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旅行與我的謊言

一週之始，就遇上了對我而言不得了的事件。我原本戰戰兢兢地想着「這個星期會變成什麼樣子？」，結果完全是我杞人憂天。

至少在校園生活上，都沒有任何問題，過得很平穩。嗯，我考不好應該稱不上是什麼問題吧。

因此我和七海同學一起開心度過一段安穩、平和的時光。

我們早上一起上學，中午一起喫便當，然後一起放學、喫晚餐、唸書。這根本可說是最棒的環境了。

但我不能把這些視爲理所當然。這也只是沒有突發狀況而已，我還是必須把每天當成特別的日子。

七海同學問我週末要不要念書，不過我想謝謝她教我念書，就主動邀她出去約會了。說實話，每次要邀請她做什麼的時候，我都很緊張，不過我想這次我努力邀成功了。

七海同學是同意去約會了，不過她說回來也要乖乖一起唸書……原來我讓她這麼擔心我的課業嗎？也是啦。

我重振旗鼓……反正她已經同意了，我也就開始煩惱這次要去哪裏約會。嗯……雖然老哏，要去動物園之類的嗎？我得好好制定行程了。

我依舊每天繼續向巴隆先生他們報告、商量問題。雖然巴隆先生說是不是不需要再商量了？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聽我傾訴。尤其送禮這件事，我很想聽聽身爲女性的皮琪小姐有什麼意見，好當作參考。

而且……

「我決定要在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重新向她告白。」

爲了表示自己堅決的決心，我對巴隆先生他們這麼宣佈。明確說出原本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決心是有點害羞，即使如此，巴隆先生還是說出窩心的話語。

『這樣啊，你決定要這麼做了。』

「很意外嗎？」

『沒有，也還好，而且我覺得已經穩贏了，也不擔心。』

「不能太驕傲啦，畢竟我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告白。」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我完全沒有對人告白的經驗，甚至沒寫過情書。慢着，我是不知道現在世間還有沒有人會寫情書啦。

所以我非常煩惱向她告白應該說些什麼。

『你需要告白該說些什麼的建議嗎？』

巴隆先生宛如看穿了我的心思，在絕妙的時機輸入這串訊息，但我慎重婉拒了他提出的這個惠我良多的主意。

……關於這一點，之前我們有聊到戒指，所以應該沒問題吧？雖然我表達得很曖昧，但還是不小心在對話中輸入這件事了。

『什麼跟什麼！？說仔細一點！！』

只不過，巴隆先生要我小心禮物的樣式。不能依照男生的感覺來設計，要好好思考適合對方的樣式，這樣比較好。

「對了，陽信，你星期日在這裏過夜，玩得還開心嗎？」

『這樣啊？如果這是你的結論……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當我進入茨戶家，站在玄關迎接我們的人，竟是我的媽媽。而且劈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莫名其妙。不是啊，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順便問一下，七海同學知道嗎？」

約會當天晚上，我有在聊天室簡易報告。當時重點明明被我模糊帶過了，現在卻從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被翻出來。

七海同學輪流看着媽媽和我，訝異地說道。

「我不覺得討厭……反而很高興……」

媽媽在這邊有些含糊其詞。這或許是她自己的體貼，只見七海同學頂着微紅的臉，靜靜地點頭。

『這個嘛，我覺得很不錯。就算不明所以地送個貴重的東西，人家也只會嚇到。男朋友親手做的東西很不錯耶，我覺得很棒，我也想收到這種禮物。』

「其實啊，我沒想到我兒子會對出嫁前的女孩子做那種事……所以想說應該要罵幾句纔行。」

『卡尼翁……我可以說句話嗎？』

『我想聽聽這件事！對了，你們去水族館約會之後，有跟我們報告去她家過夜，可是最後不了了之。你們接吻了嗎！？有還是沒有！？』

「是啊……不過由我告白，算是一個交代吧。在各方面都是。」

『是啊，我也有同感。親手做的東西啊……我有好久沒送親手做的東西給老婆了。我是不是也要向卡尼翁小弟看齊啊？』

「咦？伯母很興奮嗎……？」

拜託，一個高中男生纔不會把約會內容告訴父母……七海同學，妳也不要顧着高興，把我們的回憶好好收藏起來好嗎？

「志信伯母，好久不見。不好意思，上週沒能跟妳打招呼。」

我以有些強硬的方式，打斷和他們的對話，結束了遊戲。

我不斷咳嗽，發不出聲音，只好對着她比「YA」，表示自己沒事。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溫柔地搓着我的背，直到我不再咳嗽。

我接着向皮琪小姐商量交往滿一個月的紀念日要送的禮物。我要在告白的同時，送她一條項鍊。這樣的心意可能有點沉重……但我想聽聽女性的意見。

「過夜還開心嗎？」

「這樣啊，那就好。這孩子臉皮薄，不肯把約會的詳情告訴我，妳晚一點說給我聽喔。」

「謝謝你。不過，就算煩惱，我還是想自己思考要告訴她的話。」

「你們上學都辛苦了。」

真是悔不當初，不過既然媽媽知道這件事，那就是睦子伯母……泄漏的吧。

「……我也真是的，興奮成這樣，卻忘記歡迎你們回來了，真是太沒禮貌了。七海同學、陽信，你們回來啦。」

他太誇張了。即使如此，聽到他說我有所成長，還是令人開心。畢竟自己很難實際感覺出自己有所成長。

「當然嚇到了，我根本沒聽說媽媽會突然出現……」

媽媽輕輕揚起嘴角，露出柔和的微笑，以非常恬靜的聲音慰勞我和七海同學。

皮琪小姐大概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後，她輸入了回答：

「七海同學、陽信，去泡溫泉囉。」

我想盡辦法阻止自己真的噴茶，卻不小心嗆到直咳嗽。坐在一旁的七海同學見狀，慢慢替我搓背。

「大家不要站着說話，快點進來吧。志信小姐有拿伴手禮來，你們換好衣服就來喝杯茶吧。」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做了充滿回憶的事。』

大家都給我建議了，最後的一個星期也近在眼前，我得鼓足幹勁了……我這麼想着。做好所有能力所及的事吧。

◇◇◇◇◇◇◇◇◇◇◇◇◇◇◇◇◇◇◇◇

「唔！？」

媽媽將視線從睦子伯母身上挪開，筆直看着七海同學的眼睛。

這時睦子伯母從後方探出頭來，並把兩手放在媽媽的肩膀上。

我瞥了一眼睦子伯母，結果她卻笑咪咪地小動作回給我一個「YA」的手勢。她樂在其中……我也只能閉嘴了……

哎呀，真的是好險，因爲媽媽太突然了嘛。

我記得……她是說……溫泉對吧？

慘了，我這是自找麻煩！

七海同學低着頭，雙手忸忸怩怩地交錯。雖然說得支支吾吾，她卻清楚地對媽媽說：

「七海同學，沒關係喲。我家的兒子承蒙妳照顧了。上週的約會還開心嗎？」

我就座後，爲了平緩自己的心情，先喝了一口茶……媽媽隨即扔出一枚炸彈。

算了，現在思考媽媽的興致也不能怎麼樣。追根究柢，她爲什麼會在這裏啊？我記得她不是明天才會暫時從出差地回來嗎……？

坐在她旁邊的我，一口氣噴汗；七海同學則是說完才知道害羞，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我也在噴完大量汗水後，看着七海同學的反應，不禁臉紅。見我們雙方都說不出話來，媽媽嘆了口氣。

「睦子小姐，成功了耶。」

「志信伯母……我們回來了。」

啊，巴隆先生正因爲我敢問女性的建議而感動。拜託，他在這種時候感動，我很爲難耶，他以前都把我當成什麼啦？

她好像一直躲在媽媽身後，像平常一樣笑咪咪的，看不出心裏在想些什麼。

我和七海同學受到催促後，首先看了彼此一眼，她看起來好開心。她該不會很期待跟媽媽說我們約會的詳情吧……？

七海同學直到剛纔還耿耿於懷，但馬上回過神來，對着媽媽低頭致意。拜託，七海同學，妳不用做這種事啦，媽媽只是樂在其中罷了。

……媽媽該不會就是想聽這個，所以才早退吧？不對，等等，媽媽她剛纔說了什麼？

「我很樂意！」

『這樣啊。年輕人的成長真是耀眼，感覺就像自己的事一樣，令人高興……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但我也不是什麼大師啦。』

『我覺得你要在紀念日重新告白很棒……但其實不用特地告白，可以單純慶祝紀念日吧？』

我又差點被茶嗆到了。說了這麼多，結果要訓話……但她教訓得非常合理。一搬出這種說詞，我也只能閉嘴。

問題發生在週末。

「這樣啊，妳知道。真對不起，我兒子太不檢點了。」

她們微笑面對彼此，並舉手擊掌，看起來就像多年的好友一樣。這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的啊……？

『高中生真猛……』

……她是真的很開心。怎麼說呢？一被人這麼點出來，總覺得有點害臊，可是對自己的媽媽裝乖，那也很怪吧……

聽到媽媽重複一樣的話，我不禁以些微不悅的口吻回話，我可能意外是個幼稚的人。當我抱着這個想法，看向一旁的七海同學，發現她感覺有些開心。

雖然這讓我有些不安，我還是暫時擱置這件事，和七海同學各自換了衣服，然後來到客廳集合。只見桌上已經備好茶了。

我和七海同學都還沒開口說出「我回來了」，就被先出現的她嚇傻了。看到她挺直腰桿，還有那副從容不迫的站姿，我們根本無法進入狀況。

饒了我吧。

在我開始思考之前，睦子伯母就先在絕妙的時機拍了拍手。一直站在玄關確實是很滑稽。

「看來我當時果然應該立刻打電話刨根問底纔對……我恨出差。我們不在的這段期間，居然變成這樣……年輕孩子的進度果然很快……」

原來人太過驚訝，是真的會差點噴茶啊。

那是他自己的失敗經驗，他說好久沒有送太太禮物了，就以談論往事的形式告訴我，但我想這一定是他想給我的建議。我真的是獲益良多。

「呵呵呵，這是我的主意。你這麼驚訝，我太高興了。」

總之，我以那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回憶，把接吻問題給敷衍過去了。再怎麼說，有沒有接吻這種事太難爲情了，我說不出口。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太好了。我還以爲會很有負擔。」

「媽媽……妳很興奮耶。」

一會兒之後，當我咳嗽症狀緩和，媽媽再度開口：

之前明明能用無可奉告度過去，現在卻因爲我換了個說法，被他們猜出來了。可惡，雖說是我慌了手腳，但我實在太蠢了。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聽到，確實不會覺得那恬靜的聲音很興奮，但她的身體已經有點按捺不住地不斷扭動了。

『啊……對了對了。這是我在自言自語啦……要是太會裝模作樣，或是太修飾詞藻……可能會慘遭滑鐵盧喔。』

「不用再問一次啦，開心啦。那又怎樣？」

……至少在週末之前，沒有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每天都很正常。

「陽信的口氣和態度都不一樣，感覺也好新鮮喔。」

「你們回來啦。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皮琪小姐，謝謝妳。所以啊，其實我有一件事想問妳……」

……把這個悲哀的失敗經驗談銘記在心吧，我不會過問是誰了。要是問了，感覺我也會跟着一起哀傷。到頭來，我還是得到他的建議了。

「開心！非常開心！」

這是媽媽興奮時的習慣動作。要是她再高唱莫名其妙的怪歌，那就是興奮到極點的意思。

我以前從未做過飾品，不過這做起來其實很快樂。一想到七海同學是否會覺得開心，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會不會有負擔……應該要看你的女朋友怎麼想。她有透露過這方面的訊息嗎？』

儘管發生了有點令人心慌的狀況，但也得到他們掛保證了……我在心情上總算放心了。

媽媽看到我們的模樣，將手放在嘴邊，稍微思索了一下。

「呃……我們回來了，媽媽……」

「……你該不會……？」

「陽信，你沒事吧？」

不對，確切來說，那不是問題，不過卻出乎我的預料，而且這件事情還是由我的母親引發的。

『我拒絕回答。我只能說這是某個男人悲哀的失敗經驗談。』

「不會，我……其實……」

皮琪小姐原本默默看着我和巴隆先生的對話，當我們告一個段落，她便輸入訊息了。我心裏想着「其實她可以不用這麼顧慮我們」，但還是回答「可以啊」。隨後，熒幕顯示出她傳來的訊息：

「妳在說什麼啊？」

媽媽說出恐怖的話了。

拜託，就算妳問我，我也不會回答喔。我是很想用盡全力阻止媽媽也去跟七海同學打聽，但我覺得她絕對不會罷休。

再說了，妳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啊？正當我這麼想，我再度想起媽媽剛纔的發言。她好像說了溫泉兩個字吧？要去嗎？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一起去泡溫泉吧？」

