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焰的繼承者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7萬 字

「開什麼玩笑!」
青年的怒吼聲在四周迴盪。
這裏是位在隱密山間的魔導士小隊營地。
這一帶是死角衆多的山谷。四周環繞着蒼鬱的森林。
茫茫濃霧及讓吐息化成縷縷白煙的低溫壟罩大地。夜幕隱藏住萬物。
在這樣的幽暗之中,一個帳篷無聲無息佇立於這裏。
一名面目猙獰的青年,咄咄逼人地逼問某名年輕女子。
「你瘋了嗎!?你到底在想什麼!?」
這名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魔導士禮服的青年名叫葛倫•雷達斯。
「你真吵耶……」
年輕女子瞥了葛倫一眼,煩悶地攏起頭髮。
年輕女子有一頭烈焰般的火紅頭髮。幽幽地照耀着帳篷內部的燈光,因那頭紅髮反射出的光澤,一如飛濺的火花光彩耀動。和精緻臉龐格格不入的紫炎色銳利眼眸,冷冷地瞪着葛倫。
儘管身穿粗獷的魔導士禮服,照樣藏不住那一身性感的曲線。
她是人們眼中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可是比起外在的美貌,她身上所散發出的苛刻氣息更令人印象深刻,使人不寒而慄。
這名年輕女子名叫伊芙•依庫奈特。
她是阿爾扎諾帝國古老大貴族暨魔導武門的棟樑•依庫奈特公爵家的次任當主。
同時,她也官拜人稱帝國軍最強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室長,並被任命爲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是一名精銳女魔導士。
身爲菁英中的菁英,伊芙被葛倫這個部下頂撞,毫不掩飾地把煩躁寫在臉上,像在傾吐不快地撂出狠話:
「同樣的話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放棄所有人質。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了。」
聽了伊芙的宣言,葛倫激動得咬牙切齒,用力握緊拳頭。
阿爾貝特淡然地提出疑問後,雙手抱胸的伊芙不以爲然地發出悶哼,別過視線。
「就、就是說啊,伊芙。距離對方提出的時限還有時間。」
「……哼!這我可不敢保證!」
氣急敗壞的葛倫一把揪住伊芙的衣襟,近距離地向她怒吼。
「我先聲明,找麻煩的人不是我,是葛倫。」
明明伊芙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四周的氣溫卻一口氣急速上升。
「什麼!?」
「我也反對那個作戰。」
然而,結果卻出乎她的意料。
「──!?」
伊芙突然變得意志消沉。
「所以就要對人質見死不救嗎!?」
轟!
阿爾貝特尖銳的質疑,刺進了伊芙胸口。
「你到底在焦急什麼?伊芙。」
「……!」
伊芙近距離和葛倫四目相對。
平常的夥伴們現身打圓場,伊芙尷尬地放開了葛倫。
「懂了嗎?這麼做也是爲了守護帝國的和平。」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怒了伊芙。
伊芙周遭的氣溫一口氣飆升。可是除了她的身邊,其他地方的溫度卻冷到彷彿冰點以下似的。
「對方宣稱,如果幹部沒能在時限以前獲得釋放,他們就要殺光所有人質。問題是奇洛姆村易守難攻……簡直不可能救出人質。」
──絕不允許失敗。事關依庫奈特的名聲。
「什麼意思?連你也要違抗長官的命令嗎?」
「──!」
她反過來抓住葛倫的衣襟,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你、你所說的……」
「……我、我……我……」
「自己人在這裏內鬨,有什麼意義?」
「──!?」
指令已經下達了,伊芙也有長官的尊嚴要顧,情況早已覆水難收。
