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她的心Q

我，茨戶七海今天生平第一次跟男生告白。

對方在我們班上算是比較安靜乖巧、行事風格低調，平常和我也沒有交集，可以說對他一無所知。

不過，我相信他•簾舞陽信一定是很溫柔善良的男孩子，我就是向他告白的。

我不是因爲喜歡他才向他告白。

這是懲罰遊戲性質的告白。

沒錯，懲罰遊戲。我必須向他告白並且交往一個月的懲罰遊戲。玩輸撲克牌的我必須接受的懲罰遊戲。

最後決定由我來執行的這個玩弄人心的惡劣行徑……後來連我自己也有了這樣的自覺。

只要個性乖巧就好，對方是誰其實都無所謂。

這樣子講，聽起來很像隨機殺人魔的說詞。實際上，站在簾舞陽信的觀點，確實很類似碰到隨機殺人魔沒錯。

想出這個懲罰遊戲的人不是我，雖然我知道這麼說很像在幫自己找藉口。

這是我的朋友音更初美和神惠內步兩個人想出來的遊戲。搬出這種藉口也沒什麼意義吧？畢竟我在接受這個遊戲的當下，就已經是共犯了。

雖然一開始我也很排斥這種玩弄人心的行爲，可是……最後我還是接受了這個懲罰遊戲。

別看我外表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着也算滿暴露的，其實因爲某些緣故，我有一點害怕男生。

我會做這樣的打扮，也是那兩個朋友的點子，說穿了就好比保護我內心的一層障壁。

雖然這麼單薄的衣物根本稱不上什麼障壁，無論如何……當我做這樣的打扮並且在那兩個朋友的陪伴下，我就勉強可以和男生正常對話。也有和我稱得上是朋友的男生。

不過，我只有在那兩個朋友陪伴的時候才能表現正常。我現在還是無法跟男生單獨相處。就是無法。

也因爲如此，她們兩個非常擔心我。

這樣的狀況目前還不打緊，可是將來我想要去讀大學，初美和步則是一個夢想當美容師、一個立志成爲設計師，她們每天都很認真讀書，打算之後上專門學校深造。

我們三個因爲服裝打扮的關係，很多人把我們當傻瓜，其實我們的成績並不差。爲了實現夢想，我們有在努力讀書。

我們未來很肯定會分道揚鑣，各奔前程。她們兩個很擔心我少了她們的陪伴後……會不會在大學被奇怪的男生拐走。

可是他不一樣。

我抱着懷疑傳送了訊息後，立刻浮現已讀的標籤。陽信馬上查看我的訊息固然令我覺得開心……可是不知怎地他遲遲沒有回覆，也令我感到心神不寧。

不過爲什麼他要對我說敬語？我對這一點心存疑惑，或許是因爲還不熟，所以傳訊息纔會那麼客套吧……這樣的陽信感覺也挺可愛的。

她們幫我挑選的對象，應該也是她們看過後判斷安全無虞的男生。的確，雖然我以前從來不曾跟陽信同學說過話，可是他平常總是靜靜地一個人獨處，我也感覺得出來他應該是人畜無害的……所以我纔在她們倆的鼓勵下決定向他告白。

假如我是真的開始迷戀上他，那我也太花癡了吧。而且這也證實她們兩個對我的擔心是有憑有據的……

這時，我忽然心頭一驚。

……當我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機一直叫個不停……應該是她們兩個在追問我告白的結果吧。

可是我以前只有被人告白過的經驗，從來不曾主動向人告白，即使這只是懲罰遊戲性質的告白，我還是緊張到一顆心七上八下。

油然而生的困惑、罪惡感和一絲絲的喜悅，在我心中糾結。我一如要否定那個心情般搖了搖頭。

話雖如此……

那時我被他意料之外的行動嚇了一跳，腦子裏閃過了「咦？他該不會是要侵犯我吧？」這個念頭，只能任他宰割。與此同時……我也有那麼一點感到失望。

我不確定這是傳說中的吊橋效應所導致的意亂情迷，還是我真的開始迷戀上他了。

我搖搖頭驅散那個心情後，把視線投向從剛纔就一直響個不停的手機。

後來，我終於收到回覆了。

……覺得可愛是怎樣？明明我對他一無所知，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被東西砸傷還渾身溼答答的他，開口第一句話是擔心我的身體。隨後他便昏了過去。