我不知道什麼叫「事情就是這樣」，不過媽媽正好在我浮現疑問的時候，提起她剛纔說過的話。我和七海同學雙雙歪着頭，不發一語。媽媽見狀，難得流下一滴緊張的汗水。

「哎呀……？難道說……七海同學，妳不喜歡溫泉？陽信很愛耶。」

「啊，沒有……我很喜歡。」

「我說我很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最近都沒去過了，很難說到底喜不喜歡。」

聽到媽媽突然示弱的發言，七海同學大概是顧慮到她的心情，說出肯定的答案。至於我，可能有點壞心眼，但還是說出真心話了。

畢竟和爸媽一起出去，又是去泡溫泉……感覺國小之後就不曾有過了。剛升上國中的時候，我迷上電玩。上高中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而且媽媽他們工作也很忙，我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出門旅行是很難的事。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出去玩。

再說就算問我喜不喜歡溫泉……如果想泡大浴池，澡堂不也一樣嗎？我只有這種感覺。喜歡泡溫泉的人，可能會想罵我就是了。

但媽媽聽了我說的話，卻一臉認真。其實她平常也很認真啦，現在在其中卻能感覺到些微的壓力。

當我被那份魄力震懾，媽媽緩緩開口：

「陽信，你以前都不怎麼跟別人扯上關係吧。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也一直很尊重。一直把你人生的選擇交給你自己判斷。」

「突然講這個幹嘛……？」

我不解地歪頭，媽媽則是靜靜地挺直腰桿，然後啜飲一口茶。喉頭隨着咕嘟聲響擺動，接着她吐出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可是如果你要跟七海同學交往，若你未來也想一直和她在一起，那媽媽覺得你必須好好重視人際關係。爲此，你要去很多的地方，藉此增廣見聞。」

「所以纔要去溫泉嗎……？」

「我會和爸爸、沙八三個人一起行動，就別在意我們了～」

「你不用擔心啦。」

「……好啦。那就承蒙妳的好意了。七海同學，妳也沒問題吧？」

我的決心劇烈搖擺。我悄悄看了一旁的七海同學，剛好她也正好看着我，我們四目相交。

「就是現在。」

「太好了。我聽說你們一起過夜，覺得好狡猾，纔想企劃個什麼活動，幸好沒有白費。」

「其實我真正的目的呀，是因爲我兒子交到了七海同學這個女朋友，又受到睦子小姐、嚴一郎先生、沙八妹妹的照顧……我們卻什麼都做不到，實在很難受，所以就企劃了一個小旅行當成謝禮。」

其實行李已經在事前整理到某種程度了，只有小東西還沒準備。另外就是我們的心理準備了。

「啊，我也有姐姐可愛的趣事喔。」

而七海同學就要穿那套服裝……是嗎？她會穿着不會讓我苦惱視線該放在哪裏、可以盡情看她的浴衣……？

當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腦海裏隨即浮現穿着浴衣的七海同學。剛泡完湯……剛泡完湯？

嚴一郎伯父看似開心地駕駛着。我對開車沒什麼興趣，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突然就對考駕照變得好積極喔。嘴上說着無法想像，但一扯到七海同學，我就會變得很有動力。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家爸媽最後的情報。

「好！」

但要跟爸媽一起去，實在很礙事啊……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啊？我好久沒泡溫泉了，也想穿穿看浴衣。陽信也會穿浴衣吧？會吧？對吧！？」

到頭來，因爲我們還要準備，並沒有馬上出發。

我以前曾聽巴隆先生說過，拙劣的驚喜會變成反效果。經過這次媽媽的行動，我親身體會到了。正因如此，才覺得緊張。不過或許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是反效果，畢竟這次事情也只嚇到我和七海同學。

她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雖然都事到如今了，但讓七海同學去陪媽媽，真的好嗎？不知道媽媽問什麼……也不知道七海同學回答什麼……我真的有夠擔心。

嚴一郎伯父感覺一點也不介懷，有些誇張地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玄關傳來腳步聲，就像一直等着媽媽說出這句話。只見睦子伯母看似開心地笑着，媽媽則是握緊了拳頭。

睦子伯母這句話聽來，罕見地帶着一絲害羞。

「沙八……爸爸沒有嗎？」

「沒錯。你們一起去溫泉旅行，讓感情變得更好，並且增廣見聞，爲往後的成長打下基礎。」

「好了，出發開始小旅行了！」

「啊，可以，我沒問題。反正到那邊之後，就會一直和她在一起了。而且說想和七海同學聊天的人，是我媽媽啊……」

原來那麼早就開始計劃了……一想到他們完全沒泄漏任何情報，和我一起生活，我只覺訝異。

媽媽就此沉默，不回答我的問題……我總覺得好牽強，轉得很硬。畢竟就算不去泡溫泉，也可以增廣見聞啊……

「陽……陽信同學，你怎麼啦？」

「我回來了──啊──總算可以說了。我真的是一直很想爆料，想得不得了。」

不過也對，我也穿吧。我不發一語地點頭後，七海同學的眼裏好像發出了一點亮光。是我多心了嗎？嗯，如果七海同學同意，那我也沒意見啦……

「老公你就由我來喂吧。來，啊──」

「陽信同學，等你考到駕照，也可以開開看。很好玩，而且會上癮喔。」

太陽還沒完全下山，柔和的橙色陽光照着外頭。之所以會覺得陽光比白天刺眼，是因爲陽光直射我的眼睛吧。

「在無傷大雅的範圍內都行啊。我有很多可愛的趣事喔。」

「這就是人家常說的，年輕人都不擁車了嗎？但你不期待和七海一起開車兜風約會嗎？哪像我，以前一心想着要快點讓老婆坐我的車。」

「謝、謝謝妳，小沙八。」

「不會啦，因爲我們都好久沒出遠門了啊，所以很期待喔。你的媽媽替我們規劃好旅程，再怎麼感謝她都嫌不夠。」

要是能和七海同學看着這幅景色……想是這麼想，但她現在不在這輛車上。這輛車現在有我、嚴一郎伯父……還有……

七海同學她……就坐在媽媽駕駛的車上。媽媽是說想和她聊天啦……但她想聊些什麼啊？

七海同學……她坐那輛車沒問題吧……？就跟媽媽兩個人……

聽完嚴一郎伯父的話，我從副駕駛座望着車窗外的景色。

話說回來，照理來說，爸媽不是應該阻止小孩進行這種活動嗎？睦子伯母前幾天也是這樣，爲什麼我們兩家的爸媽都這麼興致勃勃啊？很可怕耶。

兜風約會……兜風約會啊。感覺好動聽喔，而且也能擴大移動範圍。雖然我還是不太能想像。

「我順便問一下，這是多久以前開始計劃的事？」

正當我煩惱時，媽媽便巧妙地說出這席以真正目的爲名，且絕妙得難以拒絕的話語。我確實受到他們的照顧，所以一搬出謝禮這個名目，也只能接受了……

◇◇◇◇◇◇◇◇◇◇◇◇◇◇◇◇◇◇◇◇

『我是不太懂，不過祝你好運。』

「也對，就趁這次機會，都說給你聽吧。」

「媽媽，要喫點心嗎？啊，姐夫不嫌棄的話，也請喫。」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嚴一郎伯父見狀，再度笑了，坐在後座的兩個人也笑了。真不曉得他們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就這樣被嚴一郎伯父的笑聲影響，也跟着笑了。

我怎麼覺得七海同學的氣勢好強，都超越剛纔的媽媽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也要謝謝睦子小姐。我確實是想向你們道謝，所以要好好享受旅行喔。」

既然事已至此，唯有樂在其中了。要是不知道要去哪裏，我也沒法查資料，所以隨口問了一下，可是該怎麼說呢……我好像太小看她了。

如果是賽車遊戲，那我是挺喜歡的，但還是覺得這個話題離我很遠。說不定根本原因，是因爲我幾乎沒出過幾次遠門吧。

「話說回來，居然今天啓程……而且車程很長耶，對伯父太不好意思了。」

「……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只要看了社羣網路遊戲的夏季服飾活動裏，穿着浴衣的角色所散發出的性感氣質，就能立刻理解。

「照理來說，陽信同學你應該想和七海同車吧？這樣可以嗎？」

要是一直盯着看，感覺眼睛會壞掉，不過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這麼看着日落。總覺得心裏湧現一絲鄉愁。

「好啦，半路休息的時候，再換過來就好了。到時候讓七海一起坐這臺車就好了。在那之前，我們就奢侈享受兜風吧。不然要我說說七海以前的事嗎？」

「啊……沒有。沒什麼事。這次家母失禮了。」

「嗯！能和陽信去旅行，我好期待喔～志信伯母，謝謝妳！」

不過我覺得我明白兜風好像還不錯的心情了。在我能考駕照之前……還有幾年？我們高中允許學生去考照嗎？回去之後再查查看吧。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我開車，七海同學坐在副駕駛座上，然後和她一起兜風。目的地是海邊或山上。她感覺開心地在我身旁歡笑，然後喫着零食，也餵我喫……

我下意識泄漏出心聲，結果被負責開車的嚴一郎伯父聽個正着。有些慌了手腳的我，端正好稍微垂頭喪氣的姿勢。

「……什麼？」

「會嗎？我以前也常常在晚上移動啊。因爲在晚上兜風很快樂，而且還能看到美麗的夜景。」

「哎呀，老公你真是的。」

儘管我心裏覺得不好……不過得知自己可以聽他們三個人各自講七海同學可愛的趣事，我不禁顯得有點興奮。

小沙八和睦子伯母都坐在後座。如今呈現我單槍匹馬處在茨戶一家當中，我會緊張也無可厚非。

「志信小姐，太好了。妳之前很不甘心嘛。」

我平常回家都是由嚴一郎伯父送我，所以我並不抗拒坐在副駕駛座……可是我今天比平常還要緊張。

反正到當地是個別行動，而且還能和七海同學出遠門……如果不是有這種機會，一定沒辦法這麼做吧。嗯，同意也沒差吧。

媽媽露出一臉賊笑，彷彿已經看穿了我的心思。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媽媽露出奸計得逞的表情。

除了我和七海同學，在場所有人興高采烈地高舉拳頭歡呼……而我和七海同學只能茫然地觀望着他們。

「所以我們要去哪裏？還有……明天大概幾點要出發？」

七海同學好像很開心，那就好了。我的確也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和七海同學一起去旅行。一這麼想，就很慶幸有接受這個提議。

「怎麼辦？我現在碰上我們一家要跟女友一家外出過夜的事件了。」

我看着媽媽好一陣子……發現她撫摸着眼鏡的鏡架。這是媽媽想模糊焦點或有所隱瞞時，下意識會有的習慣動作。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想看我和七海同學一起過夜的模樣，也想謝謝茨戶家。她是決定要兩者同時並行吧，加上睦子伯母也贊同這件事……我媽真有一套……

喂喂，雖然是想像，但這是開車分心吧，那怎麼行。

我在準備途中，忍不住跟巴隆先生他們說了一句，結果他們就這麼回我。嗯，我也是在同意之後才發現，兩家人一起去旅行，應該就是那種事件吧。

「七海同學，妳覺得呢？我本來就想在今天決定好六日要去哪裏約會，溫泉也不是不能去……就跟媽媽他們一起……」

「那我換個說法吧……你不想看看……剛泡完湯、穿着浴衣的七海同學嗎？」

「從你住在我們家的隔天吧。志信小姐說，這也是爲了感謝我們平常的照顧，請我們一定要去。我是推辭過了，但最後還是拗不過她。」

『那不是結婚後纔會發生的事件嗎？』

這纔是真心話嗎……不對，按照媽媽的個性，應該都是真心話吧。

「想也知道，到那邊之後，你們兩個就個別行動吧。我也要和爸爸約會啊。」

如果沒有父母同行，一般來說，兩個高中生根本不可能出門旅行過夜吧……

「我回來了。哎呀，志信小姐，歡迎妳來。那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是嚴一郎伯父和小沙八……原來你們知道有這場旅行啊。也是啦，不知道的人好像只有我和七海同學了。

換句話說……剛纔她說的話根本是硬扯的。

「嗯……感覺不太能想像耶。」

我太小看用盡全力要享受玩樂的大人了，也太小看興致勃勃要出去玩的一家子的氣勢了。

我看星期六日還是別去溫泉，和七海同學正常約會就好了……就在我要開口拒絕時，媽媽在最後關頭祭出心理戰。

「我是很想聽，但我能聽嗎？」

之前她穿小可愛太清涼了，我根本不知道要看哪裏，雖然很可愛啦。然而浴衣是一種明明不會極端暴露肌膚，卻能醞釀性感姿色的日本傳統服飾。

◇◇◇◇◇◇◇◇◇◇◇◇◇◇◇◇◇◇◇◇

「志信伯母，我們今天要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啊？」

「那個地方從露天溫泉看出去，景色很美喔。邊洗澡邊看的夜景非常漂亮，好好期待吧。」

「我很期待！是妳有去過的地方嗎？」

「是呀。那裏是我和陽信的爸爸充滿回憶的飯店。我好開心能在那裏招待你們。」

我現在出於意外，和志信伯母單獨相處。我本來以爲和陽信的媽媽獨處，應該會很緊張，沒想到並不會。她是個很好聊天的人。

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說出了很奇怪的話……一想起那時候的事，就覺得自己當時應該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我瞥了一眼志信伯母開車時的側臉，那雙認真的眼眸，感覺跟陽信有點像。她身上散發出帥氣女性的氛圍。伯父曾說陽信在個性上和媽媽很像，但我倒是知道了他們的眼角也很像。

