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5萬 字
只要閉上眼睛,我還是可以清楚地想起當時的經過。
距今約三年前。
震耳的槍聲。
飄散在半空中的血霧。
此起彼落的悲鳴。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是個會令人不寒而慄的可怕人物。
────
「呼……!呼……!」
熾熱的喘息聲迴盪在如深海底部般的幽暗樹海中。
我在那個人的牽引下,鞭笞稚嫩的雙腿,賣命狂奔。
所有一切對那時的我而言都很可怕。
我害怕籠罩着這片樹海的黑暗。
宛如在阻止我們逃走般矗立在前方的樹木,彷彿幢幢鬼影。
我害怕這股帶着草木氣味的刺鼻溼氣。
這股氣味強烈地提醒我,這裏並非容許尋常人踏入的光明世界。
我害怕在後面威脅着我們的殺氣與惡意。
複數的氣息有如獵犬般對我們窮追不捨。他們就像是來自冥府的骷髏大軍。
如果被他們抓住,我們的靈魂恐怕一轉眼就會被撕裂成碎片。
啊啊,所有一切都是如此可怕。
恐懼導致我的肺部抗拒呼吸,心臟好像隨時要爆炸。明明腦袋因爲高熱而思緒混亂,身體卻冷得像是快凍死了。原本堅硬的地面踩起來卻猶如泥濘,跑起來跌跌撞撞。
從那一天開始,環繞在我四周的人事物,全都不一樣了。
「追!快追──────!」
「嘖……一羣陰魂不散的傢伙。」
(我受夠了……!有誰能來……有誰能來帶我回家!)
我處在一種彷彿地面要崩陷的錯覺中,兩隻腳快要打結似地奔跑着,如此心想。
西絲蒂娜的天真和粗線條,看在我眼中只覺得討厭。愈看愈生氣。
那個細長物體的前端隨着落雷般的巨響噴出火花。
西絲蒂娜跟被母親拋棄的我不一樣。她毫無疑問地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是非常幸福的少女。
是因爲我跟溫柔的姐姐玩遊戲時不小心使用了祕密的『力量』嗎?
現在拉着我的手一起跑的那個人。
我也不確定這一切的導火線是什麼。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槍聲──貫破黑暗的無數火線。魔彈。
那個人之所以會讓我覺得他比什麼都還可怕,原因出在眼神。
那個人的眼神。
那個人朝着那些人影──
看到那個人那副冷酷的模樣,我的心就像被擰乾的抹布,被絞得緊緊的。
從今以後就是一家人?不要裝熟了。
────
明明他一口氣奪走了好幾條人命,卻無動於衷,只是心無旁騖地注視着黑暗的另一側。用地獄的戰鬼來形容他的樣子,一點都不爲過。
反正我已經被人拋棄過一次。再被拋棄也無所謂。
頭頂傳來了某個物體隨着拋物線的軌跡,劃破天空朝我們逼近的聲音。
有一天,母親傳喚我去見她,其他國家級的大人物也在現場。
我……早就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和歸宿了。
冷若如霜的眼神。不把人當人看的眼神。冷酷且充滿了銳利的殺氣,一旦有奪走人命的必要,會毫不客氣地下手的那種眼神。
原本如深海般的黑暗世界,瞬間變成了紅蓮色的火焰地獄。
我對坐擁一切的西絲蒂娜感到既羨慕又嫉妒,甚至痛恨。
黑髮黑瞳。身材修長纖瘦。身穿長長的魔導士禮服。
那個人接着詠唱咒文,把產生在左手上的火球砸了出去。
他一個扭身,連續扣下了雷管式轉輪手槍的擊錘。
這種活在幸福中的少女對我感到同情?憐憫?有共鳴?我都快吐了。
不過,真正最教我感到害怕的是……
青年──他是個年輕的男子,感覺還不到青年的程度。
可是那個人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早預料到對方會使出這招般,改變了移動的方向。
不僅如此,我也被迫拋棄艾魯米亞娜這個名字,換成名叫魯米亞的另一個身分。
爲什麼我會被拋棄,而她就能從父母身上獲得這麼多的愛呢?爲什麼她可以這麼幸福呢?我跟那女孩(西絲蒂娜)到底差在哪裏?爲什麼我就如此悽慘?
火球。三團烈焰騰空的火球朝着我們落下。
炙熱的烈焰隨着巨響翻騰,又奪走了好幾條人命──

像我這種沒人愛的人,乾脆消失算了──
被母親拋棄的我……早已無處可歸。
他們三人遲早會受不了我繼續無理取鬧,總有一天也會拋棄我吧。
可是,就在我過着這種放縱自我、自甘墮落的生活時,有一天。
我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趕出原生家庭,被其他人家收養。
緊接着傳來大爆炸的巨響。
那雙眼神讓我覺得他比什麼都還可怕。光是看那個人的眼睛,或者光是被他注視,我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胃部開始絞痛──
坐在王座上的母親一臉冷峻,不由分說地下達了通牒。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即使我嚎啕大哭提出質疑,也沒有人願意回答。
西絲蒂娜擁有不管我多麼努力、多麼渴望,也不可能獲得並找回來的東西。
家?……會不會太可笑了。
那個人背向追兵的咆哮,再次拉着我的手衝向樹海深處。
火球落在幾秒鐘前我們所在的位置後引發爆炸,火勢往四面八方延燒,掀起一股猛烈的風壓。
「哼。謝謝謝你們自己弄巧成拙,跟丟了我們的行蹤。」
因爲雷納多、菲莉亞娜、西絲蒂娜三人是感情和睦的「理想家庭」。
後方──在烈焰翻騰的世界中,有複數的人影在火光照射下躍動着。
反正我不在乎。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使出這招太蠢了,菜鳥就是菜鳥。」
他將那個物體高舉到我頭上,瞄準後面的追兵,下個瞬間──
明明我比那女孩(西絲蒂娜)要乖巧聽話好幾倍呀──!
倘若被捲入這火海之中,人命眨眼間就會消逝──這明明是一幅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所以我變壞了,開始耍狠。我每天欺負西絲蒂娜,把她惹哭,任性妄爲,讓雷納多和菲莉亞娜傷透腦筋。
他們一家三口都很歡迎我的到來,待我如真正的家人。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往後看。
那些人影在大火中左顧右盼,看似在尋找什麼。
這對夫妻有一個年紀跟我相仿的銀髮女兒,名叫西絲蒂娜。
嗡……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轟!
「咕哇!?」
可是那個人卻不當一回事似地如此說道。
一連串的事情經緯如走馬燈般,浮現在我驚魂未定的腦中──
「妳被逐出王家了。我要和妳斷絕母女關係。從今天起,妳不再是艾魯米亞娜。」
將紅蓮的火焰地獄遠遠拋在腦後,一路往深淵般的黑暗世界前進的同時。
熱浪宛如巨人揮舞胳臂般掃倒了四周樹木,一口氣讓森林的一角化成火海。
熊熊烈火和狂風的呼嘯聲支配了這一帶。
我什麼也不在乎了。
轟!
迸射而出的槍焰,瞬間驅散了四周的濃密黑暗。
「棒打落水狗!《紅蓮的獅子•懷着滿腔怒火•使勁嘶吼吧》──!」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瞭解那是母親爲了保護國家和年幼的我所做出的痛苦決定……可是,當年還年幼的我,自然不可能體察她的苦心。
那是一把手槍。裝填在古老雷管式轉輪手槍的魔術火藥炸裂了。
「呀啊啊啊!?」
可是──我無法融入這個家庭。
就在那短暫的一瞬間,被黑暗覆蓋而變得如黑色剪影的那個人,露出了真面目。
────
我尤其討厭西絲蒂娜。完全無法接納她。
「可、可惡!被擺了一道!他們在那裏!」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前一天對我還那麼溫柔的母親,如今卻用看到穢物般的眼神鄙視着我。
我會不會就這樣被他帶往地獄深處去呢?
那顆火球打在倉皇無措的一羣人影之中,噴發出火勢猛烈的火焰。
收養我的是席貝爾家。當家雷納德是母親學生時代的恩師。其妻菲莉亞娜則是母親學生時代的摯友。
只要努力,總有一天能得到幸福?夢話留着睡着之後講吧。
就在那個人好幾次往後面開槍,而我默默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相反的,你們的行蹤我掌握得一清二楚!」
遭人從不預期的地方偷襲式地掃射,中彈的人影紛紛發出慘叫,不支倒地。
那個人邊跑邊轉頭朝向後面,突然從懷裏掏出某個細長的物體。
腦海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內心深處有某道冷靜的聲音開始自嘲。
那個人無論容貌或裝扮,都沒有特別顯眼的特徵。
我被拋棄了。對當年的我來說,母親和姐姐就是全世界的一切,我只知道自己被拋棄了,這是唯一的真實。
一場災厄猝不及防地降臨在我身上。
那天,我一如既往地耍任性,惹哭了西絲蒂娜。
情緒化的我衝動地離家,如無頭蒼蠅般在街上徘徊。
當我來到一條冷清的巷弄時,忽然有人從後面用布袋蓋住我的頭。
「──!?」
事發突然,我嚇壞了。甚至忘記哭喊和大聲求救。
不過才一下子,我就被繩狀的物體捆綁住全身,遭人扛了起來。
耳邊傳來某人的低語聲後,我的意識突然變得模糊──
然後──
────
「喂!搞什麼鬼啊!?」
「啊啊!?這又不是我的錯!」
陌生男子們的叫罵聲吵醒了魯米亞。
「……嗯……」
魯米亞意識朦矓,神情恍惚地東張西望,發現自己身在一間陌生的木造小屋裏。
這是一間年久失修的小屋。空氣中瀰漫着灰塵和木材發黴腐爛的剌鼻臭味。地板上堆積着厚厚的灰塵,天花板也長了蜘蛛網。
看得出來這間小屋已經好幾年沒有人居住了。
四肢遭到捆綁的魯米亞,就倒臥小屋一角,四周被一堆木箱包圍。只要她稍微動一下,快要壞掉的地板就會發出嘎吱作響。
掛在壁面上的油燈所發出的微弱火光,朦朧地照耀着昏暗的小屋空間。
破掉的玻璃窗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由此可知現在應該入夜了。
聽了凱里沙的說詞後,黑衣人困惑地面面相覷。
算一算差不多有十個。
不帶一絲慈悲,彷彿玻璃珠般的眼睛彷彿蜿蜒的蛇,對魯米亞虎視眈眈。
名叫凱里沙的女子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擲出匕首,一下子就奪走了黑衣人的性命。
某人一聲大喝後,屋子裏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呼……你們夠了。沒看到睡美人嚇到魂飛魄散了嗎?」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實際上……」
凱里沙一如在論斤估兩般細細打量魯米亞。
看來這羣黑衣人的首領就是凱里沙。
打量着魯米亞的凱里沙咂了聲嘴,抬頭看了衝進屋內的男子一眼。
「哼,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當然是爲了贖金……簡單地說,我們就是所謂的恐怖分子。最近因爲組織捅了大簍子,我們急需一筆資金逃亡國外。本來我們想說只要逮到菲傑德無人不知的大地主兼大貴族──名門席貝爾家的千金大小姐,就可以輕鬆海削一大筆贖金了,只可惜……咯咯咯……」
讓黑衣人安靜下來的,是蹺着腿,坐在魯米亞旁邊木箱上的人物。
「可是……實際上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凱里沙大人。」
「沒聽見我叫你們閉嘴嗎?」
「怎、怎麼可能……所以說,這丫頭的真實身分是……!?」
「可、可是……凱、凱里沙大姐……」
「我討厭沒有用處的狗,可是我更討厭聽不懂人話的狗。」
這時──
其中一名黑衣人開口發問。
