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與過去訣別

清醒夢……我記得這是指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情況。我現在就是如此。我的視線高度很低，身旁有朋友，我想這是小學時的夢。

但我的身體無法照我的意思移動。正確地說，只是無法照我現在的意思移動，我想這一定是當時……也就是小學時的我的行動。

我和朋友一起跟某個女孩子搭話。因爲是在夢裏，我看不清楚那個少女的長相。只不過……她是我認識的女孩。

我笑着和她說話，她也笑着回應我……然後……

我就在這時清醒了。

我一個人躺在牀上。現在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在，所以就算自言自語，也不會被人聽見。因此我小聲開口，就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想起來了。」

我心中升起「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想起」的想法。這種清醒的體驗有夠糟糕。我大大嘆了一口氣，就像要把鬱悶、沉重的心情吐出體外。

不知道是因爲昨晚跟巴隆先生聊過的關係，還是七海同學第一次沒有聯絡我，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想起來了。

想起我爲什麼無法直呼她的名字。

而我又是爲什麼選擇不和別人來往。

我全都……想起來了。想起當時的事了。

「……一旦知道原因，就覺得真是個無聊透頂的理由。」

我再度說給自己聽。沒錯，現在想想，實在是個無聊的理由。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打擊卻很大。如果現在有人再這麼對待我，我一定還是會受到打擊。

我的心裏現在有兩種心情。事到如今纔想起來的心情，還有終於想起來的些微安心感。好複雜啊。

我看向智慧型手機，七海同學還是沒有聯絡我。昨天我在擔心之下，試着主動聯絡七海同學，但她最後並沒有接我的電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難道說……因爲我不願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討厭我了──我的腦海裏浮現這樣最糟糕的預想，畢竟我昨天讓她那麼傷心……

正當我這麼想，七海同學馬上捎來聯絡，不過在看到的當下，我整個人從牀上跳起來。

『我今天先走了。晚點見。』

就這麼一句訊息。

我不知道她們是否是故意的，總之她們儘可能刻意讓自己變回平常的調調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可多得的體貼。

純粹是我自己太脆弱了。但我也沒想到這麼一件小事，會以這種形式產生影響。

但如果是這樣，我就能理解她今天的態度了。她並不是在生氣……而是覺得面對我很尷尬嗎？不行，我本來以爲聽她們說的話，或許可以解決事情，但果然還是必須跟本人談談……

我想像了一下，忽然覺得快哭了。光是想像就快哭出來了，如果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我豈不是活不下去了？不行不行，心中浮現一個消極的想法後，便會接二連三開始消極，進而冒出奇怪的想法。還是別胡思亂想了。

同班同學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和七海同學搞成這樣，始終散發出坐立難安的氛圍……這讓我覺得好像給大家添麻煩了。而且大家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過度關注我們。

「嗯……我知道了，好吧。我……今天會比平常還要陰沉，妳們不要介意喔……」

我們這樣……算是吵架嗎？不對，不算吧。然而一旦她明確採取要劃清界線的態度，我甚至會覺得與其如此，不如吵架來得好。而且如果是吵架，只要和好就行了……但這連吵架都算不上，有辦法和好嗎？

我心想，她總會回到教室，所以有些急促地跑回教室。當我因爲早上見不到她，獨自在教室沮喪時……她們三個人總算出現在教室裏了。七海同學、音更同學、神惠內同學，是平時的三個人。

「對啊，感覺你莫名頑固耶……我本來以爲你會爽快叫她的名字。」

「結果被笑了。那個女生當着大家的面稍微罵了我，要我別得意忘形，直接用名字叫她。大家聽到她這麼說……也跟着笑了。大家都在笑我。他們沒有惡意……只是在周圍起鬨而已。」

