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失的戰車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5萬 字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道在戰場上馳騁的藍色閃光。
也是一陣把排山倒海而來的殭屍潮分割成兩半,將牠們逼退的希望旋風。
乍看之下,她只是個嬌小瘦弱的稚嫩少女。
可是,只要她拿起大劍踏上最前線,就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鬼神無雙。
面對一波接着一波不斷蜂擁而來的殭屍,她透過手中的大劍,從正面將牠們橫掃,或則反壓,或則斬殺和擊飛──
天之智慧研究會發動了最終計劃───『最後之鑰』作戰。
就在阿爾扎諾帝國陷入動盪不安之際,身爲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教授的第七階級魔術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只留下一封留言便人間蒸發。
葛倫、西絲蒂娜、魯米亞三人展開尋人之旅後,三天過去了。
魯瓦佛斯聖歷1853年格拉姆之月28日。
從帝都來犯的《最後之鑰兵團》──震撼世界的殭屍大軍,即將抵達學院都市菲傑德。
和聲勢浩大,彷彿淹沒了整條地平線的殭屍大軍相比,負責防守菲傑德的帝國軍在人數上嚴重屈居劣勢。
而且,根據斥候隊的報告,現在發動進攻的《最後之鑰兵團》只不過是前鋒部隊,並非主戰兵力。
當菲傑德里的人無不以爲自己會被殭屍大軍輾過,被蹂躪得不成人形,而差點放棄希望的時候──
一名少女擋住了浩浩蕩蕩的《最後之鑰兵團》去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散發出驚天一擊般的氣魄,揮舞手中的大劍。
轟!殭屍大軍的一角潰不成軍。
只用一劍就砍爆了數以百計的疆屍,她的劍技早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無論是劍的攻擊範圍或威力的極限,所有的一切都堪稱舉世無雙。
『揮劍時可以看到劍尖出現金色的光芒』──少女是這麼說的,不過除了她本人以外,沒人看得到她所謂的金色光芒。
從劍尖迸射而出耀眼的金色劍閃。
他是和葛倫共同執行這件拿下邪道研究所任務的同伴之一。
然而──
「呼──」
死的不是隻有席翁而已。
不管那個數字是幾千或幾萬。
一旦碰上重大危機與生死關頭,她跟一般人一樣會理所當然地感到害怕。
阿爾貝特移動到呆若木雞的葛倫身旁。
──
席翁深深知道自己進行了那個褻瀆生命的魔術研究,犯下了彌天大罪,併爲此後侮;他願意供出所有他知道的組織情報,並且犧牲性命,只求妹妹伊露夏和親友羅依傑爾能獲救……葛倫答應了席翁的願望,盡己所能做妥善的處理。
────
葛倫把視線從筒狀玻璃槽移開,投往研究室的牆壁。
在最前線和這種大軍對峙,即便是梨潔兒,難免也會心生恐懼。不可能完全不害怕。
無論如何,絕不允許敵人越雷池一步──她的心、她的靈魂發出了這樣的咆哮。
因爲他還沒放棄『正義魔法使』這個夢想。
不曉得她現在夢見了什麼?
不知不覺間,一名男子出現在這間研究室門前。
梨潔兒向前一蹬,高舉大劍衝鋒陷陣。
「……可惡……」
(……我到底是怎麼了……?)
葛倫對自己的無力深感挫折。同樣的事情最近一再發生。
攻下隱身在那片樹海中的研究所,並且扣押研究室的魔術實驗資料與樣本,那就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0的《愚者》葛倫•雷達斯本次所接獲的指令。
爲了讓席翁、伊露夏和羅依傑爾三人能平安脫逃,在執行本次的任務前,葛倫制定了縝密的計劃,並以檯面下的手段搞定了三人逃亡後的安排。
「…………」
她橫向揮擊大劍,一而再地把逼近到眼前的殭屍潮擊飛。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又看了從前方殺來的第二波敵方大軍一眼。
「對不起,席翁……真的很對不起……一切都太遲了……」
他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7的《星星》阿爾貝特•弗雷澤。
葛倫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伊露夏斷氣。
與此同時,如排山倒海般的第二波殭屍大軍,已殺到她的面前。
然而,結果卻是──
這時──
明明置身在可怕的狀況中……她卻一點都不害怕。
(身體好輕盈……力量源源不絕……)
然後──
帝國軍以那名少女爲精神象徵,展開了決一死戰,成功擋下了握有懸殊戰力優勢的《最後之鑰兵團》的侵略。
『跟着她一起衝!』
如今。
成爲在這絕望狀況下一肩扛起大梁的稀世英雄。
以前跟賈提斯對峙的時候,她就曾經心生恐懼,渾身發抖。
梨潔兒只是比一般人遲鈍,並非完全沒有感情的傀儡。
──在殺敵的同時。
今天梨潔兒同樣在戰場上奮戰。
在覆蓋着白雪的針葉樹林雪原上,葛倫遇到了伊露夏,可是受到組織追殺的她不只全身上下傷到面目全非,背部更是受到了足以致命、回天乏術的嚴重刺傷。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說了這句話。
自己小時候最喜歡、充滿了憧憬的魔術,原來就是破壞這個世界秩序的萬惡根源──這個單純的事實令他感到厭惡。
在潛入這裏的途中,葛倫也親眼目睹了席翁的妹妹伊露夏的死。
至於羅依傑爾則是下落不明。他突然從這間研究所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知道他是平安脫逃了,還是在沒有人發現的地方被殺了。
於是阿爾貝特也看到了已經斷氣的席翁身影。
少女總是站在最艱苦的最前線奮勇殺敵的英姿,爲所有人帶來了勇氣。
如今,這句話已成爲在這絕望狀況下守護菲傑德的帝國軍士兵共同的口號。
男子擁有一雙銳利如鷹、令人印象深刻的雙眸,是個留着一頭長髮,身材高瘦的青年。
葛倫抬頭看着那名一絲不掛的少女,她正彷彿死亡般,沉睡在裝滿透明溶液的筒狀玻璃槽裏。
她的名字就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7《戰車》梨潔兒•雷佛德──
即使手伸得再長也勾不到,即使再怎麼鍛鍊,實力也不夠強大。
她總是帶頭領導帝國軍在最前線戰鬥。
梨潔兒一邊思忖,一邊調整呼吸。
阿爾扎諾帝國北邊的伊多里亞地方,經年被白雪覆蓋的希爾瓦雪諾山脈間的盆地上,有一大片大針葉樹所形成的樹海。
不過,少女能行使那種破天荒的劍技,並藉此擊退殭屍大軍,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以這場《最後之鑰兵團》的侵略爲基準點,那已經是約莫兩、三年前的事情了。
梨潔兒迅速地眺望了前方一眼,只見數量更爲驚人,甚至可以輕鬆吞噬掉剛剛被梨潔兒擊飛的那批殭屍的龐大殭屍潮,正一波接着一波蜂擁而來。
在葛倫潛入這間研究所前,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對此,葛倫一點頭緒也沒有。
梨潔兒揮舞大劍,心想──
大劍一閃。
劍閃突破了常理與次元,將萬頭攢動的殭屍潮切割成兩半。
──────
他已經快承受不住這樣的煎熬與痛苦。
葛倫的背後突然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
不僅如此,敵人的數量愈多,梨潔兒的身體也變得愈熱。
像這樣,梨潔兒再次壯烈地揮舞大劍的同時。
這種感覺太不可思議了。
她一邊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試圖釐清在她內心熾熱燃燒的那股意念到底是什麼──
只有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那就是葛倫失敗了。
自己又因爲力不從心無力拯救,眼睜睜地看着生命從眼前消逝了。
他抱着能救多少是多少的心態,在做好萬全的準備下開始進行任務。
葛倫只能教自己想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逃避面對充斥在心裏的空虛感。
他試圖幫助隸屬這間研究所的三名天之智慧研究會成員──席翁•雷佛德、伊露夏•雷佛德以及羅依傑爾•雷雅逃亡到帝國。
他的左胸口有大量血跡。很有可能是遭到刺殺吧,不用看四周的滿地鮮血也知道,他明顯已經斷氣了。
她持續擊退敵人,奮勇殺敵,絕不允許任何漏網之魚進入菲傑德。
一名慈眉善目的紅髮青年──席翁•雷佛德背靠着牆壁癱坐在牆邊,脖子垂得低低的。
這裏是與阿爾扎諾帝國爲敵的魔術組織──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祕密研究所最深處──稀世天才鍊金術師席翁•雷佛德的研究室。
「葛倫,狀況如何?」
「……是嗎?最後還是失敗了。」
那名少女儼然成了菲傑德、全帝國最後的希望。
沉默了半晌之後,阿爾貝特喃喃地說道:
「我這邊已經和帝國軍合作控制住所有區域了。接下來──」
不過,在執行本次作戰時,葛倫另有一個目的。
魔術世界的黑暗面一一顯露在葛倫面前,彷彿在嘲笑他只是在白費力氣。
(……到底爲什麼會這樣?)
而且──少女那驍勇善戰的英姿,也振奮了原本低迷不已的帝國軍。
即使如此,葛倫爲了拯救他人還是堅持走下去。他必須一直堅持下去。
面對如海嘯般前仆後繼地進攻的殭屍大軍,梨潔兒一步也不退地固守陣地,持續揮舞大劍。
阿爾貝特向席翁默哀,手劃十字聖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已經在有限的條件下盡了最大的努力。」
「…………」
「該撤收了。動作快。等一下我可以陪你喝酒。」
冷冷地如此說道後。
阿爾貝特准備開始扣押研究室的研究資料──於是發現了那個。
那個──也就是沉睡在巨大筒狀玻璃槽裏的少女。
阿爾貝特站到葛倫身旁,抬頭仰望筒狀玻璃槽。
然後,他動作迅速地操作起擺放在玻璃槽旁邊的磐石型魔導演算器,以極快的速度檢查沉睡在玻璃槽內的少女的各種資料。
「難道……已經完成了嗎?『Project:Revive Life』……」
總是如冰一般沉着冷靜的阿爾貝特,罕見地露出了可怕的表情。
『Project:Revive Life』……那是一種不容許存在於世上的禁忌魔術。透過重新經由魔術來煉成和構築的方式讓人類死而復生,是逾越了人類分寸的禁咒。
可以在自己高興時隨心所欲地讓任何人復活……一旦讓這種事情變成常態,這個世界勢必會被徹底顛覆,變得亂七八糟。
要是讓這個力量落到天之智慧研究會等無比邪惡的組織手中,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幸好我們搶先了一步。」
阿爾貝特悶哼一聲後淡淡地說道。
「鍊金術師席翁放在這間研究室的所有研究資料,將由我們全數回收,並且建立『席翁資料庫』交由軍方嚴密保管。另外──」
阿爾貝特板着不帶任何感情的面孔,機械性地伸出左手指着筒狀玻璃槽。
預唱咒文的延遲發動。
無須詠唱咒文照樣發動的黑魔【穿孔閃電】電光,凝聚在阿爾貝特向前伸出的左手指尖。
阿爾貝特這番話乍聽之下冷血無情,且殘酷不通情面……但之中也帶有掛念葛倫未來的意思。
以微弱到走掉的阿爾貝特根本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自語後,葛倫環視四周。
「……席翁•雷佛德的死實在很可惜呢。」
────
甚至,我們無法排除這少女身上被埋下了圈套的可能。」
葛倫凝視着沉睡在玻璃槽中的少女,勾起了記憶。
或許是上天聽見了葛倫的祈禱吧。
年紀應該是在十三、四歲左右。以女性而言沒什麼凹凸起伏、幾乎呈直線的身體輪廓,正是稚嫩和清純的最佳證據。
「我猜她應該是被組織抓去做什麼荒謬的戰鬥用術式的實驗了。之前有一個例子,妳也聽說過吧?那個組織有強迫人學習超高速鍊金術……呃,那叫什麼來着?」
這跟你沉迷了很久的『正義魔法使』家家酒可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阿爾貝特向注視着少女的葛倫淡淡地詢問。
「愚蠢的傢伙。」
不久,阿爾貝特受夠了這個僵持的局面,輕聲地嘆了口氣說道:
喃喃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就受理這份報告書,由我向高層報告。」
「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假如你交出來的這份報告書寫的都是事實的話。」
或許是從那短短的幾個字悟出了一切,阿爾貝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拜託……你……至少……要幫助她……找到幸福人生……的道路……!雖然她是透過異常方式誕生的孩子……可是她本身沒有任何罪孽……所以……
──如果……你稍後到了那個地方,發現到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藍髮少女……請你幫她找出有意義的事情……還有幸福人生的道路……
你必須對這名少女的人生負責。
一臉倦容的葛倫用充滿決心的眼神,瞥了在玻璃槽內沉睡的少女一眼,着手開始行動──
你有那個覺悟嗎?……回答我,葛倫•雷達斯。」
阿爾貝特只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向葛倫,離開了研究室。
雖然是隨機應變硬掰出來的理由,不過這個說法道理上確實說得通。跟天之智慧研究會扯上關係的事件中,確實有不少犧牲者都被抓去做類似的新開發術式的實驗。
伊芙也知道葛倫曾計劃要救出席翁的事。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沉睡在玻璃槽內的少女。
葛倫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等待伊芙做出定奪。
歷經一番激戰,葛倫已經精疲力盡,現在還得處理令人眼花撩亂的複雜工作,可是他也只能做了。
(最關鍵的時候就是現在……只要說服伊芙核可這份報告書……梨潔兒是『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魔造人類的事實,就會永遠被埋葬在黑暗中……)
她應該是以伊露夏的基因爲基礎煉成的模型吧──扣除髮色是藍色而非紅色這一點,這名少女的外貌從頭到腳跟伊露夏長得一模一樣。
「可是惟獨這個地方我真的不懂。梨潔兒?她真的是組織的殺手嗎?」
「…………」
「梨潔兒就暫時安置在特務分室,接受我們的管理。之後再幫她申請市民權和戶籍。至於梨潔兒的姓氏就交給你決定了。」
「……………………」
(好了,快點核可吧。讓我過關……不要在意細微末節的事情了……!)
