙露同學一直在講牽喜歡的人的手啊。是我誤會了。
……嗯?等下?
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像被她把我和米芙露同學的戀愛狀況一起嘲諷了的感覺,心靈受傷了。痛。
「不,不是加班。是私事。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但歌丸小姐只是淡淡地回應。
「好了,差不多該認真回到遊戲裏了吧,番長先生。」
但正因爲如此,我也必須儘可能回敬她。勝算少不代表可以不追求勝利了。
我輕輕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
……這人怎麼,好可愛——
……不知爲何,我心裏稍微受到了一點打擊。就、就一點啦。
我沒有把充滿換位思考的告白傳達給她的那天。
這麼回答着,她好像爲了平復心情似的,用指尖把骰子撥來撥去……好可愛。
「但在這款桌遊裏,這些可是核心策略呢。」
「(……不,反覆無常的可不只有辣妹啦。半杭不也是嗎……)」
「嗯?幹嘛?」
「米芙露同學,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啊,抱歉。呃現在是……」
眼下被歌丸完全壓着打就是證據。雖然不能說我沒有認真玩,但這局開局時我確實猶豫了。
她會不會還沒掌握全部規則?是不是先讓她熟悉一下比較好?雖然手牌不錯,但一下子攻得太猛可能不好玩所以再慢一點吧。
「嗯。我幾乎沒有和異性有過什麼像樣的接觸……頂多只是,在對局的覆盤時不小心碰到手指那種程度……」
「尊敬?發生什麼了嗎?」
可能看我可憐,歌丸小姐把話題拉回來。
「那個……說出來很羞恥,但我這種孩子氣的人,會覺得第一次和喜歡的人牽手也是非常特別的。就像誓約之吻一樣。」
「誒?啊這……」
「喂,你們果然睡過吧?」
「……我說啊,最近番長,你是不是太在意小歌了?」
「今天下班之後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哈哈……」
「我的稱號終於進化到特攝片風格了嗎?」
「番長,你幹嘛突然掐自己手背?」
但人生中必須不惜一切全力以赴的情況有很多。
「哈?我們剛剛明明在討論 被不喜歡的人牽手會髒 吧?番長你沒聽規則啊?好失望。」
「呵呵,今天我就是要說哦。」
「可,可以啦……」
這句話,上次玩這個的時候她也說過。雖然這稍微有點不像平時的她,但作爲桌遊玩家,我順着話回應。
的確,我很不擅長推開別人,只爲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被討厭,說不定還有種會主動把周圍負面情緒攬到自己身上的壞習慣。
歌丸小姐輕輕清嗓,我立刻坐直「抱歉!」並回到桌游上……這時,米芙露同學又懷疑地說道。
好像有哪裏很值得深究,但在我想開口前,歌丸小姐再次清了清嗓子。
米芙露同學捏着骰子的手頓住了。歌丸小姐那邊雖然也微微動了一下,但並沒有開口。
「……誒。」
突然被冷冷丟開。辣妹真的超反覆無常好可怕。…………。
「是的,正好是番長先生即將輸掉的時刻呢。」
歌丸那冷靜的笑容讓我背脊發涼……果然是女流名人•歌方月乃。知道她真實身份之後,覺得她氣場更強了。
「? 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從哪找來的骰子,在旁邊無聊地轉來轉去,一邊懶散地回應。
米芙露同學歪頭,我趕緊解釋。
「呃……最近我可能更尊敬歌丸小姐了。」
「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我繼續玩了。」
歌丸小姐苦笑後,爲我補充道。
結果這兩三手的鬆懈……釀成了現在的慘狀。
我爲忠義掏心掏肺卻被嫌棄。各種意義上都讓人想哭。
「好痛!你能別找我手上痛點戳嗎!會髒的哦?」
