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毒
《忍者殺手》 · 布拉德雷·龐德+菲利浦·N·摩西 · 5001 字

古玉計劃區第一區塊。以陰鬱的暗黃色天空爲背景,因爲上漆隨便而佈滿裂痕的白色高樓住宅四處林立。
從高速公路通往計劃區的交流道旁,以耀眼的霓虹燈裝飾的巨大看板上,寫着「給予所有新埼玉市民三餐溫飽和安全生活」這樣志得意滿的標語。當然,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謊言。
因爲大型企業刻薄冷血的重新開發計劃而被奪走土地的人們,會坐上名爲「棺材」的黑色無窗卡車,被集中送到這個保障最低限度的食衣住行的計劃區。
儘管如此,這些被欺壓的人們也只能選擇在此安身。至少他們還有住處,也還有內臟。將來一定還有機會翻身……他們如此安慰自己,在每天早上五點搭乘交通車前往位於被污染的河川對面的小村重工的工廠。
但是今天。三口「輾殺雷管」重機穿越成列的「棺材」,經過交流道駛向計劃區。輾殺公司是在四十多年前破產的機車公司。那流麗且簡潔的車身設計在這末法之世裏已經算是一項古代超文明遺物了。
通往計劃區的外部出入口受到嚴格的管制。雖然這臺輾殺雷管明顯是個異物,但光學門禁安全系統卻沒有阻止它。
駕駛員是位女性。黑色的真皮騎士服強調了她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女騎士輕觸騎士服衣領,開啓免提式IRC通話功能。「南希呼叫約瑟先生。任務順利進行中,完畢。」『別開玩笑了。南希小姐。』傳回來的是略顯爲難的回答。
『不管要我說多少次都行,你現在做的事情實在太亂來了。這可不是間諜遊戲。萬一你失手了,連我都會……』「我真的很感謝你,約瑟先生。而且我相信你的本事。」南希一個甩尾停下輾殺雷管。
約瑟回覆通訊。『那當然,我的僞裝工作完美無缺。不過,就算我做得再怎麼完美,一旦身在現場的你失手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你只能相信我的本事了。」
一成不變的白色高樓公寓在自由記者南希·李面前排成一列。「十四號樓對吧?是哪一棟建築物?」『我現在就把位置傳送過去。』機車頭盔的面罩上顯示出簡易的位置資訊。南希再次驅動輾殺雷管。
『可是,我還是無法相信那傢伙真的躲在這種地方。』「我也是。所以他在此之前才一直沒被人發現,也一直沒被人滅口。不是嗎?」『這次的小道消息該不會是假的吧?』南希沒有回答。她已經抵達目標的十四號樓了。
南希把輾殺雷管停放在柳樹旁,脫下全罩式的機車頭盔。金髮從中灑了出來。在被電磁風暴環繞而完全處於交通和電子通訊鎖國狀態下的日本,這般美麗的白人女性並不多見。充滿自信的美貌因爲達成目的的預感而綻放着光彩。
『他在六樓。』約瑟如此說明。南希慎重地走上樓梯。每層樓的牆壁上都掛着用來讓居民們互相交換情報的告示板。「這肉好喫嗎?」「我覺得很便宜。」相片中的舞妓露出做作的微笑,這張褪色的海報是許多年前的商品廣告,說明了居民們的怠惰與冷漠。
南希花了半年時間到處取材累積情報才找出其藏身之處、現在已經近在眼前的人物,就是在兩年前讓財政界爲之震撼的懸案「洋巴拿生魚片事件」的關鍵人物。
事件的發端是某個食品僞造事件。握有國內食品百分之八十七的市佔率的洋巴拿生魚片食品經銷公司在長達五年的期間內,在販魚粉內混入違法的鰤魚粉,而且還爲了僞裝醇厚口感而加入具有危害性的補體素一事曝光了。(注:忍殺世界裏的壽司是國民主食,一般以魚粉摻魚高湯製成的魚板狀物體當材料)
洋巴拿生魚片公司爲了隱瞞事實而撒出大把鈔票收買政府的相關人士,並藉此逃避外人的檢舉。而且這些政治獻金還被當成地下收入放進政府的年度預算之中。
因爲這項事實曝光,將近半數的大臣不得不切腹自盡,洋巴拿生魚片公司也因此倒閉,作爲國民主要營養來源的鰤魚粉供給系統崩壞,因爲喫不到壽司而餓死的人數比前年增加了百分之三萬。
在事件的前後還發生了一些令人無法理解的事。倍受質疑的司法大臣大太郎·松本被最高法院判決無罪,而且還是在事件發生後短短四天內便速審結案。然後,位居食品業界市佔率第二十二名的井本家公司快速成長,在兩個月後坐上業界頂點的寶座。
南希對這一連串事件感到疑惑而採取行動。經過她鍥而不捨的調查後,終於查出當時主掌所有搜查行動的最高負責人突然辭職且行蹤不明一事。而且還找到了他目前居住的地方!他的名字叫作多良木·偉恩。他到底知道了什麼?又是因爲害怕什麼而不得不隱匿行蹤呢?