或許是因爲原本就對葛倫的計劃不抱希望,得知計劃失敗後,伊芙的反應也十分平淡。
即使這少女再怎麼接近人類,她本質上終究不是人類,人類的法律和倫理不適用於她。所以她的下場就是飽受踐踏尊嚴的實驗與對待,最後被抓去解剖到不成人形,再做成標本。
伊芙「啪」的一聲闔上了報告書。
「【隱牙】?」
迅速瀏覽着葛倫寫的報告書的伊芙如此回答道。
「哎,雖然某人又跟平時一樣,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不過該拿下的戰果還是拿下了,而且豐碩程度超乎預期。所以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少女的身形嬌小瘦弱,特色是那一身無瑕的白瓷肌膚和一頭亂糟糟的藍色頭髮。
「……謝了,阿爾貝特。」
「…………」
「以現實來說……你現在救她一命,未必真的是在救她。
不過,或許也正因爲是世界首例……剛我大致檢查了一下數據,就找到好幾個異常的生命體現象。試作品通常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的那個堅持難道不是自我滿足嗎?現在拯救了這名少女,代表她今後生存下去所必須揹負的沉重負擔,你也要負責一肩扛起。
「我再問你一次,葛倫。」
葛倫沒有說話。
葛倫簡單地和伊芙客套一下後,便匆忙離開了。
眼看雷槍就要從他的手指頭朝少女發射時──
「怎麼樣……不行嗎?」
當初要攻進邪道研究所之前,伊芙拗不過死纏爛打又冥頑不靈的葛倫,只好同意了他的計劃。
「……等着吧……我一定會把妳救出來……」
「這次的任務辛苦你了,葛倫。不管怎麼說,你都立下了一件大功。身爲你的上司,我也感到非常驕傲。雖然每次你都會額外製造棘手的問題……總之,今後你就繼續努力爲我做牛做馬吧。」
「…………」
「……你的那個堅持難道不是自我滿足嗎?葛倫。」
兩人默默不語地僵持在同樣的姿勢。
伊芙皺着眉頭,手停在報告書的某一頁上沒再繼續翻頁下去。
「!」
「這少女有太多不確定的要素存在。她可能在生理上有致命缺陷。可能在精神上有什麼問題。有可能無法久活。將來也有可能爆發靠一般的心靈手術無法治癒的靈能疾病。
手支在辦公桌上託着臉頰瀏覽報告書的特務分室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伊芙•依庫奈特彷彿話中有話似地咕噥道。
與其讓她落到那種悽慘的下場……你不覺得不如現在就讓她死個痛快,更像是救贖嗎?」
葛倫在心裏反覆思考伊露夏的遺言後──
「那個名叫梨潔兒的少女,確實受過殺手訓練和魔術調整,被培養成組織的處刑部隊,可是也就僅只於此了。她不是自願接受培養的,也還沒執行過任何任務。
那份捏造的報告書過關後,葛倫的心情如釋重負,也就沒把伊芙那番讓人聽了很不是滋味的話放在心上了。
「噢?你在那個邪道研究所,把經過組織的訓練和調整的殺手少女──梨潔兒帶回來安置……嗎?安置啊。」
不知道外界發生的事情,只是一直沉睡的那張臉,精緻得就像洋娃娃,搭配上那一身白瓷般的肌膚,令人和精緻的陶瓷娃娃聯想在一起。
葛倫必須在這段時間內搞定一切纔行。
「…………」
這個動作大概是代表『我什麼都沒看到』和『你要是有必須做的事,就快點搞定』的意思吧。
葛倫心裏七上八下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啦。我怎麼知道敵人在打什麼算盤。」
兩人忙着辦理各種手續、湮滅證據和僞造文書的同時,把體力和身體狀況都尚未恢復的梨潔兒送往了帝國軍法醫院。
伊芙一臉半信半疑,仔細看過葛倫的報告書。
他想起了在雪原斷氣的伊露夏所留下的遺言──
只剩三十分鐘,其他軍方的人就會抵達現場……不,阿爾貝特應該會設法幫忙爭取一點時間,所以抓一個小時差不多。
正因爲如此,葛倫沒有感受到憤怒。只是默默地把他的話放在心裏。
除了保護筒狀玻璃槽內的少女以外,他還得消滅所有證實那名少女是『Project:Revive Life』產物的證據。
直覺敏銳的伊芙,果然針對梨潔兒的部分提出了質疑。
「單就報告書的內容看來……她的身體衰弱到難以負荷戰鬥。即使目前還只是在接受訓練的階段,我實在很難相信她真的是殺手。」
葛倫與阿爾貝特收留沉睡在邪道研究所玻璃槽裏的少女──梨潔兒後,一同返回了帝都。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總部《業魔之塔》,就位在阿爾扎諾帝國的帝都奧蘭多。
我碰到她的時候,她不知道怎麼了,處在心神喪失的狀態,完全沒有敵意和戰意,所以我才把她帶回來安置……這樣的處理流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如果能把他活捉回來,今後我們要對抗天之智慧研究會一定會更有利。」
「……好吧。」
伊芙用難以判斷感情的口吻說道。
在特務分室的辦公室。
辦公室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葛倫在心中默默地祈禱。
「縱使沒有上述的疑慮……她畢竟是『Project:Revive Life』的成功案例。軍方高層一旦知道這件事,鐵定會馬上把她抓來當實驗用的天竺鼠。
這少女無疑是世界第一個『Project:Revive Life』的成功案例。
「噢、噢……那我就先告退了……」
伊芙宣佈後,葛倫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
向伊芙進行報告的葛倫冷淡地回答。
「就是那個。迫使人學習那種瘋狂術式的事都幹得出來了。即使梨潔兒被他們抓去做什麼會對身心造成極大負擔的實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雖然我的生命沒有意義……我哥哥的生命也沒有意義……可是……至少……那個做爲哥哥心血結晶的證明……並且繼承了我身體和記憶……的少女……那個少女她……
葛倫一把抓住了阿爾貝特的左手。
「…………」
──確認葛倫離開了特務分室的辦公室之後。
「…………」
伊芙重新翻開葛倫提交的報告書。
她迅速地翻閱了報告書的內容。
葛倫不只能讓寫出來的文章邏輯前後一致、保持正確性,還擁有能簡明扼要歸納出重點,讓任何人都能輕鬆看懂的編篡能力,這也是葛倫讓伊芙默默賞識的其中一項才能。
在一般人看來,這樣的才能比較適合去當教師,不過伊芙倒是把葛倫的這個能力視爲至寶。因爲跟巴奈德那內容支離破碎、讓人看了一頭霧水的報告書,還有賽拉動不動就離題、難以掌握重點的報告書不一樣,葛倫的報告書讓伊芙向高層報告時輕鬆省事不少。
對於位居中間管理職的伊芙來說,葛倫的情報傳達能力是不可多得的至寶。
也正因爲伊芙暗地裏對葛倫抱有如此正面的評價。
所以她看得出來這份報告書有一種藏也藏不住的微妙感。
「……一點都不像他的風格。」
葛倫的報告書向來都會簡單明確地將事實羅列出來,可是他這次提交出來的內容卻充斥拐彎抹角的說法,以及把推論當成根據的報告。
當然,在葛倫的巧妙掩飾下,其他人應該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只有伊芙才能從中瞧出一點端倪吧。
而且,無論古今東西,人只有在某一種特定的狀況下會採用這種表達方式。
「葛倫這傢伙肯定有所隱瞞。」
伊芙微微揚起嘴角,露出冰冷的笑容。
伊芙可以篤定葛倫隱瞞了跟梨潔兒有關的事情。
雖然目前她還不曉得那個祕密是什麼……可是葛倫沒有說出真相,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之後我再自己追查看看好了。」
葛倫這顆棋子雖然還算有那麼一點用處,可是並不怎麼聽話。
「……出了什麼問題嗎?」
「梨潔兒妹妹被帝國軍魔導兵團第一五中隊隊長•洛基薩斯百騎長帶到『地下』去了!」
少女──梨潔兒的雙手被銬上了附鎖鏈的枷鎖,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鎖鏈把她懸吊在半空中。
────
「對,沒錯……」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透過『Project:Revive Life』煉成的影響,從那間邪道研究所帶回來的梨潔兒,呈現極度衰弱的狀態。
「葛倫,你在之前的任務有帶一個女孩子回來安置對吧?就是那個梨潔兒妹妹。」
「賽拉……妳……」
女孩大概比葛倫再稍微年長一點,有一頭雪一般令人印象深刻的白髮。
葛倫朝法醫院深處狂奔而去,從階梯前往地下──
帝國軍魔導兵團第一五中隊隊長洛基薩斯•印和普塔斯。
所以,與其被送到『地下』,還不如一死了之──衆人都揶揄那裏是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葛倫整個人快虛脫的模樣,離開了《業魔之塔》。
就連先前在進攻邪道研究所時,據說他也擅自在現場指揮調度,讓同場作戰的其他部隊指揮官和將校傷透腦筋,不曉得該如何讓他服從命令。
他伸手輕輕托住賽拉的下巴,讓賽拉把臉轉向旁邊。
駭人的景象正在上演。
────
「怎麼了?白狗。」
獨自一人在辦公室的伊芙撐着臉,持續翻閱報告書,臉上始終不爲人知地掛着一抹淡淡的冷笑。
在後方看洛基薩斯拷問梨潔兒的兩名疑似部下的男子,惶恐地提出勸諫。
上次進攻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邪道研究所時,和葛倫等帝國宮廷魔導士團聯手進行作戰行動的魔導兵團中隊隊長就是他。
仔細一瞧,賽拉的臉頰微微腫了起來,嘴角有幹掉的血跡。
「如果能從妳這傢伙的口中逼問出那個組織的核心情報,對我們帝國而言將是一大利多!所以快給我說──!」
被洛基薩斯惡狠狠地注視,兩名部下嚇得不敢亂動。
「……咿呀!?……啊嗚!?……嗄、啊……!」
「上一次我跟阿爾貝特大吵的場面被她看到了……希望沒有嚇到她。」
「混帳!混帳!妳也差不多別再當啞巴了吧!即使像妳這種沒用的東西,多少應該也知道一點有用的情報纔是!