「順帶一提，那裏也有可以包場的家庭浴池，只要想泡，就能一起泡喔。」

「我纔不會泡喔！？」

我忍不住用平時的調調吐槽了。我急忙捂住嘴巴，但志信伯母卻看起來開心地收下我的吐槽。

……冷不防就說出對心臟有害的話，這點也跟陽信一模一樣。不對，應該是陽信很像志信伯母纔對，但陽信也不至於說這種話吧？我開始混亂了。

可是，跟……跟陽信一起洗澡……洗澡……！？兩個高中生可以進家庭浴池嗎！？拜託，不行吧！？照理來說，這種時候應該阻止我們吧……？

「開玩笑的啦。再怎麼樣，高中生要一起洗澡……還太早了。」

「討厭啦！志信伯母！」

志信伯母看我滿臉通紅，她仰起嘴角，感覺笑得更開心了。我現在知道她在捉弄我了。外表明明帥氣，卻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太狡猾了。

怪了？但是她剛纔說了「還」對吧？意思……意思是未來就可以嗎？那是什麼時候……？

我想像了一下和陽信一起洗澡的光景，不禁開始慌張。志信伯母卻只是維持着淡淡的微笑，根本無法看出她心裏在想什麼。我忍不住用雙手捧着臉頰。

臉頰的燥熱傳到手掌上。我想我的臉現在一定很紅。

「七海同學，真對不起喔。」

面對這樣的我，志信伯母非常溫柔地……向我道歉。這樣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我維持捧着臉的姿勢，不解地歪頭。這是爲了剛纔的玩笑道歉嗎？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和七海同學基本上都一起行動了。原因之一，是我想防止媽媽繼續多嘴，不過重要的是，我很擔心七海同學。

「怎麼會，我纔是失禮了，我當時……」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住這麼氣派的飯店……」

我們在半路上進了完全不認識的店喫晚餐，繞去休息的休息站也很好玩，晚上的超商感覺讓人莫名興奮。

「嗯，我沒事喔。哎呀，到了耶。」

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我只能將手放在胸前緊握。志信伯母見狀……貌似有些不解地歪着頭。

「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吧？」

我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難道是霸凌……？」

我害她想起來了！！不對，是沒關係啦……可是當時我被說成是出租女友，一直很在意……現在重新想起來，覺得好丟臉。

她一改剛纔冷酷的口吻，現在是非常溫和的語氣。那讓我感覺到她很重視陽信，同時也有顧慮到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知道不是霸凌，我鬆了口氣，但疑問還是隨之湧現。同時……我感覺到自己對陽信一無所知，感覺有些失落。雖然是過去的事，我還是覺得失落。

「啊……年輕人不知道啊……」

「這樣啊，我兒子真有福氣。你們到那邊之後，就好好享受吧。」

「謝謝伯母。」

說實話，我真想叫媽媽饒了我。想是這麼想──但我也從嚴一郎伯父他們口中，聽到了七海同學可愛的趣事，所以無法抱怨。

剛纔我感覺她沒有精神，可能是多心了。不過，難得出來旅行，我覺得我必須讓她多少開心一點，所以爲了讓她放心，我一直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

現在回頭想想，陽信的行動力的確很強。無論是幫助我，還是帶我去約會，就連……親吻也是……

「是這個問題嗎！？」

七海同學現在穿著有點毛茸茸的居家服，我也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我們都忍不住覺得自己和這家氣派的飯店格格不入。

「後來啊，他和我老公大吵了一架。他吼着自己一個人很輕鬆，不要管他。」

這件事也稍微讓我對自己產生厭惡感，但我不想在旅行中，破壞大家開心的情緒──因此把這樣的感受藏了起來。

「咦……？」

我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了。我和志信伯母第一次見面……是在陽信親我的臉頰時。奇怪？志信伯母是忘記那件事了嗎？我摸了摸陽信當時碰到的臉頰。

用車子移動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要短。

我什麼都沒做。沒錯，我沒替他做過什麼。明明總是想着要爲他做點什麼，他卻給了我好幾倍的付出。

可是我開不了口。

不對，妳錯了。

是因爲做了跟平常不一樣的行動嗎？還是因爲大家都在呢？

但志信伯母沒有繼續細談當時的事，突然說起陽信從前的事。那是陽信想必不會自己主動說的事。

但志信伯母卻看着前方，靜靜地、輕輕地左右搖頭。

志信伯母再度道歉。我明明已經表示我完全不討厭，反倒是很高興了，爲什麼她還要道歉呢？

「可能也是因爲叛逆期吧，不過我因爲那場架，稍微鬆了口氣。因爲透過吵架，說出彼此想說的話比較正常啊。」

「這麼說來，我也是穿得很一般……會不會因爲沒系領帶，就喫閉門羹啊……？」

「對不起喔，講這麼陰沉的話題。我明明是想表達我很感謝妳的，結果弄得有點迂迴。」

這裏比校外旅行時住的飯店還氣派好幾倍耶，建築物本身就散發出一股高級感。我和七海同學都不禁退縮，覺得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嚴一郎伯父下車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七海同學則是仰望着飯店。這個飯店挺大的，我也跟着仰望。

只不過第一次換車的時候，七海同學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我很耿耿於懷。雖然表面上還是平常的她，卻好像有哪裏跟平常不一樣……我問她都跟媽媽聊了什麼……發現似乎聊了我以前的事。

我這種想法可能很失禮，不過從陽信不久前的模樣來看，很難想像他會這麼開朗。因爲他很文靜，也不參加班上的玩樂，總是獨自一個人。是我以前從未交談過的同班同學。

「嚴一郎伯父，那是什麼啊？」

「陽信他啊……上國中前，常常會帶朋友來家裏玩喔。不分男女，跟大家都很要好，比起電玩，他更常在外面玩耍。」

「是啊……你聽說了哪件事……？」

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會重新向你們賠罪，屆時我不在乎到時候會有什麼下場。所以拜託你們。再一下下就好，請讓我再維持現在的關係一下下。

「我可以聽嗎」的想法，和「我想聽」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拉扯……結果我無法打斷志信伯母說話，默默地聽下去了。

「我好久沒開這麼久的車了。這就是『我遠道而來啦（譯註：北島三郎〈函館之女〉的歌詞。）』是嗎？」

我在混亂之中說了「沒系領帶」，但那是高級餐廳的規定吧？跟飯店完全扯不上關係。

「其實妳很想跟陽信在一起吧？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妳聊聊。」

「欸，陽信……這間飯店會不會太氣派啦？你有住過嗎？」

「妳跟那孩子交往得如何？他有溫柔待妳嗎？我沒想到他會交女朋友，所以腦袋也亂糟糟的……第一次見面時，我真是失禮了。」

我沒有選擇陽信。我只是按照別人說的，去向他告白而已。其中並沒有我的意志。如果是現在，我一定會依照我的意志，向他告白……但即使如此，他依舊……不是我選的。

後來志信伯母一邊開車，一邊把陽信以前可愛的各種趣事通通告訴我了……我原本自我厭惡的心情，也慢慢地回到平時的狀態。

聽起來真奇怪。明明乍看之下，什麼都沒變，行動卻和以前大相徑庭……我的腦中突然有個不好的想像膨脹。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斷在心中向志信伯母道歉。

接着她間隔了一會兒……再次鄭重地緩緩開口：

但她道歉的意思卻不如我所想。

「受不了，要親的話，就不要趁人家睡着，要趁醒着的時候親啊。我兒子可真晚熟。」

「可是呢，從某個時候開始，他突然都不跟朋友一起玩了。我們回家時，他一定都是一個人，也不去外頭玩耍……常常待在家裏自己玩。」

對不起。我再度向志信伯母道歉，我也要向不在這裏的陽信爸爸道歉。

我差點忘了。剛纔好像是志信伯母說有話想和我說，才問我要不要搭她的車過去。不過，無論如何都想聊的事，會是什麼呢？

聽了這句話，我的心臟劇烈跳動，接着冒出冷汗，全身的熱能開始流失，變得好冷。尤其是指尖，冷得就像我直接把手指插進冰塊裏一樣。

「我和我先生都有工作，他明明很寂寞纔對……但他卻笑着跟我們說，他都跟朋友一起玩，所以沒關係。」

「七海同學，妳還好嗎？對不起喔，都怪我在出發去旅行的途中，說這種奇怪的話。」

雖然稍微受到了點揶揄，我還是沒有放手。或許是因爲這樣……抵達目的地時，七海同學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

聽到她接下來說的話，我啞口無言。

我很想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不覺得他會把沒透露給雙親知道的事告訴我。如果他心裏受到傷害，我想撫平他的傷痛。

「我沒事……其實我和陽信交往，也有所改變，成功改變了。所以……該道謝的人是我。」

狡猾的我，在心中對着不特定的某人許下願望。

總之，我和七海同學雙雙走進飯店。櫃檯給人的感覺也很沉穩，不知在何處的溫暖燈光照着櫃檯周邊。我環視四周，發現有個熟悉的人坐在沙發區。當我們發現他，對方也看到我們，笑吟吟地走過來。

我們開開心心地買了點心，也買了飲料。即使我不愛出門，也不討厭像這樣和大家一起移動。

志信伯母繼續往下說。車速好像變快了一點。其實我沒看車窗外的景色，所以無法判斷，可是看到她的表情，我就覺得是變快了。

「所以，七海同學，謝謝妳選了陽信。多虧有妳，陽信纔會改變。我兒子能跟妳交往，他非常地幸福。」

◇◇◇◇◇◇◇◇◇◇◇◇◇◇◇◇◇◇◇◇

這時紅燈轉爲綠燈，車子開始往前。

正好這個時候，車子因爲紅燈停下。志信伯母只移動視線，瞥了我一眼，然後只是恍然大悟地呢喃一句：

「感謝我……可是我沒做什麼……」

我們彷彿互相牽制，確認着對方聽說了什麼……卻在看向對方後，笑着敷衍過去。雖然想問家人都說了些什麼，卻又怕得不想問。我的心頭湧現這種二律背馳的情緒，但我不知道二律背馳這個詞是不是這樣用啦。

而且現在是因爲我和他交往了，纔會覺得原來他從前是那個樣子，但如果我沒有和他交往，一定連他這個人都不會認識。我這樣……想來有點可怕。

「沒有這回事。他和妳在一起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的他那樣活潑……所以我和我老公纔會開心到哭出來。」

「沒關係的。反正到了那邊，就會一直在一起了，我也可以打電話聽聽他的聲音啊。」

我很想告訴她，沒有這種事。好想告訴她，陽信之所以成長爲那麼出色的人，毫無疑問是因爲志信伯母你們也很用心。雖然她可能會覺得這我這種小孩子狂妄的意見……但我還是想這麼告訴她。

「這個啊，他不願告訴我們。我們也問過學校的老師了，可是老師說他在班上都很正常地和朋友聊天，是個非常有禮貌的好孩子。」

「七海同學，妳還好嗎？」

「我一直尊重陽信的意思……可是光靠我們沒能改變他。身爲父母，真是沒面子。」

道歉的意思跟剛纔完全不同了。雖然應該也是因爲她聽到我說不討厭啦，不過聽到這樣的話語，我忍不住笑了。志信伯母也一起着笑了。

「還有，我也要替我兒子說聲抱歉。居然趁女孩子睡覺時親人，根本是趁人熟睡時偷襲……」

志信伯母在擔心我。聽到這句話，我更愧疚了。我不由得重新思考了最近一直被我有意排除在腦袋之外的事。

以前的他……

「突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了……他在醒着的時候有親過嘛，雖然是臉頰啦。我那時候太混亂了……」

志信伯母露出有點落寞的微笑，我則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既沒辦法點頭，也無法搖頭，只能默默地聽她說話。

「咦？陽信會罵人嗎？這讓我好意外。」

志信顯得伯母有些悲傷，卻懷念地微笑着。她的表情看起來泫然欲泣，我的心覺得好痛。她接着看了看我的表情，還是笑得有些悲傷。

我也想和陽信的媽媽增進感情，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同搭一臺車聊天時，我就順水推舟答應了。志信伯母乍看之下酷酷的，其實是個很可愛的人。但這可能不是拿來形容男朋友的媽媽的評語就是了。