◇◇◇◇◇◇◇◇◇◇◇◇◇◇◇◇◇◇◇◇

正因爲她們兩人是透過七海同學才和我有交集……我才更說得出口。

中午是有一起喫，但她平常都會黏我黏得很近，近到很緊密的地步，今天卻稍微隔了一點距離。明明也能正常對話，卻總覺得有隔閡。

音更同學微微聳了聳肩，神惠內同學的語氣則是認真到難以想像她平常說話的調調。我靜靜地點頭回答她們。

「你平常也沒多陰沉吧……」

說來奢侈，我已經好久沒有一個人去上學了。就算是傳出奇怪的八卦時，我的上學路上還是有七海同學陪伴。雖然音更同學她們也在啦……但七海同學總是會陪在我身邊。

面對她們平常不會顯露的表情，我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

我碰上的狀況，想必是每個小孩都會有的、只屬於孩子的天真殘酷。我想其中並沒有惡意，沒有人料到這會把我傷得這麼深。

「那我們晚點見。」

總之我必須先見到七海同學。否則一切都不會開始。我必須馬上做好準備，前往學校。

希望不要再傳出奇怪的八卦了──這樣的擔憂掠過我的腦袋。但或許是因爲經歷過之前的八卦，奇怪的傳言沒有滲透到周遭，讓我得以僥倖平安迎接放學。

「嗯。你平常就表現出『爲了七海，可以火裏來、水裏去』的感覺。」

但即使腦袋明白，打擊心靈的事就是會打擊心靈。該怎麼辦呢……？

我儘可能不投入任何感情，以平淡的口吻，開始對一臉不解的她們訴說。不參雜任何感情，只是列舉出事實。爲了掌握現狀，我儘可能保持冷靜。

一旦獨處，思緒感覺就會變得很消極。爲了中斷這份消極，我用力拍了拍雙頰，替自己打氣。啪啪聲響響起，我在痛覺刺激下完全清醒了。

這邊……也？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很好奇，但還是默默地跟着她們兩人繼續走。

那是我至今未曾告訴別人……別說七海同學了，甚至沒告訴過爸爸和媽媽，是屬於我自己的祕密。但其實也是因爲我今早纔想起來啦。

「陽……陽信，早安。」

音更同學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完全停止思考。七海同學傷到我了？她在說什麼啊……反了吧？

我聽得見她們兩人嚥下唾液的聲音，她們正慎重地等待我說出憋在心裏的話。

結束比平常還要短促的對話後，七海同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向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釋出求救的視線，但當她們跟我四目相交，卻只是靜靜地左右搖頭。

我之所以會忘記，一定也是不願再想起，下意識啓動了防衛本能。關於這一點……或許跟七海同學相同。雖然跟七海同學相比，我這件事無聊多了，但這也不是該拿來比較的東西啦。

「她說她傷到你了……所以沒臉見你。」

「我……看起來真的很像會乾脆地叫出名字嗎？」

總覺得今天一天好長，像永恆一樣久……這樣是有點誇大其詞啦，但體感時間確實比平常多了一倍以上。

當我鼓足幹勁，卻有人叫住我。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感覺到我們之間好像產生了很大的誤會。

「如果從有點拐彎抹角的前提開始說，我之所以沒辦法直接叫七海同學的名字……不是因爲害羞……純粹是我覺得害怕而已。」

「原來你有這種對象啊～……不過都是小學時期的事了，就算你說了，七海也不會喫醋吧？」

當我上課時，目不轉睛盯着她看，她會在發現我的視線後，別開視線。有時候情況會反過來，當我感覺到視線，往七海同學的方向看去，會看到她緊盯着我……但最後還是別開相交的視線。

「七海同學……她說了什麼？」

音更同學她們憂心忡忡地輪流看着我和七海同學。不知道七海同學跟她們說了多少？旁人的視線也逐漸聚集過來，扎得我好痛……總之感覺很奇怪。

「看來這邊也傷得不輕啊……」

她們跟七海同學說好了？我這才重新看向她們的表情。音更同學一臉悲傷，神惠內同學則是沒了平時的慵懶笑容，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很可惜，重點不在這裏。反正，我跟她要好起來之後，得意忘形……根本是太過得意……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總之，我就……直接用名字叫她。就像其他人叫她那樣。我當時想……我也想跟大家一樣那麼叫她。」