少女從喉嚨擠出的痛苦悲鳴,與鞭子的抽打聲形成了合奏。
所以梨潔兒在他的折磨下,已經虛弱到即使她真的知道什麼內幕,也早就沒有回答的體力與氣力了。
「怎麼樣?你們對出身自偉大印和普塔斯家的我有意見嗎?」
葛倫嘀嘀咕咕地說着,前往法醫院探病。
「妳說什麼!?」
在他眼前的是一名少女。
「葛倫!」
洛基薩斯的軍階是百騎長。比軍階是正騎士的賽拉還要高階。
葛倫赫然發現。
梨潔兒終於完全失去反應了。
換言之,在這裏就算把俘虜折磨到奄奄一息、瀕臨崩潰,也可以立刻送到樓上用帝國那世界最尖端的法醫術進行治療。
「洛……洛基薩斯百騎長……」
她跟葛倫一樣身穿特務分室禮服,臉頰和手臂等露出肌膚的地方有使用紅色顏料繪製的特殊圖騰,營造出一種神祕感。
那很有可能是洛基薩斯的傑作。爲了阻止洛基薩斯那蠻橫不講理的暴行,賽拉不斷苦苦哀求,結果被揍了一頓。
他帶回來安置的梨潔兒,目前正在那裏住院療養。
────
洛基薩斯用輕視的眼神看了部下們一眼,用鼻子發出嗤笑後,繼續回頭折磨梨潔兒。
所以葛倫他們一回到帝都後立刻把梨潔兒送往法醫院,對她做了許多急救措施,好不容易纔讓梨潔兒保住一命並恢復意識。
看到平常總是無憂無慮、天塌下來也不怕似的賽拉一反常態的模樣,葛倫不禁正色。
白髮女孩──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3的《女帝》賽拉•希瓦斯被葛倫調侃後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不過馬上又一臉嚴肅地板起臉。
一名身穿軍服,看起來十分神經質的金髮男子殺紅眼似地不斷揮舞鞭子。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到跟一絲不掛幾乎沒差別,全身都是讓人看了不忍卒睹的挫傷和撕裂傷。
他是一顆時常無視命令、獨斷專行,絲毫不受伊芙控制的棋子。所以伊芙必須積極找出葛倫的把柄,好讓自己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掌控得住他。
抓到的敵方俘虜若有透過審問或拷問獲得情報的價值,無論是要折磨肉體也好,或者以精神污染的方式給予精神上的痛苦也好,讓對方生不如死是基本原則。
「抱、抱歉……葛倫……我後來昏了過去……所以梨潔兒妹妹被帶走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丟下這句話後。
「我、我不知道……我沒有接獲任何高層訊息……!所以我試圖阻止他了,可是……!」
她兩隻腳處於騰空的狀態,全身虛脫無力。
他慢吞吞地前往的地點,是同樣位在《業魔之塔》腹地內的帝國軍法醫院。
「呼……真是的。好不容易矇混過去了……」
從正面玄關進入後,葛倫到櫃檯辦理探視的手續。
那就是俗稱的『地下』。法醫院的地下設有警備森嚴的軍事監獄,及各種令人看了就不寒而慄的拷問刑房。
後來葛倫便忙着跟阿爾貝特處理文書工作(僞造文件),所以除了送梨潔兒就醫的那一次,他一直沒時間去探望梨潔兒。
「這、這個……」
這時──
只要洛基薩斯執意下令,賽拉根本沒辦法違抗。
現在說出來的話,妳好歹可以成爲幫助我出人頭地的墊腳石喔!?那可是一大光榮哪!」
她的腦袋懸掛在胸口前,隨着鎖鏈受擠壓的聲響微微左右搖晃而已。
帝國軍法醫院,是專門以魔術幫在任務或作戰中受傷的帝國軍魔導士,進行治療和復健的醫療設施,話雖如此……這裏也有黑暗面存在。
「啊~~!你又叫我狗了~!?啊,現在不是跟你吵這個的時候!」
「不快點救那個女孩的話……她就要……」
隨着一連串輕快的腳步聲,一名女孩從法醫院深處朝着葛倫跑了過來。
或許是倒地的時候撞到了頭,賽拉後腦勺的頭髮也沾到了一點血漬。
「……嗚……啊……」
拷問講究的是如何在不殺死對方的前提下給予折磨,可是洛基薩斯顯然沒有那種技術。
甩動鞭子和抽打肉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迴盪在幽暗的石造牢獄中。
鞭子抽打肉體的聲響從來沒有停止。
「等一下!爲什麼洛基薩斯那個笨蛋會把梨潔兒帶去『地下』啊……!?到底是誰給他的權限?誰下的命令!?」
賽拉懊惱地發抖。
雖然他是一名有實力的魔導士,卻缺乏做爲領導者的格局和度量。也因爲他做事獨斷專行,再加上目光狹隘,即使出身自菁英階層的家庭,還官拜百騎長,可是他在當上中隊隊長後便無法再繼續往上爬……洛基薩斯就是這樣的一號人物。
「好,我知道了!我去找她!賽拉,妳去幫我跟伊芙報告這件事情!」
太陽穴爆出青筋的洛基薩斯毫不留情地用力甩鞭。甩鞭。甩鞭。
鞭子炸裂的聲響。皮開肉綻,血肉橫飛的聲音。
「妳這個該死的惡魔之子!快說!快給我老實招來!」
爲什麼這樣的設施會和法醫院合併在一起?
在那地獄般的地方的一角──
這名金髮男子就是帝國軍魔導兵團第一五中隊的隊長──洛基薩斯。
兩名部下不敢多言,只能低頭看着地板。
「我這是在給妳機會,讓妳這種與帝國和女王陛下爲敵的鼠輩能爲我效力,妳應該要覺得光榮……!快點把妳知道的情報一五一十說出來!」
理由很簡單,因爲方便。
「哼,放心吧。她好歹也是那個組織培養出來的殺手吧?這點程度的折磨毀不掉她的……就算真的毀了,把她送去『上面』治療不就得了?」
打人打到累的洛基薩斯丟下手中的鞭子。
「唉……那個時候我擔心得要死呢。」
「呼……呼……嘖……這麼簡單就昏了過去……看我怎麼把妳叫醒……!」
「……………………」
帝國的法醫治療技術目前被譽爲世界最高水準。
「再、再打下去的話,她恐怕真的會……」
賽拉一臉痛苦地垂低了頭。
「好了……梨潔兒。就看我可以從她身上查出什麼來了……」
「不、不……小的怎麼敢……」
他沿着鋪設在腹地內的人行道移動,不久,一間白色的大型建築──帝國軍法醫院出現在眼前。
然後,他從設置在牆邊的火爐裏拔起了插在裏面的烙鐵。
烤成了火紅色的烙鐵在幽暗的牢獄中,綻放着不祥的紅色光輝……
「呵呵,啊哈哈……誰教妳敢不把我放在眼裏……!我要在妳的身體上留下一輩子無法抹滅的烙印……!」
洛基薩斯那已經徹底喪失人性的鬼畜臉孔,擠出了卑鄙的笑容,手拿烙鐵往梨潔兒靠近。
然後──
眼看帶有驚人熱量的烙鐵就要印在梨潔兒的皮膚上,這時──
碰!
牢獄的房門隨着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猛烈踹開。
在牢獄裏洛基薩斯等三名男子同時轉頭一瞧。
「你這傢伙……!你這是在做什麼……!?」
出現在門外的是一臉憤怒的葛倫。
一開始還不曉得破門而入的人是誰時,洛基薩斯的臉上還掛着驚恐的表情,可是一認出對方是葛倫,他旋即找回了從容。
「哼,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三流魔導士葛倫•雷達斯正騎士啊。我正忙着進行崇高又重大的特殊任務。不要來妨礙──……」
洛基薩斯撥着頭髮,頤指氣使地嗆聲,話音未落──
咚啪!
──葛倫全力揮出的右拳直接灌在他臉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一拳擊飛的洛基薩斯放聲慘叫,鼻子血流如注,整個人重重撞在牆壁上。
「噗哈!?你、你這臭小子!?竟、竟然敢動手毆打長官!?」
洛基薩斯含淚捂着斷掉的鼻樑,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葛倫。你這傢伙,真的一天到晚只會給我添麻煩耶……!」
真正『魔術師殺手』葛倫所做出的恐嚇發言及釋放的威壓感,絕非每次都找理由逃避上前線戰鬥的洛基薩斯能夠承受的。他嚇到魂飛魄散,渾身發抖。

以及,基於帝國法保障的基本人權,在以拷問的方式逼供時,必須先辦理幾道法律的手續,洛基薩斯都沒有遵守。
伊芙說以拷問的方式逼供,必須先完成幾道法律手續。
「……對不起……都怪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你在《業魔之塔》的營舍的房間還可以再多住一個人吧?在你負責照顧梨潔兒的期間,我會好好思考她的未來要怎麼安排。就是這樣,麻煩你了。」
伊芙攏起頭髮,貌似不悅地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問題是她是女生!要我這個男的跟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還要照顧她……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該怎麼辦!?」
葛倫用力推倒洛基薩斯後,右手掏出一把雷管式轉輪手槍,槍口緊密地抵在癱坐在地上的洛基薩斯的額頭上。
然而──
伊芙「咚!」的一聲用力拍桌,火冒三丈地怒斥葛倫。
總是踏上最前線浴血奮戰,歷經無數次的殊死決鬥,解決衆多實力超凡入聖的邪道魔術師──
不久──
葛倫那彷彿只把人命當作敝屣般的冷酷眼神,射穿了洛基薩斯的靈魂。
「嗚……啊……啊啊……?」
「你是白癡嗎!?如果天之智慧研究會是那種會把關鍵情報外泄給她這個小嘍囉知道的笨蛋組織,我們也用不着跟他們糾纏得這麼辛苦了……!」
葛倫低頭瞅了腿軟的洛基薩斯一眼後,搖頭嘆氣地咕噥道。
葛倫焦急了起來,身子都探到辦公桌上面向伊芙提出質疑。
雖然不滿,可是這樣的做法還算可以接受。
牢獄外面突然變得嘈雜了起來。
洛基薩斯會當場死在葛倫手上──就在那兩個部下和洛基薩斯本人都對此深信不疑,瀰漫在牢獄內的緊張感已經緊繃到極限的時候──
伊芙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這句話如果反過來說,意思就是葛倫和梨潔兒這次是在法律的保護下逃過一劫。
「爲什麼是我負責照顧她啊!?」
葛倫配合軍內警察針對洛基薩斯的事件進行問訊後,接着被伊芙叫到了辦公室。
洛基薩斯詠唱的咒文並沒有發動。
「那……那個……葛倫……正騎士……大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一把抓住在地上翻滾的洛基薩斯的胸口,目不轉睛地直直瞪着他。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實際上就是官僚沒錯呀。」
「按理說,對長官動粗是要上軍法會議的……可是這次的事件,洛基薩斯以蠻橫的方式擅自拷問受特務分室保護的梨潔兒,明顯有錯在先。再考量到拿下那間研究所時你功績卓著。
「不要在那邊惱羞成怒擺爛了!看了更令我生氣!」
洛基薩斯的腦袋呈現放空狀態,神情呆滯地注視着地板。
「有夠麻煩的。」
洛基薩斯終於伸出左手鎖定葛倫,詠唱了觸犯禁忌的攻擊咒文。
(情況比我想像得還要嚴重……)
「什麼……」
應該是這裏的騷動引來其他人來察看情況吧。
洛基薩斯突然推開葛倫站了起來。
「咿──我、我又沒有做錯什麼!那個女的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殺手……!我是爲了這個國家和女王陛下,纔想從她口中套出有用的情報……!」
「閉嘴閉嘴閉嘴────!你知道你動粗的對象是誰嗎!?本大爺可是印和普拉斯家的洛基薩斯喔!?