「原來妳們那邊也在聊這個話題啊？」

「我們也懷疑過，可是查過之後，也沒有那種跡象。就算我們開口問他，他也只會說沒事。」

她跟我媽媽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啊。正因如此，我纔沒想到她會跟媽媽那麼要好。

「陽信，我沒問題吧？這裏會不會有規定穿着啊？」

我本來以爲，是因爲她身爲母親，不得不開口道歉……

「嗨，陽信，一路上辛苦啦。看你們牽着手，感情還是一樣很好，我就放心了。」

「爸爸。」

穿着西裝的爸爸語帶揶揄地迎接我們。如果是在不久前，我們現在就會放手，但爸爸看我和七海同學依舊牽着手，感覺很開心。

「你好快喔。我還以爲你之後纔會跟我們會合。」

「因爲這裏離出差的地方很近啊。對了，我已經辦好入住手續了，這是房間鑰匙。」

爸爸說着，把房卡交給我。是房卡啊。很常聽人說弄丟這張卡片，結果被關在門外，我得小心一點。

爸爸將房卡交給我後，對七海同學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只見七海同學身子微微顫抖，稍微牽緊了我的手。

「七海同學也是，好久不見了。陽信平時受妳照顧了。請妳好好享受旅行喔。」

「我……我纔是受到照顧的人！今天感謝你們招待我來這麼棒的地方……」

七海同學一放開我的手，便低頭對爸爸道謝。爸爸笑着說「別放在心上」，但就連我都坐立難安了，七海同學恐怕更難保持平常心吧。

即使抬起頭來，七海同學還是顯得有些拘謹，接着爸爸往媽媽還有嚴一郎伯父他們那裏走去。我的手上只剩下房卡，我忍不住看着那張房卡。

「啊啊……緊張死了……」

七海同學吐出一口氣後撫着胸口。仔細一看，她的臉頰有些紅潤，額頭也冒出些許汗水。原來她這麼緊張啊？

「妳面對我媽感覺就沒事，對我爸就會緊張喔？」

「因爲你想嘛，對方是成年男性……我還是會緊張啊。」

「妳不擅長和男性相處嘛……原來我爸也不行啊。」

我還想說她已經因爲我，稍微習慣和男性相處了，原來還是沒辦法和不怎麼來往的人交流啊。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理由不只如此。她接着說出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那也算是一小部分的原因啦……但你不是很像爸爸嗎？一想到長大的你是這種感覺，我就有點心跳加速……」

她說出讓我五味雜陳的一句話。我很像爸爸嗎？不，這不是重點，七海同學因此心跳加速，我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我把視線投射到爸爸身上。

噢，我想起來了。我和七海同學一起看夜景的時候，大家好像全跑進房間。受不了，真是一羣愛偷窺的人……

受不了，笑我們也太過分了……正當我這麼想，我發現連走在我身旁的七海同學也在笑，大概是因爲我平常不會用那種口氣說話，她覺得很有趣。爲什麼要笑成這樣……我輕輕地抱頭苦惱，但還是和七海同學往房間移動。

……啥？

「最好是有辦法繼續啦！！」

後來，我和七海同學自然是沒辦法繼續幹嘛……對了，我記得我們一行人立刻跑去泡湯了。後來我回到房間，就躺在牀上了。

這時候，她的表情突然蒙上一絲陰影。不對，與其說是陰影，更像是倉皇的表情。

我們踏出一步離開電梯，地毯鋪設在走廊上，觸感透過鞋子傳來。我和七海同學踏出電梯一步後，直到電梯門關上……都不再有動作。

她看着窗外，卻又不斷偷看正後方。她在介意些什麼呢？於是我也回過頭……

正確地說，是爸爸那句多餘的話，強迫我想到的。

無論如何，既然都受到拒絕了，我只好和七海同學單獨移動。房號是……1031啊，看來是樓層很高的房間。

因爲爸爸的這句話，我停下腳步，差點整個人跌倒在地。大家和爸爸看着我們都在笑，似乎樂在其中。

該死，都怪爸爸多嘴啦！又要吵一架嗎？要吵嗎？我直到剛纔還尊敬着爸爸的念頭，現在已經全被吹跑了。

我還沒完全清醒，所以只伸手尋找智慧型手機，沒有環視周遭。這時候，我的手掌碰到一個和牀鋪觸感不同的柔軟東西……柔軟……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頻頻偷看的視線改爲朝向我而來，我也在意這樣的她更甚於夜景，總忍不住移動視線看她。

後來，我們繼續看着彼此，而不是夜景……我感覺到和她的距離，彷彿縮短成零的錯覺。不對，事實上已經很近了吧？

我聽着這聲音，意識逐漸清醒。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其實房卡有兩張。

「也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景色。」

「現在時間已經晚了，不能再外出，不過你們可以從房間往外看看夜景，很漂亮喔。」

在我的手伸出去的地方……七海同學就睡在那裏。我心想該不會這麼剛好吧，戰戰兢兢地看向手的前方……我確實摸到她了。

我們兩人同時發出「咕嘟」聲響，嚥下一口唾液。我把房卡緩緩抵在門鎖的位置後，一道機械聲響起，傳出門開鎖的聲音。

我和七海同學在訝異之中，雙雙定格，維持着距離親近的模樣，看着他們。當媽媽發現我們正看着他們後，稍稍清了一回喉嚨，想重振旗鼓。接着她以平常冷靜的口吻，對我們這麼說：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只是照常移動，卻莫名心跳加速。爲什麼啊？我的心臟爲什麼會跳得這麼快？

這時，我們也詢問小沙八要不要一起去房間，結果她拒絕了。

「繼續吧。」

「……這間房間好棒喔。感覺很恬靜，燈光也不會太亮。」

「嗚哇……」

窗外的燈火也照亮了室內。想當然耳，正在觀賞的我們也同樣沐浴在室外的燈光下。我挪動視線，看向七海同學。

我雙手捂着七海同學的耳朵，用盡全力發出吼叫。

而且身旁的七海同學好像也跟我一樣，一進電梯之後，就完全陷入沉默。她微微低着頭，兩頰染上紅暈。

「是啊，裏面的窗戶好像能看夜景，夜景漂亮到從這裏看就看得出來。」

「放心吧。你一定會變成一個帥氣的大人，因爲你現在也很帥啊。」

我們一起……走進房間。

我以爲這是如我想像的常見老套橋段，一口氣清醒過來。我的思緒立刻一片空白，從牀上快速坐起。

我和七海同學看了看房間內部，幾乎是同一時間發出大大的嘆息。我們因此覺得有些滑稽，相視而笑。

隨着柔軟舒適的觸感，一道些許尖細的微弱聲音也傳進我的耳裏。好軟……好想永遠這樣摸下去的觸感……

我不禁反射性策動手掌。

這是平常在家附近不太會聽到的鳥叫聲……總覺得聽起來也像貓叫聲。是黑尾鷗（譯註：日文黑尾鷗的漢字是海貓。）這種海鷗嗎？

我的心臟開始痛了，身體也在顫抖，手更是不斷出汗。不知道七海同學會不會覺得我很噁心？我偷偷看向旁邊，只見七海同學也筆直地看着電梯關起來的門。

……呃，我把智慧型手機放在哪裏啊？

我們走進電梯，按下房間所在樓層的按鈕。電梯馬上啓動，將我的身體包覆在一股獨特的漂浮感中。

我維持着躺姿如此嘟囔。我剛睡的這張牀比我房間裏的牀還要鬆軟，所以睡得比想像中還舒服，可是……呃……我昨晚做了什麼啊……？

正好房間入口處這時傳來一道偌大的聲響。

我本想開口叫她，卻不知道爲什麼無法出聲。我的嘴裏太過乾燥，整個乾巴巴的，恐怕會發出詭異的呼吸聲。

舟車勞頓對身體的負擔似乎比我想的還重，我本來只打算在牀上躺一下，卻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這就是所謂不小心睡着吧。

只不過……是她的肚子。

我國中時好像還跟他大吵一架。那件事完全是我不好吧，但爸爸在吵架時也很冷靜……感覺像是要提點我一樣。

「嗯唔……啊嗯……」

「我知道啦！」

夜景照亮她那張看起來很開心的神情，非常美麗。她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也看向我，給了我一抹微笑，而我也用微笑回應。

剛纔那道偌大的聲響，似乎是智慧型手機的聲音。媽媽惡狠狠地瞪着爸爸，由此看來應該是爸爸的手機響了。

兩個人一起走向飯店內的房間，日常生活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讓我很緊張。如果是普通的移動，那還沒關係。可是……在飯店裏移動──這句話聽起來就很糟糕，我大概是下意識想到那個了。

我急忙將視線挪回窗外，然而一旦介意起來，就會有所顧慮，連我都不斷偷看着後方。

「啊，對了。就算只有你們在房間裏獨處，也不能做奇怪的事喔。要乖乖停在看夜景這件事情上喔～」

他現在正和媽媽、嚴一郎伯父他們說話，剛纔還跟小沙八說了什麼，笑嘻嘻的。好厲害，馬上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爸爸和我不一樣，他擅於交際，聽說和公司的人也頻繁來往。他這樣不覺得很麻煩嗎？

我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看向爸爸。爸爸大概發現了我的視線，也看向我這邊。

我無法好好發聲，都破音了，但七海同學只是靜靜地、慢慢地點頭回應我的話。

看到她水嫩的眼眸、紅潤的臉頰，明明離得這麼近，我的心情卻變得很平靜，持續到剛剛的緊張就像一場謊言，然後……

對了對了，他好像也問過我要不要去露營。我最後嫌麻煩，拒絕他了。換做是現在，我應該能老實回答要一起去。這也是女朋友的影響嗎？

我們沒有交談，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夜景吸引。因爲室內的照明控制在有些昏暗的程度，窗外的燈火顯得過於耀眼，十分美麗。

當聲音響起的瞬間，我和七海同學的身體雙雙抖動了一下。

「啊……」

我以爲只有交給我的這一張，下意識認爲不會有別人進入房間，所以一時大意，跟七海同學在棉被附近陷入甜蜜的氣氛當中。沒有啦，我其實沒有想做什麼的意思。

我們忍不住發出讚歎。

我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着……感覺就像走了好長一段路的旅程，我和七海同學終於來到房間前。

過了一會兒，七海同學慢慢靠近我，她看着窗外的景色，把自己的身體靠在我的肩上。她的重量舒服地傳遞到我的身體上。不是啦，很輕啦。

我和七海同學嚇了一跳，身體大幅驚動，並往門口看去。只見除了我們的所有人都在場，他們一邊躲藏，一邊注視着我們。

「啊……嚇死我了……」

我能微微聽到鳥鳴從窗外傳來。

「……我、我們走吧。」

只在電視上看過的耀眼燈火，照亮大街小巷。停泊的船隻和水反射的亮光、照亮紅磚建築的光、行經在路上的車燈……各種亮光映入眼簾。

電梯移動的時間感覺好長，幾乎令人產生永遠都身在其中的錯覺……不久後，通知到達目的樓層的聲音響起。

「拜託，居然還特地問我要不要過去跟你們看夜景，這是拷問的邀約嗎？」

我環視房內，感覺緊張總算緩解了。

◇◇◇◇◇◇◇◇◇◇◇◇◇◇◇◇◇◇◇◇

我頂着剛睡醒的迷糊腦袋，模糊地回想昨晚的事。呃……我記得……

隨着門扉的縫隙灑下一縷光線，門也慢慢開啓。

我們最後總算放鬆到能進行像平常那樣的對話。雖然短暫，但我們這段時間都沒有什麼像樣的交談，因爲會莫名想到那件事。

我們也只有外表相似，內在根本一點也不像。

我們越過鋪好的被子，坐在窗邊……就這麼眺望窗外的景色。

這時候，我總算察覺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但我知道，就算沒有那個意思，也差點就做下去了。

我們隨意放下手中的行李，接着靠近窗邊。窗戶位於有點高低差並鋪着榻榻米的地方，我們於是脫下鞋子，來到窗邊。

確實，一直站在櫃檯這裏不是辦法，進房間吧。反正我也想放行李。我和七海同學再次牽起手，重新跨出步伐。這時……

我帶點自嘲地低喃，但七海同學卻笑嘻嘻地接納我的話語。

只見那裏……鋪着一牀棉被。

「我們到窗邊看吧？」

兩個人一起走……光是如此，感覺就已經是非常困難的動作。七海同學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挽着我的手了。我總覺得能從我們緊密貼合的地方，感覺到她的心跳聲。

我萬萬沒想到走去房間會被比喻成拷問。小沙八感覺跟媽媽很要好，開心地和媽媽聊天。

等到聽見電梯移動的聲音，我們才終於能開始動作。

但我們只是來到房間裏而已。沒有打算要做什麼，也不可能做什麼。可是爲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呢？我們沒有聊什麼像樣的對話。