「爲什麼特務分室……那個《愚者》會爲了救一個肉票出馬!?」
「噢?妳醒來了嗎?睡美人。」
顯而易見的,她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怎麼了?吵吵鬧鬧的。」
原來那個物體是當初擄走魯米亞的黑衣人。
「笨蛋。我們哪來那麼多時間?還是把她殺了埋起來比較省事。」
衆人只是保持沉默,沒有人敢跳出來譴責凱里沙的暴行。沒有人敢反抗凱里沙。
這些人不只全身都是黑色衣物,還戴上把臉遮住、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頭套,無法看出性別和年齡層,不過怎麼看都不像是正派人物。
聞言,現場衆人頓時受到天打雷劈般的衝擊。
自己已經沒有未來了。
「帝國最強的處刑部隊──!?」
就在魯米亞因爲滿心恐懼與絕望猛打哆嗦時。
而且,一如在證明她和男性的差別只有身體構造般,她全身散發出鬼一般的氣勢和冷酷的壓迫感,即使是愛哭的小孩,看到她也會安靜下來。
凱里沙把視線投向倒在地上的魯米亞。
「大、大事不妙了!」
明知道只是白費力氣,魯米亞還是扭動身體試圖逃離她的視線。
屋子裏除了魯米亞以外,還有幾個陌生人。
這個人跟其他人一樣全身黑色衣物,不過沒有戴頭套。
魯米亞在逃離凱里沙的視線般撇過頭去。
小屋的房門突然「碰」一聲打開,屋外的黑衣人氣喘吁吁地衝進屋內大喊:
這個名叫凱里沙的女人,很有可能會因爲一時心血來潮,下一秒就把我當蟲子虐殺了……魯米亞透過本能領悟到這個事實,瞬間面無血色,渾身發抖。
「……先等一下……唔……」
「啊……啊……啊啊啊……」
所以他們都很清楚掛在特務分室名下的執行官,就跟怪物一樣可怕。
看到凱里沙突然愉悅地捧腹大笑,原本慌亂到極點的黑衣人們漸漸冷靜下來。
黑衣人們接二連三地搶着發言,他們說的話聽在魯米亞耳裏簡直像異次元的語言。
魯米亞忍不住放聲慘叫。
「你是連作戰書上的照片都看不懂的廢物嗎!?」
所有人都露出帶着敬畏之意的瘋狂眼神,默默地注視着她。
這裏的黑衣人都是在黑社會打滾的恐怖分子。
而她卻爲了這個丫頭動用了這樣的王牌……這是怎麼一回事?答案很簡單。這丫頭不是一般的丫頭。」
「咯咯咯……還真是禍從天降呢。太好笑了,居然抓錯人。妳被錯認成是席貝爾家的大小姐,變成我們這羣人渣惡棍的肉票了。」
然而──
「哈哈哈……要把她活生生地賣掉還是宰掉分屍再賣,我都無所謂。問題是風險和回饋不成正比。總之要選就得選一個比較有賺頭的處理方法吧。」
凱里沙面露冷酷的笑容如此說道。
承受着光憑視線就能使人失血和壽命縮短的煎熬,魯米亞咬牙忍耐。
「啊啊,我當然知道。所以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以世俗的眼光來看,這只不過是一件綁票案。而且這傢伙跟席貝爾家非親非故,只是來路不明的丫頭……不,就算她真的是席貝爾的女兒好了,特務分室爲了一件綁票案勞師動衆還是很奇怪吧。你們不覺得嗎?」
男子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重新調整呼吸後,露出彷彿面臨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接着大聲說道:
「我剛纔就在懷疑這丫頭的真實身分。得知特務分室出面救她後,我便相信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錯不了。我們中大獎了。本來只是想賺個一小袋銀幣就好,結果卻撿到了裝滿黃金的寶箱呢。」
瞬間,屋內沒有人敢吭聲。
「到底是怎麼樣纔有辦法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尿騷味丫頭,錯認成是席貝爾家的千金大小姐!?有沒有腦袋啊!?」
「啊啊……結束了……我們完蛋了……!」
此舉也立刻吸引了現場所有人注意。
「……大姐……妳有想到什麼點子嗎?」
一聽到《愚者》這兩個字。
然後她單膝跪在魯米亞旁邊,抬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臉。
「……嗚……啊……爲……什麼……?」
倖存的活口在瀕死之際,向我們傳送了最後的訊息!他說『執行官代號0《愚者》正在前往這裏的路上』──!」
他已經斷氣了。額頭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巨大的匕首。
凱里沙的視線就如刃器般銳利。
他們的對話有如人類的卑劣、醜惡和惡意等各種黑暗面的熔爐。可怕的是,對他們而言,這些對話形同理所當然,他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也不會受到良心苛責。
「咯咯咯……原來如此。」
凱里沙面露刻薄的冷笑,起身離開木箱。
凱里沙忽然發現了什麼。
「分、分頭行動的情報小組剛纔傳來了消息!特務分室──!」
「哼。原來如此……我還以爲那只是空穴來風的傳聞……難不成妳是……?」
當躺臥在地的魯米亞和慘遭殺害而倒下的黑衣人對上眼時──
「咿──!?」
「特務分室是阿爾扎諾帝國女王的心腹組織。是發生情節重大的狀況時,女王可以跳過所有程序,直接且即時出動的最後王牌。
「啊啊!?少囉嗦!因爲我看到這丫頭從席貝爾家走出來啊!我怎麼知道!?又沒人告訴我席貝爾家還住了一個不知打哪來的丫頭!」
就在一羣人發生嚴重口角,氣氛已達一觸即發的地步時。
「等一下。那樣太莽撞了。有很多邪道魔術師需要小孩子的屍體當作魔術儀式的祭品,或改造成魔導人形,或者拿來實驗魔術。就算真的要殺掉她,好歹把屍體保留下來吧。」
「怎、怎麼可能會出賣大姐呢……!?我們……!」
「啊?你敢罵我廢物!?你想死得很悽慘是嗎!?跟我出去外面!」
「既然她不是席貝爾家的大小姐,席貝爾家就沒有理由付贖金。這樣下去整個計劃就要泡湯了。」
衆人立刻顯得更加混亂與動搖。
「你們別吵了。」
「哼。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你們是一羣管不住嘴巴的笨蛋,要是被你們出賣了,豈不是自找麻煩。」
「怎麼可能……到底爲什麼……!?我不懂……!」
魯米亞•汀謝爾今天將葬生於此。在各種層面的意思上。
「可是,大姐……如果不快點決定怎麼處理這個丫頭的話……」
「帝、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出動了!目的是要殲滅我們,救出那個小鬼……!」
「對淑女要溫柔一點……是吧?」
魯米亞唯一明白的是──自己難逃一死。
「分頭行動的情報小組,剛纔遭遇特務分室的執行官代號17《星星》和代號3《女帝》攻擊,毫無反擊之力地被對方殲滅了!
「有、有什麼好笑的嗎!?凱里沙大姐!妳也應該知道那個《愚者》不是好惹的吧……!」
女子冷酷地說道的同時,隨着「咚」的一聲,某個物體倒在地上。
凱里沙面露難以分辨是愉悅或憤怒,危險如刃器的笑容。
「不如把她抓去賣如何?仔細瞧,這丫頭雖然年紀還小,不過是個美人胚子。應該有很多人願意花大錢把她買下來纔是。」
而且看得出來他們每個都心浮氣躁,殺氣騰騰。
凱里沙沒有正面回答黑衣人的問題。
她是一名女性。雖然有一張堪稱美女的精緻臉龐,可是臉上有好幾道傷疤,在美貌的襯托下,反而爲她增添了幾分淒厲的魄力。
「你、你說什麼!?特務分室!?」
凱里沙伸手製止了試圖抗議的黑衣人,繼續說道:
「放心,我知道有個客人和管道,應該會願意出高價買下這個丫頭……是啊,天之智慧研究會應該會照我們的開價買下來吧。」
「天……天之智慧研究會……!?」
「那、那個比黑社會更黑暗……!?世界最大的祕密組織……!?」
黑衣人們各個睜大眼睛,緊張地吞嚥口水。
凱里沙環視黑衣人後,當頭棒喝似地說道:
「沒錯,別說是發大財,說不定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加入他們……怎麼樣?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小混混,有機會蛻變成世界最強的地下組織的一員了。
哈哈哈,本以爲已經完蛋了,其實只要換個角度一想,在我們眼前的就是一條康莊大道……所以呢?大好機會來臨……你們打算怎麼做?要放手一搏嗎?願意把你們的性命賭注在我身上嗎?」
經過凱里沙這一番煽動之後。
「我……我願意跟隨大姐……!」
「沒、沒錯,我也是!」
黑衣人們紛紛高舉拳頭附和。
「凱里沙大人說的肯定不會有錯……!」
「啊啊!說到底,我們現在會這麼落魄,也都要怪之前的領導者都是一羣蠢貨!如果一開始就由凱里沙大姐全權指揮的話……!」
「反正我們早就走投無路了……!既然如此,不如趁這個機會拚了!」
「來大幹一場吧────────!」
黑衣人頓時以凱里沙爲中心,展現出團結一心的氣勢。
瞬間就將這羣血氣方剛的人團結起來的凱里沙,看來似乎具備了相當不凡的惡棍領袖氣質。
面對這羣被成功扇風點火,羣情亢奮的黑衣人。
「…………」
這句喃喃自語成了一切的導火線。
和魯米亞四目相對後,臃腫的男子一度別開了視線,然而……
可是不管她怎麼掙扎,也只會使地板嘎吱嘎吱地發出刺耳的聲音而已。
「…………」
那就是對付傳言即將殺來此地的執行官代號0《愚者》。
所有人只能靜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堪稱一段空白的時間。
────
「…………」
凱里沙等人審慎地討論過今後的方針後,立刻各自展開行動。
「……呼。」
「原來如此,我纔在想他的動作怎麼這麼慢,終於登場了嗎?」
母親確實是拋棄了我。可是她應該不至於如此狠心……
────
「「「「遵命!」」」」
難道……母親真的打算把我……?
「聽說執行官代號0《愚者》正朝這裏來……我就告訴妳他是怎麼樣的一號人物吧。」
沒想到會從凱里沙的口中聽到母親的名字,魯米亞一臉錯愕。
「唉,好無聊喔。」
坐在木箱上的凱里沙突然輕聲警告了魯米亞。
在高度緊張的氣氛下,凱里沙冷靜地悠悠問道。
鏗、鏗、鏗……
就在凱里沙有信心這次的計劃絕對會成功時……
凝重的沉默。令皮膚感到一陣酥麻的緊張感。
其餘黑衣人都被佈署在小屋四周當哨兵。
除了雙臂抱胸靠牆站着的黑衣人和站在入口附近把風的黑衣人以外,其他三人都不安好心地打量着魯米亞。
高明的魔術師在這片遼闊的樹海設下了重重結界,將小屋打造成銅牆鐵壁般的防禦據點,幾乎可以說是一座小型要塞。
聽了凱里沙的分析後。
「……!?」
她注意到五名黑衣人之一──一個體態略顯臃腫的男子一直盯着她看。
魯米亞只能萬念倶灰地持續流着淚。
不過他們全部都是身經百戰的邪道魔術師。
被捆綁放倒在地上的魯米亞,揚起視線看了凱里沙。
擺設在幽暗小屋一角的半毀壁鐘,無情地提醒時間不斷一分一秒流逝。
凱里沙面露一抹冷笑站了起來。
見自己的恐嚇確實發揮了作用,凱里沙冷酷地笑了。
「……嗚……啊……啊啊啊……」
如此一來,即使魯米亞真的落到《愚者》手上,肯定也會變成狂扯《愚者》後腿的拖油瓶。
更深沉的絕望籠罩住了魯米亞的臉。
「只有一個人。比照先前所收到的情報──敵人應該是《愚者》沒錯。」
擁腫的男子首先展開行動,慢慢地往魯米亞靠近。
籠罩屋內的凝重沉默讓魯米亞覺得自己好像快崩潰了。
包括凱里沙在內,目前屋內只剩五人。
時間的流動緩慢到就像掉進泥濘之中一樣,在這種錯覺下。
秒針緩慢移動的同時,擁腫的男子三番兩次偷窺魯米亞的肢體。
小屋外面一陣兵荒馬亂,一名黑衣人衝進了魯米亞和凱里沙等人所在的房間。
那或許可以說是她生平首次體驗到的生理性嫌惡吧。
要十三歲少女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理性思考,未免太強人所難。
追根究柢,如果她沒有打算救我,爲什麼要派那麼可怕的人來?