「我到六樓了。他的房間編號是六〇六沒錯吧?」南希靜待約瑟回答,但對方卻默不作聲。「約瑟先生?」沒辦法。南希用自己的雙眼確認房間編號,然後走到六〇六號房門前。門牌上沒有名字。南希握住門把並緩緩轉動。「門沒鎖……」南希喃喃自語。
「你的身手和傳聞中一樣高強,忍者殺手先生。」蛇怪緩緩解開雙手上的繃帶。「但是遇到我算你倒黴。」
在樓梯間的忍者殺手被慢慢拉向蛇怪。「只差一點了!」蛇怪嘲笑對手,毒液飛沫從一口亂牙之間飛噴而出。「給我過來!」
但是她立刻就被擋下。通往五樓的樓梯間阻斷了她成功逃跑的一絲希望。「去咬!」某人大叫一聲。某種繩索般的黑影從視野的角落橫越而過。「咬下去!」南希感到腳踝上發出強烈的痛楚。某種東西貫穿靴子刺進她的踝骨。
「這是什麼藥?發生什麼事了?誰殺了多良木·偉恩?爲什麼忍者要自相殘殺?」「……我是忍者殺手(殺死忍者之人)。南希小姐,結束這種偵探遊戲,逃到京都去吧。別小看總會集團。他們可不好對付。」
「動彈不得對吧?我下的就是這種毒。」蛇怪揚起嘴角竊笑。「約瑟先生已經在剛纔被總會屋的人抓住了。」南希的背脊發涼。約瑟?他說約瑟?蛇怪發出咻咻咻的笑聲。「約瑟先生的內臟應該會賣給黑市商人,然後拿去拯救人生贏家的老頭子們的性命吧。」
身穿紅黑色忍者裝束的男子瞪了南希一眼。南希雙腿發軟。遮住忍者容貌的銀白色面罩上雕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忍」、「殺」兩字。污濁的血液從初老男子的嘴角流到地板上。他死了……怎麼可能……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忍者殺手有發現這個用鮮血寫下的暗號嗎?……不。南希緊咬下脣。只要找出這個暗號的意義,她總有一天能夠抵達事件的真相。而且忍者殺手一定也會出現在那裏。我不能就此罷手。
「咿呀——!」忍者殺手用雙手的手刀分別砍向半空中的眼鏡蛇與森蚺。「咕哇——!」兩條蛇因爲頭部受到重擊而退縮。「捲起來!」蛇怪大喊。退縮的蛇立刻纏住忍者殺手施展手刀的雙臂。
「回答我的問題!……咦?」忍者殺手在轉眼之間便消失無蹤。「可惡!」南希破口大罵。休息沒多久,南希的雙腳就可以自由行動了。雖然擔心踝骨上的傷口,但幸好沒有傷到肌腱。南希拖着腳回到六〇六號房。
腳邊的蛇爬上蛇怪的身體,像是圍巾般纏在他的脖子上。「那麼,南希小姐。請你從實招出自己的目的。這是你小看總會屋的報應。不過,還是先來享用你的肉體再說吧。」……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就在這個時候!忍者殺手的雙臂上鼓漲起繩索般的肌肉。「Wasshoi!」忍者殺手藉着瞬間的爆發能量一口氣把雙臂甩向上方。「咕哇——!」蛇怪雙手上的大蛇被扯斷了!
眼前的光景讓南希屏息不動。那是個殺風景的客廳。米黃色的窗簾隨着從敞開的陽臺窗戶吹進室內的風擺動。一名初老男子倒在地板上動也不動,而蹲在他身旁的紅黑色人影……竟然是忍者!
啊啊,快看!那是怎麼回事!應該是蛇怪雙手的地方竟然長出了活生生的大蛇!好可怕!
……慘烈至極的忍者死鬥落幕了。忍者殺手走上樓梯回到樓梯間。南希已經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忍者殺手俯視南希,從忍者裝束裏拿出束口袋,然後從中取出一顆忍者丹讓南希吞下。
「咿呀——!」忍者殺手對着飛來的蛇施展快速的連續手刀。速度快得完全看不見!蛇在空中被悽慘地切成好幾節肉塊。
「咕哇——!」蛇怪依然倒在地上痛苦掙扎。忍者殺手對着痛苦掙扎的蛇怪的腦袋高舉腳跟。「咿呀——!」然後無情地往下一揮。「再見啦!」頭部被毀的蛇怪隨着臨終的慘叫聲爆裂四散。
接着又有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對方八成是最先出現的紅黑色裝束的忍者吧。他是蛇怪的夥伴。(沒想到這絕望的情況還能變得更加絕望,神啊!)南希想要苦笑,但卻因爲中毒而笑不出來。腳步聲的主人終於觀身。果然是紅黑色裝束的忍者。
南希迅速從六〇六號屠飛奔而出。「約瑟先生!大事不妙,多良木他……」那名初老男子就是多良木。絕對沒錯。忍者殺死了多良木。而且偏偏就在南希抵達真相的幾分鐘之前!但現在根本管不了那麼多。不趕快逃命就會被殺掉。南希迅速穿過走廊往樓下衝。動作要快!