我不熟悉其他飯店的模樣，所以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普通的房間，不過房內有兩張牀，房間深處有個鋪着榻榻米的地方，上頭還鋪着一牀棉被。總共三張牀……也就是說，這裏就是我們的房間嗎？

我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七海同學。她察覺我的視線，不解地歪頭。

「嗯……嗯──……！呼……醒來了……」

我猜七海同學也一樣，我感覺隨着房間愈來愈近，她的腳步就變得愈來愈緩慢。

「要是我能像爸爸那樣，變成一個帥氣的人就好了。」

……該不會！？

七海同學這麼鼓勵我，從離我稍微往下一點的位置向上觀察我。她說我現在也很帥，這麼一句現在仍聽不慣的話，讓我的臉頰一陣燥熱，而七海同學只是狀似開心地注視這樣的我。

知道不是某個特定部位，我鬆了口氣，也覺得有點可惜，心情實在很複雜。唉，幸好不是摸到老套的部位。睡覺的時候摸到，這也太老套了。

不過……我爲什麼會和七海同學睡在一起？

我仔細檢視自己的姿勢，發現我是垂直睡在牀上。七海同學也睡得跟我一樣，飯店提供的浴衣已經有些凌亂。牀很大，所以就算是這種姿勢，看樣子還是睡得着。被子就這麼從我身上滑落。

「嗯……哎呀……陽信，早安……我們好像一起睡着了……」

七海同學稍稍抬起頭，看着我這邊。她的眼睛才睜開一半，看起來還很困，但是當她把視線挪到自己的腹部時，整個人突然僵住。

她的視線就落在摸着她的肚子的手。慘了，我忘記把手收回來了。

「……七海同學，早安。」

「嗚呀啊啊啊啊啊！？」

七海同學就如同字面上一般，飛也似地跳起，我的手因爲那股衝擊力道被彈開了。溫暖的觸感從手心溜走，讓我感到有些寂寥，但這也沒辦法。應該說，是遲遲不放手的我不好。

「你爲什麼在摸我的肚子！？女孩子的肚子是不可侵犯的領域耶！？」

「啊，不……對不起。其實……我剛剛伸手找智慧型手機，結果就碰巧……」

「嗚嗚嗚……這樣的話，被摸到胸部還比較好……爲什麼偏偏是肚子啦……！！」

是這樣嗎！？

咦？對女孩子來說，遭人摸肚子比遭到襲胸還討厭嗎！？不對，正常來說，應該兩種都很討厭。一大早就有這麼多情報，我實在無法消化。

我再度向七海同學道歉，可是她沒有回答……當我感到焦急，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呃……妳說什麼？」

「……你覺得怎麼樣？」

什……什麼怎麼樣？咦？她現在是在問我感想嗎？這讓我開始煩惱該怎麼回答了，但要是在這時隨便說謊，她可能會鬧彆扭……

「很軟，很好摸……」

「嗚哇啊啊啊啊啊！笨蛋啊啊啊啊啊！」

「我昨天一直在跟志信伯母聊天喔～」

「好吧，既然大家都醒了，就去喫早餐吧。這間飯店的喫到飽很好喫喔。」

但這是爲什麼呢……在我的腦中，完全沒有想推開她的想法。嗯，現在不是問爲什麼的時候了。

至於我現在在說些什麼……好了，我們的目的地到了。比想像中還近啊。

「因爲我不太記得了嘛。」

「如何？」

「嗯……我在想，能跟妳像這樣一邊看着美麗的景色，一邊散步，真的好幸福喔。」

不過她應該辦不到吧。就算我再遲鈍，也開始明白這個道理了。

「不行！你不是說會陪我嗎？」

順帶一提，關於其他人的動向──睦子伯母和嚴一郎伯父一組，爸爸、媽媽和小沙八一組出去玩了。他們好像各自有想去的地方。

我對着七海同學伸出手，她這才急停下來，笑着握住我的手。是因爲服裝的關係嗎？我的心中萌生一股緊張感，好像自己成了好人家千金小姐的護花使者。

我和七海同學走在一起時，也要小心別讓視線遊移到別人身上……不對，那是不可能的事。看到走在我身旁貌似開心地說話的女朋友，沒有人會把目光對着別人吧。我敢說，絕對沒有。

她下半身的絝是深青色，上頭還有淺粉色的花。上半身則是用明亮的綠色刷成漸層色的振袖和服，也有花朵的圖樣。這是梅花嗎？另外，她跟來這裏的時候一樣，把漂亮的頭髮綁成三股辮，但現在是放在身體前方。

「你怎麼啦？陽信？」

「真是的，一大早就卿卿我我、你儂我儂……你們真是年輕氣盛耶……呼哇啊啊……」

她們同時伸出拳頭，回答了我的疑問。雖然答非所問，我卻也失去繼續深究的氣力了……

當我和七海同學在牀上打鬧，有聲音從身後傳來。對了，我想起來了，這間房間有兩張牀啊……呃……剛纔牀上是不是有兩個人的聲音？

「說到我們爲什麼會一起睡……」

我們來到這裏之前，媽媽說過她要和爸爸約會，但如果要約會，其實也能在出差時或是挑別天，總之隨時都可以，因此他們決定這次旅行要跟小沙八一起度過，而小沙八也想讓自己的父母獨處。

我是有點想體驗看看在腰間佩刀的感覺啦，但這次還是收斂一點吧，畢竟主角可是七海同學。

「……妳的衣服也跟妳非常相襯喔。」

「嗚……街上的人是在看你吧？」

……仔細一看，爸爸睡在裏面那牀棉被裏。嗚哇，是因爲我們佔據了牀鋪嗎？真對不起他……

那副眼鏡的銀色鏡框細到乍看之下好像沒有框，跟她之前教我念書時戴的那副很像，不過鏡片的形狀完全是圓形，是我沒看過的眼鏡。七海同學，妳到底有幾副眼鏡啊？

「現在說這種話，可能太晚了……可是我不用跟妳一起做沒差吧？」

如果是現在，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雖然是錯覺啦。

七海同學一來到我面前，第一句話就是誇獎我。哎喲，本來是我想先說的。七海同學挑的這套也非常適合她。

「嗚……我覺得我好像胖了一點，所以不想給你摸到的……不想給你摸到啊……」

◇◇◇◇◇◇◇◇◇◇◇◇◇◇◇◇◇◇◇◇

「好了，陽信，好好期待吧！」

其實我穿成這樣是有原因的。昨天我和七海同學在車上聊天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地方。所以我們現在正往那裏走去。

「贊。」

「不用跟我解釋了！」

「嗚哇，好棒……！」

她之所以綁三股辮，是料到要穿這身衣服嗎……？那個花朵的髮飾也很好看。

算了，爸媽他們的事不重要。現在好好享受和七海同學相處的時光吧。

「對啊。」

對，我說了。我們簡短地一來一往，並肩慢慢往目的地走去。我們悠悠哉哉地走着，完全不趕時間……反正天氣很好，就算只是散步，也很舒服。

我選了一件安全的灰色和服。畢竟七海同學說過她會選絝，這麼一來，就不會顯得很衝突了。我一下子就換好衣服，七海同學便貌似開開心心地跑到我身邊。

而且似乎不只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我和她走在路上，都感覺得到路人回頭。其中尤其又以男性爲大宗，所以我很肯定他們在看七海同學。

她就這樣有好一陣子像是跳舞似地，不斷在原地轉圈，好讓我欣賞她的全身上下。這樣的她很美麗，連一旁的人都會迷上她。

噢，是喔。爲什麼妳從剛纔開始，就知道我在想什麼啊？但這個疑問和現在這個巨大的混亂相比，算是非常細枝末節的事了。

……要挑什麼好呢？基本上扮裝這種事，應該要選個走在一起也不會覺得丟臉的服裝比較好吧。新撰組……如果喜歡是沒關係，可是應該不太適合約會。

女朋友的妹妹和自己的媽媽睡在一起，我實在怕到不敢問理由。

我們牽着手，一起走着。光是如此，我就覺得這片景色、這個世界很美好。

是穿着絝的七海同學。

只見她慢慢戴上眼鏡，歪頭看着我。

但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不可能啦。大家看的絕對是妳。」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可是妳想嘛，我之前也被妳摸過肚子，所以就算扯平了……！」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因爲我很美，所以你看呆了。原來你覺得景色比較美啊？」

我轉動脖子，看向隔壁那張牀才發現……媽媽和小沙八睡在同一張牀上。慢着，爲什麼會是這樣？七海同學也看着她們，完全定格在原地。

我看看店內，已經有幾組客人請店家協助換好衣服，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我一開始以爲只會有女性顧客，沒想到也有幾個男客人啊。有點意外。

七海同學的手上不知何時拿着一樣道具。那是……一副眼鏡。是從包包裏拿出來的嗎？

爸爸吐槽我了。沒錯，就算他們說會來接我，我還是嫌麻煩。而且我也想刷遊戲的特別活動，所以就拒絕了。人類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真的是馬上就忘光了耶。

我們走着走着，開始能稍微聽到旁人的說話聲。好像都是對七海同學的讚賞，以及針對我的疑問。話雖如此，其實也不是很露骨。大家只是看到七海同學，再看到我，然後「咦？」地發出低語。

之所以沒能及時說出口，是因爲向我跑來的七海同學實在太美了，讓我說不出話來。我差不多也該習慣這種場合了……但總覺得一輩子都無法習慣。

我錯了！我選錯答案了！七海同學滿臉通紅，抓起不知何時抓住的枕頭，咻呼呼地打我。我沒有抵抗，想說就讓她打。

說實話，就算我被七海同學壓倒，我也確實有辦法輕鬆推開她。畢竟說到力氣，身爲男人的我好歹比她大。

聽到稱讚七海同學的聲音，我反而非常開心。我會抬頭挺胸，認爲站在她身邊的我，不能有丟人的行徑。心裏會萌生要大大方方的想法，不能有窩囊的表現。

七海同學聽到我擠出的這句話，喜形於色，她露出的笑容宛如完全盛開的花朵。然後她舉手轉圈。三股辮隨着動作擺盪，再加上這一連串可愛的舉止，讓我也露出笑容。

「妳在說什麼啊？妳當然也很美啊。街上的人不也都在看妳嗎？」

七海同學不忘對我耳提面命後，就去選衣服了。我們沒有一起選，而是想製造一點驚喜，所以說好各自選。

「你不用擔心喔。爸爸是自己要睡那裏的，說是光看到榻榻米和地鋪棉被的畫面就很興奮。」

不過該怎麼說呢？平常我在這種時候就會產生低人一等的想法，比如湧現自卑感，覺得我們果然不登對，或是覺得自己果然配不上她等等……

「哎呀，你們醒啦……？」

「我會期待妳換的衣服。」

七海同學也感觸良多地咀嚼現在的心情，輕聲說道。我們現在來到飯店附近的海灣區。或許也是因爲臨海，七海同學今天把頭髮綁成一條三股辮，垂落在後頭。

我重新仔細檢視七海同學。

「還有一樣東西……就是它！」

聽見我篤定的聲音，七海同學不禁遮住通紅的臉。她這個樣子，只會讓我更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很可愛。不過一旦知道別人在看自己，七海同學就無法盡情享受約會，這倒是個問題。我是不是太多嘴了啊？

真的贊透了。說實話，我自己沒有戴眼鏡，可是這個真的很棒。我萬萬沒想到，眼鏡跟和服會這麼搭。晚一點請她讓我拍照吧。

小沙八跟媽媽徹底變成好朋友，而媽媽也是那副德性，就像多了一個女兒一樣，完全在興頭上。我再順便說一聲……七海同學這時候顯得有點嫉妒……這又是另一件事了。

「你也要認真選喔～」

我蓋過媽媽的話語，就這麼滑溜地走下牀。陽光從拉上窗簾的窗外流瀉下來，可以預見今天也是好天氣。嗯，去轉換一下心情吧。

她們兩人打着呵欠，同時緩慢起身。我和七海同學都只能茫然地看着她們那副模樣。一邊是妹妹，一邊是母親。

不過呢，其實我昨天是憑着氛圍跟衝勁答應了，但硬要說的話，這種事應該要以七海同學爲主吧。

我還看到貌似和女朋友走在一起的男性也回過頭，然後被女朋友罵到臭頭。

過完莫名混亂的早晨後，我們現在總算能獨處了。

聳立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散發出古色古香氛圍的紅磚建築。雖然這一帶有很多紅磚建築，不過這個地方呈現的氛圍又有些不同。七海同學看着這個建築物，眼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輝。確切來說，是期待建築物中的某個東西。