警備的工作分爲屋內與屋外,黑衣人們會在固定的時間交換崗位,嚴陣以待。實際上,黑衣人已經在魯米亞面前來回換班好幾次了。
「…………」
「……!」
光是已知的數據,死在他手上的大師級魔術師已經超過二十人。實際的數字肯定不只這樣。反正就是一大威脅。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
「……?」
該名成員彷彿女王的貼身人員般十分了解王家內情,凱里沙等人依據該名成員的指示,在組織派遣的成員抵達前,留在原地待機。
黑衣人們在凱里沙的指揮下於小屋四周建構結界,加強據點的防禦能力。
凱里沙垂眼看着地板上的魯米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魯米亞感覺得出來這些黑衣人所散發出的異常氛圍和情感波動正不斷升高。
目前房裏只剩下五個黑衣人。
接獲凱里沙的指示,黑衣人們井然有序地展開了行動。
我認識的同行就有兩個人被他幹掉了。而且那兩個人可是難以想像會輸給任何人的超強高手。唉……他就宛如是惡魔或死神的男人呢。」
凱里沙意氣風發地率隊離開小屋之後。
「勸妳別心存僥倖,以爲自己或許能得救。」
小屋內突然響起金屬的反響聲。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不過,她的眼神很快就從困惑轉爲恍然大悟。
「他在我們這個圈子算是名人。冷酷無比的魔術師殺手……我不知道他到底使用了什麼手段,總之,聽說所有魔術師碰到他,都會變成無力的稻草人。
「敵方的戰力呢?」
「笨蛋。從點位B-41入侵……他以爲我們不會發現嗎?看來魔術師殺手這個稱號有點名過其實了……算了,按照原先的安排,α和β小隊聽從我的指揮做好迎擊準備!γ小隊負責看好人質。以上!」
「設在樹海內的索敵結界有了反應!點位B-41,是入侵者!」
在警備森嚴的氣氛下,黑衣人的首領凱里沙突然主動跟魯米亞攀談。
「沒什麼……我只是不想看到妳燃起不切實際的希望起身反抗,這樣只會給我添麻煩。」
心中產生強烈的不祥預感,魯米亞要擺脫那些覬覦的視線,開始掙扎。
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單純多了。
魯米亞突然感到不寒而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不難理解吧?王女大人……我都聽說了,對於王家和帝國政府而言,受到詛咒的妳形同阿基里斯腱。他們不可能放妳在外面撒野。可是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救妳……既然如此,妳覺得他們會怎麼做?幹掉妳纔是最簡單省事的做法。」
────
以及死守魯米亞•汀謝爾這個交易用的肉票。
「沒錯。那個《愚者》不可能是專程來救妳的。相反的……他應該是來殺光我們,順便把妳滅口的。」
有的雙手抱胸、背靠牆壁站着,有的在抽菸……五個人各自挑了個感到自在的地點待着,默默不語地伺機行動。
目前黑衣人的兵力只剩少少的二十人。
「……玩一下好了?」
就在魯米亞產生了「這個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時間將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時……
不過,在離別的最後一刻,母親向我投來的那個冰冷眼神又該怎麼解釋?
不知不覺間,魯米亞發現在打量她的人,不只有擁腫的男子。
目標是撲殺蠢到闖進這座樹海要塞的可憐野狗──
魯米亞很快就被恐懼與混亂所形成的漩渦吞沒,掉下了眼淚。
不可能。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
滴答……滴答……滴答……
魯米亞張着空洞的眼睛,神情恍惚地計算着地板上的木紋。這時……
「如此可怕的男人即將來到這裏。他應該是奉拋棄妳的女王阿莉希雅七世的命令前來的……妳明白那個意思嗎?」
「……啊……啊……」
首先,凱里沙透過使用了某特殊靈脈回線的通訊魔術,與她認識的天之智慧研究會成員取得聯絡。
(話雖如此,《愚者》應該真的是來收拾掉這個小鬼的。一切都很順利……萬無一失。)
就算《愚者》是再怎麼強力的執行官,也不可能毀得掉這座主堡──所有的黑衣人都滿懷信心地如此心想,爲了唾手可得的榮耀而興奮不已。
滴答……滴答……滴答……
「嘿嘿,好耶……我奉陪。」
「就當作打發時間吧。」
另外兩名黑衣人也跟着圍向魯米亞。
「……咿!?」
魯米亞拚命掙扎,試圖逃離懷着不良的企圖靠近她的黑衣人。
可是她的四肢遭到捆綁,而且被放倒在地上,根本無處可逃。
咚!
就在魯米亞不斷白費力氣時,擁腫的男子已經整個人壓到她身上。
只見他的眼睛因爲興奮而充血,還往魯米亞的臉上噴出酸臭的吐息。
另外兩名黑衣人則是掛着陰險的笑容,站在旁邊看戲。
「嘿嘿嘿……就算是小丫頭,好歹也是女的……好久沒發泄了……」
「偶爾拿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爽一下或許也不錯。」
「啊?你們也太不識貨了吧。這種還沒發育成熟的小鬼才棒好嗎?」
「呿,原來你是蘿莉控啊?我有點倒陽了。」
黑衣人們口無遮攔地開起黃腔。
魯米亞目前十三歲。接受過王族教育的她,也具備了那方面的知識。
所以她很清楚接下來他們想對她做什麼事情。不言而喻。
「不要……住、住手……!拜託你們……!」
魯米亞急得快哭了。她鐵青着臉抵抗。可是在這種狀態下再抵抗也沒用。
半吊子的拒絕和抵抗反而激起了黑衣人欺凌弱小的心理,使他們更加興奮。
「咦?特務分室的……執行官……?」
「啊啊,仔細看還真的耶!就連高級妓院也很難找到這種上等好貨。這小鬼長大後肯定美到不像話!」
「嘖──!是敵人嗎……!?」
圍住魯米亞的三名黑衣人似乎也懶得再跟他計較,回頭繼續逞獸慾。
「喂,住手。凱里沙命令我們要好好把風和待機。你們忘記了嗎?」
「啊……?」
啪沙!持槍的黑衣人變把戲般地脫下僞裝。
「魔術子彈!?你、你是什麼人……!?」
然後,壓在魯米亞身上的擁腫黑衣男把手伸向魯米亞的胸口,打算一口氣撕破衣服。
持槍的黑衣人難逃死劫──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被放逐到席貝爾家後,又被綁匪錯認成是席貝爾之女,結果淪落到遭綁架的下場。
唯獨抄臂抱胸背靠着牆壁的黑衣人,不客氣地提出警告。
「呀哈哈哈!很好,就是這種反應!慾望都被妳刺激起來了!好,秀出妳的身材吧──」
「別那麼掃興了,你要不要排隊?嘿嘿……你也積很久沒發泄了吧?」
或許是嚇到腿軟的關係,女黑衣人直接癱坐在地上。
「對啊。只要像之前一樣不要鬧出人命就沒事了。」
「那麼……首先來好好欣賞一下妳的身材吧?」
不愧是沙場老將。他們選擇的攻擊咒文是黑魔【穿孔閃電】。
黑衣人雙手用力準備撕破魯米亞的衣服。
地上接着多出了第三具屍體。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喂喂喂,不用擔心啦。凱里沙大姐在這方面向來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的吧?我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搞了,她有罵過我們嗎?」
就算防住其中一邊的雷閃,也拿從另一個方向射來的雷閃莫可奈何。
「……………………」
砰!
「手腳要幫忙壓緊喔……咯咯咯。」
黑衣人抬起魯米亞的下巴品頭論足。
兩名黑衣人的指尖並未射出【穿孔閃電】的雷閃。
「……可惡,最終還是被迫動手了。這跟原先的計劃完全不一樣啊。」
明明他們確實詠唱了咒文,也完整地完成咒文發動的五個動作,咒文卻不知何故無法順利發動。
「……什麼……?」
在門口把風的黑衣女子也露出一副「事到如今還在裝什麼正人君子啊」的眼神,瞥了靠牆的黑衣人一眼。
往後倒退的女黑衣人最後退無可退地貼在牆上,失心瘋似地大吼大叫。
即使來得及施放反制咒文也無濟於事,因爲這是二打一的十字炮火。
剩餘的兩個黑衣人終於認清持槍的黑衣人是「敵人」的事實。
「哈哈哈!你們看!這小鬼年紀雖小,可是長得超漂亮的耶?」
「啊?你有什麼意見嗎?你是什麼正義魔人嗎?」
當着她的面。
在這種近距離下,根本來不及施放任何反制咒文,對抗一節詠唱的雷閃。
就在魯米亞深陷在恐懼、絕望與混亂的情緒之中,悶着頭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一轉眼,地上又多了一具屍體。
那名黑衣人手上握着一把古老雷管式轉輪手槍,槍口冒出縷縷白色硝煙。
霎那,持槍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地採取了行動。
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詠唱咒文,魔術就是無法發動。
霎那,溫熱的液體「嘩啦」一聲噴濺在魯米亞臉上。
可是被三個身材比她高壯的大人壓着,她的掙扎顯得毫無意義。
「唉……男人真的沒救了……哼,快點解決吧。」
解開繩子後,男人讓魯米亞以正面朝上的姿勢躺在地上,按住她的四肢。
「呼──!」
青年不敢大意地繼續用槍指着女黑衣人,一步一步靠近。
對。一切都是那個『力量』的錯。
最後一個活口女黑衣人嚇得慘叫,接連詠唱攻擊咒文。
但持槍的黑衣人迅速地轉動了一下手槍。
持槍的黑衣人突然開槍殺了自己人,現場的時間一時之間彷彿停止了流動。
接着,他們不約而同地唱起咒文。
「《冰狼的爪牙啊》──!爲、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
「什麼……!?」
碰。
「先幫她鬆開繩子,太礙事了。」
包圍住魯米亞的黑衣人們笑得愉悅又下流。
「咿、咿──!?」
魯米亞一邊掙扎一邊心想。
只見持槍的黑衣人一語不發,挺出槍口抵住激動地向他興師問罪的黑衣人眉心──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槍聲合而爲一射出的三發子彈,同時射中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眉心、咽喉和胸膛。瞬間奪走對方的性命,不給任何反擊機會。
(只因爲……我擁有被詛咒的『力量』嗎……?)