葛倫使盡喫奶力氣揮出的右直拳,再次灌進了洛基薩斯的臉。
「……就像你隨時可以讓我丟掉工作……如果我動起了那個念頭,你的命也隨時有可能不保喔……?」
葛倫的左手手指不知何時夾着一張『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
「另外,關於梨潔兒……有鑑於本次洛基薩斯所做出的粗暴行徑,我認爲立場過於敏感的梨潔兒,不適合安置在各軍閥派系勢力林立的帝國軍法醫院。
「那就沒問題了。」
假如梨潔兒不是一般人類,而是魔造人類的事情曝光的話──
「這樣說也太不負責任了吧。原本她就是你撿回來的啊。」
葛倫把腦袋放空的洛基薩斯和他的部下晾在一旁,面對被吊在天花板的梨潔兒。
────
葛倫傻眼似地放下槍口嘆氣。
「目前特務分室有空的人,只剩被罰禁足一個月的你了,再者,難道你是那種會對心神喪失,身體又極度衰弱的年幼少女逞獸慾的人渣?」
「你有什麼功勞!?你的部隊明明是負責後方支援吧!憑什麼把她當成是你的戰果,你頭殼壞掉了嗎!?」
「少、少囉嗦……!在之前那場進攻研究所的作戰,能抓到這女的可是我的功勞!我抓到的俘虜我愛怎麼對待都可以!」
洛基薩斯的所作所爲的不正當性就會被洗白。
一旦把葛倫告上軍法會議,洛基薩斯所犯下的罪勢必會一併受到調查。事情若發展到那種階段,對雙方而言只是把醜事鬧得更大,一點益處也沒有。
「是喔,既然橫豎會丟掉工作,那我乾脆把你揍到不成人形好了。」
「……什麼?」
那是黑魔【穿孔閃電】。
「如果這點程度的恐嚇威脅,就能把你嚇得屁滾尿流,一開始就別假裝自己有多行啊……」
伊芙又「碰!」地拍了一下桌子。
葛倫氣勢洶洶地走上前,抓住洛基薩斯的胸襟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這裏是特務分室的辦公室。
「提醒你一件事……我可不像賽拉那麼天真喔?」
「你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吧。」
如果身上沒有任何魔術防禦,光是輕微擦到就足以讓人致死,是一種殺傷力極強的可怕軍用攻擊咒文。
「好了,現在該怎麼收拾這個狀況呢……」
葛倫在內心捏了一把冷汗,繼續說道:
梨潔兒只是一動也不動,始終保持沉默──
「說穿了就是官僚心態嘛。」
「等、等、等一下!」
「……呿。逼我幹這種不符合我作風的事情。」
不知道梨潔兒有沒有聽見葛倫的道歉。
洛基薩斯的部下也不例外,面對此刻噴發出非比尋常怒氣與魄力的葛倫,他們除了發抖到瑟縮成一團以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
「你的輕率舉動,害洛基薩斯的印和普拉斯本家把臉都丟光了,現在他們氣得要死。即使百分之百都是他們的錯,可是貴族社會纔不喫那一套,你懂嗎?」
「所以呢?既然雙方都不想把事情鬧大,現在是船過水無痕的意思嗎?」
另外其他很多因素。坦白講,無論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還是魔導兵團,都希望這次的事件『從來沒發生過』。」
「是怎樣?你中了必須拚命把我在軍中的立場搞砸纔行的詛咒嗎?說啊?」
「唷~那可真教人意外。」
話雖如此,葛倫還是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聽了伊芙的提案,葛倫目瞪口呆。
(看來這次又被我僥倖逃過一劫了……)
「廢話少說。所以呢?我的處分是什麼?革職嗎?還是送去關禁閉?」
所以我在此命令你,葛倫。現階段由你負責保護管教梨潔兒。」
「你、你這混帳東西────!嗄、咳咳!?雷、《雷帝的閃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你別以爲自己以後還能在帝國軍混得下去!我以印和普拉斯加的威信發誓,我一定會毀了你──」
「怎、怎麼可能!?」
「爲了息事寧人,形式上我還是得懲罰你一下。所以我罰你禁足一個月。」
「真是的……結論是高層這次決定放你一馬。」
「……!」
現場的緊張感瞬間消散,不再殺氣騰騰。
「想要別人敬你爲長官,那你的言行舉止就要有長官的風範啊……不是嗎?至少要懂得遵守規定,停止蠻不講理的行爲啊……」
伊芙繼續向默默地如此心想的葛倫說道:
「你不只擅自拷問梨潔兒,甚至還動手傷害了賽拉……簡直是人渣。」
伊芙不由分說地拍板定案後,把頭撇向一旁。
葛倫憤恨不平地怒瞪伊芙的側臉。
「妳……這是在故意找我碴嗎……?」
「有一部分原因是這樣。」
「竟然還真的有。」
「基本上,我的理由都相當合理啊。關於人選的決定方式,我已經說過了;而且像梨潔兒這種令人垂涎的肥肉,絕不能放在有一羣飢渴的狼在互相爭奪地盤的法醫院裏。」
「嗚……」
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核心情報,在現今的帝國軍具有非常驚人的價值。握有核心情報,等同在帝國軍中握有極大的發言權。
說不定還會有人像洛基薩斯一樣因爲急功近利,爲了挖出跟組織有關的情報,而騷擾梨潔兒……而且避免重蹈洛基薩斯那個笨蛋的覆轍,而周密地備妥法律的根據和手續。
「重點是──梨潔兒是從天之智慧研究會逃脫出來的前殺手吧?」
「……!」
「萬一那個組織派其他殺手,收拾叛逃分子的話該怎麼辦?不只梨潔兒,法醫院的法醫師和住院中的傷兵都有可能會受到連累。」
伊芙說的沒錯。
雖然伊芙和軍方高層被葛倫僞造的假情報矇在鼓裏……不過,梨潔兒可是透過『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魔造人類。
期待那個組織就這樣放過梨潔兒一馬,未免太樂觀了。必須有人負責保護梨潔兒纔行。
「梨潔兒的治療不需要你擔心,我會在各方面提供後援。所以你只要專心做好保護梨潔兒的工作即可……沒問題吧?」
「……啊啊,我知道了。」
葛倫只能點頭答應。
沒錯,一如阿爾貝特先前提出的警告。
既然決定要拯救梨潔兒,葛倫之後就必須一肩扛起照顧她的責任。
她只是張着兩隻空洞無神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喫是人類維持生命的基本,不喫東西的話,身體不可能真的康復。
然而現在的名字卻從『伊露夏』變成了『梨潔兒』,她到現在還是搞不懂爲什麼……
────
從頭到尾梨潔兒一句話也沒說,完全任憑葛倫擺佈。
於是,葛倫開始照顧梨潔兒的生活。
光靠打點滴,完全不足以獲得人類維持生命活動所需的基本熱量。進食是生存的先決條件。
「雖然我們努力想讓梨潔兒恢復正常飲食……可是梨潔兒會不會從來沒有像這樣喫過東西呢……?所以當我們喂她喫東西的時候,她會不會只覺得有異物灌進了喉嚨裏呢……?」
見狀,葛倫只好狠下心強行餵食……可是即使把食物強行灌進梨潔兒口中,她也會全部吐出來。
梨潔兒是透過『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魔造人類。
阿爾貝特的冷酷聲音突然在葛倫的腦袋響起。
────
葛倫和梨潔兒唐突地遭遇到了某個困難。
(我……真的可以真正拯救這個傢伙嗎……?)
葛倫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着這樣的梨潔兒。
「……不會吧。」
「……看來前景並不怎麼樂觀啊……」
儘管葛倫重新下定了決心,可是保護和管理梨潔兒的生活,困難程度遠遠超出葛倫的想像──
葛倫推着坐在輪椅上的梨潔兒,進入了他在營舍的房間。
(現在的她一無所有……真的一無所有……)
葛倫重新審視躺在牀上的梨潔兒。
實在很難想像梨潔兒她──不,應該說很難想像梨潔兒的原型『伊露夏』,當初到底過着多麼惡劣的生活?
「我知道……!可是,賽拉,情況真的很不妙……假如梨潔兒再不攝取營養的話……!我得儘快設法讓她喫下東西纔行……!」
既然當初做下承諾,把她救了回來,葛倫也只能承擔。
葛倫垂眼看了默默不語的梨潔兒。
他定期脫下梨潔兒身上的病人服,幫她擦拭身體和更換繃帶。
牀上的梨潔兒貌似痛苦地捂着嘴巴,忍不住嘔吐。
葛倫看着兩眼空洞無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梨潔兒,咬緊了牙。
「……還真是一場災難啊。」
今天前來幫忙照顧梨潔兒的賽拉,從後面架住暴躁的葛倫,試圖撫平他的情緒。
而且她繼承了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王牌殺手少女伊露夏•雷佛德的『心靈代碼』,擁有伊露夏斷氣前的完整記憶。
然後爲她蓋了一條毯子。
四周到處都是梨潔兒吐出來的麥片粥,和被她打翻的餐具,現場一片狼藉。
一開始葛倫還覺得自己一個男人照顧女孩子,在很多方面都不是很恰當,可是習慣真的很可怕,同樣的事情重複做過幾遍之後,他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了。感覺自己就像在當看護。
葛倫不禁心中有些發毛,背部打了個冷顫。
『梨潔兒』卻也失去了活下去的依靠和力量。
「那個……妳已經沒事了。這裏不會有人再像之前那樣虐待妳……所以放心吧。」
葛倫束手無策,只能抱頭呻吟。
葛倫見到剛甦醒的她時,她還會稍微講一點話……或許是因爲拷問對她造成了太大的創傷,導致她現在完全封閉了內心。
「……!」
他只看到死人。
────
葛倫的軍階是正騎士,所以分發給他的房間頗爲高級。
畢竟房間的主人是葛倫,所以房內只有一張牀、一套桌椅和沙發等生活所需的最基本傢俱,看起來非常單調無趣,不過以兩個人的生活空間來說,短期內還算堪用。
「……畢竟妳也經歷了很多事啊……」
「…………」
「梨潔兒已經好幾天沒喫東西了喔!?她的身體原本就處於極度衰弱的狀態……這樣她遲早撐不下去……總有一天會衰弱而死……!」
喀嚓。
現在若對她置之不理,那就真的會變成只是爲了自我滿足的僞善者。
雖然也可以透過打點滴的方式直接把養分注入身體,可是透過這種方式,每個單位時間能攝取到的養分有其極限。
即使她的心跳和呼吸就像突然斷線一樣隨時說停就停,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從梨潔兒那了無生氣的模樣,可以輕易地做出這種寫實的想像。
所以葛倫用心地準備了長時間熬煮的麥片粥,和雞骨湯等容易消化吸收的餐點,想幫梨潔兒補充營養。
可是席翁後來死了。她終於從組織獲得解放。
可是……梨潔兒卻喫不下。
「…………」
「從今天起妳就住在這裏。」
即使把餐點擺在她的面前,她也當作沒看到,完全沒有想進食的意思。
「咳咳!?咳咳!喀噗!嘔……嘔嘔嘔……!」
「…………」
賽拉沉痛地注視着氣若游絲地躺在牀上的梨潔兒。
「…………」
『你不覺得不如現在就讓她死個痛快,更像是救贖嗎?』
賽拉偶爾也會趁工作的空檔跑來幫忙照顧梨潔兒,在邊做邊學的情況下,葛倫的看護架式也愈來愈有模有樣。
當葛倫燃起了滿腔怒火時──
葛倫不辭辛苦,照顧着陷入心神喪失狀態,生活無法自理的梨潔兒。
葛倫禮貌性地說了聲「抱歉」後,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輪椅上的梨潔兒,把她放在牀上。
「你就算使出強硬的手段,對事情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梨潔兒始終悶不吭聲。
現在的梨潔兒只是勉強維持心跳、肺部還能呼吸的死人。
「不、不會有問題的……!」
葛倫不斷如此告訴自己,一如在自我鞭笞般。
打破餐具的尖銳聲響和葛倫的叫聲,在葛倫的房間裏形成合奏。
賽拉說出她的疑問後,葛倫詫異地看了梨潔兒一眼。
爲了席翁而活,爲了席翁而戰,爲了席翁大開殺戒……想必這就是『伊露夏』的存在理由。即使是那種腐敗的組織,『伊露夏』依舊把它視爲歸屬。
葛倫如捧住臉般用雙手拍擊臉頰,趕走負面的念頭。
身爲組織的殺手,想在惡劣的環境下追求正常的生活與自由,無疑是徒勞無功。對『伊露夏』而言,哥哥席翁想必就是生命的一切。
「只要耐心照顧,她絕對會恢復正常!我一定可以真正拯救她!啊啊,我可以的……我一定要成功……!」
「爲什麼會這樣……!?妳應該已經康復到胃腸可以消化吸收食物的狀態了纔對啊……!」
「葛倫,你先不要那麼激動!」
「妳、妳怎麼了?梨潔兒!?」
而且隨時爲她換上乾淨的病人服。
就在葛倫考慮以後可以停止打點滴,往下一個治療階段邁進的時候。
葛倫理所當然地想要喂梨潔兒喫飯。
「總覺得……她好像沒把食物當作食物看的樣子……?」
事情就發生在梨潔兒的體力已經恢復到可以正常用餐的時候。
此外還得注意她點滴藥是否打完得換新的,甚至幫她把屎把尿。
「是啊……該怎麼辦纔好呢……?」
她就連最基本的體力都非常衰弱,因此法醫咒文無法完全正常發揮效果。
空間也還算寬敞,至少住起來不至於讓人覺得有壓迫感。跟擠了一堆一般士兵的大通鋪房間不一樣,這裏還有浴室和淋浴設備。