力道雖弱，枕頭還是一直打在我身上。剛纔也是這樣，這種完全不痛不癢，反倒像是在打鬧的感覺，真的很開心。

而且租借的還不是普通的服裝，有和服、振袖和服、西式洋裝，還有大正浪漫風格的絝。不只女性用的服裝，這家店也出借男性用的服裝，還能搭配新撰組的隊服和日本刀。

「我說過我們會在出差地見面，所以問過你要不要也過來，結果你每次都嫌麻煩，就不來了不是嗎？」

如果是漫畫的世界，這種事很常見，但沒想到現實真的會發生啊。唉，這也沒辦法。

這裏就是所謂的服裝租借店。

「嗯……你們好吵～……」

「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妳之前才摸過吧！」

「哇！陽信，和服好適合你，好帥！」

我們走進建築物，直接往二樓前進。一上到二樓，色彩鮮豔的各種衣服瞬間映入眼簾。真的是各式各樣的服裝。

換句話說，媽媽和小沙八是不謀而合。話說回來，原來爸媽……會在外面見面啊，我都不知道。看他們感情這麼好，我很傻眼就是了……

「我們臭味相投了啦。」

感覺從早上開始我就快累死了，不過當周圍只剩彼此，這樣的疲勞也就被吹到不知名的地方了，我也覺得自己很現實。

她穿着輕薄的上衣和迷你裙，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雅裝扮，另外再配上一個小包包……我也穿着T恤和卡其褲……完全是平常在穿的服裝。我本來就對打扮沒興趣，所以說這種話或許沒有說服力，不過以約會來說，我們的打扮看起來都有點寒酸。

「感覺好緊張喔。」

她胖了……有嗎？我覺得一點也不胖啊，反而很瘦吧。就在我想安慰她的時候……七海同學把枕頭扔了。然後……

現在的七海同學就是如此美麗。

「我們獨處了耶。」

「好，我要摸你的肚子。」

七海同學聽了很驚訝，漲紅了臉，不斷拍打我的背，感覺有點痛。話說回來，早知道會滿臉通紅，妳一開始就不要虧我啊……

扔掉枕頭的七海同學伸出雙手，她的雙手就像兩隻分開的生物，靈活地蠕動。她跪在牀上，一寸寸確實向我逼近。

我心想著有沒有辦法能解決，看向道路前方……那裏正好有個好東西。既不會在意周遭的視線，也很適合現在這身裝扮。

「七海同學，要不要去坐那個？」

我手指前方，遮着臉的七海同學這才順着我的手指看過去。當她看見我指的東西，不禁不解地歪頭。

「那是……人力車。原來這裏有人力車啊。」

沒錯，就是人力車。說實話，我一直想不起它的名稱，七海同學真厲害，一下子就說出來了。有個身穿法被（譯註：日本傳統服飾，有點像短版小外套。）、體格比我壯碩的精悍大哥就站在旁邊。他一發現我的視線，隨即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那邊那對情侶，要不要買個美好的回憶啊？這個剛好可以坐兩個人喔。」

我們一走過去，他就這麼說道。他似乎剛好沒聽見我們的對話，我和七海同學忍不住面面相覷。這位大哥也只是有點疑惑地看着我們。

「麻煩你了。」

「好。兩位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和七海同學對這附近都不太熟，而且我本來就是爲了不讓七海同學一直被別人看，纔會選人力車，就交給大哥決定路線了。

一坐上人力車，才知道比想像中舒適，而且比昨天坐的車更貼近七海同學。事實上確實就是貼在一起啦。

「那我們出發囉。」

人力車隨着大哥一聲吆喝，忽然大幅晃動。坐在人力車上，視線比平常高出一截，眼裏的景色也隨之改變。身高高的人……比如說學長，他眼裏的景色就是這種感覺嗎？坐在身旁的七海同學發出細微的尖叫，並抓緊我的手。

爲了讓她放心，我輕輕使力握住她的手，她這纔好似放心一般地看了我一眼後，馬上朝景色看去。

自己明明沒有動，卻能迎着風往前，這是個很神奇的體驗。跟騎腳踏車有點像，但還是不一樣。

明明懸浮在半空中，身體卻被座位牢牢固定。跟坐車的感覺很像，不過應該更像遊樂園裏的雲霄飛車吧。

位在比車子更高的視點遠望風景，看它慢慢往後水平流逝。陽光的溫度也剛剛好，微風徐徐，感覺非常舒服。

坐在身邊的七海同學一開始雖然發出細微的尖叫，習慣之後，她也開始有餘裕看向周遭景色，或是看着我，貌似開心地談天。

大哥好像走在人羣較少的路上，四周沒什麼聲音。我可以從坡道上看見船隻航行的海洋，不禁有點升起想去搭船的慾望。不知道那艘船要航向何方？

拉着人力車的大哥，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替我們介紹建築物的歷史和文化。古色古香的街道、日式西式風格參半的建築物，還有不曾在課堂上學過的事，都引發我和七海同學無限的興趣。這就是旅行的妙趣嗎？

「他好厲害喔，幫我們穿衣服的人也是……感覺很專業。」

「不嫌棄的話，就拿去用吧。」

我後悔着要是能回答得更機靈就好了，她使力握緊了我的手。我覺得有點難得，於是歪着頭看她。

「謝謝你。」

這不是爲了別人，我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一定要實現這個夢想。

當我茫然地想着這些，七海同學開口打破沉默。

「對了，陽信，你未來有什麼夢想嗎？我好像沒聽你提過。」

要幹嘛呢……滑手機嗎？對了，我今天都沒玩到遊戲。總之先開起來吧……

至於我，就一個人泡……到頭來，我看到七海同學穿着旅館浴衣的機會，也就只有昨晚和今早了，我好像沒能看得很仔細。我瞥了一眼，發現七海同學準備的東西中有旅館浴衣。

只見七海同學訝異地瞪大了眼睛，接着馬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握住我的手。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像真正的大小姐，害我突然心跳加速。我原本料想她會露出更活潑的笑容，被她擺了一道……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對話也太悠哉了。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人力車帶着我們繞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在附近繞一圈後，再回到原本的地方。大哥多給了我們很多時間，介紹了各種各樣的地方。之後再去一趟，或許不錯。

『如何？還玩得開心嗎？我是在婚後纔跟對方的家人一起出去旅行，最近的年輕人進度真快。』

我謹小慎微地行動，做好泡湯準備，然後打算緩慢安靜地開始移動……下一秒，我的背被人輕輕抓住。

七海同學低聲道，似乎也很佩服他的表現。她的夢想是當老師，所以看到成熟大人工作的模樣，可能讓她感觸良多。至於我……又如何呢？

因爲前幾天犯下的過失，我們都有點怕酒精，就來到這間房間避難了。本來想說輸人不輸陣，所以拿了飲料和零食狂歡，結果小沙八和七海同學早早就睡了。

當我們向大哥道謝後要離開時，他又給了我們一項優惠。

她抓着我的手，走下人力車，抬起眼鏡下的視線看向我，然後吐出舌頭。

所以最後只剩下我醒着。

『咦？旁？旁……？旁邊是……？旁邊？是那個意思？』

她悄聲說道，由下往上看着我，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會有的調皮笑容。仔細一看，她的手上也拿着準備好的泡湯用品。什麼時候準備好的啊……我靠近七海同學，注意不要吵醒小沙八，小聲地開口：

……他們這是什麼反應？

我躺在牀上自言自語。

『哦，不錯耶。去泡溫泉，暖暖身子，應該就睡得着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就算我說我在網路上有朋友，爸爸他們也很難理解吧。畢竟我還是一直窩在家裏。

大哥偶爾會停下人力車，幫我們和街景拍照。這好像是服務的一環，真的會成爲一段回憶。如果只看照片，會覺得我們好像穿越到從前了。不對，其實我對這個不是很懂，只是感覺有那種氛圍罷了。

其實也沒什麼。是因爲現在大人們正在隔壁房間把酒言歡。他們一定還會喝一陣子，但我聽不到聲音，完全不知道情況如何就是了。

「陽信……你偷偷摸摸的，要去哪裏？」

『啊……白白嚇死了。』

一旁的七海同學一下子看着景色，一下子看着照片……現在則是緊緊和我黏在一塊兒，開開心心地哼着歌。

「沒有啦，女朋友現在睡在我旁邊……」

七海同學和小沙八姐妹倆，正相親相愛地一起睡在隔壁牀鋪。我的頭腦或許就是因爲這個悖離現實的狀況，清醒得不想睡。我到底要跟女朋友睡在同一間房間多少次啊？雖然是很高興啦。

對這惡作劇一般的的話語與笑容，我不禁苦笑。平常都是她先起頭，我再見招拆招……現在情況卻完全逆轉了。

『……我還沒有小孩子，不過一想像自己的小孩有這種變化，還是覺得很開心。啊，我不是在責怪過去的你喔。』

我並不覺得過去的自己做錯了。因爲我那樣也是很開心，但我也不討厭現在的自己啦。

『哦，是你爸媽啊？原來如此……我好像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

七海同學鼓起腮幫子對我抗議。抵達這裏後，我們一羣人一起去泡過湯，不過之後好像就打散了。比如七海同學有和小沙八去泡，也有和媽媽去泡。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和巴隆先生他們說這些事，以後多用一點時間陪陪爸媽或許不錯。不過……都事已至此了，總覺得有點害羞。該怎麼辦呢？

『這是因爲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啦。網路上的關係很難被第三者看見啊。』

我本來是這麼想，但當我看了自己傳送出去的句子，這才發現字面看起來很不妙。我這種講法，別人會誤會實屬情有可原。看來我的頭腦比自己想的還要不清醒。我果然是累了嗎？既然如此，感覺應該可以去睡了吧……

◇◇◇◇◇◇◇◇◇◇◇◇◇◇◇◇◇◇◇◇

『我猜，你爸媽應該是很開心吧？對兒子的變化感到開心。卡尼翁小弟，你從國中開始，就把玩遊戲擺在第一位吧？但你現在突然要去約會、去過夜……總之就是積極地與人交流。』

想當然耳，是七海同學。

變化……變化啊。我的確覺得我有些地方變了……可是爸媽會因爲這樣高興嗎……？不對，當我介紹七海同學是我的女朋友時，他們確實很開心。雖然開心的理由可能不太一樣。

「嗯，這點我自己最清楚。其實這是我爸媽提議的，說什麼我觸發住在女朋友家的事件很狡猾……聽到他們已經計劃這場旅行很久，我都嚇死了……」

七海同學已經有未來的夢想，並朝着夢想前進，耀眼得讓我睜不開眼睛。我以後也會找到自己的夢想嗎？

『泡溫泉不錯耶，我也想泡，真羨慕你可以泡溫泉。』

「訂正！她睡在我旁邊的牀！我們沒有一起睡！」

「嗯……沒有耶。頂多覺得只要能讓我把打電動當興趣，然後正常生活就好了……」

『我在喔。卡尼翁小弟，怎麼啦？旅行好玩嗎？』

既然她跟我一樣，都做好準備了，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一起去感覺也比較好玩。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泡湯行程吧。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玩遊戲也會跟你們交流啊。」

「七海同學，妳醒了啊？」

「有心跳加速嗎？」

他們兩人興致高昂地打出參雜說教的疑問句。嗯──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真是謝天謝地。

她以不大的聲量說道，露出靦腆的微笑對着我。共同的夢想啊？如果真的找到了，那會是一件多麼棒的事呢？

這就是我現在……絕對想實現的夢想。在旁人看來，可能既渺小，又無趣，但這是我首次自己發掘的夢想，不管別人怎麼想，都不成問題。

『巴隆先生，絕對是卡尼翁先生比較特殊啦。正常高中生纔不可能這樣……』

巴隆先生說得好過分……雖然那是不可抗力，但如果我說我們昨晚是睡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樣呢？我不會說就是了……總之我就這樣繼續和他們聊天。

……我每次都拒絕爸媽的邀約，真是對不起他們。我不愛出門，實在沒料到我也能這麼享受旅行。但過去的事，再懊悔也沒用。以後都答應爸媽的邀約吧。

「大小姐，請把手給我。」

我纔剛要跨出一步，那沒什麼力道卻又實在的力氣便拉住我。不是我在說，突然被人拉住真的會嚇一大跳。當我回過頭，我發現在我背後的人是……

連巴隆先生都覺得我很狡猾嗎？真想拜託他饒了我，但他感覺好像懂了什麼、接受了什麼。他不等我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我本來就只是在打瞌睡而已喔。你好過分喔，我也想一起去泡溫泉，所以都準備好了，你要叫我啊。」