只因爲魯米亞向人展現了那個『力量』,母親阿莉希雅態度丕變,拋棄了她。
在電光石火間,以拇指、食指、無名指三根手指輪流扣下扳機,完成高速三連射。
或許是覺得多說無益,背靠牆壁的黑衣人緘默不語沒有任何反應,把視線撇向一旁。
黑衣人們以受過訓練的戰士所擁有的犀利身手縱身一躍,和持槍黑衣人拉開距離。
「……咦?」
「雷、《雷帝的閃槍啊》──!嘶、《嘶吼吧火焰獅子》──!」
爲什麼這種悽慘的遭遇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雷帝的閃槍啊》!」
然而──
「《雷帝的閃槍啊》──!」
「不、不要!我不要──────!救命!誰來救我……!」
魯米亞大哭大叫,死命掙扎。
脫下僞裝後,現身的是一名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魔導士禮服的青年。
他們已經看不出是人類了。他們只不過是披着人類皮囊的畜生。
不過她也只是無奈地聳肩,不打算阻止同伴的不人道行徑。到頭來,她也是畜生的一員。
室內突然響起了火藥炸裂的聲音。
剛纔青年丟下的卡片,就掉在她旁邊不遠的地方。
在入口附近把風的黑衣人疑似是女性,一副興趣缺缺。
魯米亞的衣服「嗶嘰」一聲微微地破了一條縫──
「──嗄!?」
可是……
這時,女黑衣人終於發現。
中了三發子彈的黑衣人被橫向擊飛,重重地撞上了牆壁。
魯米亞心驚膽跳地抬頭一看……只見原本站在牆邊的黑衣人不知不覺間移動到魯米亞身旁。
其中一名黑衣人大聲嚷嚷,站起來想要抓住持槍的黑衣人。
「……騙人,怎麼會這樣……!?」
「你、你搞什麼啊──!?」
想要撕破魯米亞衣服的那個擁腫黑衣男,如斷線的傀儡般癱倒在魯米亞身上。他的太陽穴破了一個大洞,鮮血和腦漿從洞口流了出來。
他拋棄原本用左手手指夾住的卡片,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續扣下右手手槍的扳機。
那些她再熟悉也不過的攻擊咒文連一發都射不出來。
黑衣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回嘴。
(要是……要是我沒有這種被詛咒的『力量』就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
「哇~!如果是這樣的美人胚子,我忽然覺得當個蘿莉控好像也不錯了。」
砰!名爲灰色火藥的魔術彈藥炸裂後,從槍口射出的圓形彈頭伴隨着強大的威力,轟掉了黑衣人的腦袋,那股劇烈的衝擊甚至擊飛了他的身體。
包圍住魯米亞的三名黑衣人,語帶不耐煩地向靠牆的黑衣人反嗆。
他們經過嚴格訓練,不是那種會在這種非死即活的生死關頭軟手,犯下魔術發動失誤的菜鳥。
那張卡片疑似是阿爾克那塔羅牌。卡片上面畫了幅貌似「愚者」的圖案。
「……『愚者』……!?難、難道……!?」
把所有線索串連起來後,女黑衣人忍不住渾身顫抖,放聲大叫。
「難、難道……你就是那個《愚者》葛倫•雷達斯!?」
如要阻止女子繼續說下去般。
逼上前來的青年用槍口抵着女子的眉心。
青年露出冷酷無比的眼神,定定地注視着女子。
沒有任何一點同理心和寬恕。從他的眼神感受不到帶有人味的感情。
「咿、咿……!?」
女黑衣人祈禱似地雙手合十哭喊着,精神儼然已陷入半錯亂狀態。
「……饒、饒我一命……!我不想死……拜託你……!我投降就是了……!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所、所以求你饒過我吧……!」
然而──
一如直接用行動當作回答。
青年──葛倫毫不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砰!槍聲響起的同時,飛濺出的血花在半空中盛開。
像只是在執行作業般,地上又多了一具青年所製造的屍體。
──目擊了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只是不停發抖掉淚,甚至忘了有屍體壓在自己身上的噁心感覺。
「啊啊,可惡……好不容易靠《法皇》特製的僞裝結界,讓敵人誤以爲我是同夥,辛苦臥底到現在,結果前功盡棄了……也罷,至少提早確保『公主』的人身安全了……」
眼看魯米亞要穿過葛倫身旁的瞬間。
「計、計劃……?」
如傳聞所言,這個魔術師殺手屠殺了綁走魯米亞的邪道魔術師們。
「不、不要──────!?」
魯米亞什麼也沒說。
就算全世界與妳爲敵,全世界都討厭妳,我也會是唯一一個站在妳這邊的人。
接着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阿爾克那塔羅牌,轉身面向魯米亞。
帶着魯米亞行動的葛倫和追兵爆發數次的交戰,雙方用具備破壞性威力的咒文互相轟炸。
然後,他配合魯米亞的身高微微,蹲下身子說道:
「沒錯。現在沒時間詳細向妳解釋……總而言之,現在還不到展開行動的時間。坦白說我們的處境非常危險。完全被孤立在敵陣之中。
魯米亞的眼眶湧現大量淚水。
所以魯米亞的感情一如潰堤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別哭了,安靜一點。」
「……!?」
然後──
葛倫面無表情閉口不語,半晌後打破了沉默。
在帶着魯米亞而且必須保護她的狀況下,葛倫勢必得把大部分魔力投注在強化身體能力的術式上。如此一來,魔力容量低落的葛倫,必須緊縮各種魔術的使用次數和魔力消耗,攻擊手段連帶也會變得單調。
「嗚哇,慘了!?」
葛倫那冰冷又尖銳的殺人魔眼神……不知不覺間充滿了誠意,感覺得出來他有心想與魯米亞對話。
「放心吧。我是來救──」
魯米亞很怕這個人。害怕得無法自拔。怕得自己就快要死掉一樣。
雪上加霜的是,在經過幾次交手後,敵人發現葛倫並不如傳聞中那麼可怕,實際上他只是一個三流魔術師。
「不、不要哭啊!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同伴!是同伴!」
難道剛纔看到的全都是自己的錯覺嗎?
葛倫捂住了魯米亞的嘴。
魯米亞滿不在乎地說道。
「你這位利用魔術殺人的殺手……最後也會殺掉我吧?」
可是她的四肢被葛倫壓住,根本掙脫不了。
接下來──就輪到自己要被殺了。
妳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人站在妳這邊嗎?那我就當支持妳的人。
看到葛倫苦心竭力地說服自己的模樣。
魯米亞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鑽牛角尖地想着這種事情。
在外巡邏的敵人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就玩完了。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一鼓作氣衝去我的夥伴的待機地點了……跟我來!」
葛倫抽出彈筒插銷,將雷管式轉輪手槍分解成槍管和槍體,換上新的彈筒取代射光子彈的彈筒。
不難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過程中,葛倫用魔術擊斃了一個個敵人──
理所當然地,發現小屋有異狀發生的黑衣人們展開了追擊。
「…………」
看到魯米亞的那副模樣,葛倫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葛倫先是低頭看着魯米亞,好一會兒後開口回答道:
也因此,這場追逐戰在經過一定的時間後,葛倫的攻擊就再也不管用了。原本敵人在後方追擊時,是抱着步步爲營的保守心態,可是後來也一如在獵捕弱小的獵物般,攻勢逐漸轉變得猛烈而大膽。
「……!」
一路朝着同樣位在樹海里面,可是距離遙遠的某個位置前進。
一股彷彿被冰刀割過背脊的惡寒。內心的狂亂彷彿蹂躪着輕舟的狂風暴雨。
葛倫眼睛眨都沒眨,便殺光了所有的黑衣人。即使面對投降的敵人也毫不留情。對方再怎麼求饒也無動於衷。
「騙人!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當我的同伴!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就連母親、連母親都拋棄了我──呣咕!?」
葛倫話才說到一半,可是她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這樣的一句話突然滑進了魯米亞耳裏。
躲在那裏的葛倫從斷層暗處探頭查看後面的情況。
「你從剛纔用魔術殺了好幾個人……爲什麼你那麼輕易就能奪走人命……?爲什麼你殺得下手……?」
「!」
所以拜託妳……不要再哭了。」
衝出小屋後,四周是一片遼闊的樹海。
我會被殺,我快要被殺死了。我還不想死。救我,誰來救救我。
「……你……到底是誰……?」
樹海里,某個隆起的斷層隱密處。
她只是露出對任何事情感到心灰意冷的鄙夷眼神,別過頭去看着空無一物的虛空。
葛倫突然拉住魯米亞的手,把她壓倒在地。
原本彷彿陷入停止狀態的魯米亞的時間,又開始轉動。
抱膝蹲坐在葛倫腳邊的魯米亞,露出了無生氣的眼神喃喃說道。
思緒逐漸混濁,腦袋一片空白,魯米亞死命掙扎。
葛倫輕輕地放開這樣的魯米亞,小心翼翼地扶她站起來,深怕刺激到她。
葛倫和魯米亞就快陷入絕境了。
「這樣啊。原來你是利用魔術殺人的殺手。」
「我是、妳的、同伴。」
離同伴待機的位置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
於是,葛倫拉着魯米亞離開小屋。
有那麼一瞬間,葛倫露出了看似悲傷的眼神,注視着怕得渾身發抖的魯米亞……接着他開口說道:
魯米亞的語氣充滿了譴責與輕蔑之意。彷彿已經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自暴自棄似地詢問。
我不要。我不要孤伶伶地死在這種地方,我不要、我不要──
就這樣,葛倫和魯米亞兩人飛奔在黑夜的樹海中。
────
葛倫帶着魯米亞往夜幕低垂、有如深海底部般的樹海深處奔去──
魯米亞的恐懼與混亂在這個時候也來到了最高峯。
爆發的情緒早就超出了她那幼小的心靈所能承受的範圍。
「之前我不是答應過妳了嗎?雖然我是殺人不眨眼的人渣,可是我是妳的同伴。」
魯米亞十分害怕。她很害怕這個名叫葛倫的青年。
錯不了了──這個名叫葛倫的青年。就是傳聞中的《愚者》。
無論如何,葛倫當着她的面沒血沒淚地殺害了他人,是不爭的事實。
聞言,魯米亞忍不住抬起視線。
葛倫低頭看着魯米亞時,一雙眼睛陰沉又冷酷無情。有血有肉的人不會露出像他這樣的眼神。他過去肯定也像剛纔那樣,殘酷地殺死了許多人。所以纔會擁有那種彷彿不是人……而是來自地獄深淵的惡魔的眼神。
「……嗚……嗚…………!」
「沒辦法了,雖然危險,也只能靠接近戰的方式打敗敵人突破包圍網了……魔力只剩一點點……剩餘的武器有一把匕首、兩條鋼絲和一個預備彈筒……透過魔術把魔力附魔在武器上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據說是母親派來這裏的冷血魔術師殺手。
「我知道妳無法信任我。我當着妳的面,用魔術殺害了那麼多人……也難怪妳會有這種反應……對妳來說,或許我就跟那些綁匪半斤八兩吧……」
葛倫絞盡腦汁設法突圍,這時……
「妳有多害怕我或者討厭我都無所謂。但是,如果妳願意停止哭泣的話──我可以當妳的同伴。
她的情緒就像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很容易再次爆炸的炸彈。處在十分危險的狀態。
「……呼……呼……可惡,一羣陰魂不散的傢伙……」
魯米亞的情緒爆炸就像退潮一樣,漸漸平息下來。不過從她的眼神仍看得出來,她無法徹底抹除對葛倫的恐懼與不信任。
「拜託妳。外面還有敵人。如果妳不能恢復冷靜,是沒辦法度過這個難關的。」
爲了突破劣勢,葛倫用上各種防禦手段,並且使出能確實奪走敵人性命的殺手鐧──固有魔術【愚者的刺殺】,讓戰況不至於一面倒……可是固有魔術的發動火藥《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在上一場的戰鬥已經用光了。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已經快完全失去理智的魯米亞,從壓在她身上的屍體下面鑽出來後,不顧一切地死命朝着門口衝去。
彷彿要感化魯米亞般,一字一句徐徐成形的話語。
話雖如此,恐懼不會這麼簡單就消失。劇烈到快炸裂的心跳,不會因此恢復穩定!
可是這句話反而觸動了魯米亞的神經。
「……抱歉,情況已經完全偏離了計劃。」
因爲自己是被母親拋棄的孩子,不被母親重視。是不被允許活在世上,活着只會形成隱憂的未爆彈──
「混帳。努力這麼久,我們還是慢慢被包圍了……」
儘管葛倫說這些話時面無表情,可是她感受得到他心中的苦悶。
「不過,我真的是來救妳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
「平安救出妳之後,我會立刻消失。再也不會出現在妳面前。所以現在……至少現在請妳相信……」
「不要騙人了。」
然而,魯米亞動起肝火,拒絕拚命釋出誠意的葛倫。
「……你是來救我的?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虛情假意的話?我明明是被人拋棄,不被需要的小孩……」
「……!?」
「或許你不知道……我受到了詛咒。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承擔不幸的命運。所以母親纔會拋棄我……畢竟我是累贅。像我這種被詛咒的人,不可能有人會來救我……」
「……詛咒?什麼東西啊?」
葛倫反問,可是魯米亞置若罔聞,一味地宣泄情緒。
「不要……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感到恐懼和痛苦……快點讓這一切結束吧……嗚……嗚嗚……我決定要放棄了……所以,快點結束吧……」
魯米亞把臉埋在兩邊膝蓋的中間啜泣。
葛倫定定地注視着心灰意冷的魯米亞。半晌後。
「……笨蛋。不要自暴自棄了。」
不知不覺間。
葛倫以單膝下跪的姿勢蹲下身子,雙手搭着魯米亞的肩膀,筆直地注視她的眼睛。
「……!?」
被殺人魔那血淋淋的雙手觸碰到的瞬間,魯米亞嚇得瑟縮起身子,可是不知何故。她並不覺得厭惡。
葛倫誠心誠意地向這樣的魯米亞對話。
世上不可能有這種人。假如這個世界有那麼良善的話,一開始母親就不會拋棄她。
「可是……那個人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情,託付我來救妳的呢……那個人是承受多麼巨大的風險,派遣我來執行任務的呢……如果妳不能振作一點的話,那個人的一番苦心就完全白費了……」
就在葛倫跟魯米亞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這世上……這世上已經沒有可以讓我回去的地方了……!)