「……問題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假如賽拉的假設是正確的話。
點滴藥發揮了效果,梨潔兒在拷問時所受到的傷已經完全復原了。
問題很簡單,生物不喫東西遲早會餓死。這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你的那個堅持難道不是自我滿足嗎?』
「我一定會把她照顧得好好的……因爲我已經答應那個人了……」
話雖如此,可是──
拷問所造成的傷尚未痊癒,她全身纏滿了繃帶,看起來非常引人同情。
葛倫房間的房門應聲打開,阿爾貝特從門後現身。
「阿爾貝特!?你回來了嗎!?」
阿爾貝特沒有回答葛倫的問題,他走進房間站到牀邊,注視躺在牀上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上方的梨潔兒。
「這女孩完全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意思。之所以喫不了東西,很可能就是這種精神上的障礙,因爲她身體的生理機能並沒有問題。」
阿爾貝特手上拿着一疊書頁。
「這女孩恐怕已經沒救了。她只是被強行維持生命而已。喪失生存意志的人是不可能在這世上活下去的……早晚有一天她都會死。這是自然的天理。」
「怎、怎麼會……你這樣說太殘酷了,阿爾貝特……」
賽拉麪露快哭出來的表情責怪阿爾貝特。然而──
「不……阿爾貝特說的沒錯……那是事實……」
葛倫愁眉苦臉地認同了阿爾貝特的說法。
「這樣下去只是坐以待斃……在各種意味下,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好心,會容許缺乏生存意志的人苟活……就算我再怎麼設法保護她……她自己若沒有求生意志……我也不可能救得了她……」
「葛倫……」
當賽拉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葛倫時,阿爾貝特開口說道:
「話雖如此,所有的生物按理而言都有求生的本能。」
「阿爾貝特?」
「這女孩確實失去了做爲生物對生命的執着……可是,只要找出一個能刺激她求生本能的契機……說不定……」
「……換句話說……梨潔兒的求生意志就像被上了一個精神上的鎖嗎?只要設法解鎖,她的求生意志就會復活……是這樣嗎?」
「沒錯。問題是,目前我們不知道那個女孩爲什麼要封鎖自己的求生意志,所以無從下手。」
如是說後──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葛倫。」
她拿在手上的水晶球,映照出了某位女子的臉孔。
名爲《無聲獵人》的少女默默不語地注視着映在水晶球上的女子。
葛倫看着他們兩個,同時思忖。
阿爾貝特和賽拉立刻手腳俐落地開始進行爲梨潔兒延命的處置。
──哥哥卻消失了。
『畢竟「Re=L(梨潔兒)」是世界第一個「Project:Revive Life」的成功案例,對我們組織而言,她算是特別的存在……
「沒錯,麻煩妳了。」
「什麼?【復活術】?就算你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連那種咒文都使得出來吧……喂,難道說……?」
哥哥是我精神上的避風港。
至於葛倫的祈禱能否讓兩眼空洞無神,事不關己般漠視着周遭狀況的梨潔兒聽見──
「阿爾貝特……!你……!」
隱藏在經年積雪的大針葉林樹海之中的邪道研究所,在過去曾經是席翁的研究室的場所。
葛倫全心全意地照顧梨潔兒。
葛倫不客氣地反嗆阿爾貝特。
阿爾貝特一如在試探什麼般,用冷酷的語氣輕描淡寫地說道。
即使是透過水晶球進行遠端通訊,女子自認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名少女。她把所有意識集中在那名少女身上。
哥哥是我最後的寄託。所以我決定爲了哥哥而活。
於是──
「…………」
夢裏的我無論何時,身上總是沾滿了被害者的鮮血。
阿爾貝特用帶着幾分欽佩的語氣,如此說道後,他蹲下身子,看着手上那一疊書頁,同時用魔力線在牀的四周建構魔術法陣。
一週過去了……兩週過去了……三週過去了……
然而──
每奪走一條人命,我的心中就有某一個部分逐漸壞去。不斷被消磨。
「好了,不要再說了。話說回來,賽拉。憑我一個人的魔力,不足以支應這個儀式魔術。妳的魔力也借我使用吧。其實這個魔術儀式需要用到好幾個魔術師的魔力,可是妳的魔力容量十分龐大,或許靠妳一個人就夠了。」
葛倫恍然大悟。
少女有蒼白到病態的皮膚、黑檀色的頭髮、深淵般的眼眸。身穿黑色緊身衣和可以覆蓋住全身的連帽大衣──也就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殺手裝備。
葛倫再一次注視牀上的梨潔兒。
「啊,嗯!瞭解!透過簡易的暫時召使契約,把我們的靈絡連繫起來就可以了吧?」
水晶球上的女子心滿意足似地冷笑後。
『對不起,永別了……■■■(伊露夏)……』
她切斷了遠端通訊。
──和帝都奧蘭多相隔遙遠的北方大地。
『看來把任務交給她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這個世界又過了風平浪靜的一天……』
『去吧,《無聲獵人》……把「Re=L(梨潔兒)」給──』
────
「這是白魔儀【復活術】。我要幫她那已經衰弱到極點的身體補充生命力。雖然在這個狀況下,這麼做也只是幫她延命而已……」
有一名少女出現在那裏。
他的眼神固然帶有悲壯之情,但不帶有一絲灰心。
與其如此,不如現在就──」
阿爾貝特觀察葛倫的神情一段時間後,脫口說道: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混蛋傢伙。」
「畢竟我也誤上了你的賊船啊。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話才說得過去。」
阿爾貝特自嘲似地淡淡回答道:
這是因爲……
「等一下……!拜託你不要死……不要消失啊,哥哥!」
然而葛倫的努力卻形同打水漂,梨潔兒一天比一天衰弱。
不知不覺間,水晶球被放在地上,至於那個名爲《無聲獵人》的少女,則是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次我殺死一個人時,就有另一個人的臉會因此充滿悲傷,而我會舉起劍接着往那張充滿了悲傷的臉砍下去。
「…………」
……拜託妳了,握住要拉妳一把的那隻手吧……即使妳現在萬念具灰,我絕對不會讓妳後侮做出這個決定的……所以……)
在一團漆黑之中,站在我的眼前,溫柔笑容中帶有幾分哀傷的哥哥,漸漸地消失了。
葛倫沒有逃避,也沒有畏懼,他目不轉睛地看着躺在牀上的梨潔兒。
接着他用眼角餘光瞄了葛倫一眼。
────
「…………」
「我……答應過那個人了,再者……我自己也希望能救她一命。」
因爲我有哥哥。席翁哥哥。
「話雖如此,如果她在你設法救她前就先斷氣的話,一切都甭談了。」
────
映在水晶球裏的女子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一件事──
阿爾貝特淡淡地問道。
其實,曾在四百年前的魔導大戰時代活躍一時、某個英雄的靈魂,一直都由本組織祕密保存管理,後來那個英雄的靈魂成了構成「Re=L(梨潔兒)」的「Project:Revive Life」的三要素之一……我們嘗試性地使其成爲「祭壇乙太」的一部分。』
「你爲了梨潔兒專程跑去學了?」
然而,光看臉就知道,該名女子並非等閒之輩,不可能只是平凡的女僕。
「喂、喂?阿爾貝特?你想做什麼……?」
少女站在空無一物的筒狀玻璃槽前。
────
在那場夢裏──我(伊露夏)以一把巨大的劍爲武器,奪走了許多人命。
女子甚至不知道她是哪個時間點憑空蒸發。
我是保護哥哥的劍。
可是……這個世上還是有人像這樣看好妳的未來,願意把力量借給妳……還是有人願意拉妳一把……
那是個年約二十幾歲,黑髮黑眼的女子。她帶着頭飾,身上繫着圍裙,一身女僕模樣。
(吶……梨潔兒……現在的妳確實一無所有……我可以理解妳不想活在這個世上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妳提不起活下去的動力……
『簡單地說,我希望由妳親手把那個實驗樣本……「Re=L(梨潔兒)」收拾乾淨……《無聲獵人》。』
在某人的命令下,我日復一日地持續殺人。我練就了一身高超的殺人本領……與此同時,我被要求殺害更多的人。
我(梨潔兒)──做了一場夢。
然而,少女卻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女子的視野範圍內消失了。
『那個英雄可是被譽爲《劍姬》的人類史上最強的劍士……儘管「Re=L(梨潔兒)」只擁有她一小部分的靈魂,可是一旦讓她落入帝國手中……說不定總有一天,她會成爲大導師偉大計劃的絆腳石……儘管我個人認爲那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呵呵……真不愧是被奉爲本組織最強殺手的《無聲獵人》……實力比傳聞的還要厲害呢。』
────
如果我不當殺手,就無法保護哥哥。
水晶球變得黯淡無光的同時,女子的臉孔也如幻影般消失了。
「…………」
『■■■(伊露夏)。』
「……啊啊,你還是比較適合這個樣子。凡事精打細算的我做不來,不過你或許可以救得了這個女孩。」
「本來我還想說,要是你到了這個節骨眼還退縮,我就要揍你一頓,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沒錯,哥哥已經死了。他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我只覺得痛苦難受。
『!』
殺人──是多麼哀傷的一件事情啊。
那就不是現在的葛倫可以知道的事了。
「再不想辦法,這女孩肯定會衰弱而死。你那自我滿足的決定,將只是惡意延長她活下去的痛苦。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讓雙手繼續沾滿血腥。
「像這樣子也太可憐了吧……這世界確實充斥着許多痛苦,可是同樣的,世上也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她都還沒有體驗過那些美好,就這樣逕自對世界感到絕望,心態消極地任自己的生命消逝……未免太可憐了……!」
我拚命伸長手想要把慢慢融入黑暗裏的席翁哥哥抓回來。
「不要丟下我自己一個人離開,哥哥!」
可是不管我的手伸得再長,不管我怎麼加快擺動雙腿。
我的手就是碰觸不到哥哥,我和哥哥之間的距離始終無法縮短。
哥哥的存在就這麼無情而殘酷地跟黑暗結合在一起──
「等一下!不要死!我不明白!」
我哭成了淚人兒,還是不肯放棄向哥哥伸長手。
「哥哥你一旦不在了……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到底該做什麼纔好……!?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哥哥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他只跟我說了某一句話。
那應該是創造出我(梨潔兒)的哥哥(席翁)和我(伊露夏)所讓我(梨潔兒)夢見的『夢』吧。
可是我卻沒有任何感覺。我聽不見。我不明白。
因爲,這個時間點的我(梨潔兒)還是一無所知。
那只是刻印在我的靈魂上的願望──
『■■■(梨潔兒)……妳要連我們的份一起■■■……』
「哥哥──────────────────────────!」
────
「~~~~~~~~~~~~~~~~~~~~~~!」
「喂!妳怎麼了?梨潔兒!?」
梨潔兒原本在牀上睡得好好的,卻突然朝天花板伸長了手,彷彿想大叫似地張大嘴巴,葛倫見狀便試圖把她搖醒。
葛倫抓住梨潔兒醒來的這個機會,二話不說立刻展開作業。
「妳已經快撐不下去了。【復活術】也很快就會失去效果……一旦【復活術】失效,它的反作用力會一口氣爆發……妳最多隻剩兩、三天可活了。」
面對梨潔兒那宛如小孩子般單純而直接的疑問。
梨潔兒沒什麼興趣似地盯着捏在手上的那塊野戰糧食,接着說道:
梨潔兒從醫院餐點、營養補充食物、藥膳等形形色色的食物中,最後偶然選上了軍用的野戰糧食。
「!」
葛倫的心臟發出了帶有一絲危險氣息的悲鳴。
「拜託妳,梨潔兒……喫點東西吧……再餓下去妳會死的……」
「……?」
葛倫一時之間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怦怦。
(現在的梨潔兒需要的不是這種東西──……問題是她需要什麼?我不知道……能解開梨潔兒封閉起來的生存意志的鑰匙到底是什麼?)