「音更同學……神惠內同學……抱歉，我有話要和七海同學……」

「……可是七海跟他們不一樣吧？而且是她自己希望你用名字叫她的，她只會覺得高興，哪會笑你……不對，抱歉……因爲事不關己，我才說得出這種話。」

她們帶我去的地方不是教室，是通往屋頂的樓梯間。四周沒有別人，是個有些寂寥的地方，卻也正好適合講悄悄話。

我不管兩頰發出的刺痛，開始做準備，想早點到學校。這讓我想起剛交往時，我們相約上學的心情……我帶着這樣的心情，舉步往學校出發。

我想起來的是，我爲什麼會忌諱直接叫別人的名字……的箇中原因。同時那也是造就現在的我的原因。我對這件事本身並不後悔，但是……

我本來以爲她們會笑我無聊，但她們沒有。她們聽了我的話，都是一臉沉痛。

上個月之前的我明明根本不會有什麼問題，現在卻覺得自己上學很寂寞。我就這樣前往教室，但是七海同學卻不在裏面。

我們到昨天爲止，明明還一起去旅行，玩得開開心心，現在卻彷彿完全沒那回事……面對七海同學這樣生疏的舉動，我大受打擊。但這也沒辦法，先讓她傷心難過的人是我。這點小事我必須甘願承受。

平常下課時間，她一定會跟我一起聊天……今天卻只和音更同學她們聊，不怎麼來找我聊。

「啊，嗯……可樂餅，很好啊。」

「……覺得害怕？」

光看到這個，直到昨天的快樂心情，就全部消失了。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生氣，或是已經討厭我了，隨後還是繼續傳訊息問我今天便當的配菜要喫什麼。

「嗯……只知道她拜託你直接叫她的名字，結果就傷到你了。七海也還有點混亂啦……」

我沒有第一個告訴七海同學，而是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讓我有些退縮……但我本來就覺得這件事難以對七海同學啓齒，因此這兩個人或許反而適合我說出真相。我必須現在確實說出來，然後整理好要告訴七海同學的內容。

……咦？

我回頭一看，是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至於七海同學……不在。她們見我失望得一目瞭然，雙雙面露苦笑。我自知這樣稍微有失禮數，於是小聲道歉。

不用碰面之後，我比平常多出了一點一個人思考的時間。至於思考的問題，當然是怎麼解決直呼名字這件事。

我決定不再忸忸怩怩了。

要是能輕鬆解決我至今下意識迴避的事，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到頭來，這終究是我自己的問題。該怎麼克服……就算思索，我還是沒有答案。

音更同學打破沉默，以一句話要我繼續往下說，我也就笑着說出後續。這是一樁無聊透頂、百般無趣、司空見慣的……我的心靈創傷。

「這……」

我不知道她跑去哪兒了，到處找她，卻沒能找到。她到底跑去哪裏了呢？

「妳們……知道多少？」

以前八卦瘋傳的時候，我也體會過衆人的注目禮，卻不覺得有什麼……是因爲當時那些都是不負責任的謠傳嗎？旁人的視線不像是在責怪我們，更像是看着什麼危殆的東西。

「我們跟七海說好了，所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吧。她說她會等你。」

音更同學說到這，有些誇張地攤開雙手。這樣的動作吸引住我的視線，但我還是仔細傾聽她說的話，然後思考。

……她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辦啊？可是昨天她什麼都沒說啊。我甩了甩頭，轉換心情。

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看我一臉慌張，面面相覷後露出苦笑。

結果這一天……我一直到放學後，都沒能和七海同學好好說到話。

實際上是不是真的喜歡，其實也很曖昧，不過以前有個喜歡的女孩子──這種話不說也沒差。就算是小學時期的事，我也無法對現在的七海同學開口。

「後來我……稱呼別人的時候，就一定要加個『小』、『同學』，或是『小弟』之類的。無論是名字或是姓氏，只要後面加個稱謂，我就不會排斥，對日常生活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別人反而會覺得我很有禮貌吧？」