追兵已經把包圍網縮小到幾乎不能再小的地步了。
「咿……!呼……!哈啊……!呼……!」
被恐懼與絕望被衝昏頭的魯米亞心想。
然後,他露骨地爆出殺氣,伸出左手指着魯米亞。
「我受不了了……救我……救救我……爲什麼我會碰上這麼多倒楣事……嗚嗚……」
這個人不是惡魔就是死神。不值得相信。
可是魯米亞親眼看見他無情地殺死了好幾個人。
負傷的黑衣人似乎投注了不少魔力在預唱咒文上。
「妳乖乖待在這裏。千萬不要亂動……我馬上回來。」
可是──
或許是自己的同伴都被殺死了,也或許是因爲傷勢太過嚴重。情緒激動的黑衣人開始自暴自棄,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看來現在不是適合長談的時候。」
魯米亞面無血色,一步又一步地往後倒退……
啪沙。
「啊……」
首先是被母親拋棄。
兩人的四周明顯有動靜,而且人數不少。
不管是肉體上還是精神層面上,魯米亞已經到了極限。一步都走不動了。
魯米亞有一股強烈的預感,如果繼續被葛倫牽着走,遲早會被拖進一去不復返的地獄深處。
「嘶……!嘶……!呼……!哈啊……!」
所以她選擇逃走。
「…………」
轟!彷彿閃電劈開天空形成落雷的聲音。
「不!不能相信他……!不能相信像他那種人……!」
魯米亞獨自一人摸黑逃跑。
魯米亞就癱在那個地方,可憐兮兮地哭喊着。
所以,事到如今還有誰會想救被母親拋棄的她?有哪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會願意伸出援手?
沒錯──自己在這世上已經失去所有歸屬了。
魯米亞癱倒在樹海中長滿了青苔的地面上。
「呼……呼……原來……妳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啊……該死的小鬼……!」
「被信任的對象背叛……我沒辦法想像妳心中的絕望有多麼深沉。況且妳還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會因此自暴自棄。也是人之常情吧。」
但是──
……過了一會兒後。
咚啪!
那個名叫葛倫的青年,不是惡魔就是死神。
葛倫拔腿衝刺,一聲不響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嗚、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以爲葛倫終於找到她了,嚇得抬頭一看……
因爲就連母親都狠心拋棄了她。
沒有歸屬。這個事實令她的意志一下子變得消沉,兩隻腳再也抬不起來。
沙沙沙──踩過低矮草叢的腳步聲在幽暗的夜色中反響。
「…………」
黑暗的另一頭傳出了閃電與火焰迸射的聲音。
突然有人穿過草木叢出現在魯米亞面前。
魯米亞很幸運。說是奇蹟也不爲過。
她甚至覺得自己乾脆就這樣融化在黑暗中消失算了。
「可惡,那個叫《愚者》的混帳到底是怎樣……!?明明只是個弱到不行的三流魔術師……爲什麼我們會輸……!?他一個人就殺光了我們全部人……!」
魯米亞在名爲恐懼與絕望的衝動刺激下,拚了命地跑。
這樣一點都不合道理──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敵方的黑衣人。
「不要……別、別過來……別過來……!」
「啊啊,我知道了……!原因出在妳身上,該死的小鬼!這一切都是妳害的……!是妳……!」
葛倫留下魯米亞前去迎戰敵人之後。
黑衣人省略詠唱,直接發動了魔術。這是將【穿孔閃電】設爲預唱咒文後再延遲發動。
丟下這句話後。
「要求妳那幼小的心靈體察他人的苦心。或許還很困難吧。所以……至少妳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積極地想活下去吧,敞開心胸希望自己可以得救吧。
負傷的黑衣人全身全身充滿了抑制不住的憎恨與憤怒,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慢慢往魯米亞靠近。
「呼……!呼……!呼……!」
有如在黑暗中尋求救贖般不停地跑。
三者結合成驚心動魄的聲響,傳進魯米亞耳裏──
「不要……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要……!」
落單的魯米亞無視葛倫的吩咐,從藏身的地方逃走了。
其實……她也曾想過一個問題。
他做好覺悟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樹海深處──黑暗的另一端。
後來自己又極盡所能地耍任性和搗蛋,席貝爾家的人想必也早就對自己失去了耐性。魯米亞不在,他們反而樂得清閒吧。
說不定……那個名叫葛倫的青年,真的是如他聲稱的只是來救自己離開的而已?
她深信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在恐懼的驅使下拚命擺動雙腿逃離。
魯米亞受到衝動驅使,拚命地鞭笞雙腿,如今也到極限了。
有好一段時間。
(就算逃走了又怎樣……我……!)
不明人物的怒吼。戰鬥時的喊殺聲。臨死前的慘叫。
────
啪沙!和腿軟的魯米亞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聲音,同時重疊在一起。
不要再說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話了……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註定不幸而放棄努力……因爲這世上肯定還有在祝福妳過得幸福平安的人……」
眼前這個人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摸黑逃走的同時,魯米亞心想。
「嘖,沒射中……我居然會犯這種錯……」
魯米亞突然有一種感覺。
魯米亞跌坐在地的瞬間,負傷黑衣人的手指頭射出的雷閃掠過了她的頭頂──也就是魯米亞的腦袋上一秒所存在的空間。
只不過他現在渾身是血。他的傷勢相當嚴重,或許是因爲劇痛的關係,他雙眼充血,整張臉看起來就像鬼一樣。
莫非他不是冷酷無情的魔術師殺手,執行官代號0《愚者》嗎?
轟!位在魯米亞背後的粗大樹幹被雷閃挖開一個大洞,隨着巨大的聲響倒下。
「咿、咿……!?」
按理說母親是全世界最愛魯米亞的人,卻拋棄了她。
魯米亞不斷往後倒退的同時,負傷的黑衣人突然停下腳步。
她已經提不起勁採取任何行動。
跑。跑。跑。
因爲,就殺人不眨眼的魔術師而言……那個青年也未免太──
不料,事情比她想像中的還要糟糕。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都怪蓋爾那傢伙把妳錯當成席貝爾家的千金小姐綁架,害我們開始倒大楣!凱里沙也是一點都不可靠……!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葛倫離開魯米亞站了起來。
這也是當然的結果。魯米亞不可能信任他。
雖然下定決心逃出藏身處的那個當下,不知何故她覺得心痛……不過那肯定是錯覺。
「……那個人……?」
(怎麼辦……!?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我願意不厭其煩地重複。我是站在妳這邊的。爲了實際諾言,我會把魔術──」
就在魯米亞哭哭啼啼,鬧起彆扭發牢騷時……
「咿、咿!?」
看來這個男子在黑衣人裏算是實力相當頂尖的。如果被那種威力強大的咒文射中,魯米亞的頭恐怕會像西瓜一樣炸開。
「可是……這一次不會再射偏了……!」
負傷的黑衣人再一次瞄準跌坐在地上的魯米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瞪大雙眼凝視着直直地指向自己的手指。
剛纔的幸運和奇蹟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黑衣人的下一發射擊肯定能準確地轟掉魯米亞的頭吧。
魯米亞的人格和思考都將徹底被消滅吧。
「……啊……啊……」
魯米亞可以感受得到有一股濃厚而明確的死亡氣息,正無聲無息地貼近到自己的背後。
(……我……會死在這種地方……?)
死亡就近在眼前,那個恐懼與絕望讓意識與視野逐漸變得模糊,在狂風驟雨般的混亂中,魯米亞明確地意識到「死亡」。
她感受到「死亡」將帶走自己前往另一個地方。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生者的本能使魯米亞恐懼和拒絕「死亡」。
不過──抵抗了又能怎麼樣?
(……反正……我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一切都沒有意義。
所以魯米亞放棄抵抗。她接受了「死亡」。
葛倫自始至終都堅持這樣的說法。
站在鬼門關前,一直以來飽受「我被拋棄」的痛苦現實折磨的魯米亞,自己這纔想起了明明都有看在眼裏,卻沒有多加留意,甚至選擇視若無睹的一些細節。
「……啊……啊……啊……!」
爲什麼要爲了我付出這麼多?
「可、可惡────────!」
……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
兩道【穿孔閃電】在黑暗中交錯飛過。
叩!黑衣人的左手手背突然被不知名的物體擊中,導致他的手指大大地偏離了瞄準的方向。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嘖!?」
不知何故,在魯米亞臨死之際,如走馬燈般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的是……
咚咚!
「咳噗……咳咳……!」
『妳被逐出王家了。從今天起,妳不再是我的女兒』……當母親以這樣的說詞和自己斷絕關係時,母親的表情確實冷酷得令人不寒而慄……可是她的眼尾依稀掛着淚水,不是嗎?
可是──
──太慢了。
然後他繼續高速奔馳,伸長左手手指鎖定黑衣人詠唱咒文。
這個人不是純粹的殺人魔而已嗎?
只見葛倫捂着破洞流血的肚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地走向癱坐在地的魯米亞。
回想起來。
即使他三番兩次幫魯米亞化解危機,但他也當着魯米亞的面殺了無數條人命。
葛倫毫不戀棧地往其他方向丟出射光子彈的手槍。
「混帳……好痛……!幸好我事先用所剩不多的魔力幫自己施放【抗性提升】……不然我現在早就死了,不是開玩笑的……!」
「什麼──!?」
離開前,母親最後湊在自己耳邊小聲呢喃……當時她說的是『祝妳幸福』,其實她還是很擔心魯米亞的未來,不是嗎?
「嗚……!?」
葛倫也因爲衝擊跌倒。
當黑衣人向葛倫伸出左手手指準備施放咒文時──
原來是手槍。葛倫剛纔假裝丟掉手槍,實際上則是以特殊的旋轉方式丟擲出去,手槍在黑暗中迴轉了一大圈後,從想像不到的角度,擊中了黑衣人的左手。
不惜把自己弄成這副體無完膚的模樣……
樹海爆出一記槍響。
坦然接受的話就可以獲得解脫了。再也不會感到哀傷和痛苦。
人在面臨到「死亡」時無法說謊。不管是什麼樣的虛僞和欺瞞都會剝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幸好……趕上了……我們走吧……」
「笨蛋!去死吧────────!」
原本已經接受「死亡」的魯米亞,頓時畏縮了。
葛倫只是貫徹自己的意志,給了一個簡單的答覆。
葛倫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傷勢,牽着魯米亞的手扶她站起來,然後拖着腳跌跌撞撞地往樹海深處移動。
看清往自己接近的葛倫模樣,魯米亞不禁尖叫。
被雷閃射穿的黑衣人如斷線的人偶般,四肢癱瘓摔倒在地。
可是──
「……」
我想向席貝爾家道歉!我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可以再跟母親說話!