說到這裏,葛倫發現自己只是在徒費脣舌。
(梨潔兒住進我的房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和我對上視線耶……)
──不見了。
只見轉身背對葛倫的《無聲獵人》舉起大鐮刀作勢砍殺的對象是──躺在牀上的梨潔兒。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我完全沒感應到什麼氣息啊!?)
「……不,抱歉。我不是妳哥……」
葛倫過去和形形色色的敵人交手過,即使跟那些敵人相比,少女還是顯得格外異常。
「呼……!呼……!呼……!……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對自己的矇昧無知感到氣餒。這時──
軍用野戰糧食是一種揉合了各種穀物煎制而成的塊狀食物,熱量超高,卻難喫得要命。
葛倫戰慄不已的同時,一股恐懼和寒意流竄過他的身體。
即使是能隨心所欲地煉成武器的殺手,也很少有人會選擇大鐮刀當武器。
異質,而且異常。
葛倫想起了一件事情。
「──嗄啊!?」
現在的梨潔兒因爲在精神上失去對活下去的執着,所以喫不下東西。
「拜託妳了,梨潔兒。想喫什麼都好,喫點東西吧。」
不知不覺間。
(天之智慧研究會的處刑部隊──殺手!?)
就算她在葛倫的懇求下,勉爲其難地把食物塞進胃裏,如果不能正常消化的話,也沒有意義。
那身特徵明顯的裝備是──
大鐮刀這一砍,傷口深可見骨。
「妳、妳是什麼人!?」
無視這樣的葛倫,梨潔兒看了琳琅滿目地陳列在一旁桌子上的各種食物一眼後,動作遲緩地伸出手。
「爲什麼不可以死?」
(在其他人眼中,我的身材跟氛圍真的跟席翁那麼像嗎?)
少女──《無聲獵人》已經從葛倫的視線範圍消失。
葛倫把他所想像得到的各種食材陳列在一旁的桌子上。
葛倫不假思索用手臂保護頭部,避免腦袋被一刀砍下。
梨潔兒突然開口說道:
梨潔兒似乎清醒過來了。
咚!
葛倫瞪大眼睛。
「…………」
葛倫以誠懇的語氣向她說道。
少女轉過身子面向葛倫。
(……大鐮刀……?)
「振作一點!?到底怎麼了!?」
神速的無聲劍閃,橫向劈過葛倫的頭原先所存在的空間──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哥哥不在世上之後……我活着也沒有意義……」
當葛倫情緒激昂地想要大叫着向梨潔兒表達什麼的時候──
「爲什麼一定要喫東西纔可以?」
殺手少女的手上握着一把疑似透過他們擅長的超高速武器煉成術【隱牙】,所創造而成的大鐮刀。
當葛倫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原本如深淵底部般的眼睛隱約聚焦,她神情恍惚地注視着站在牀邊的葛倫的臉。
《無聲獵人》的後迴旋踢命中了葛倫的腹部,葛倫被一腳踢飛,猛烈地撞在牆壁上。
如果不是這股後天培養出來的直覺保佑──葛倫早就死了。
上一次梨潔兒開口說話,已經是她剛被帶回帝都住院接受治療,葛倫第一次去醫院探望她的時候了。
「混帳──」
現在好奇這種問題也沒有用。
「~~~~!?」
葛倫差點直接昏了過去。
(這傢伙的目標……果然是梨潔兒嗎!?)
那是身爲特務分室執行官的葛倫,透過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經驗所鍛煉出來,能敏銳地探測出自己與死亡距離有多近的感覺。一種求生的直覺反應。
梨潔兒興趣缺缺似地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後。
那個殺手的代稱就是──
比起胡思亂想,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葛倫去做。
不知道是因爲她只喫過這一類的食物,還是單純一時心血來潮。
「難道……妳就是那個《無聲獵人》──?」
「那是因爲──!」
不僅如此,即使像這樣直接面對面,感覺只要稍一不留神,對方立刻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名少女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稀薄,如此透明。
葛倫試圖用另一隻手反擊的瞬間。
不知何故,過去不管葛倫跟她說什麼,總是沒有反應的梨潔兒,在這個時候終於開口說道。
「…………」
「……爲什麼?」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不可以死掉呢……?」
而且,在以大鐮刀爲武器的殺手裏,有一個連帝國軍魔導士也會聞風喪膽的知名人士。
據說,那個人擅長使用可以當着他人的面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強大隱形術,以及殺人於無形,讓人死得不明不白的無聲殺人術──
那名少女的現身非常唐突,一點徵兆也沒有。
「~~~~!?」
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梨潔兒的牀邊出現了一名少女。
少女擁有蒼白到病態的皮膚、黑檀色的頭髮、深淵般的眼眸,全身被黑色緊身衣裹得緊緊的,還披了件連帽大衣。
梨潔兒受到某個魔術機制影響,繼承了伊露夏在死前的所有記憶,所以也難怪她會跟伊露夏一樣認錯人──
「…………」
葛倫在反射動作的激發下往旁邊跳開。
葛倫的手臂立刻血流如注。
然而梨潔兒卻只是了無生趣似地,抬眼看着企圖用大鐮刀砍死她的《無聲獵人》。別說是戰鬥的意志了,她連逃走的意思也沒有。
「……哥……哥……?」
葛倫試圖用氣魄克服傷痛,拚命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無聲獵人》卻沒有把握這個大好機會,對葛倫展開追擊。
葛倫滾在地上後借力使力地一躍而起,舉起手槍大叫。
《無聲獵人》一聲不響地移動到葛倫背後,高舉大鐮刀,鎖定葛倫的頭──
「哪裏還有爲什麼……因爲不喫東西會死啊!妳知道自己的狀──」
葛倫把臉湊上前觀察梨潔兒的臉。
啪!
當初伊露夏在那個雪原臨死之際,陷入彌留狀態的她,也有那麼一瞬間把葛倫錯認成自己的哥哥席翁。
當然,如機械般無慈悲心可言的《無聲獵人》,不會因此就放下屠刀。
只見她高舉大鐮刀準備朝梨潔兒砍下──
「休想得逞──────────!」
葛倫的行動比她快了那麼一瞬間。
葛倫從懷裏掏出閃光石往地上砸碎後,迸出了火焰。
碎裂的閃光石所產生的火焰釋放出強烈的光芒,使四周呈現白熱狀態──
「!」
《無聲獵人》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見機不可失,他往牀上飛撲而去,扛起了梨潔兒後──
啪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他一腳踹破窗戶,帶着梨潔兒逃到外面。
不久,閃光石燃燒殆盡,光芒也漸漸暗了下來。
《無聲獵人》走到被踹破的窗戶前面,看着葛倫帶着梨潔兒逃之夭夭的外面。
外面現在是三更半夜。
夜幕低垂,這個時間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入睡,整座帝都靜悄悄的。
「…………」
《無聲獵人》默默地觀察了外面的情況一段時間。
……不久。
她無聲無息地從葛倫的房間消失了。
──銀光!
《無聲獵人》所發動的攻擊,甚至連鐮刀砍進肉裏的聲音也聽不見,葛倫的二頭肌被深深地砍出一道傷口,寂靜的深夜裏只有鮮血滴落到地面上的聲音微弱地迴響着。
等葛倫發現時,《無聲獵人》已經移動到葛倫的視野範圍角落──距離葛倫約十幾梅特拉的地方。她是什麼時候消失,又是什麼時候移動的,葛倫絲毫沒有頭緒。
「~~~~!?」
葛倫立刻扭身保護懷裏的梨潔兒。
(這些傳聞裏應該不乏被加油添醋過的內容,可是這也說明了《無聲獵人》的無聲隱形殺人術有多麼非比尋常──!)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嗄啊!?咳噗!?」
「……什麼?」
我打得贏傳聞中人稱最強的那個殺手嗎?
葛倫加大灌注在自身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的魔力,騰空躍起。
《無聲獵人》的身影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槍口前面消失了。
據說,某個找了十名高手充當貼身護衛,全天受到護衛如影隨形保護的貴族,照樣莫名其妙被殺死了。貴族慘遭毒手的瞬間,所有的護衛都沒看見。
就在他跳上屋頂的那個瞬間。
多虧葛倫的即時反應,梨潔兒毫髮無傷,他自己也沒有大礙……可是那一摔仍對葛倫的身體造成不小的衝擊,他幾乎無法呼吸。
《無聲獵人》不發一語、一聲不響地揮下了鐮刀。
我有能力保護梨潔兒不受任何傷害嗎?
明明這一帶只聽得見葛倫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葛倫咒罵着,在帝都的狹小巷道中奔跑。
她那犀利的大鐮刀攻勢,每一刀都紮實地對葛倫的身體造成了傷害。
他以連續三角跳的方式踩着附近的屋子的牆壁一路往上跳,試圖逃到屋頂上,然而──
葛倫才帶着梨潔兒逃走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他已經遍體鱗傷。
「…………」
(可惡,這傢伙的動作是怎麼搞的……!?感覺就像在跟一團沒有實體的霧打架一樣……!)
葛倫未能成功架開大鐮刀的神速斬擊,側腹中刀──
換句話說,對於以固有魔術【愚者世界】爲殺手鐗、專克正統魔術師的葛倫而言,她是他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對手。
恐怕早就被『收拾』掉了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嗚~~!?」
葛倫當然也有嘗試進行反擊,可是每當他產生反擊的企圖,《無聲獵人》就會從葛倫的視野和感覺中消失。
(可惡,那傢伙不是我可以應付得來的……阿爾貝特呢……!?賽拉呢……!?)
「嘖──!」
從槍口射出的子彈,空虛地飛過了空無一人的空間。
「可惡!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把梨潔兒護在懷裏的葛倫背部狠狠地捱了一刀──鮮血飛噴而出。
爲了保護梨潔兒,葛倫採取降低衝擊的姿勢讓自己摔落在地上。
沒錯,儘管葛倫保護好要害,可是若繼續挨刀下去,最後也只有被凌遲殺死的份。
葛倫掏出手槍,槍口鎖定了《無聲獵人》。
這場戰鬥幾乎是一面倒。
《無聲獵人》跟抱着梨潔兒在帝國的巷子裏鑽來鑽去的葛倫近距離並肩而行。
「可、可惡,不行了……我完全甩不掉她……!」
據說,《無聲獵人》殺死了在千名觀衆面前進行演說的政府官員,可是卻沒有半個人看到官員被殺害的瞬間。
一路奔跑的他懷裏抱着梨潔兒。
到了這個階段,熟悉如何讓自己在打不贏的場面立於不敗之地的葛倫,發揮了死纏爛打的本領。
而且《無聲獵人》的隱形殺人術,不是靠魔術的力量達成的。
《無聲獵人》毫不情地朝葛倫──更精準而言,是朝抱在他懷裏的梨潔兒揮下鐮刀。
如果不是像這樣直接肉眼看到,葛倫根本沒發現她就一路貼着他並肩奔跑──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槍聲!
葛倫轉過身向她咒罵。
────
他鼓舞自己,誓言要看穿《無聲獵人》的動作,絕不讓她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只有在深夜纔會空無一人的空曠大馬路上。
然而,自己有那個能耐嗎?