「咕哇——!」蛇怪滾下樓梯,倒在地上痛苦掙扎。纏在忍者殺手雙臂上的森蚺和眼鏡蛇無力地滾落在地上。忍者殺手謹慎地踩碎兩條蛇的腦袋。「這樣清爽多了吧,蛇怪先生。」「咕哇——!」
南希推開鐵製的房門。生鏽的鐵門發出聲響。那聲音讓南希皺起眉頭。六〇六號房裏似乎沒人。多良木八成正在工廠裏工作。只好在這裏等他回來了。南希走進客廳。「啊!」
她的意識也在同時開始變得模糊。南希用手扶住牆壁。往下一看,一條有着黑色與土黃色的網狀花紋的蛇正沿着南希的腳爬上大腿。我被這條蛇咬到了嗎?爲什麼這裏會有蛇?
吞下忍者丹幾秒後,南希就因爲身上逐漸恢復的活力而感到驚訝。「你…你到底是……」南希發出顫抖的聲音。忍者殺手不帶一絲感情地說:「你剛剛纔被咬到,應該立刻就能恢復行動能力。等身體復原之後就儘可能地逃到遠方吧。」
纏在身上的眼鏡蛇與森蚺奪走了忍者殺手的自由。「如何?動彈不得了吧。這就是我的必勝戰法。你會被我活生生喫掉!」蛇怪詭異的面罩左右分開,露出他有如惡魔般的真實面貌。南無三(注:南無三寶的簡稱,臨危時的祈禱,也有「糟糕了」或「萬事休矣」的意思)!他暴露在外的利牙就像是尖銳的鋸齒!他要用那牙齒咬死人嗎!
「您好,忍者殺手先生。我是蛇怪。」蛇怪的語氣中帶有一絲動搖。「你怎麼會在這裏?」「只是剛好路過。但我要殺了你。」忍者殺手無情地說。蛇怪解開纏在脖子上的蛇,冷不防扔向忍者殺手。「去咬!」
客廳裏放着多良木的屍體。南希爲了尋找殘留的線索在屋內走動。多良木殺風景的住處裏己經什麼都不剩了……不!不對!
……五分鐘後,南希,李再次跨上輾殺雷管,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天空出奇地晴朗,被污染的雲層也像騙人般消失無蹤,但太陽還是和平常陰天時一樣令人不快。因爲病懨懨的太陽正把有如逐漸融化的骷髏頭般的不祥影子投射在新琦玉之上。
雖然南希忍不住慘叫,但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也在這過程中逐漸變得不聽使喚。南希癱坐在樓梯間。蛇爬上南希豐滿的胸部,用鮮紅的舌頭舔舔她的鼻子。南希倒吸了一口氣。沒多久,令人不安的腳步聲便從樓梯下方逐漸逼近。
「失去雙手會感到寂寞嗎?」忍者殺手從一臉茫然的南希身旁走過,然後走下樓梯。「咕哇——!」有如斷木般的雙手傷口不斷噴出綠色的生化血液,蛇怪還是倒在地上痛苦掙扎。「你可以找那位李醫師幫你重新植上雙手。先去地獄裏等他吧!」
蛇怪使勁地把獵物拉向自己嘴邊,忍者殺手奮力抵抗。兩人開始進行賭上性命的拔河比賽。只有意識處於自由狀態的南希只能在一旁默默觀戰。
遺留在客廳榻榻米上的多良木血跡果然藏着訊息!雖然只有兩個字,但卻是多良木在死前出於某種意圖留下的暗號。「……狸貓。」南希說出了這兩個字。狸貓。這兩個字隱藏着某種訊息。
「總會屋有規定你們要做這麼久的自我介紹嗎?」忍者殺手用擺在身體前方的手背朝着蛇怪做出招手的動作。「來吧。蛇怪先生。」「咬下去!」蛇怪大叫一聲。森蚺手臂襲向忍者殺手!「去咬!」眼鏡蛇手臂也在同時攻擊忍者殺手!
「勸你最好別把我和邦迪多先生與巨鏢先生那些小角色相提並論。」蛇怪的右手是森蚺,左手是眼鏡蛇!「嚇到了嗎?只有能撐過李醫師手術的忍者靈魂持有者才能練成這招蛇咬功。換句話說,全世界就只有我而已。」
「你這鬼鬼祟祟的鼠輩。」現身的人是與剛纔不同的另一名忍者。他身穿黃綠色的忍者裝束,低垂的雙手上像是包紮般纏繞着骯髒的繃帶。這名忍者的雙手長到足以碰到腳底。
「回來!」詭異的忍者如此命令之後,纏繞在南希身上的蛇便緩緩爬下,然後爬向那名忍者的腳邊。他就是蛇的主人嗎?「您好,南希,李小姐。我是蛇怪。」忍者向南希行禮。南希緊咬着牙不斷顫抖。他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南希不但失去身體上的自由.還處於在樓梯間被兩名忍者上下包夾的局面。但是紅黑色的忍者只輕輕瞥了南希一眼,就立刻轉身面對蛇怪。「您好,初次見面的蛇怪先生。我是忍者殺手。」兩名忍者之間瀰漫着緊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