「我不配合這種作戰!如果你堅持這麼做,恕我拒絕聽從你的指揮!我要以自己的方式作戰!」
她從葛倫的眼眸裏,看到了真摯的光芒。即便他情緒激昂到快要失去理智,可是他的眼神中,依然充滿堅持己見、堅持正義的強烈意志。
兩人你來我往地對罵。
連阿爾貝特也否定了那個作戰。
「你們兩個不可以吵架啦!」
「──!?」
一聲不響地現身的男性抓住伊芙的手。
「住手────!」
站在兩人身後的,則是最近纔剛加入特務分室的克里斯多福。
葛倫立刻作勢拔出插在腰間的手槍──
賽拉氣得鼓起腮幫子,阿爾貝特表情始終冷若冰霜,克里斯多福好聲好氣地苦勸兩人。
「爲什麼你就是不肯乖乖服從命令!?我怎麼說,你就怎麼辦!醜話先說在前,在前線違背長官命令可是重罪!你想被抓去軍法會議修理嗎!?」
「不然呢?像你這麼笨的人,或許無法理解這麼簡單的道理吧。」
就在伊芙迫於無奈,打算動用長官權限,強行執行自己的作戰時──
阿爾貝特提出的質疑,令伊芙僵住了。
「就是說啊……雙方先冷靜下來吧。」
見衆人都與自己唱反調,伊芙懊惱地握緊拳頭,低着頭悶不吭聲。
葛倫話一脫口……
「我們這些專幹見不得人事情的人,的確也不算什麼好東西!可是我們的存在,不就是爲了保護奇洛姆村民這種弱勢族羣嗎!?那不是我們最後一道底線嗎!?」
「嗚……!?」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在以『正義魔法使』自居!?給我適可而止!」
「看來你一定要實際喫到苦頭才能學到教訓了。」
她的表情平時總是充滿自信,如今卻充滿迷惘。
「實在有夠討厭。我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即便爲了守護帝國和平,對老百姓見死不救,還是太奇怪了吧!?」
──要是不幸失敗,那你──……
「……呿!」
這招可怕的魔術,也讓依庫奈特獲得近距離魔術戰最強的美名《紅焰公》。
伊芙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應葛倫的反彈。
「你、你……!?」
「由邪道魔術師所組成的恐怖組織•曉之革命團,以武力佔據了山中的村落奇洛姆。該恐怖組織以全村的村民做爲人質,要求我方『釋放所有被帝國軍逮捕的組織幹部』……面對這種離譜的條件,我們是絕對不可能做任何讓步的。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那羣該死的旁門左道,豈能放他們出來逍遙!」
「幸好你夠明理,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阿爾貝特,你也說他兩句。放棄人質早就是拍板定案的事情了。重視效率的你,應該也能理解這個做法吧?」
「我想也是。每次都是這樣。」
……或許是因爲,那樣的光輝絕對不會出現在她身上吧。
原本火大歸火大,但基本上仍保持冷靜的伊芙,突然大發雷霆。
看到葛倫孩子氣地鬧起彆扭,賽拉不禁苦笑。
「啊啊,有什麼好怕的!我又沒說錯什麼!」
──伊芙。這次的作戰……你明白吧?
賽拉也開始附和。
伊芙恐嚇地說道,同時操作火勢。
半途介入的這兩名人物是賽拉和阿爾貝特。
「反過來說,這也是我們的大好機會。奇洛姆固然容易防守,可是也有無處可撤退的缺點,形同陸地上的孤島。如果能把握機會徹底剷除曉之革命團,也就少了一個寄生在帝國的毒瘤。不僅能爲帝國治安的提升做出莫大的貢獻,也能立下豐碩的戰功。」
「──什麼!?」
「我們一起來想拯救所有人的方法吧?伊芙你一定可以辦得到的……我們當然也會盡所能協助。葛倫也一樣……對吧?」
「滿不在乎地放棄應該保護的族羣,這算哪門子的戰功!?哪門子的帝國軍!?開什麼玩笑!我說什麼也不會對奇洛姆的村民見死不救!正因爲這是個糟糕的世界,我才更堅持我所相信的正確道路……我纔不管這符不符合你們的利益!」
「捨棄一,拯救九……有時候我們會被迫做出殘酷的選擇。可是依目前的戰況……我實在不認爲局勢已經危急到必須對少數見死不救的階段。」