「嗯，就算只是一時的，我終究是他的女朋友……對他抱有這點程度的感覺也沒什麼不好吧。」

他的血滴在我的臉上後……他向我面露微笑。

看了手機熒幕一眼後，果不其然，那兩人瘋狂傳了一堆訊息。好奇內容是什麼的我打開訊息一瞧。

告白前一天我甚至躺在牀上一直喃喃自語着「明天要告白……明天要告白……」遲遲無法順利睡着，導致隔天有點睡眠不足。

我搞不清楚狀況，腦袋一團混亂。不過我很快地就知道他之所以壓在我身上是爲了保護我，而我剛纔居然對他感到失望，我以這樣的自己爲恥。

明知道這樣很惡劣，可是我還是爲了「這是讓自己習慣和男生相處的好機會」這種自私的理由向他告白了……真的有夠差勁。

到頭來，陽信同學也跟之前的男生沒什麼不一樣……不對，比他們還糟糕？我要在這裏被他強行侵犯了嗎……我內心的恐懼一口氣油然而生，還嚇得發出了悲鳴，可是兩隻腳就是不肯乖乖聽話移動。

每個男的在跟我告白的時候，都是在注意某個身體部位，而非直視我的雙眼……每個人都是用抱着某種期待的眼神在打量我。

感覺上，她們兩個甚至比我爸媽還要擔心我。幾乎每天照三餐提醒我不可以跟奇怪的男生扯上關係。

保健室老師幫陽信同學脫掉了溼答答的衣服，手腳俐落地爲他治療並且讓他躺在牀上休息……聽到老師說陽信同學雖然頭上有傷口可是傷勢應該沒有大礙的時候，我真的鬆了一口氣，還差點哭了出來。

這樣的他在醒來後接受了我的告白，我的心中湧現喜悅的同時，也產生了一股強烈的罪惡感。此外，我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因爲他接受告白而感到開心。

在我被推倒之後沒多久，我便聽到有水潑灑到地面的聲音，和「鏗」的一聲聽起來像是有東西被某種堅硬的物體砸到的聲音，而且隔着他的身體我也感受到了一股衝擊。

陽信的大頭貼是一個綁着很可愛髮型的女孩子。那是動畫的卡通人物嗎？他喜歡這種類型的？

等她們安靜下來後，我做了一口深呼吸，從軟體內的大頭貼圖示選擇陽信……一看到我第一次主動要求交換聯絡方式的男孩子的名字，我就感到開心。

不過，我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後來我就不知道自己要跟陽信同學說什麼話纔好。

以前向我告白的那些人……籃球社的主將一直盯着我的胸部看，有一點不良少年氣息的人一直盯着我的腳看，戴眼鏡看似一板一眼的人則是一直盯着我的上手臂看。

我……和陽信同學交往了呢，一想到這個事實，我就忍不住在牀上扭來扭去。心中完全沒有和男生在一起的不快感。

「告白成功了。明天我再跟妳們詳細報告中間的經過吧。今天我要早一點睡了，晚安。」

我下意識地自言自語。

我壓抑不住開始激昂的心跳，忍不住傳送訊息給陽信。

發完這則訊息後我便結束了對話。雖然後來又陸續收到幾則訊息，不過她們或許是以爲我睡了，很快就停止自討沒趣。

『沒事吧？七海同學……？妳有沒有受傷？』

後來誤打誤撞地我不小心看到他打赤膊的樣子，沒想到他身體鍛鍊得那麼結實，更讓我心中小鹿亂撞了。

雖然這是一場令我心情緊張的告白，可是比起我自身的緊張，我更驚訝他的反應。

我想……他應該不會拖很久纔回覆我訊息，可是我卻覺得那個等待的時間十分漫長。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難道他已讀不回？還是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女生聊天，所以感到驚慌失措？如果是這樣，那就多一分親近感了。

『我猜一定沒問題的啦。可是好歹交代一下結果吧。』

跑到一半我就氣喘吁吁，心臟也撲通撲通地愈跳愈快。

「……下次來綁個頭發好了。」

不過，也多虧陽信出現在我夢中，我才能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更早起牀──我也只能用這牽強的說法來自我安慰了。