席貝爾家的人也是一樣,即使自己常常無理取鬧、製造麻煩,讓他們傷透腦筋,可是他們從來沒叫魯米亞「滾出去」。相反的,他們一直努力,設法讓魯米亞也能融入家庭,成爲新的家族成員。明明他們沒有道理和義務爲自己這個外人做到那種地步。
他不依賴長篇大論和花言巧語,只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意志。
低頭看着魯米亞的葛倫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場激烈的戰鬥,他遍體鱗傷,渾身是血,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樣,難以相信他還能活着站着。
一旦面臨到「死亡」,任誰都會被迫展露出最真實的自我,認清真正的自己。
不管魯米亞怎麼咒罵和拒絕葛倫。
「……什麼!?」
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不是答應過妳了嗎……?我會……站在妳這一邊……」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人正是葛倫。他邊跑邊舉起了槍。
魯米亞現在還是很害怕這個來歷不明的青年。
心中突然萌生我還不想死的強烈念頭。生存本能在大喊着。
還有盡心盡力地付出,設法讓魯米亞融入這個家庭的席貝爾一家
魯米亞完全無法理解葛倫這個男人。
感受到危險的黑衣人身子往後一縮,一發子彈瞬間從他的眼前掠過。
不過,那個破綻已足以讓葛倫唱完三節咒文──
「與、與其擔心我,先擔心自己吧……!我、我不懂!爲什麼……!?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仔細一瞧,有人踩着低矮的草叢,正從樹海的黑暗深處往這裏狂奔而來。
他瞄準黑衣人,準備開第二槍,然而──
葛倫完全不責怪魯米亞。明明他知道魯米亞背叛他自己一個人逃跑,葛倫卻完全不追究。
直到現在,魯米亞終於想通了如此簡單的事。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邪道魔術師,黑衣人在情急之下手忙腳亂地發射的雷閃,照樣擦中了葛倫的側腹,傷口嚴重燒傷,鮮血噴濺而出。
在這種戰鬥距離下使用三節詠唱速度實在太慢了。無疑是自尋死路。
「《勇猛的雷帝•──》」
「嗚喔喔喔喔──!我在這裏,混帳────────!」
葛倫發射的雷閃則是完全貫穿了黑衣人的頭部。
「咿!?」
「……嗄……啊……」
「去死吧,臭小鬼────────!」
黑衣人準備向魯米亞發射雷閃的瞬間。
爲了貫徹那個主張,葛倫現身爲魯米亞化解危機,解救魯米亞,即使身受足以致死的重傷,他依舊默默地爲她挺身而戰。
以及做出「我是妳的同伴」的保證……使用魔術奪走人命的殺人魔──葛倫的身影。
葛倫向她說過的話。
「《──•拿起極光的閃槍•──》」
話雖如此──
這時,魯米亞不經意地想起。
葛倫迅速地將攻擊模式從開槍轉變成咒文攻擊。
「哈哈,死不了的啦……別看我這樣,我自認是打不死的蟑螂……別管我了,快點走吧……雖然敵人都被我殺得差不多了……不過老大還活着……」
『不要再說只想快點結束這種話了……不要覺得自己這輩子註定不幸而放棄努力……因爲這世上肯定還有在祝福妳過得幸福平安的人……』
剛纔他也用魔術殺了人,雖然他的目的是爲了救魯米亞。
「不會吧……」
──然而……
「《──•刺穿敵人吧》────!」
葛倫身上的傷不只是剛纔被打中的肚子。
黑衣人也因此露出了極短暫的破綻。
見狀,黑衣人以爲自己贏定了,準備以無須詠唱的延遲發動預唱咒文來迎戰葛倫。
「……抱、抱歉……讓妳碰上這麼可怕的遭遇……已經……沒事了……」
魯米亞提出心中的疑問後。
沒有人會願意接納被拋棄又遭到詛咒的我……魯米亞一直這麼認爲。可是,這會不會只是魯米亞放棄自己、詛咒自己,心態變得自暴自棄,進而固執地拒絕所有人而已呢?
喀嘰!擊錘宣告子彈已經耗盡的無情聲音,響徹了樹海。
不過,從那個咒文看來,葛倫詠唱的恐怕是──三節咒文。
和溫柔的母親和姐姐一起度過的那段幸福時光。
黑衣人急忙想重新瞄準葛倫,可是──
所以,到了最後這一刻──魯米亞終於發現。
「好、好慘……你受了好嚴重的傷……!?」
魯米亞也看得出來葛倫並非單純嗜血的壞人。
先前魯米亞以爲自己死定的時候,她不只想通了母親和席貝爾家的真正心意,她同樣也想到一些關於葛倫的細節。
當葛倫使用魔術奪走人命的時候。
葛倫總是會露出看似無比悲傷和痛苦的表情。
「…………」
正因爲魯米亞察覺到這件事情。
她再也沒辦法對葛倫說三道四。
────
「……小時候……我的夢想是成爲正義魔法使……」
魯米亞攙扶着遍體鱗傷的葛倫走路。
理所當然地,她的衣服和頭髮都沾染到了葛倫的血,變得髒兮兮的……可是魯米亞卻一點都不覺得噁心。
「……後來……因爲一言難盡的理由……我踏上了這條道路……」
魔力幾乎枯竭的葛倫,爲自己的身體施打了隨身攜帶的回覆劑。
他的意識因爲止痛的副作用,暫時變得有些模糊。
葛倫靠在魯米亞身上,一邊跌跌撞撞地走着,一邊唧唧咕咕地說起了不着邊際的事情。
或許葛倫只是想用他的方式,消解魯米亞的緊張和不安。
也或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我啊……本來可是很喜歡魔術的……我的師父可是很了不起的魔術師呢……所以我從小就對魔術師充滿嚮往……」
「…………」
魯米亞默默聆聽葛倫說話。
再過不久即將抵達。馬上可以跟同伴會合。
不過反過來說,好處是也不用擔心遭到敵人的逆探測。
怒火在心中悶燒的凱里沙,擋住了葛倫和魯米亞的去路。
「我來找你算帳了……執行官代號0《愚者》葛倫•雷達斯。」
葛倫突然喃喃地唱起了咒文。
令黑社會的人聞風喪膽,冷血無情的魔術師殺手?
「…………」
葛倫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發動固有魔術【愚者世界】。
葛倫貌似得意地看了閃亮的鳥狀造型物體一眼。
「好可憐」。抱着這樣的心情同情他應該是錯的。因爲這個人是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只見葛倫藏在手套裏的鋼絲,綻放出七色的魔力之光,自行滑動伸長。
「加油」。這樣說也太不負責任了。這個人已經努力到快要撐不住了,不是嗎?
葛倫露出一副又是難過又是忿忿不平的模樣,語帶不屑地說道:
那隻會發光的鳥狀造型物體十分美麗,魯米亞看到忍不住張大眼睛。
「……我殺人的場面,妳也看到很多次了吧?到頭來,魔術不過是殺人的道具。不管是魔術還是這份工作,根本都不是人乾的……雖然我早就看破了殘酷的現實,卻還是沒辦法就這樣拋棄魔術……無法放棄成爲正義魔法使……」
可是──凱里沙請君入甕般露出了得意的竊笑。
凱里沙──率領這羣綁架她的黑衣人的首領。
「……是啊……我……以前覺得魔術很神奇、有趣……非常樂在其中……希望自己可以運用這種神奇的力量……讓大家綻放笑容……解決他們的困難……」
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下,某個人物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就那麼一點點。
(這個人……只是單純喜歡魔術而已……他非常厭惡鬥爭……可是他卻願意爲了保護他人挺身而戰,是個本性十分善良的人……即使原本最喜歡的魔術,已經變成他最討厭的東西……)
不對。
聽在某些人耳裏,即使是這樣的一句話,也有可能是會刺傷他們的無心之言。
「……!」
魯米亞感到好奇。
就在這個時候。
語畢。
「不用擔心……退後一點……!」
「爲什麼……你還不放棄那麼可怕的魔術呢……?你很厭惡魔術吧?你不是很厭惡嗎?」
葛倫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就連他是否有聽見也不曉得。
「哼,我早料到你會來這套了,《愚者》。」
「吶……我舉個例子給妳看……」
「只要唱出神奇的咒文……就可以像這樣做出許多神奇的事……魔術……很有趣吧……?」
「……爲什麼?」
魯米亞認得這個人。
與此同時,凱里沙詠唱咒文迎擊──
葛倫朝着預定的集合地點,緩緩地摸黑前進。
原本散發出尖銳氣息的葛倫,好像變得比較柔和了……魯米亞有這種感覺。
「『封殺魔術的魔術』……這招對你自己也會發生作用對吧?」
最後一道牆,擋住了葛倫和魯米亞的去路──
「……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呢……」
「換句話說,這個狀況下,你我將靠近距離格鬥戰一決雌雄。要比格鬥的話──」
「如果考量你跟我們……考量雙方的戰力差距,按理說打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會是我們贏纔對。可是事實上潰不成軍的是我們,你卻活了下來。能讓我完全猜不透下一步想做什麼的男人……你是頭一個!」
所以魯米亞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
他只是默默地擺動雙腳走路。
葛倫握拳朝凱里沙衝去。
「那、那個……!」
「休想得逞────!」
有那麼一點點。
凱里沙把魔力注入刻印在身上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喚醒那股力量。
聽了葛倫的回答,魯米亞倒吸一口氣。
葛倫早已踏進瑪那缺乏症的階段。
葛倫咂了聲嘴,把魯米亞護在自己背後,和凱里沙展開對峙。
她定定地直視着高速狂奔而來的葛倫說道。
照他這副模樣看來,他只是個迷失道路的可憐棄犬吧?
綻放着七彩光芒的銀線,編織出一幅神奇的畫面──
嘴角流血的他繼續咬牙把魔力注入術式──
「因爲討厭歸討厭……魔術也可以救人……」
當初擔心被敵人發現自己是臥底,所以葛倫並未攜帶聯絡同伴的通訊器材,沒想到這反而是失策。
對於魯米亞的疑問。
凱里沙瞪着這樣的葛倫,淡淡地說道:
葛倫就再也沒說話了。
「可是,到此爲止了。你已經用光了所有伎倆。你的武器和魔力也差不多快見底了。你不足爲懼。我很快就會收拾你,帶走那個丫頭。」
爲什麼我之前要那麼害怕一個會露出這種眼神的人呢?
────
可是現在的魯米亞還年幼不懂事,她最多也只能儘量從對方的角度,想像那種辛苦。
魯米亞朝葛倫的背影大喊。
「坦白說,我早就對魔術心灰意冷了……可是……即使是如此令我嫌棄的魔術,有時候還是可以用來救人……所以……我想說……再一下也好……再堅持一下看看……」
整片樹海就這個地方沒有樹木,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空間,抬頭可見黑黝黝的天空。
她的身上也帶了不少傷,不過傷勢不至於會影響戰鬥。
那是一塊位在樹海里面的空地。
「…………」
葛倫先是沉默片刻,然後纔開口回答:
凱里沙的咒文被封鎖無法發動。
「……啊……」
「哇……好漂亮……」
魯米亞絞盡腦汁,只能說出這句話。
「…………」
有那麼一瞬間,魯米亞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安。
「不如放棄吧」。講這種話也太自以爲是了吧。不管怎麼樣,有資格決定要不要放棄的,只有本人而已。
「呿……爲什麼壞蛋總是那麼愛裝模作樣,大放厥詞……?廢話少說,快點放馬過來吧……」
「……是吧?很厲害吧?會滿感動的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也擠出所剩不多的魔力,注入發動中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
只不過。
「哼,《嘶吼吧火焰獅──」
「你這男人真的讓人搞不懂。令黑社會聞風喪膽的超強魔導士……幹掉了許多名人級魔術師的魔術師殺手……我還以爲你是什麼怪物,怕得要死,沒想到本尊只是個一點都不起眼的三流魔術師。」
────
魯米亞無法得知自己的這句話,會讓葛倫內心有什麼感受。
凱里沙撂下這句話後襬出備戰姿勢。
丟下這句話後。
一個人到底是要經歷過什麼事情,纔會露出這樣悲傷的眼神呢?
在旁邊攙扶着葛倫的魯米亞,終於恍然大悟。
所以──
伸長的鋼絲在魯米亞面前複雜地纏繞重疊,不久,構成了一個彷彿張開羽翼的小鳥形體。
就快了。
話雖這麼說,葛倫的語氣卻帶着幾分陰沉、憂鬱的感覺。
「『封殺魔術的魔術』──你那騙三歲小孩的伎倆露餡後,我們大笑三聲,認定你是名過其實的紙老虎,意氣風發地誓言拿下你的人頭……可是不知何故,你使出一堆眼花撩亂的手段,不知不覺間除了我以外的整支部隊全滅了。」
這個瞬間,葛倫把距離拉近到足以揮拳擊中凱里沙的範圍。
他筆直打出右直拳。
接着使出連續技。旋風一般的後迴旋踢。
可是,凱里沙只靠擺頭的動作,輕鬆就閃過了這一套連續技──
然後一個回身,使出肘擊刺向葛倫的左胸。
「嗄──!?」
中招的葛倫瞬間斷了好幾根肋骨,整個人被擊飛。
要不是有添襯強韌防禦術式的魔導士禮服保護,葛倫的心肺恐怕早就被那一擊打爆了。
「嗄啊──!?咳咳!咳噗……!?」
「呼,怎麼樣?論近距離格鬥,我比你更具優勢。原本我就比你技高一籌,更何況你已經沒什麼魔力能分配給身體能力強化了。」
凱里沙睥睨着被擊倒在地的葛倫,冷酷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
葛倫氣喘吁吁,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不過,葛倫的狀況明顯不好,不只兩邊膝蓋猛打哆嗦,整張臉也因爲瑪那缺乏症的關係面如死灰。
即使如此,葛倫還是握着頻頻顫抖的拳頭,和凱里沙對峙。
「我已經答應過那個人……答應過這女孩……一定會保護好她了……!就憑妳……我是不會這麼簡單就閉上眼睛昏睡過去的……!」
「那我只好強制讓你睡着了……放心長眠吧……!」
這回換凱里沙發動攻擊。
她以迅如疾風的動作衝向葛倫,接連發動致命招式。
她使出了閃光般的手刀砍向葛倫的側腦,並且往葛倫的腳施展銳利如鞭的下段踢。
實際上,慘遭殘酷暴力蹂躪的葛倫,現在肯定飽受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我是不是也能運用這股受到詛咒……同時也是我最討厭的『力量』來做點什麼呢?