『卡尼翁小弟……你終於……？』

「既然這樣啊……」

我說完，他們兩人也爽快地送我離開。好了，開始準備吧。難得要去泡湯，帶着浴衣去換吧。七海同學她們在睡覺，我動作要輕一點，避免吵醒她們……

皮琪小姐，以一個國中生來說，妳顯得有些老成。既然都跟巴隆先生他們聊過了，就去泡溫泉，轉換心情吧……我記得自動販賣機也有在賣冰吧？泡完澡喫冰嗎……嗯，就去吧。

當我打出這句話的瞬間，熱鬧的聊天室突然靜止。奇怪？我冒出問號，不斷傳送「有人嗎？」這句話，但還是沒有反應。

「睡不太着啊……」

其實我沒有什麼明確的問題想跟他們商量，只是覺得和他們聊着聊着，或許就能不知不覺睡着，但這下子倒是愈來愈清醒了。

「……總覺得理不出什麼結論……我再去泡一次溫泉吧。」

「那就一起去吧。」

光看文字，很容易產生誤解，但他連這部分都處理得當，依然是個成熟的大人。皮琪小姐好像也感同身受，釋出她對巴隆先生這席話的敬意。

「……如果我們能一起找到未來的夢想，那就好了。」

過了不久之後，他們纔有反應。

面對這道時機非常完美的問題，我回了一個很無聊的答案。跟七海同學相比，自己顯得一無所有，我是有點擔心這件事會不會讓她無言以對，但她只是說聲「這樣啊」，便陷入沉默。

那是餐廳的折價券。我們心懷感激收下，並再度道謝後，離開了那個地方。大哥則是恭敬地對我們行禮致意。

不過七海同學也走了很多路，耗費很多體力，一定累了。小沙八也跟媽媽一起玩得很瘋，想必已經沒電了。泡完溫泉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那就是和女朋友在一起。

只見七海同學有些支支吾吾地開口。這是有點少見的反應。我很好奇她會說些什麼，因此等待她開口。我和她之間就這麼瀰漫着短暫的沉默。

「有人在嗎？」

「穿着和服坐人力車，不覺得很像哪個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嗎？」

『對，沒錯。遊戲以後再玩就好了。反正現在也沒什麼活動好玩。你堂堂一個高中生，夜晚纔剛開始不是嗎？我出去旅行的時候，都會熬夜耶。』

我也回以一抹笑容，七海同學於是看似開心地抓着我的手，有些誇張地不斷擺動。雖然我現在還沒找到未來的夢想，我卻覺得自己獲得了一件夢想。

「那我走了。」

『我在，不過你不是在旅行嗎？你要好好跟女朋友創造回憶纔行啊，真受不了你。』

不知道她是有意、無意，她的說話方式突然改變，和以往都不同。感覺莫名性感，卻又是很舒適的聲音，讓我不禁臉紅。

「不是這樣說的吧？」

『什麼嘛。但這樣也很無聊耶。』

我在聊天室打上這句話，馬上就有人回應了。是老面孔，巴隆先生和皮琪小姐，他們兩個人每次都在耶。我是很感激啦，不過他們都什麼時候睡覺啊？

「是啊，妳說得對──如果找到了，一定會很開心。」

令人驚訝的是，當我跟七海同學說他人真好時，我往後一看，發現他的頭還沒抬起來。他就這樣低着頭，直到我們看不見他爲止。他看起來年紀比我們大很多，工作態度不禁讓我肅然起敬。那就是所謂的專業素養嗎？

我們就這樣走了一會兒，借來的衣服差不多要拿去還了。還是要回去再換別套衣服呢？不能再看到七海同學穿絝，倒是讓人有點捨不得。

昨天明明睡得那麼熟，今天卻跟昨天大相逕庭，雖然感覺得到疲勞，大腦卻莫名清醒。原因是隔壁牀鋪嗎？我看向那邊。

她們在被窩之中呼呼酣睡，讓人看了會心一笑。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當然有個確切的理由。凡事都是有理由的，絕對不是我把她們拐進房間的。

「千金小姐啊……那麼大小姐，等我們下車，要往哪裏去呢？」

如果爸媽都對這個結果感到開心，那隻要最後結局皆大歡喜，就不用計較太多了。

而且這個夢想又不是要說給誰聽的。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無妨，不用在意～」

「沒有啦，我以爲妳已經睡着了……」

我們就這樣走下人力車……但我起了一點玩心。

「嗯。好期待跟你一起泡喔。」

「拜託，那又不是混浴……不是好嗎……」

「沒關係啦，同時間去泡露天溫泉，就等同混浴了！」

這是什麼超級理論？

硬要說的話，這比較像是男生會說的話吧？等同混浴……是沒錯啦，男湯跟女湯只隔着一道牆，就像在隔壁嘛。

啊，她說完纔開始害羞……既然會臉紅，別說不就好了。她大概是憑着氣勢脫口而出的吧。

無論如何，我和七海同學就決定一起去泡湯了。單獨兩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這樣的情景，就屬剛到飯店時最令我印象深刻。

但現在和那時不同，我們現在很放鬆地走着。昨天……我真的是緊張死了。兩個人一起往房間走去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現在則是一起往浴池前進，不過是分開泡。只不過……在路途上，我先看到了家庭浴池的門簾。這個浴池設在男湯、女湯之前。

都是七海同學剛纔說了混浴這個字眼，害我現在莫名在意。七海同學她……啊，她臉紅低着頭。她根本也很在意嘛。

「那……那我們待會兒見喔。」

「嗯，待會兒見。要是我先出來，我會等妳。」

我們在更衣間分開，我進入了男湯。其實這是混浴，或是我走錯更衣間，又或者男湯、女湯的門簾掛反害我跑進女湯……這類情節並沒有發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泡進溫泉，裏面幾乎沒有人。畢竟現在夜深了，只有幾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私人湯屋。不知道七海同學那邊是不是也一樣……

我一緩緩泡進浴池，就逐漸遺忘各種紛擾，好像小事都變得不再重要，要是能直接睡在這裏，肯定很舒服。我如此想着……突然看到一扇玻璃門，那是通往露天溫泉的門。

「露天溫泉啊……」

玻璃門外是一片黑，幾乎看不見光……我想說去看看好了。因爲七海同學剛纔提到露天溫泉，莫名勾起我的興趣。反正我也很好奇晚上的露天溫泉是什麼感覺。

我一從室內走向室外，夜晚的風就宛如輕觸般吹拂我的全身上下，我不禁覺得有些寒冷。氣溫本身照理來說不低，但跟在室內暖和過的身體相比，還是有落差，可能是因此才覺得冷吧。

室外只有寥寥幾盞照明，腳邊顯得昏暗危險，但身體感受到的寒意，讓我不自覺加快腳步，快速走進浴池。踏入浴池的瞬間，我的身體抖了一下，溫泉的熱度讓我微微蹙眉。

難道是因爲在室外，水溫才比較高嗎？我一邊想着，一邊從露天溫泉望向室外的景色。就跟媽媽說的一樣，這裏的景色確實堪稱一絕。

她的後頸還留有些許髮絲，或許是因爲這樣，才顯現出一股無法狀擬的姿色，讓人不禁想從後面看看。

……不對啊，我應該不是後頸狂魔啊。我光今天一天，是不是就開發太多新癖好啦？

我沒有喝七海同學給我的咖啡調味乳，只是死盯着她。看着她慢慢打開牛奶的瓶蓋，讓瓶口慢慢往嘴脣靠近。接着嫩粉色的嘴脣觸碰到玻璃瓶，柔軟地改變形狀。她傾斜玻璃瓶，將裏頭滿滿帶着淺色的液體倒入喉嚨，一邊發出咕嘟聲響邊，一邊小口小口地飲用。

當我們都把飲料喝完……我再度開口：

當我這麼想，就要隨便找張椅子坐下的瞬間，某樣冰冷的東西壓在我的脖子上。

「間接接吻耶……你是故意的嗎？陽信好下流～」

「啊，你不用道歉啦，畢竟聽志信伯母說那件事的人是我。然後啊，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其實那個時候，志信伯母向我道謝了。她說自從跟我交往之後，你就改變了。說是變回以前那樣……」

因爲她呼喚我，我不自覺反射性地把心裏想的事說出口，結果我和她雙雙漲紅了臉。這股燥熱應該不只是因爲剛泡完溫泉。

她的臉上帶着笑容，稍微挨着坐在身旁的我。或許是爲了讓夜景看起來更美，周遭的明暗僅止於朦朧，也沒什麼感覺到別人的視線。其實這裏還有很多情侶或是親子檔，只是大家都興致高昂地一起欣賞夜景。

七海同學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其實內心依舊消沉。看到那張笑容，我的心緊緊揪成一團。

「以前的……我？」

因爲她正穿着浴衣。

我覺得我發出了連自己都會嚇到的冰冷聲音，看了七海同學的表情我才瞭解這件事。她一臉大受打擊，而且泫然欲泣。她直到剛纔爲止還在笑，我卻一下子讓她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沒臉見人。

聽不見七海同學的哼歌聲之後，我從浴池起身，但我一剛站起就感到暈眩，身體因而晃動。嗚噢……泡暈頭了嗎……？

「你怎麼啦？一直在發呆。」

我走出浴場，然後環視周遭，並沒有看到七海同學的身影。她還在泡嗎？休息空間很大，從牆邊的窗戶望出去似乎能看見夜景……她應該沒有跟我一樣泡暈吧？我是有點擔心，但也沒有可以確認的方法。在身體穩定下來之前，就在這裏等一下吧。來喝點東西吧……

我都回過頭了，卻一句話也不說，七海同學看似對此感到不解，狐疑地歪着頭和身體。因爲這個動作，浴衣的衣襟敞開了一點。我瞬間看到她有些紅潤的肌膚，不禁臉紅。

我一口氣喝了半瓶，接着以稍嫌誇張的動作，把牛奶瓶放在桌上。我往旁邊一瞥，七海同學就在我的身邊。她也慢慢喝下水果調味乳，然後輕輕放下瓶子。

我現在沒有逃走的選項，所以我選擇反過來迎擊。不過我不是要反擊，我只是張開雙手，抱住撲上來的她。

我說完才發現，這是不是性騷擾啊？慘了，我剛纔想說要稍微積極一點，結果適得其反了。我一瞬間臉色蒼白，難得去泡了溫泉，現在身體卻瞬間冷卻。

「啊，那我要咖啡口味的。」

說實話，我已經不太記得國小的事了，所以如果有人問「具體來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旅行的」，我也無從回答，而且那也不是重點。

我突然發出怪聲，回過頭，只見我的身後……是拿着兩瓶牛奶站在那裏的七海同學。看到我一臉驚訝地僵在原地，七海同學手拿着牛奶比出「YA」。

「……我不是有說，我在車上聽了你小學時的事嗎？」

七海同學把鼻子湊上來，對着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我被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到，不由得反射性和她拉開距離。我遠離七海同學之後，她看似一臉失落，但可能後來也察覺我會這麼做的理由，馬上咧嘴一笑，整個人準備撲進我的懷裏。

下方建築物的燈光和設置在山上的街燈直接映入眼簾。那些在移動的光芒是車子嗎？慢慢移動的是船隻的燈火嗎？仔細一看，到處都有移動的光點，看起來就像流星一樣。我彷彿正俯瞰着星空。

這教我該怎麼回答啊？但我還是必須自己思考。

我不是怪媽媽多嘴，也不是覺得丟臉，我就只是覺得很不悅。我並不知道箇中原由……但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下意識發出冷冽的聲音。

「啊……嗯。請喝……」

這幅景色真的很美。七海同學也正看着這幅景色嗎……當我這麼想，我覺得好像聽見她的聲音了。我終於開始有幻聽了嗎……

我知道這樣很沒創意，但我現在能做的事，也就只有這個。她的手貼在我身上，我就這麼握住它。七海同學瞬間抖了一下身子，然後看起來很開心地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只在口頭上肯定」、「不發一語地喝掉」、「反駁她」、「故意選七海同學喝過的地方喝」……最後一個不行吧，雖然以青春期來說，那個選項可能是對的。是對的嗎？我肯定做不到吧。我要冷靜一點。說起來，七海同學喝過的地方是哪裏啊……？

她就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笑着。我本來想跟她抱怨兩句……可是當我看到她的全身，話語卻不禁卡在喉頭。

我也和她一樣，吐出一口氣，嘴脣從瓶子移開。這時候，我察覺現在換我被七海同學盯着看。當我發現她在看我，並和她四目相交後……只見七海同學咧嘴一笑，貌似很開心地開口：

「小學……」

「就是因爲你在等我的關係啊！要是你張開雙手……不就……會變成擁抱了嗎……！」

「討厭！討厭！你老是這麼講！昨天不是也看到了嗎！」

七海同學吐出一口氣，嘴脣從瓶子移開。她的嘴脣沾上些許雪白的液體，於是她伸出舌頭，美豔地舔乾淨。我從頭看到尾，只能用力抓緊手中的牛奶瓶，完全無法動彈。

「七海同學，對不起。這次把妳捲進媽媽的旅行裏了。我也被他們牽着走……」

「應該是因爲我用了飯店的洗髮精吧？你是第一次說這種話吧？」

我被抓來媽媽計劃的旅行，移動也都交給大人，只有白天的扮裝，是我主動提起的。既然七海同學都表現得這麼積極……我是不是也應該再積極一點呢？

「……對不起。」

「聽到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說這種話，可能是在找藉口，不過我小學之後，就沒出門旅行了……所以我一時也很困惑。」