聽完我說的話，她們兩人都卸下認真的表情，一臉苦笑。那抹笑看起來泫然欲泣，我就這麼按照她們的意思，跟着她們走了。

就算對方是個已經不記得長相、名字的女孩子也一樣。

「抱歉，佔用你的時間……因爲七海來找我們商量。」

她們兩人無法掃空現在這股沉重的氣氛……即使如此，她們還是儘可能不想弄得太死氣沉沉，以開朗的聲音，詢問話題核心。不過她們是不是太高估我了啊？

「未免太過分了吧……？」

……其實在學校明明也有機會，我卻覺得很不自在，但就先別追究了。總之我現在就算硬着頭皮，也要往前進攻。

難道她們平常都在這裏說話嗎？這裏位於死角，正好有東西擋住，也很適合躲藏，是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場所。

無論如何，來到我期盼已久的放學了。等到放學，我一定能和七海同學好好說到話。就算在學校沒辦法，反正我會去七海同學家叨擾，也能在她家聊。現在可不能沮喪。我必須和七海同學好好談一談。

我們在前往樓梯間的途中……始終不發一語。我總覺得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都有點沮喪，有些不可思議。按照她們的個性，我還以爲她們會爲了七海同學生我的氣，卻沒有那種跡象。

「其實是小時候常發生的事啦。我小學的時候，身邊有個感情稍微好一點的女孩子……我們會一起玩……現在想想，我可能是喜歡對方吧……」

這部分可不能跟七海同學說啊。

「……欸，簾舞。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你爲什麼不直接叫七海的名字？其實這是你們兩個人的問題啦，但如果是平常的你，應該會很乾脆地答應啊……是怎麼了嗎？」

「你一臉震驚耶……」

剛纔她說「這邊也」，意思是七海同學覺得自己傷害到我，所以很沮喪嗎……？

看她們一臉悲痛，我硬是擠出笑臉，想告訴她們不要緊，並繼續說：

七海同學尷尬地向我問早，我也被她傳染，尷尬地回應。我們上次這樣，已經是第一次說話時的事了吧。總覺得有點生硬，而且莫名緊張。

「你感覺就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啊～所以這次倒是有點怪喲～」

「簾舞……難道你沒有頭緒？七海她太心急，結果搞砸……之類的？」

假裝自己不在意，似乎反而更讓人心痛。我感覺得到她們兩人聽到我的自白，雙雙屏息。

「啊，嗯。七海同學，早安。」

爲了去見七海同學。

「……那後來……怎麼樣了？」

「喂，簾舞？能過來說句話嗎？」

當我說到這裏……我覺得實在難以啓齒，所以暫停了一下。雖然實際上已經說到這裏，之後的發展，我卻開不了口。沉重的沉默隨之造訪周圍，彷彿在呼應我的心情。

我的評價已經因爲對待七海同學個人的態度，而有顯著提升，對此我只能苦笑。爲了整理思緒，我決定對她們說出自己的事。

「呃……今天的便當就像我說的，是可樂餅喔。好好期待吧。」

這種時候，我就會後悔怎麼沒留七海同學以外的女性的聯絡方式。不對，這不應該後悔啦。可是不能偷偷問音更同學她們有沒有聽說什麼，實在很困擾。她們願不願意告訴我，倒是另當別論啦。

「就是啊～……七海她……她一定沒問題啦……不過我懂了……那的確會覺得很可怕。」

聽到她們兩人擠出這番話，我只覺得愧疚。就是說啊，七海同學跟我當時的朋友們又不一樣。

「對不起，我說了這麼奇怪的事。是啊……七海同學聽我那麼叫她，一定會很高興吧。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所以……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們聽我這麼說，都閉口不語。但音更同學聽完，卻不解地道出疑問：