而魯米亞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葛倫單方面被凌遲──
即使活在與戰鬥無緣的世界,魯米亞也看得出來。
魔力幾乎完全見底,葛倫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可說已經失去了作用。
因爲這是受到詛咒的『力量』。她恨之入骨的『力量』。
可是他的防禦始終跟不上凱里沙的速度。反應總是慢半拍。瑪那枯竭的身體就跟鉛一樣沉重和遲鈍。即使防禦,防禦也會被突破。
鮮血沒有節制地不斷噴濺,兩股殺意激烈地相互碰撞的空間,彷彿異次元。
魯米亞突然想起葛倫說過的一句話。
就像總是運用最討厭的魔術奮戰到底,只爲幫助他人的那個人一樣。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
葛倫很可能會死。他會被凱里沙殺死。
面對凱里沙這一波猛烈攻勢,葛倫的身體搖搖欲墜。骨頭都裂開了。
葛倫不會因爲自身的不幸而怨天尤人。
可是──
「──!?」
她鼓起全身的勇氣,面對挑戰。
再撐下去也只是自找苦喫。
葛倫即使承受着不幸,照樣勇往直前。
(再這樣下去……他……他就……!)
只有一個。
或許她是爲了自己,爲了讓自己可以繼續活下去。
只要這麼做,他就可以從一切痛苦中獲得解脫。然而──
跟我不一樣。
葛倫還是不肯放棄。不願停止戰鬥。
凱里沙自然不可能錯過這樣的大好機會。
「結束了!去死吧──────!」
即使如此,只要可以救人,他還是願意犧牲自己奮戰。
一邊看葛倫遭到凱里沙用凌遲的方式慢慢殺害。
想要把『力量』用在明確目的上,這種念頭絲毫不曾在她的腦海浮現。
所以魯米亞頑固地抗拒使用這股『力量』。告訴自己一輩子都再也不想碰它。
一心想成爲根本不存在的正義魔法使。
我是不是也能運用最討厭的這股『力量』來幫助其他人呢?
當然葛倫也不會乖乖站着捱打。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呢……?)
年僅十三歲的少女,要如何介入那樣的世界?
這真的太可怕了。
葛倫的直覺告訴他──一切都結束了。
即使他想防禦或閃避,手臂也已經累得抬不起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葛倫頓時口吐大量鮮血。
而且──重點是爲了拯救那個善良的殺人魔──爲了拯救葛倫。
一種無法公諸於世的『力量』。
換句話說,魯米亞必須介入正在相互廝殺的葛倫和凱里沙的戰鬥。
魯米亞用力抿住嘴脣,把葛倫的慘狀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咳噗!?混帳……!」
「他、媽、的──────────!?」
葛倫所累積的疲勞和傷勢,早已到人類承受的極限。
魯米亞心想。
過去只會對自己的不幸遭遇怨天尤人,不斷逃避面對現實,從來不肯靠自己的力量奮鬥的少女。
「──嗄啊!?」
凱里沙的右上段迴旋踢像鞭子一樣,隨着風切聲踢向葛倫的頭。
就是這股『力量』奪走她的一切。害她跌入不幸的深淵。
(或許我可以用這股『力量』,幫忙爲我挺身而戰的那個人……可是……!)
明明他對自己的際遇感到絕望,依舊爲了某個目標奮戰到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奮戰的背影給予了魯米亞勇氣。
在這種狀態下,被魔力飽滿的凱里沙踢中的話……脖子肯定會折斷,整顆頭飛出去。
明明他只要拋下魯米亞逃走就好,或者乾脆放棄掙扎算了。
凱里沙毫不留情地向葛倫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
魯米亞用腹部的力量發出大叫,一直線地衝向葛倫──
他說他討厭能用來殺人的魔術。他說這份工作簡直不是人乾的。
『因爲討厭歸討厭……魔術也可以救人……』
使其成爲動力,推動因爲恐懼與絕望而僵硬無法動彈的身體。
膝蓋使不上力,架式渙散、門戶大開,向敵人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
魯米亞慢慢地從內心深處,擠出一絲絲的勇氣然後點火燃燒。
結局很清楚地擺在眼前。
例如──
現在的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個。
凱里沙使出長槍般的貫手,一舉戳進葛倫的肚子。
或許──他是爲了儘可能地救更多的人。
要使用這股『力量』,就必須直接用手觸碰對方。
(即使原本最喜歡的魔術變成了最討厭的事物……明明完全不想殺人,卻爲了保護別人而不惜弄髒自己的雙手……我不想眼睜睜地看如此可憐又溫柔的人就這麼死去……!)
恐懼支配了魯米亞。她害怕得不敢行動。
哪怕被拳打腳踢,口吐鮮血,他依舊持續抵抗。
(他……爲什麼……爲什麼要堅持到這個地步……!?)
葛倫瞪大眼睛,注視着凱里沙踢來的那一腳。
她一拳灌進葛倫的心窩,接着使出犀利的下壓踢,以後腳跟重擊葛倫的腦門。
這已經不能叫做戰鬥,而是單方面的私刑了。
「…………」
(……可惡……!到此爲止了嗎……!對、對不起……!)
葛倫自始至終交叉雙臂,擺出防禦架式,承受着凱里沙的攻擊所釋放的強大物理量;他毫無反擊餘力,只能一步一步往後倒退。
跟我完全不一樣。
呼吸急促的魯米亞,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
「……啊、啊啊啊……!?」
死亡就近在眼前。凱里沙的腳如死神的鐮刀迅速逼近。
緊緊地閉上眼睛後……
本來魯米亞想要永久塵封這份『力量』。
可是──
那個勇敢面對挑戰的模樣,推了魯米亞的背部一把。
……直到現在。
魯米亞擁有『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試圖立刻退後拉開距離,可是兩腳不聽使喚地打結。
爲了保護魯米亞,他至今經歷了多場艱辛戰鬥,肉體早已不堪負荷。
(這樣真的好嗎……?我要一直袖手旁觀嗎……?)
葛倫爲了保護如此懦弱不中用的我,拚盡全力戰鬥──
「怎麼了?你就這點程度嗎!?魔術師殺手!」
(那個人一直運用他最討厭的魔術挺身爲其他人奮戰……同理……)
魯米亞一邊心想。
如今起身反抗了。
葛倫自言自語般在心中默默道歉的時候。
咚!
有人毫無預警地從旁邊用力撞了葛倫一下,進一步使葛倫的重心失去平衡。
「──!?」
不過葛倫的身體也因爲那股衝擊晃了一下,驚險地避開了凱里沙的踢擊。
「什麼……!?」
葛倫轉頭往旁邊一瞧……映入他眼裏的是魯米亞。
原來是魯米亞撞開了葛倫。
(這、這傢伙……在幹什麼……!?)
葛倫瞬間全身起雞皮疙瘩。
剛纔那個瞬間,稍有差錯的話,死的人就是魯米亞了。要是被凱里沙那一腳擦到一點皮毛,身材瘦弱,完全沒有魔術防禦保護的魯米亞,早就粉身碎骨了。
即使如此,魯米亞爲了拯救葛倫,還是勇敢地冒死行動。
可是──也只到此爲止了。
魯米亞因爲用力過猛跌倒在地……葛倫的身體平衡也徹底被破壞,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至於凱里沙,儘管前一腳踢了個空,可是她保持冷靜,借力使力地繼續旋轉身體並且切換軸心腳,準備接着向葛倫施展旋風般的左上段後迴旋踢。
(可惡……可惡────!?)
這次──真的不可能閃得掉了。
除非奇蹟發生,否則不可閃得過。已經束手無策。
魯米亞拚死的覺悟,到頭來也只不過是讓葛倫多苟延殘喘一口氣而已。
正當葛倫萬念倶灰,全身僵硬地準備迎接死亡旋風的時候……
由於兩人剛好背對着刺眼的晨曦,他們的臉被濃郁的陰影覆蓋,魯米亞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從她的位置看不清楚兩人的長相。
好慢。
「…………」
有這種感覺的葛倫,忽然發現自身的異狀。
(……?)
霎那,凱里沙的身體往後翻跟斗飛了出去。只見她的身體在地面上連續彈跳了好幾次,如被砸出去的人偶般猛烈翻滾。
而且有一對男女站在葛倫前面。
然後他解除警戒,轉身面向魯米亞。
不過,也多虧這股神奇的魔力,他的身體強化能力被激發到前所未見的程度。術式因爲這股充滿活性的魔力,幾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強力運作着,發揮出葛倫不曾體驗過的威力。如今的葛倫不僅身體充滿力量,連感覺也變得敏銳了。
不過,現在的葛倫大概想通了一件事情。
葛倫朝慢吞吞地揮拳的凱里沙跨出氣勢凌厲的一步。
見狀,葛倫冷靜下來,從容不迫地重整姿勢……接着向後仰起上半身閃過那一腳。
凱里沙的拳頭削過了葛倫的右臉頰……
葛倫理所當然地一一閃過了凱里沙的攻擊。
白髮女性注意到魯米亞恢復意識,臉上掛起了溫和的微笑……的樣子。
緩慢到感覺就像在黏稠的泥沼中施展手腳一樣。
身體變得好輕盈。明明不久前身體如此笨重,彷彿只是自己的錯覺。
至少不可能是魔術。因爲在葛倫的固有魔術作用下,這個範圍內所有的魔術都已經遭到封殺。
葛倫的拳頭則正面直擊了凱里沙的頭部。
意識一片漆黑的魯米亞隱約地聽見了對話的聲音。
唯一可以一口咬定的是。
可是,她所有的動作都很遲緩。慢得匪夷所思。
女王陛下把這個任務指派給葛倫時,她完全沒有交代任何跟魯米亞的隱情有關的事情。屬於最高機密。
只見凱里沙的表情愈來愈難看,彷彿不敢相信。
這種彷彿藝術,可是又能致人於死的交錯反擊拳,堪稱破天荒等級。
那股魔力無論質與量,都不是葛倫原本的魔力可以相提並論的。
(奇怪?)
能撿回一命纔是最實際的。不需要去在意『力量』的性質。
與此同時。
「……謝謝妳啊。」
「~~~~~~~~!」
霎那,凱里沙的臉孔漸漸扭曲露出驚愕的表情……不過,她還是連續揮拳和使出踢技對葛倫展開追擊。
拂曉。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
雖然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葛倫捨不得把昏迷過去的魯米亞叫醒。
趴倒在地上的魯米亞已經昏了過去。
……他無意間發現。
凱里沙的踢擊就這麼緩緩地在葛倫眼前落空。
(我、我……?)
既然如此,那個現象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兩人的手臂相互交錯。
葛倫上氣不接下氣地確認凱里沙的死亡。
緩慢的時間流動,以及葛倫那把所有的一切拋在腦後,如湍流般猛烈加速的意識,全都恢復正常了。
葛倫把魯米亞揹在背上,慢慢地朝集合地點移動。
不知不覺間,自己離開了樹海。
葛倫透過拳頭感受到凱里沙的頸椎已經完全斷裂的感覺。
(是我的速度……變快了嗎?)