「拜託，妳爲什麼要停住啊？我以爲妳會撲上來，在等妳耶。」

「啊，抱歉。因爲妳穿浴衣的模樣很漂亮，我看呆了……」

「對不起喔，我說得不清不楚。因爲你剛纔說，小學之後就沒出門旅行了，所以我是想告訴你，不用想這麼多，也想爲了擅自聽到這些事，跟你道歉。」

「……對不起。」

七海同學稍微嘟起嘴，抽回原本要撲過來的身體，再度拿起喝剩的水果調味乳喝。我看着沐浴在室外燈光下的七海同學，也繼續喝剩下的咖啡調味乳。

我們一起看着夜景，七海同學又靠得更近一點了。

她明明可以不用在意這些。畢竟我也聽說了她小學時的事，我們誰也不欠誰。當我這麼告訴她，她的表情才稍微安心了下來。

也許因爲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她頭上的洗髮精香味，從剛纔開始就直撲我的鼻腔。不對，應該說，我從剛纔開始就有聞到香味，但現在才終於發現那是她的香味。因爲跟平時的味道不一樣，我花了一點時間才察覺。

「這樣兩邊都是間接接吻了耶。」

「耶～惡作劇成功！你是不是難得尖叫了？好可愛喔。」

……總之，先來牽七海同學的手吧。

「女孩子很複雜啦！」

七海同學聽了我的話，似乎覺得很驚訝，眼睛瞬間瞪大。我本以爲自己搞砸了，但她的表情卻很快恢復柔和。

七海同學好像沒料到我會如此，因此在碰到我的前一刻，她就戛然停止。我們雙方都停在一個詭譎的姿勢，再加上因爲我們停在就快碰觸到彼此的距離，我和她就這樣定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雙雙笑出來。

這次輪到我驚訝了。面對這個意料之外的行動，我的身體整個僵住。

露天溫泉這裏沒有別人，完全是我包場，這個情況感覺比眼前的景色更加奢華。這讓我有點後悔，早知道昨天也來泡露天溫泉了。

我不小心有點得意忘形，在浴池裏泡太久，所以我很快就離開浴池了。幸好我沒有昏倒，於是我在稍作納涼的同時，穿上不習慣的浴衣。

……不過我爲什麼會發出那種聲音呢？我不懂。雖然不懂，不過被七海同學知道這件事，似乎讓我覺得很不悅。

相對的，我把自己的咖啡調味乳拿給她，結果她笑着說我根本還沒喝，同時讓瓶子擋着夜景的燈光，使燈光透過瓶身和內容物。那張側臉非常美麗，我爲了冷卻體內的熱能，喝了一口她給我的水果調味乳。

「嗯。可是我覺得，其實你沒有變，而是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我也不太會解釋，就是覺得跟我道謝好像不太對……」

「七海同學，妳的香味跟平時不一樣耶。這個味道好香。」

「不是啊，昨天大家都在，我沒看得這麼仔細，所以忍不住……」

「噢，原來如此──」

我等待着七海同學再度開口，並未插嘴。因爲她看着我的眼神非常認真，我也很好奇……她會對我說些什麼。而且我覺得，要是我現在說了什麼，她就會把想說的話吞回去了。

嘴上說複雜，其實跟平常一樣，在自己主動的情況下會忍不住害羞。我不是早知道她會這麼做，只是碰巧變成這樣而已。再怎麼說，我還是覺得在外面擁抱有點害羞。就算敢做，也只到牽手而已。

咦？啊……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不對，我沒有這個意思，但結果確實是如此，我因此慌了手腳。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這下又冒出冷汗。我是不是應該再去泡一次湯啊？

「不準逃！」

「妳自己要撲上來的，還說這個？」

可是從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你不要道歉啦。這也可以當成平常無法成行的外地約會。大家一起出來玩，也很好玩啊。」

「呼……」

「泡湯泡得好舒服喔。」

接着七海同學半眯起眼睛，貼近我的臉，好像在瞪着我一樣。距離這麼近，我的心臟愈跳愈快了。

七海同學穿着浴衣的模樣，有着和白天那身絝不一樣的韻味。明明沒露出多少肌膚，卻莫名讓人心跳加速。用性感來形容，可能都還稍嫌不足。

我倉皇失措，已經顧不得細節，不假思索地把咖啡調味乳拿到嘴邊。味道和剛纔不一樣，在嘴裏擴散的是甜味和一絲苦韻。

不過七海同學喃喃念着「小學」，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她嘴上叫我別在意……但是不是有什麼想法呢？

「別說了啦，拿去！一起喝牛奶吧！有水果口味和咖啡口味，你要哪個？」

「……七海同學，難道妳現在很興奮？」

……不對，不是幻聽，我真的聽見了。我還以爲是錯覺，但這是……她哼歌的聲音，看來露天溫泉和女湯的浴場距離很近。這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能欣賞同樣的景色吧。

七海同學說出的話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車上？她是說和媽媽同車時的事嗎？她是有說她聽說了我以前的事啦，不過我沒有詢問詳情。我怕得不敢問她聽說了什麼，這麼做是對的嗎？

七海同學把我的視線解釋成「想喝」，於是斜斜拿着瓶子，對着我微笑。我覺得很害羞，心想那根本就是小孩子在做的事，但七海同學不發一語，把她的瓶子遞給我，而我也收下了。

「那時候，我聽志信伯母說了。她說你小學時……常常會在外面玩耍。可是突然有一天，就不太跟朋友玩了……」

我剛纔也有這個想法，我總覺得我在這趟旅行中，一直被牽着走……應該說我覺得自己太被動了。看到七海同學這樣的態度，我愈發這麼覺得。

「嗚呀啊！」

我就這樣一直泡在浴池裏，直到再也聽不見七海同學的聲音爲止。有她唱的美麗歌曲，和這幅美麗的夜景……心情真是棒透了。如果是大人，就會飲酒助興吧，比如說把酒瓶放在木盆中，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這麼做啦。

「沒關係，你不要道歉啦。這又沒關係，而且你想嘛……我和你是一樣的味道喔。」

「很興奮啊。可能比白天還興奮。我看啊，已經興奮到快破錶了吧。」

「……想喝一口嗎？」

明明跟我一樣都是旅館浴衣，看起來卻像是完全不一樣的衣服。她的頭髮已經盤起，就連正面都能清楚看到她的秀頸。其實她偶爾也會露出脖子，但光是露出的方式和平常不一樣，就會讓人如此緊張嗎？

我接過七海同學遞給我的咖啡調味乳後，她便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這裏剛好是靠牆的座位，我們就這麼並着肩欣賞夜景。

「你的這瓶，我也喝一口喔。」

我總覺得今天一直陷於極度的被動。七海同學趁亂獲得我的同意後，打開咖啡調味乳的瓶蓋，喝了一口，再還給我。我想不必我再重說，這瓶也是……

能和七海同學看着同樣的景色固然令人感動，不過能一邊聽着她哼歌，一邊泡湯──不禁讓我陷入和她一起泡湯的錯覺。難道她那邊也跟我這邊一樣，沒有別人嗎？

被巴隆先生他們那麼一說，我回想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小學之後，就沒去過純粹的旅行了。是會出門，但不會這麼費工……所以我原本很擔心七海同學會覺得不舒服，不過她好像沒事。

一股甘甜、冰涼、懷念的味道在嘴裏擴散。

七海同學明明就沒有跟我交談，但光是聽見她的聲音，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壞事一樣，不禁屏息。我的心跳開始加速，卻只能泡在浴池裏，祈禱心跳快點平復。

媽媽，妳對七海同學說了這些嗎？感覺也能和巴隆先生說的連在一起耶。他該不會其實躲在哪裏看着我吧？其實他的真面目是……我希望不要有這種荒謬的情節。

我感覺到心臟不斷怦怦地跳動，血液也迅速流遍全身，腳步不太穩定……我現在是不是不太妙啊？

我完全忘記小學時期的事了。即使別人提起，我也沒印象，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事。既然如此，要想起來就難了吧。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自己是覺得什麼事都沒發生啦。

我猜就是迷上了電玩，所以轉移興趣了吧？既然我不記得，一定就是這種無聊的理由。

想也沒用。別想了。

不過這麼一來，我總算了解七海同學下車之後有些消沉的理由了，看來並不是我多心。有人針對懲罰遊戲的告白向她道謝……那當然會消沉了。

之前七海同學的爸媽向我道謝，我也覺得有點消沉。當時發生很多事，我無暇顧及那麼多……但我也一樣，是在騙人。

所以我很想告訴她「不要太在意」，現在卻沒有辦法。要是說了，我就必須連同我知道懲罰遊戲的事一起告訴她。

我還不想這麼快說出來，想再等一下……因此相對的，我稍微轉移了話題。

「說到改變，妳也變了吧？因爲妳看嘛，現在根本看不出妳不會和男人相處，就是……」

「是什麼……？」

「很好哄……」

「很好哄！？」

我故意講錯話，七海同學對我大聲說道。我假裝不小心說溜了嘴，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起來應該會很自然吧？七海同學一改剛纔死氣沉沉的表情，現在看起來是一臉驚訝，並感到些許羞赧。

「好哄……初美和步也這麼說過……咦？我是個很好哄的女人嗎？」

七海同學用雙手遮着臉頰，如此自問自答。沒想到她們兩人也跟七海同學說過同樣的話，我直到現在才知道。看來要好好圓場了。

「好啦，說妳好哄可能有語病。妳想嘛，看妳現在面對我的態度，很難想像妳以前會怕跟男性相處，所以我才覺得妳也變了很多。」

「那是因爲……對象是你，我纔不會害怕啊。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就是了。」

「啊，是喔……」

我再度沉默不語。世上有人聽了這番話，馬上就能說出什麼機靈的話嗎？至少我沒辦法。聽到有人跟自己說「你可以的」，到底該怎麼回答啊？

「陽信你啊，對我不是一直很強勢嗎？我之前也說過，我覺得你很習慣面對女孩子。」

「啊……這個……」

這時候我還無從知曉──不遠的將來，我就會知道自己爲何避諱直呼他人的名字。

接着，她對我投以期待某種事發生的眼神……居然戳這一點啊。七海同學面對我，端正了姿勢，對我釋出充滿期待的閃亮眼神。

我打出安全牌，替這個話題劃下句點。其實話題走向變得很奇怪，不過只要想成若不是出來旅行，也沒辦法談論這種話題。這麼一想，這趟旅行也有價值了。

按照常理思考，讓她跟巴隆先生他們認識，可能有風險……但我想盡可能消除她心中的疙瘩，這也是爲了讓我光明正大地面對她。

我的心跳因此漏了拍，她便趁隙對我開口：

她眼裏的光芒因爲夜景的燈火，顯得更加美麗。就像陷入看見星星的錯覺。她是希望我……直呼她的名字嗎？直呼名字……直呼名字啊。

還是不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阻礙我，讓我無法直呼她的名字。這是爲什麼啊？明明就能說出名字，爲什麼就是抗拒着省略稱呼？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也就試着呼喚七海同學的名字。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直呼七海同學的名字。但感覺不是很對。而且別說對不對了，根本有一種很怪的感覺，我的背脊因此發出冷顫。

「就是你會稱呼我『同學』這件事。」

『七海』。

「呣──你明明可以直接叫名字。」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她對我說的話。當時只講到服裝，沒有解釋得很清楚……不過我或許可以把巴隆先生介紹給七海同學認識了。

不一樣……？拜託，別說一件，根本是很多吧。不過她說的一件，會是什麼呢？我想不出來，於是歪着頭。七海同學這纔將她的食指放到我面前，然後輕輕碰觸我的嘴脣。

「抱歉，我還是會不好意思。」

「反正我們都一樣，不擅長跟異性相處啦。我們可能很像吧。」

「不是不是不是！妳放心，我沒有前女友啦！」

我想消除所有愧疚，成爲能站在她身邊的人。所以我要告訴她，過去不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和她相處的。

我謊稱自己害羞。

「不過我跟你有一件事不一樣喔。」

我直到剛纔，還想着要消除愧疚面對她，現在決心卻開始動搖了。我對直呼別人的名字，有一種莫名的避諱，而且揮之不去。

「七海……同學……」

七海同學點頭同意我的說法，但好像又發現了什麼，她豎起食指，然後放在嘴前。

「關於這件事，以後我會告訴妳啦……這是有原因的。」

我對這份存在自己心中的未知感覺，是一種不解，但依舊宣稱這只是害羞，好讓自己接受。

「……果然是前女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