想到這裏,我轉頭對那位同事——對我暗戀的那位女性開口。
兩人笑着重新開始遊戲。結果不知道爲什麼,米芙露同學卻嘟起了嘴。
「但實際上,在戀愛方面,我比番長稚嫩多了。」
然後她害羞似地接着說。
「呃,好惡。口怕。」
「啊,是……嗯,之前我稍微有了機會更深入地瞭解了歌丸小姐的一些事情。」
我一邊輪到自己的回合,一邊回味前幾天半杭的話。
「誒,不會是加班吧?那我跳過——」
當我還在懊悔時,歌丸又落下了致命的一手……照這樣下去,下回合就要結束了。
「開玩笑啦w我對『處男紳士番長』可是很信賴的w」
「我懂我懂。那當然不希望被不喜歡的人碰髒了對吧?」
可是,即便如此。
但是今天的我不一樣。因爲我下定決心了。要打出進攻的一手。
……呼,總算騙過去了。等等等,我爲什麼要這麼緊張啊?自從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我這邊壓力實在太大……
米芙露同學突然跨過桌子拉住我的手,我一陣慌亂。
……面對一個相當艱難的局面。
『沒有!!』
「總覺得啊……比起你們真的去滾過牀單,那邊現在那種氣氛反而更危險耶。心靈距離感,懂?」
就像半杭對武士一樣。對我來說……。
歌丸小姐用只有我能看見的口型和眼神向我表達感謝,最後還頑皮地眨了一下眼,比以前親近很多。
戀愛不是靠遷就就能贏的,遊戲也一樣。
「是,是的,沒錯。」
我環視棋盤,尋找哪怕一絲起死回生的可能。就算沒有勝機,至少找找辦法苟下去?
我們倆同時臉紅否認。米芙露同學則哈哈大笑。
想到這點,我鼓起勇氣反擊。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不逃了。就今天。」
「這可真是善哉。不過你真的打算這樣嗎?」
歌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這個遊戲與人生和戀愛不同,『拖延』纔是正義。放着必敗的節點不管,在其他地方推進局面纔是精髓哦。與人生和戀愛不同的。」
她把人生和戀愛重複了兩次,就這麼得意?我不爽。但……不愧是女流名人。她的每句挑釁,都刺得我超痛。
但我今天……今天不能再像往常一樣笑笑就退縮了。人生如此,棋盤亦然。現在若再拖延,只會被她一點點逼死,也只能把遊戲帶進垃圾時間。既然如此。
我目光堅定地回應她的挑釁。
「好啊……來一決勝負吧。我不會再拖延了。在重要時刻當然就是要正面迎戰……無論是遊戲,人生,還是戀愛。」
聽到我這句話,歌丸輕輕笑了。
「善哉的判斷。不過,真的沒必要勉強哦番長先生?在我佈下的對我有利的戰場上,你卻正面迎戰,簡直是匹夫之勇。不逃反而是最虧的。遊戲也是,人生也是,戀愛也是。」
這人今天怎麼一直在鼓動我。但是好玩。決戰就是要這樣。於是我也毫不退讓地回敬了她。
「桌遊玩家說出口的話是不會反悔的。『等一下』這種話只屬於三流的辣妹。」
「喂。」
隔壁桌傳來吐槽,但我無視她繼續說。
「歌丸小姐。就在你放的這個旗這裏一舉定勝負吧。其他戰線等這邊結束之後再說。」
「哦?所以,也就是說在這條戰線上分出勝負之前,你不會動其他戰場。番長先生,我可以這麼理解你的話嗎?」
「沒錯,就是這樣。」
「善哉。那麼可以理解成……這句話也適用於現實中的人生和戀愛嗎?」
這個挑釁的方向突然有點莫名其妙,不過現在這種熱度下打斷氣氛也很奇怪,於是我點點頭。
「?」
『————』
米芙露同學手中的骰子滑落,在地板上滾動。
「嗚」
在她即將採取行動的瞬間。
「?」
米芙露同學把骰子的3那一面朝向我,一臉嫌棄又理所當然的樣子說道……是,我就是這樣啦。
明明我一直說先入爲主是桌遊的敵人。
……現在,這一刻,就是特別。
Kurumaza裏的時間像靜止了一樣。
「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你,常盤孤太郎先生。和我,歌方月乃交往就善哉了。」
「哼哼,實在是善哉。」