他看見凱里沙正抬起左腳到一半,作勢施展左上段後迴旋踢。
葛倫不曾體驗過如此充滿活性又強大的魔力。葛倫從小就有魔力容量低落的缺點,所以這股龐大的魔力讓他產生一種有如踏入未知領域的感覺,甚至讓他感到害怕。
向睡着的魯米亞道謝後。
他們倆身穿跟葛倫類似的魔導士禮服。
此時此刻──只專注在必須去完成的事情上。
魯米亞的意識漸漸清晰。
凱里沙那張僵硬的死亡臉孔上,掛着驚愕的表情,簡直在說「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她的身體停止滾動時。
「……剛纔那個……是妳的力量嗎……?」
四周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太陽從另一頭的地平線上探出頭,天邊呈現一片魚肚白。
魯米亞定睛一看,原來自己被葛倫揹在背上。
那股『力量』恐怕就是害魯米亞被逐出王家的原因吧。
「啊,那個女孩好像醒了。」
而且體內充滿了活化的魔力。
葛倫心驚膽戰地確認四周的情況……
「……嗯……?」
葛倫不懂在這攸關生死的節骨眼,爲何會發生這種奇蹟般的現象。
那張可悲的表情很有惡有惡報的風格,令人不屑一顧。
「唉……你行動時真的都不考慮後果。」
理由和原因等事後再去探究。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情況不對勁……)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冒死做出了危險的舉動。會失神昏過去也是很正常的。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微微睜開沉重的眼皮一瞧。
(現在的我……可以打贏凱里沙。我有能力……保護魯米亞!)
不過葛倫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妳……該不會……?」
可以確定的是,魯米亞在那個瞬間疑似採取了某種行動。
簡單地說……葛倫的身體處於前所未見的巔峯狀態。
換句話說,不是凱里沙的動作遲緩──
那兩人分別是長髮的青年跟白髮的女性。
(……什麼?)
凱里沙的動作……看起來十分緩慢。
啪嘰。
長髮青年冷冷地說道。
這是什麼惡作劇嗎?
「──嗄!?」
「啊!?不然那種狀況還能怎麼辦!?任誰都會那麼做吧!?」
她有如在演練武打動作般,以非常遲緩的速度,慢吞吞地把腳抬高。
「放心吧。不用那麼警戒。我們是來救妳的。」
「好了好了,兩位別激動了。人平安無事回來就好,不要吵架。好嗎?」
這個神祕的特別紅利時間似乎結束了。
不需要刻意上前確認呼吸。她的脖子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明顯當場死亡。
可是……葛倫不願多想。因爲那樣太不知好歹了。
凱里沙……已經斷氣了。
葛倫繼續跨步向前,把拳頭的力量徹底釋放完畢。
────
這裏是一座地勢高於鄰近地面的丘陵。
他一下子擺動脖子,一下子側身,一下子用拳頭招架。
他等凱里沙揮出的拳頭接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從上面蓋過她的揮拳軌跡,打出了右直拳。
拳頭傳來紮實的打擊感,凱里沙發出了悲鳴。
等了好久,死亡的旋風還是沒割走葛倫的頭。
「呼……!呼……!呼……!」
「……!?」
重點是……事情還沒結束。
「哼!你們兩個這次完全沒幫上忙,一點用處也沒有!」
揹着魯米亞的葛倫酸溜溜地嘲諷兩人。
不過,從葛倫的語氣聽得出來,他在面對這兩名男女時心情是很自在的。很明顯的是,他十分信任他們。
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魯米亞直覺相信他們不是壞人。
「總之,辛苦妳了。了不起。」
葛倫把手伸到後面,摸了摸揹在背上的魯米亞的頭。
「多虧妳的勇敢,我才逃過一劫。我本來是去救人的,結果反而落到被人救回一命的下場。實在有夠沒用。」
「……怎、怎麼會……我只是……」
「已經沒事了。我立刻送妳回家。雖然妳的處境好像很複雜……不過,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度過這個難關。因爲就連面對那麼可怕的敵人,妳都能鼓起勇氣正面迎戰,並且向我伸出援手,不是嗎?……這樣的妳不管碰上任何難題,都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嗚……啊……」
不是這樣的。魯米亞心想。
其實我很膽小懦弱。
是因爲你。
是因爲有葛倫在──我才能鼓起勇氣面對。
是你帶給我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我……」
「不用擔心。我從此之後不會再與妳有任何往來。我會遵守約定,永遠從妳的面前消失……讓妳經歷了這麼可怕的事情,對不起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請你不要說那麼自責的話。
你的心地其實十分善良。你是我看過最溫柔的人。
(……嗯,果然沒錯。)
「魯米亞妳太老實了啦……我都叫妳先走了……」
(這三年來……果然再也沒有遇到那個人了……)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你可以原諒後來被你討厭的魔術。
(魔術也可以像這樣用來幫助人。用來帶給他人歡笑……)
你也揹負着痛苦,可是你選擇咬牙苦撐,繼續默默地爲他人奮戰,除了善良和堅強以外,還有什麼評語適合這樣的你呢?
「所以……妳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假如魔術不再需要用來傷人的美好世界有一天能到來的話。
…………
魯米亞望向那名少女──西絲蒂娜。
你……你……
這時,一道快步奔跑的聲音從遠方接近。
『謝謝你。』
不過,如果哪一天這樣的夢想成真了。這樣的話──
老人面露和善的笑容向魯米亞致謝。
意識到自己陷入自我陶醉的世界中,魯米亞突然感到難爲情。
「《願天使垂憐》。」
────
「啊哈哈,對不起啦。西絲蒂。」
因爲你,我才能得到幸福。
清晨,瀰漫着薄霧的菲傑德街頭。
看着老人的笑容,魯米亞心裏有了感觸。
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
和西絲蒂娜天南地北地閒聊時,魯米亞心不在焉地想着其他事情。
──三年後。
(……學得愈多,愈能瞭解。魔術果然是很可怕的力量。也難怪那個人會討厭魔術。不過,魔術也並非全然都是不好的……)
是你保護了我。是你帶給我勇氣。哪怕自己變得遍體鱗傷。
等一下。
證據就是──
區隔我和那個人的界線──將會消失。
「笨蛋。就算是在開玩笑也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對不起,罵你是殺人魔。
魯米亞忍不住苦笑。
「魯米亞──!抱歉我遲到了──!」
如此心想的同時。
「嗚嗚,那怎麼可以……我只不過是個食客,如果丟下大小姐自己先走的話,會被老爺和夫人罵的。」
(不過……也正因爲這樣……我還是想見他……)
魯米亞的心頭再次湧現一陣強烈到不自然的睡意。
那句話就是──
「……啊。」
畢竟,連自己那受到詛咒的『力量』都可以用來幫助別人了。
或許是剛纔被勾動了記憶的關係吧。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告訴你。
衆人把這個溫暖又光明的世界視爲理所當然的事享受着,殊不知那個人爲了保護他們的光明世界,總是在陰影世界犧牲自己奮戰。
(因爲有那個人,纔有現在的我……那個人雖然討厭魔術,可是他依然挺身而出爲我奮戰,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所以……我必須報恩纔行。
在朦朧的意識中。
這件事情也就這樣不了了之。
你堅持的道路是非常神聖的。你的所作所爲擁有不凡的意義。
三年前所遇到的那個人的身影,浮現在魯米亞腦海中。
想着想着。
比起這些話……還有一句更爲重要、應該要先講出口的話,不是嗎?
畢竟兩個人住在不同的世界。
我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就這樣。
我要努力……設法讓那個人能再次喜歡上他原本最喜歡的魔術……讓這個世界變成那種美好的樣子……)
魯米亞拚命開口想要說話。
────
(……或許我就有機會可以再見到那個人了。或許我就有機會把當時沒能說得出口的感謝傳達給他了……所以……)
你其實是心地善良的人。
(多虧了那個人,現在的我可以發自內心露出笑容……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接着,魯米亞又利用咒文,幫老人在裝滿了垃圾的金屬水桶裏,點了一把小火。
石磚路面街道旁林立着一盞盞油燈式的路燈,在其中一盞路燈下。
那個人──我──
────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並肩走在前往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路上。
魯米亞的臉上綻放出了宛如向日葵般的燦爛微笑。
可是……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她沒能做到。
猛烈的睡意將魯米亞的意識帶往遙遠的彼方。
雖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使那樣的世界到來。雖然現在的我只能努力用功,讓自己多學習一點關於魔術的知識。
這句話似乎也是某種魔術咒文。
一眨眼,魯米亞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老人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或許那個時候也就是魔術真正變成人類力量的時候吧。
彷彿要將意識連根刨起般,那股睡意充滿了暴力性,讓魯米亞睜不開眼睛。
身穿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制服的魯米亞牽起老人的手,口中唸唸有詞地唱咒。
我還沒向他道謝。
「再睡一下……等妳下次醒來時……一切就恢復原狀了。雖然短時間內妳可能還是會覺得新家待起來很痛苦……可是妳要加油。妳一定可以的。」
(啊哈哈……我還真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即使對魔術絕望,即使對魔術感到厭惡,依舊奮戰到底的那個人。
魯米亞想起了當年曾經從綁匪手中拯救她的青年。
那個人所生活的陰影世界。
即便自身難保,依舊爲了他人努力奮戰的那道身影──
所以魔術肯定也一樣。
魯米亞回以微笑的同時,一邊心想。
也因此,兩人的人生彷彿兩道不會交錯的平行線。
一般人所生活的光明世界。
魯米亞突然想到一件事。
────
魯米亞的手發出光芒後,老人手上的傷迅速癒合了。
葛倫一邊輕撫魯米亞的頭,一邊喃喃地小聲說道。
魯米亞轉頭一瞧,只見一名穿着相同制服的銀髮少女正揮着手,向她跑來。
我明明還想跟你多聊聊。
這也是當然的。
(不知道那個人過得還好嗎?現在在做什麼?在什麼地方呢……?)
魯米亞心中有一絲不安。
這三年來,魯米亞沒有一天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爲那個人是在那種充斥着危險的陰影世界持續戰鬥的人。
說不定,那個人已經……在某個沒有人發現的地方……
(……我不可以變得這麼負面。)
魯米亞把不祥的想像逐出腦中,用力點頭。
(那個人是絕對不會輸的。我也不會認輸……要是我表現得太懦弱的話,會對不起捨身救我的那個人。沒錯,今天我一樣要加油!)
默默地爲一度變得負面消極的自己打氣後。
見一旁的西絲蒂娜正在感嘆班上的講師最近剛辭職的事,魯米亞像在掩飾自己的內心,開啓了一個話題。
「啊,對了對了,西絲蒂。說到這個,我聽說代課的老師今天會來喔?」
「……我早就知道了。」
西絲蒂娜意興闌珊地回答道。
「只希望那個老師的教學品質有修伊老師的一半就好了。」
「說得也是。習慣了修伊老師的課以後,改上其他講師的課都有種少了一點什麼的感覺呢。」
就這樣──
當魯米亞和西絲蒂娜聊着天的時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快遲到、快遲到了────────────!」
忽然有個眼睛佈滿血絲,嘴巴咬着麪包,表情兇惡且形跡可疑的男子,從右手邊的道路朝兩人狂奔而來。
「……咦?」
她的臉一下子就寫滿了驚愕。
嘩啦!
然後,她用沒有人可以聽見的音量,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
眼看三人就要撞成一團時,一旁的西絲蒂娜詠唱咒文,把男子吹向天空。
男子四腳朝天地跌進噴水池中的巨響,徹底蓋過了魯米亞的呢喃。
「咦──!?我怎麼飛起來了──!?」
因爲。
她不可能認錯。
「強、《強大的風啊》──!」
魯米亞抬起頭看着這幅彷彿鬧劇或玩笑般的畫面。
某個不正經魔術講師和某個身懷異能的溫柔女學生的故事,就此進入了新的篇章──
──於是。
與此同時,她眯起眼睛露出帶有懷念之意的神情,溫柔地盈盈一笑。
錯開的道路又再次交會。
即使逆着晨光的關係有些看不太清楚,可是那張臉是──
一路朝着這個方向狂奔,令她朝思暮想的那道身影是──
轉頭一瞧後,魯米亞目瞪口呆。
男子沒出息地哀號着,被吹向了高空。
(不、不會吧……那個人是……)
「……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