「既然你都知道，也這麼跟七海說不就得了？這樣七海也不會硬要你……」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就是說啊，就是因爲我忘了這件事，纔會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其實啊，這件事是我今天早上纔剛想起來的。」

「今天早上！？」

她們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果然會有這種反應，我也對自己很傻眼。真是一段無聊又沒出息的記憶。她們沒有笑我，算是唯一的救贖了……不對，她們乾脆一笑置之還比較好。

「所以我纔會覺得是因爲我，害七海同學傷心難過了……可是七海同學卻覺得她傷害到我了。」

七海同學那時哭了，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傷害到她了。但……原來不是這樣嗎？

「她說她拜託你直接叫她的名字，你就露出很傷心的表情。她一想到自己傷害到你，便覺得很羞愧、很愧疚。你可別說我有講這件事喔。」

「嗯，她還說她沒有讓你露出那種表情的意思……看到你現在的模樣，我好像懂了。」

經她們這麼一說，我這才察覺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我想我現在臉上……一定和昨天的表情一模一樣。

此時巴隆先生說的話在腦海浮現。七海同學哭泣的理由……是爲了我嗎？

我定睛往前看，發現她們正低頭對着我。

「簾舞，對不起。讓你說出這麼難受的記憶。」

「對不起。你一定不想說的……我們卻比七海早一步聽到了。」

我急忙要她們抬起頭來，但她們依舊低着頭。

斷斷續續的言語傳進我的耳裏，但我並未反應，繼續靠近她。我站在她的眼前，有好一陣子都不說話。

一道難以想像是女性發出的大喝聲震動空氣，那股魄力讓我咬緊牙關。當我聽見一道劃破強風般的聲音，我的背隨之傳來一股用壓迫來形容都嫌不夠的衝擊力道。我也知道這不可能，但就是有種錯覺，彷彿感覺到衝擊力道後才聽見聲音。

「七海，妳怎麼了？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我看到這樣的七海同學，認爲她已經恢復平常的樣貌，臉上浮現放心的笑容。這時我不經意看向教室門口，音更同學和神惠內同學已經回來了。

我總覺得我能清楚看見七海同學的臉。今天一整天盤踞心頭的鬱悶已經不知飛往何處，背部的疼痛也讓我的思緒更清楚了。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七海同學離開我的懷抱，滿臉通紅地大叫：

……是說，爲什麼還有這麼多人留下來啊！慘了，我在衆目睽睽下衝動行事了啦！但事到如今才心慌，也沒辦法收回已經做過的行動。而且撲上來抱我的七海同學流下了一點淚水，我也不能硬是推開她。

「謝謝妳們！我走了！」

「我哥也有在練格鬥技，比賽之前，有時候會被很強的對手嚇到。這種時候……都是我在幫他打氣。」

「喂，這位老公，管管你家老婆吧。她很可怕耶。」

我和七海同學的身高沒差多少，一旦站起身，視線高度就幾乎一樣了。我筆直看着她的眼睛，然後……緊緊抱住她。

「拜託妳了。」

「……沒事啦。」

我背對她們兩人，然後閉上眼睛。最後簡潔地說出一句話：

「嗚噢噢……！！」

看到她們喜歡七海同學的事實和覺悟……我也下定了決心，我終於不再搖擺。如果是爲了七海同學……我覺得我現在什麼都做得到。

她們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我受到許多人的幫助，實在是有點遜，但現在重要的是，要奔向七海同學身邊。