他是不是覺得跟我回家很無聊啊？我真的對他充滿了歉意。

『既然我們交往了，明天開始我們一起上學吧。約早上七點半在車站集合可以嗎？』

我也沒有想刻意展現美麗一面的對象，因此懶得下功夫整理頭髮。所以即使知道像陽信的大頭貼的那個卡通人物的髮型要怎麼綁，也從來沒有實際綁過。

只不過我心跳會這麼快是因爲陽信同學的關係，還是因爲跑步的關係，那個時候的我完全分辨不出來。

雖然我們兩個一起走路回家，可是不知道是罪惡感慢慢加深的關係，還是我對兩人一起走路回家的狀況感到緊張的關係，我和他一路上沒講幾句話。

所以她們纔會構思出這次的懲罰遊戲吧。爲了幫助我儘量熟悉男生，以免日後在跟男生的相處上碰到麻煩。

我本以爲他是個性文靜的瘦弱男生，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比我想像中強壯，真的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可是……面對男生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卻完全沒有浮現。

上半身赤裸的陽信頻頻出現在我的睡夢中，每次都讓我驚醒……導致我那一天的睡眠品質比平常糟糕。

我本來以爲陽信同學爲了保護我而意外死掉了，差點陷入恐慌，直到看到他還有在呼吸才鬆了一口氣。然後我立刻跑離現場。因爲就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搬不動他的。

看到開心兩個字，我自己也開心得跳了起來，底下的牀鋪嘎吱嘎吱作響。

一眨眼他便把我推倒在地，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我忽然覺得非常羞恥。鑽進被窩的我儘管一顆心狂跳個不停，還是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怎麼樣？告白成功了嗎？』

我恍恍惚惚地到家後，進入自己的房間，跌跌撞撞地倒在牀上後，突然對於自己和陽信同學展開交往的事情湧現了真實感。

抵達教職員室後，我立刻找老師支援……拜託老師幫忙把陽信同學送到保健室。我的心臟自始至終狂跳不已，看到陽信同學閉着眼睛的樣子，便覺得胸口像是被人勒住了一樣。

看了她們傳的訊息後，我不禁面露苦笑。於是我在羣組聊天室簡短地打了一句話報告結果。

雖然第一次和男朋友相約在外見面的事實讓我緊張得不已……不過或許是白天累積了精神性疲勞吧，我很快就不敵睡魔的騷擾……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於是我鼓起勇氣……明明這只是懲罰遊戲，根本不需要什麼勇氣……可是在我結束告白的瞬間，陽信同學突然衝向了我。

『可以跟七海同學一起上學實在太開心了。七點半集合是嗎？知道了。我很期待。』

而且，現在我知道他比我過去碰到的所有男生都還要紳士和溫柔。

這樣會不會感覺有點太冷漠了？

陽信同學從頭到尾都筆直地正視我的雙眼……沒有偷看我身體的任何其他部位。他很認真地只看我的眼睛，一心一意地看着我。

跟過去所有告白者都不一樣的那個反應，讓我感受到有別於緊張的另一種情緒。

「明天約好要見面了……和陽信見面……一起上學……和男朋友一起上學……和男朋友……和陽信……男朋友……」

最後的最後，我順利和他交換了聯絡方式，雖然互動很僵硬，也有稍微聊到天。我實在太開心了，導致自己有些呈現腦袋放空的狀態。

我就在今天向他告白了。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探究竟，結果映入眼簾的，是頭部鮮血直流且渾身被淋成落湯雞的陽信同學。

在那股喜悅推波助瀾下，我向他提議改變對彼此的稱呼。讓男生直接稱呼本名……明明以前我很排斥這樣，可是我現在卻渴望陽信同學能直接叫我的本名。

……爲什麼我會這麼心動啊？爲什麼我會自言自語這種事情？我有那個資格嗎？

我用手指纏繞自己的頭髮。我平常都是簡單地將頭髮綁起來或者燙個大波浪，基本上不會特別去弄複雜的髮型。

我決定實踐向兩位朋友做出的宣言，今天提早就寢。我懷着決心鑽進了被窩。

沒錯，從明天起，我就是陽信同學的……不，要表現得像陽信的女朋友，不能再像今天一樣失態了。我爲自己如此打氣道。

……明明這只是懲罰遊戲，我幹嘛那麼認真呢？這只是限期一個月的交往。可是……爲什麼剛纔和他分開的時候，我會覺得那麼寂寞和不捨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雙眼慘叫，連個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到。不過，我很快就發現是我誤會他了。

不，我纔不是花癡。陽信只是讓我練習跟男生相處的實驗男友。我纔不是花癡！這是吊橋效應造成的意亂情迷！

「真的好帥氣喔……陽信同學……」

因爲明天必須提早起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