「嗄──!?」
「嗚……!?妳、妳這傢伙是怪物嗎……!?」
據說,有一百個資深魔導士在追擊《無聲獵人》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一個人接着一個人慢慢消失,最後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全軍覆沒。到頭來沒有半個人看到《無聲獵人》的身影。
葛倫不顧一切在巷子裏奔竄時,腦海裏浮現的盡是跟《無聲獵人》有關的傳聞。
不只阿爾貝特、賽拉、伊芙,還有巴奈德、克里斯多福、賈提斯……主要的特務分室成員全都離開帝都,去執行某項任務了。
伊露夏臨死之際的遺言,突然在葛倫的腦海重播。
雖然她的武器來自高速武器煉成術【隱牙】,不過隱形殺人術的本領則是奠基於爐火純青的體術。
或許是因爲《無聲獵人》還只是個年幼的少女,所以攻擊力道不足以一擊殺死成年男子。
葛倫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好梨潔兒。
葛倫的身體受地心引力的牽引,往大馬路的正中央墜落。
(話雖如此……不管怎樣,我也撐不了多久……!)
而且,距離他的極限已經不遠了──
──拜託……你……至少……要幫助她……找到幸福人生……的道路……!
《無聲獵人》一如名字所示,無聲無息到令人覺得頭皮發麻的地步。堪稱完全的無聲。
《無聲獵人》似乎已將葛倫認定爲任務的妨礙者,只見她舉着大鐮刀悠哉地朝葛倫靠近,打算先清除掉葛倫這個障礙。
葛倫破口大罵到一半,忽然發現──
葛倫抬頭一看。
可是爲了保護梨潔兒,他也只能面對這場令人絕望的戰鬥──
葛倫則是被「明明對手就站在正面,卻不曉得會從哪裏發動攻擊」的詭異感和不協調感搞得糊里糊塗。
喀嘰!啪!
假如今天是葛倫以外的人碰到《無聲獵人》,或者《無聲獵人》的年紀再更大一點,身體能力更成熟的話──
《無聲獵人》早已埋伏在那裏,朝葛倫高速揮下大鐮刀──
《無聲獵人》的身影就出現在另一頭。
「──什麼?」
(想救梨潔兒的話……只能由我設法擊敗《無聲獵人》了……!)
《無聲獵人》什麼話也沒說。
她只是淡淡地,接連不斷地揮舞大鐮刀攻擊葛倫,亟欲要排除他這個阻礙。
葛倫第一時間用手臂和手槍保護要害。
「唉……我真的中了一個麻煩的詛咒哪……!」
接着,她迅速出現在葛倫的右手邊。
然而《無聲獵人》早就不在槍口瞄準的位置。
換句話說,只要保護好要害,不至於會被一刀斃命。
即使受傷,葛倫還是移動槍口瞄準《無聲獵人》,快速撥動擊錘展開連續射擊。
明知這麼做只是白費力氣,葛倫還是集中全副精神在《無聲獵人》的身上。
處於極大劣勢的葛倫之所以還能保住性命,不是因爲他把重點擺在避開對方的攻擊,而是一心一意保護、防守自己的要害,縱使或多或少挨刀也不在乎。
明明《無聲獵人》就在葛倫眼前,兩人相距不到幾梅特拉。明明她就有如雕像般,手持大鐮刀一動也不動地朝葛倫擺出姿勢。
據說──
(該死……到底在哪?那傢伙在什麼地方……!?)
全身鮮血淋漓的葛倫痛苦呻吟。
然而──宛如在嘲笑這樣的葛倫般。
《無聲獵人》隨心所欲地驅使着無聲的隱形殺人術,對葛倫發動猛攻。
葛倫扭身從屋頂的邊緣奮力一蹬,往後方跳躍。
「哈啊……!哈啊……!呼……!呼……!那個神經病組織居然派了那種怪胎過來,該死的畜牲……!」
然後《無聲獵人》緊接着會從反方向發動攻擊。
葛倫想跟同袍求救,可是這個方法行不通。
爲什麼自己仍會抱着這種難以言狀的迷惘戰鬥呢……?
更可怕的是,自己甚至慢慢地不再覺得這樣的狀況有什麼奇怪之處。
(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現在放棄的話,梨潔兒就……!)
在這種情況下放棄戰鬥,形同對梨潔兒見死不救。而明知道梨潔兒沒有救,當初還執意要救她的葛倫,也將在這一刻確定淪爲只爲了自我滿足的僞善者。
當事人梨潔兒現在就蜷縮在葛倫的腳邊發呆。
她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興趣。
(我要……保護這傢伙……!)
葛倫靠氣魄維繫住意識,繼續和《無聲獵人》對峙。
於是──
「…………」
或許是感應到了葛倫不惜一死的氣魄。
也或許是認定葛倫是『難纏的敵人』。
嘶……
《無聲獵人》的身影徹底從葛倫的視野範圍裏消失了。
完全的無聲支配了四周。
跟之前相比,這又是另一個層次的『消失方式』。
「……!?這是……!」
葛倫以過去累積的戰鬥經驗,推敲並以直覺分析這個現象。
這極有可能是《無聲獵人》把隱形殺人術練到登峯造極之後,所悟出的神技。
她把自己隱藏在人類感官的認知之外。
也或許是因爲我沒能來得及拯救席翁和伊露夏,那份罪惡感使我抱着贖罪的意思,決定要救梨潔兒。
「你只要丟下我……自己逃走就好了……這樣你就能得救了……」
不管什麼都好。
────
原本對世界充滿了絕望的我,一下子就擺脫了不幸。
現在回過頭看……我還是搞不懂梨潔兒當時的舉動有什麼意義。
我推着坐在輪椅上的梨潔兒,來到營舍的庭園散步。
或許是因爲她太久沒呼吸外界的空氣、沐浴在太陽底下,覺得刺眼才伸手擋住陽光……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無意識反射動作。
我被人綁在某個狹小黑暗的房間的牀上。
即使如此……
「可是你卻留下來戰鬥……爲什麼?爲什麼要保護我……?」
「少囉嗦!因爲我──就希望妳活下去啊──!」
多虧瑟莉卡救了我,我後來才能享受到幸福的時光。
到頭來……雖然一無所獲,可是──
『■■■(梨潔兒)……妳要連我們的份一起■■■……』
面對梨潔兒提出的疑問。
還記得那是個陽光普照的下午。
~~~~
梨潔兒的大腦回想起過去的記憶。
既然如此──梨潔兒沒有無法獲救的道理。
『誰來救救我。』
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朝着天花板伸手向上天求救。梨潔兒的那個身影,跟當時的我重疊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梨潔兒,用空洞無神的眼睛,抬頭看着站在身旁的葛倫,喃喃地提出疑問。
葛倫隨着一股腦兒宣泄而出的激情,慷慨激昂地如此大喊道:
正是打開梨潔兒封閉的內心的那一把鑰匙。
然而──
「…………」
「爲什麼……你要那麼拚命戰鬥?」
先前那一場夢的內容鮮明地浮現。
(可惡……到此爲止了嗎……!就憑我,果然無法成爲像瑟莉卡那樣的『正義魔法使』嗎……!)
在我保護、照顧梨潔兒,和她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有天發生了一件事。
葛倫如此大聲吶喊後。
葛倫的這一聲吶喊。
『無聲的死亡』逼近了葛倫。
是梨潔兒。
百花爭妍的美麗花圃。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的蝴蝶。閃亮的噴水池。
光是之前的一連串攻勢就殺得葛倫毫無招架之力,《無聲獵人》接下來使出的,將會是比之前的任何攻擊都還要犀利,完全無法判讀的致命一擊。
葛倫聽說過,有一羣人把非關魔術的『技術』練到爐火純青,將該能力提升到魔法的領域。
那一擊……很有可能必須付出壽命或人性等某種無可挽回的東西作爲代價。《無聲獵人》已經豁出去了。
一股死亡的氣息猛烈地爬竄上葛倫的背部。
「…………」
「我猜……那個人想殺害的目標……應該是我。跟你沒有關係……」
這個世上確實有許多痛苦與煎熬,卻也有數量足以與其匹敵的幸福與歡樂。
即使如此。
~~~~
「該死的怪物……!」
我抱着一絲期待,推着輪椅上的梨潔兒來到庭園。
所以──
最初或許是基於想要成爲『正義魔法使』的義務感。
梨潔兒終於可以清楚聽見在她內心裏哥哥的聲音了。
《無聲獵人》很可能已經對頑強不屈的葛倫失去耐性,正虎視眈眈地找尋可以讓葛倫一擊斃命的破綻。
葛倫罵了一聲,明知沒有意義,還是集中全副精神探查四周。
「活下去吧,梨潔兒──────────!」
可是……
我會死在這個地方──那個預感已經變成了確信。
明明死亡的氣息來勢洶洶,眼睛卻完全捕捉不到《無聲獵人》的姿態與身影。
「……爲什麼?」
可是,跟哥哥有幾分神似的這個人──葛倫的吶喊,完整地填補了那句句子的空白之處。
『救命。』
過去就有一個很好的例子──
或許她那舉動沒有意義。
「…………」
「……梨、梨潔兒……?」
腳邊突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說不定到外面走走,可以發現能激起梨潔兒求生意志的契機。
「……!」
無法辨識出外貌、型態和方向,純然的壓倒性「死亡」,彷彿來討命的死神般步步進逼。
葛倫完全沒有與其抵抗的手段。
「……啊。」
這個極限狀態讓我想起來了。
之前不管我做什麼都完全沒反應的梨潔兒,突然在庭園中央抬頭仰望上空……伸長了手。
沒錯。
「…………」
梨潔兒微微地張大了眼睛。
趁着這個機會。
那個時候──是瑟莉卡握住我伸出去的手。
梨潔兒朝着天空伸長手的身影,深深地打動了我的靈魂。
在被瑟莉卡拯救前。
我絕對無法接受這麼不合理的事。
葛倫還是絞盡腦汁,拚命思考突破這個困境的方法。這時──
還沒有體驗過任何幸福與歡樂就從世上消逝……這不是真的。
看在我的眼中,那時候的梨潔兒彷彿是在呼救。
「活下去吧,梨潔兒──────────!」
『梨潔兒……妳要連我們的份一起活下去……』
(完蛋了……!下一擊我不可能閃得掉……!)
他說的那句話是──
哥哥的那句話,原本梨潔兒無論如何都無法聽清楚,有一部分的內容被屏蔽住了。
梨潔兒的那個身影,和小時候的我重疊在一起。
下個瞬間,自己必死無疑──他心中只有這種有幾分類似預感的確信。
不過──
例如在四百年前的魔導大戰大顯神威的《劍姬》艾薇特•葉文的劍技。
葛倫咬緊牙關,無奈地做好心理準備迎接迫在眼前的『死亡』──
爲了拯救梨潔兒。爲了保護梨潔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突然雙手抱頭大叫。
然後──
────
金屬聲。
或者應該說是衝擊聲。
「什麼……!?」
「……!?」
那個瞬間,有兩個人感到驚訝。
一個是葛倫,另一個則是……《無聲獵人》。
之前從來沒有流露出任何可以稱得上感情的感情,無色透明的少女此刻首次做出了類似受到動搖的反應。
這是因爲──
下方。葛倫的下方。
《無聲獵人》以超極端的前傾姿勢往上揮出大鐮刀,企圖由下往上砍殺葛倫。
「~~~~~~!」
然而她的鐮刀卻被梨潔兒揮出的大劍從上面牢牢壓制。
突然憑空冒出來的那把大劍──無疑是透過組織殺手專用的超高速武器煉成術•【隱牙】變出來的。
「梨、梨潔兒!?」
《無聲獵人》不知不覺摸到自己腳跟前,固然教葛倫感到驚愕,可是梨潔兒終於有所行動這件事,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議,整個人呆若木雞。
無視這樣的葛倫──
感受得到的人,或許還是感受得到吧。
「……咦?」
「哈……哈哈哈……什麼鬼啊……」
被一刀砍飛的《無聲獵人》重重地撞在屋子牆壁上。
「可、可惡……偏偏在這種時候到極限……!」
──半晌後。
不知道是因爲她是魔造人類的關係,還是決定要活下去後,心境產生變化的影響……總之,現在的她給人一種嶄新生命力源源不絕從體內湧出的印象。
「…………」
「可是……我是爲了哥哥而存在的……現在哥哥已經不在了……所以……我要爲了葛倫而活。」
世界悄然無聲。
夜晚的寂靜籠罩着四周。
葛倫大聲吶喊的瞬間──
很快地,她宛如融進了空氣裏,從葛倫和梨潔兒眼前消失。
他只感受得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濃厚死亡氣息,一如要捲走一切的猛烈洪水般,排山倒海而來──
然而──
後來,葛倫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詢問梨潔兒。
「梨、梨潔兒────────────!」
《無聲獵人》利用無聲的隱形術隱蔽身體,懷着必殺的意志發動攻勢。
(……來了!)