「……我晚一點會全告訴妳……除了這件事……我還會告訴妳爲什麼沒辦法直接叫妳的名字……那都是一些很沒出息的話題，妳願意聽嗎？」

七海同學稍稍遠離我，露出非常美麗的笑容。我感受着背部不斷髮出的陣痛，在充滿歡呼聲的教室裏，回了一抹微笑給她。

我不顧旁人的視線，只是向前奔跑。我很快就氣喘吁吁，喉嚨深處發出如火燒般的疼痛，但我還是不予理會，繼續奔跑。我連呼吸都覺得難受，肺也發出慘叫。

「七海她在教室裏。她一定在等你喔。」

話說回來，如果是被揍，是不是反而比較不痛啊？我沒想到被人用力呼一掌會痛成這樣……

「……什麼嘛……真的付諸行動之後……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陽……信？」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用力抱着她。但我很謹慎，小心不要傷到她，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抱着她。上次像這樣抱着她，好像是第一次去她家時的事了。那時候，我除了抱着她，也有用言語安慰她……但今天什麼都沒說。因爲我已經決定好，現在的我該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了。

我說完，音更同學她們面面相覷……最後笑了。接着不知道是誰輕聲說了一句「一點也不遜喔」，她們兩人隨後也露出強而有力的笑容。

我咬緊牙關，強忍着不要泛淚，但嘴巴還是發出呻吟。被打的地方燙得就像火在燒一樣，隱隱作痛的酥麻感也逐漸傳遍全身。

音更同學聽了我的請求，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神惠內同學則是目瞪口呆地說：

目瞪口呆似乎還不夠，她甚至這麼嘟囔。不對，我纔不是被虐狂。我沒有那種興趣，就算有，也不會拜託同班同學下手吧？

「噢！！」

教室裏已經被爲了見證我們爭吵始末而留下來的同班同學歡呼聲包圍。

見七海同學一愣一愣的，我再度呼喚她的名字。

我現在抱着她，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但我感覺得出她倒抽了一口氣。我覺得自己真的讓她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實際上並沒有多長，但這是心情問題。

「初美啊，我剛纔說教室裏不是隻有七海一個人，簾舞他有聽到嗎～？」

「什麼啦？你之後要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喔。」

這是非常過時的做法。如果是堅強的人，肯定不用假借他人之手就能自己振作，並面對女友，但我辦不到。

我回抱七海同學後，她便把雙手繞到我的背部，再度用力抱緊我。

「聽到七海同學爲了我露出那種表情，我也不能再忸怩下去了。這算是男人的志氣吧。我也很驚訝自己還有這種東西，而且不能自己跨越難關也很遜就是了。但就算要藉助別人的幫忙……我也要跟過去說再見。」

◇◇◇◇◇◇◇◇◇◇◇◇◇◇◇◇◇◇◇◇

我一看到教室的門，直接用力打開。門快速向旁邊滑動，一下子便撞上終點，一道沉重的聲響，頓時響徹教室內。

聽到這句話，我先閉上眼睛，然後深呼吸。說實話，我很害怕這種事，但這是現在的我必須接受的暴力療法。不管什麼都行，我都會讓它變成轉機。

◇◇◇◇◇◇◇◇◇◇◇◇◇◇◇◇◇◇◇◇

她們說她們最喜歡七海同學了，所以只要是爲了七海同學，她們什麼都願意做。她們還想看到七海同學跟我在一起的幸福模樣。還說這是爲了她們自己，要我別放在心上，並稍微抬起頭，對我笑道。

我筆直看着她們兩人，然後緩緩開口：

「啥！？」

音更同學張開手掌，而不是握拳，就這樣甩給我看。接着她舉起另一隻手，並伸出食指，指着我轉圈。原來如此……我好像懂了。

「妳哥哥？」

「親下去啦！快親！」

看她們兩人後退一步，我清了清喉嚨，像是要重振精神一樣，並說出我的用意。

這句呢喃同樣被歡呼蓋過去。

哦哦……她華麗地自爆了。我單手蓋着臉，擋住開始發燙的臉頰。七海同學則是在自爆之後，頂着紅透的臉，以不成聲的吼叫，往同班同學那邊猛撲。

看她的頭髮有點凌亂，剛纔應該是趴在桌上吧。仔細一看，臉頰也只有一邊稍微紅紅的。

「陽信……那個……呃……我跟你說……」

「什麼！七海，妳還是初吻嗎！」

我不解她們爲什麼願意做這麼多，這時她們對我說出了理由。

「對。只要是爲了不讓七海傷心，我們什麼都做。」

「妳們什麼都願意幫忙吧？」

看來我真的想太多了。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在我心裏的創傷終於完全消失了。我從頭到尾都受到各種人的幫助。