…………。
她害羞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同時我想起了她之前說過的話。
「誒?」
「善哉。那麼,請你從椅子上站起來一下。」
我終於意識到了,在戀愛上我犯下了和剛纔那局完全同樣的,致命的錯誤——「大意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
我重新鼓起勇氣,爲即將要對米芙露同學告白提振精神。
「番長先生,你剛纔確實答應了吧。不逃避我設下的對決。其他的戰鬥……要在此處分出結論之後再繼續……不僅是遊戲,人生和戀愛亦然。」
「誒? 啊……確實,將棋裏被將軍之後不應對,去下別的地方,好像是犯規吧。」
「呃,啊,對,我說了。」
她那幾乎是疼愛般的動作讓我屏住了呼吸。
「這一招,如何!」
「話說小歌好強!這麼快就變得這麼會玩根本遊戲大師嘛!」
「嗯,當然。我是在承認這點之後輸的,所以……」
雖然還是沒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至少讓我緩了一口氣。
「那,那個……說出來很害羞,不過,對於孩子氣的我來說,和喜歡的人第一次『把手放在一起』很特別,就像誓約之吻一樣。」
接下來就是……迎接最後的決戰。
——覺得這幾天「學到」了戀愛知識的「只有我」?
「??? 啊,好。這樣嗎?」
「當然,在所有意義上都是。」
她不顧米芙露同學的震驚,徑直朝我走來。
是的,最近發生的事情教會了我。
以毫無疑問的 「歌方月乃」 的樣子。
……竟把我的手舉到她胸前,用柔軟的雙手輕輕包住。
歌丸忽然打斷了我蓄勢待發的思緒。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啊,我在?」
我的眼鏡瞬間閃了閃光。
「真的沒問題嗎?你知道在將棋裏,將軍不應可是犯規吧?」
當我終於抵達這個「敗因」時。
但反過來,米芙露同學卻馬上稱讚歌丸。
歌丸滿意地笑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還有。
——被她用遠強於我的組合瞬殺………嗯,嗯……
「差不多該把『玩樂關係』了結了吧。」
……平時的我肯定馬上自嘲「想太多吧我」然後把這個想法甩掉。但——
把這些都應用起來,今天我一定——
我和米芙露同學同時一臉茫然。
「沒錯。而現在,我也要求你遵守同樣的規則。真的,準備好了嗎?」
「好遜喔。但這種遜勁就很番長。」
主動出手的重要性。
「不過,稱我爲遊戲大師本身是值得開心的。至少今天,在你剛纔解釋的意義上,這稱呼算不上不對。」
我從手牌裏抽出最適合這條戰線的牌……指尖微微發抖,我祈禱能起點作用,把它狠狠地拍到了場上。
她也站了起來。
啊,是那種對局後說謝謝的意思吧?我這麼理解着,也伸出手。果然,她輕輕握住我的手。然後……
接着,她竟然毫不顧忌米芙露同學在場,直接解除了僞裝。
最後像是命中註定般,停在了3的那一面。
「那麼,番長先生。我再確認一次。」
「誒」
歌丸——不,歌方月乃臉頰泛紅,擺正姿態。
「哇,菜狗真的很愛叫耶。」
不能一直龜縮。不能只依賴戰術。
她那句話,以及她此刻那認真的眼神已經不允許我逃避。
結果——
「是的。那麼,我也稍微失禮了。」
如同要與我握手一般,向我伸出了右手。
被喜歡的人狠狠吐槽,我整個人瞬間萎掉。原本準備去告白的氣勢又沒了。這時歌丸輕輕笑着替我說了句好話。
這種決心我完全感覺得到——甚至連米芙露同學都感覺得到。
「呃,遊戲大師這種讚美多少有點違和啦。畢竟Game Master是指TRPG裏的主持人,也就是把握遊戲全局的人。桌遊裏不太常見,這個意思放在這不太合適——」
然後用充滿決心的目光,向我打出了致命的「將軍」。
「啊,還是我贏了呢,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