十分安靜。
咚啪!
然而──
啵!
嘀嘀咕咕地如此說道後。
葛倫呆站在原地想着這種事情時──
《無聲獵人》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手段攻擊,他一無所知。
只是有氣無力似地把大劍提在身邊,以一副破綻百出的模樣佇立在原地。
聽了梨潔兒的回答。
梨潔兒看也沒看,也沒有任何感應,只是漫不經心似地隨手揮出大劍,便將她逮個正着。
「……嗯。靠直覺。」
她默默地持續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嗯。跟席翁……跟哥哥……很像……」
身體再也撐不住的葛倫單膝跪地,一副搖搖欲倒。
葛倫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那無聲的世界裏,滲出了宛如一滴毒液般的殺意。
葛倫觀察着梨潔兒。
「幹、幹嘛啊……?」
當葛倫拚命鞭笞虛脫無力的身體,掙扎着想要站起來時──
從現在的梨潔兒身上可以感受到某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
「《無聲獵人》發動攻擊的方向和時間點……妳是怎麼知道的?」
「果然……很像。」
「哪、哪裏沒事了啊……!?妳在發什麼呆……!」
血花四濺。
「可惡……又使出那招奸詐的伎倆了……!?」
《無聲獵人》排斥與她正面對刀,選擇暫時退開。
葛倫東張西望提防四周,然而──
咚!
安靜。
…………
她不逃。也不躲。
這樣的話──她就跟待在組織的伊露夏沒什麼兩樣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傳聞中最強的殺手──就這樣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結束了生命。
梨潔兒步伐輕快地走上前來,抬頭定睛注視葛倫。
梨潔兒不費吹灰之力地完整揮擊了大劍後──《無聲獵人》和地面呈平行,騰空飛了出去。
──我要爲了你而活。
「……!」
《無聲獵人》的存在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只見《無聲獵人》往後跳了兩三步拉開距離後──
「很像?」
(問題還是堆積如山……嗎?)
儘管葛倫成功保護住要害,避免自己受到致命傷,可是身體累積過多傷勢,流失了大量的血液。
一看就知道她已經當場死亡。
「……嗯。沒事的。」
可是葛倫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葛倫只能不敢置信似地一臉呆滯地注視着《無聲獵人》的屍體。
梨潔兒是這麼說的。
在牆面留下了大片血跡的《無聲獵人》,背部貼着牆壁慢慢往下滑落,最後以腦袋垂在胸前的姿勢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梨潔兒沒理會葛倫,不發一語。
那是一場電光石火的攻防。
梨潔兒咕噥道。
耳邊響起了斬肉斷骨的聲音。
「梨潔兒……?」
「哥哥他說……希望我活下去。」
梨潔兒轉頭望向葛倫,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梨潔兒……」
那一刻終於──
《無聲獵人》第一次發出了充滿驚訝的聲音。
那股殺意一點一滴漸漸地膨脹、擴散──
《無聲獵人》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地高速從天而降。
然後……
梨潔兒像是每說一個字就要停下來思考般,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不是很流利。
聞言。
──秒殺。
「妳怎麼……知道?」
看來葛倫從那個筒狀玻璃槽救出來的少女……搞不好是個超乎葛倫想像的破天荒存在。
啊啊,這孩子已經沒問題了。她已經跨過了最大的障礙。
葛倫不禁笑了。
《無聲獵人》的胸口上出現了一道很深的斜向砍痕,而且血流成河。
明明不久前還氣若游絲,眼看就要衰弱而死……現在她的氣色卻紅潤到判若兩人。
「快逃啊……!梨潔兒,丟下我自己逃走吧……!不、不對……那傢伙的真正目標是梨潔兒……混帳,到底該怎麼辦……!」
「──嗚!?」
(我猜……這傢伙八成是把我跟她記憶中的哥哥重疊在一起……爲了抓住記憶中的哥哥,才選擇我當依存對象,做爲哥哥的替代品……)
情況真的變得莫名其妙。
「…………」
「我……是你的劍。你是我的一切……我已經……決定要……爲了你而活了……所以……」
葛倫那能清楚分辨出生死界線的感覺,敏銳地捕捉到那股殺意。
梨潔兒發揮出驚人的力量,想要一口氣壓制住《無聲獵人》。
梨潔兒只是一動也不動地一直抬頭看着葛倫。
自己再也無力戰鬥……葛倫在有些混濁的意識中認清了這個現實,向站在一旁的梨潔兒大喊:
成爲服從他人的指令戰鬥、服從他人的指令屠殺,這種沒有自我意志的士兵。
席翁和伊露夏絕不樂見這種事情發生。
那兩個人不過是把希望寄託在梨潔兒身上罷了。
他們希望梨潔兒能連他們的份一起,過着幸福的日子,不過如此而已──
像她現在這樣,形同只是把斷線的傀儡重新換上其他的線而已。
這種扭曲的生活形式,對她一點實質幫助也沒有。她無法獲得救贖。
所以──葛倫義正詞嚴地向梨潔兒開口說道:
「梨潔兒•雷佛德。妳叫梨潔兒•雷佛德。」
「……?」
「我叫葛倫•雷達斯……明白了嗎?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梨潔兒果不其然一頭霧水似地歪起了頭,葛倫繼續說道:
「吶,梨潔兒。妳……剛纔說要爲了我活下去對吧?」
「嗯。」
「不行。這樣是不通的……」
「行不通?……爲什麼?」
歪着腦袋的梨潔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感情。看來她是真心不懂。
「因爲這樣妳是無法幸福的。」
「幸福?那很重要嗎?」
「妳就是不懂嗎……」
葛倫只能懷着非常複雜的心情擁抱梨潔兒。
梨潔兒的眼神不帶任何感情,只是一愣一愣地站着不動,任由葛倫一直摸她的頭。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而且妳只要順從那份心情,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夠了。那也就是所謂的爲自己而活……知道了嗎?」
她最愛的人們的臉逐一浮現在天上。
梨潔兒真正得救的那一刻……真的會到來嗎?
從那個時候開始,梨潔兒便一直把那個疑問放在心中某個角落。
────
金色的劍閃呈水平往外擴散。
所有人都高舉雙手爲梨潔兒獻上歡呼,不過梨潔兒似乎沒什麼興趣。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葛倫。」
即使身處在一度令她萬念具灰的絕望之中,依舊爲她那嬌小的身體注入活力,不斷鼓舞着她前進。
只要活着。
──兩年後。
時光飛逝──
「……乖孩子。」
伊芙、阿爾貝特、克里斯多福、巴奈德、艾爾莎。
「我們也會加油的……一起奮戰到最後吧……」
最近只要跟其他人像這樣相處在一起,梨潔兒的內心便會發熱。
「贏、贏了……」
梨潔兒這些年來耿耿於懷的那個疑問,如今終於釋疑。
「贏了……我們今天也獲勝了……」
「不過……如果哪天妳終於可以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妳一定要好好珍惜那份心情。
「我守住了葛倫、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可以回來的地方……我守住了班上的同學……」
「……梨潔兒,現在不懂沒關係,妳先記起來就好。」
最後一批殭屍潮所組成的密集陣形,被那道金色劍閃直接一掃而空。
她只是滿足地看了一眼天空和菲傑德的城牆。
「「「「《劍姬》梨潔兒,萬歲────────────!」」」」
梨潔兒高速橫向揮擊大劍。
「謝謝!今天也謝謝妳保護了我們,梨潔兒!」
在這塊倚靠着菲傑德城牆的平原上,已經不見任何一具還好端端地站着的殭屍了。
在她心中忽來忽去的,是葛倫從菲傑德啓程之際給她的叮嚀──
(可惡……怎麼這麼難……)
相反的,還有一線希望存在。
當年葛倫對梨潔兒說過的那番話。
葛倫面露覆雜的表情,把手輕輕地放在懷裏的梨潔兒頭上。
他們一整天都得忙着用魔術迎擊爬上城牆的殭屍,按理說他們應該早就累壞了,只想儘快休息讓體力恢復纔對。
「梨潔兒────!」
「?」
梨潔兒不僅一身狼狽,還被殭屍噴出來的腐臭血液弄得渾身髒兮兮的,同學們也不以爲意,照樣哭哭啼啼地擁抱她,爲梨潔兒平安歸來感到喜悅。
凱旋歸城後,梨潔兒回到了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
帝國軍的士兵們細細地咀嚼勝利的滋味……高亢的情緒逐漸在全軍蔓延開來──
然而,大家卻像這樣特意等梨潔兒回來。
這時,梨潔兒的心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葛倫、西絲蒂娜、魯米亞、瑟莉卡。
(不過……希望沒有消滅……)
雖然葛倫已經做好覺悟,要對拯救梨潔兒的決定負起責任……可是一想到未來充滿艱辛,他不禁頭暈目眩。
他們的話語讓梨潔兒心中某個溫暖的東西亮了起來。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只要還活着,總有一天──
『妳要好好保護大家──保護同學們』──不只是這樣而已。
「……!算了,現在就先這樣沒關係。」
遠方「轟!」地發出巨大的衝擊聲,引發斷斷續續的殘響。
有能力爲了自己最愛的人們挺身而出,有能力爲了保護自己最愛的人們而戰……那是一件非常令人開心又值得驕傲,且幸福的事。
「……?」

「太好了……今天也守住了。」
「……假如這是葛倫的命令,那我就照做。」
不過梨潔兒不排斥那股熱熱的感覺……甚至覺得很舒服。
葛倫面露覆雜的表情咬着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慶祝勝利的齊聲呼喊響徹了戰場。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菲傑德這塊大家生活的土地吧……)
在她心中亮起來的溫暖,就是來自這種心情。
其實這就是『答案』。
金色的劍閃超越空間,在平原神速馳騁──
「……嗯?已經結束了嗎?」
只有她看得見,專屬於她的劍閃。
這場戰爭的靈魂人物梨潔兒一愣一愣地轉頭望向在後方吵鬧的士兵。
只要有心中這道暖流,我一定可以──
「……啊。」
二年二班的學生雖然沒有上最前線戰鬥,可是基於魔術學院的緊急特殊條例,他們必須在城牆保護城市。
想到這個,梨潔兒便覺得非常開心。
卡修、溫蒂、基伯爾、泰瑞莎、瑟西魯、琳恩、羅德和凱等二班的學生立刻蜂擁而至,大陣仗地迎接獲勝歸來的梨潔兒。
「啊啊,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回和平……未來再一起上葛倫老師的課……!」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只要有葛倫就夠了。」
「沒錯沒錯!大家一起加油,直到老師他們回來……!」
────
也因此,就算置身在如此艱苦的狀況中,還是覺得很幸福。
同校的同學……聖莉莉魔術女學院和克萊特斯學校的夥伴們。
縱使目前的生存理由是來自不正常的依存關係。
我基於我的意志,爲了保護我重視的人事物而戰。
所以梨潔兒才能鼓起勇氣戰鬥。渴望守護其他人。
「梨潔兒!啊啊,太好了!妳今天也平安無事……」
無關乎葛倫的命令和請求。
這一擊也正式爲《最後之鑰兵團》本日的侵略畫下句點。
到頭來,梨潔兒就在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的情況下,任葛倫摟在懷裏。
出發點完全是爲了自己。
「總有一天……妳也會找到在妳心目中非常重要的人事物。雖然我無法預測那會是什麼,可是……我相信妳有總一天,一定會找到能讓妳變得自動自發,不需要聽任何人發號施令的重要人事物……」
因爲各種複雜因素,當中有許多人現在都不在這裏。
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在同一片天空下連繫在一起……梨潔兒有這種預感。
「如果是爲了我最愛的親朋好友……嗯,我可以一直戰鬥下去。」
懷抱着溫暖的思念。
梨潔兒在同學們的熱情簇擁下,仰望着頭上那片天空。
「我……會保護好大家。所以葛倫……你放心吧。」
當年那個曾經迷失道路的戰車,已經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