當下，七海同學撲進我的懷裏，抱緊我。她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以非常、非常小的聲音……跟我道歉。旁人並未聽見她說的話……因爲……

「你是被虐狂啊……？」

「夫妻吵架也要適可而止喔！」

既然如此，只好借用別人的力量了。看我硬下一記猛藥，治治我這個窩囊的精神。

「啊，先等……」

我放開緊抱着她的手臂，笑着面對七海同學。

她們最後甚至說，只要能力範圍可及，她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能讓我們和好如初，她們願意赴湯蹈火。

「唔耶！」

「他還不是我老公啦！」

「發生了一點事……我請人用力幫我鼓足幹勁了……哎呀，真的很有效呢，簡直效果卓越。」

「……你是認真的嗎？」

在教室內的七海同學看到我突然登場，一臉訝異。

「……七海！抱歉，我現在背……有點痛，妳可以稍微小力一點嗎？」

坐在位子上的七海同學站了起來。隨着撞擊書桌發出的聲響，七海同學往後退，和逐漸接近的我拉開些許距離。我並沒有漏看這些動作。

「……七海，對不起。我好像讓妳產生了很深的誤會。」

「纔不會親咧！初吻應該要在更重要的地方……！」

「加油喔～」

我就這樣快步前往她身邊。

好極了！鼓足幹勁了！

「陽……陽信？」

即使如此，多虧有背上的這股疼痛，讓我覺得好像有人隨時推着自己往前，纔有辦法以連我都傻眼的爽快程度，叫出七海同學的名字。

「背……？很痛……怎麼了嗎？」

「沒有，因爲你……咦？你……沒事嗎？」

「七海，讓妳久等了。」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一切都被吹散那樣……非常清爽。我的心靈創傷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但我在來到這裏之前，藉助了很多人的幫助……實在有點沒出息，但現在就先忘了吧。

一旁的人看着我和七海同學全都在笑，但他們的表情和我今早回想起的──也就是以前的我所承受的笑臉完全不同……是祝福的笑容。

衆人開始你一言、我一句。看來大家比我想像中還要擔心我們，我在心懷愧疚的同時，也滿是感激……看來我至少得把同班同學的長相和名字對起來了。

我就這麼被動地……回抱七海同學。她現在落下的眼淚不是冰冷的淚水，而是開心的溫暖淚水。

我在她的耳際溫柔地輕聲細語，總算說出始終開不了口的一句話了。

「這是讓我們擔心的懲罰！快上！」

「妳有在練格鬥技吧？那稍微……給我一點幹勁吧。強到可以把我的過去打飛的那種。」

「音更同學……可以麻煩妳揍我一拳嗎？」

像這樣注視着彼此……感覺會……就是……

她們豎起大拇指，我也同樣豎起大拇指回應。我就像着了火一樣，邁出步伐奔跑，離開現場。

「……嗯，說給我聽吧。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聽。」

看到衆人的反應，我小聲呢喃：

聽到她這麼問，我緩緩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不要死心的笑容，也不要假笑，我要露出下定決心的積極笑容。

「該怎麼說呢？男人的腦袋好像都差不多耶。簾舞，你感覺好像我哥。」

「……還不是？」

哦哦，七海同學，妳的狀況絕佳耶。差不多也該走了。我向她們兩人低頭致意，然後策動腳步，來到就要抓住朋友們的七海同學身邊。

這是我最後一次爲了過去耿耿於懷。我以後或許還會陷入消極當中……即使如此，我依舊可以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我以這天爲首，開始打入同班同學的圈子當中。

題外話……當時留在教室裏的同班同學拍下了我們的照片……結果七海同學的智慧型手機待機畫面，有好一陣子都是那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