「到此爲止。」
也順勢勾起了伊芙腦中某個如詛咒般,揮之不去的記憶──
伊芙彷彿終於盼到援軍,尋求阿爾貝特的支持。
一陣狂風隨着少女的大喊吹來,熄滅了盤踞在現場的火焰與熱浪──
「我們是軍人。如果你執意那麼做的話,我當然也只能盡力完成任務。問題是,這真的是爲了拯救更多人,不得不做出來的犧牲嗎?」
眷屬祕咒【第七園】。
這個帳篷是營地的作戰本部,伊芙早已把這裏指定爲自己的領域。
「我已經受夠聽你癡人說夢了!看我怎麼教訓你……!」
葛倫也就算了,連這支遠征部隊的主戰力阿爾貝特和賽拉都表態反對作戰,身爲指揮官,伊芙實在掛不住面子。
伊芙情緒爆發後,葛倫也跟着激憤了起來。
此乃灼熱與火焰魔術的宗師•依庫奈特的祕傳奧義。在指定的領域內,免除炎熱系魔術的發動『五工程』,無須唱咒照樣可以隨心所欲操縱火焰的反常理術式。
「吵死了──!」
「哼。不難想像你們兩個是爲了什麼事情吵起來。肯定是跟那個作戰有關對吧?」
伊芙揪住葛倫胸襟的那隻手突然「轟!」地冒出了火焰。
但伊芙無動於衷,以冷酷無情的口吻淡淡地繼續說道: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
席捲四周的熱氣與熱浪,毫不留情地灼燒葛倫的肌膚。
被放開的葛倫,往後退開一步和伊芙保持距離,鬧彆扭地把頭撇向一旁。
每當看到葛倫眼睛所綻放出的光輝,伊芙總是會感到焦慮,內心開始躁動。
見伊芙這個模樣,阿爾貝特實在看不下去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唔……」
伊芙的語調突然變得冷酷。兩隻眼睛定定地注視着葛倫。
眼看猛烈的大火即將在葛倫與伊芙四周形成漩渦時──
「稍微去休息一下吧。你平日事務繁重,精神已經很疲憊了。」
「是啊……太過疲勞的話,腦筋也會跟着變得不靈光喔……」
「我纔沒有疲勞……!我很──」
「你休息的這段期間,由我來指揮部隊。」
「我會繼續暗中調查奇洛姆的內部情況……後面就麻煩各位了。」
「嗯,瞭解。克里斯多福,你要小心喔?葛倫跟我一起離開吧。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呿……」
阿爾貝特等人七嘴八舌地各說各話,不等伊芙發表意見,便自行離開帳篷。
「等、等一下……!你們怎麼自作主張──」
部下們那目中無人的態度,讓伊芙忍不住又要情緒爆發。
不過,那股在她心中翻騰不已的怒火,在即將爆發的前一刻,便有如被吹熄的蠟燭般頓時冷卻。
「……什麼嘛……真是的……」
碰的一聲,伊芙在帳篷裏面的椅子坐了下來,趴在戰術會議桌上。
心情很沉重。現在的她不管在任何方面上都感到十分疲憊。
爲什麼我的心情會變得如此糟糕?
伊芙有氣無力地趴在桌面上,思考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她心裏揮之不去的不快。
……不過不需要思考也知道,原因就顯而易見地擺在那裏。
「……葛倫……」
原因就出在那個男人──那個自始至終抱著『正義魔法使』這種幼稚理想的男人身上。
話雖如此,葛倫也並非蠢到完全看不清事實。
我跑去上附近教會爲了服務社會所開設的學塾,日以繼夜地埋首苦讀。
──對不起……我這母親真的很沒用……
某個被帝國軍追緝的邪道魔術師,逃到我們母女所生活的貧民窟,和帝國軍魔導士們在街頭展開激戰。
然而,即便現實就擺在眼前,葛倫還是堅持不懈地朝着目標前進。
很不幸的是,當時的我剛好在戰鬥現場。
年幼的我當然對這樣的父親感到憤慨,想要反抗他。
母親出身自平民家庭。
『貴千金值得去上更好的學校』──我永遠忘不了母親聽到別人這麼說時,臉上所露出的表情。
而是葛倫的某種特質,隨時都在搔刮伊芙的內心深處,製造令她覺得刺耳的聲音。
至今我仍不知道,他是利用了依庫奈特獨有的情報網,還是其他管道,總之父親毫無預警地突然現身在我面前。
「我到底是看那傢伙的什麼地方不順眼……?」
如果我的母親跟一般人結婚生子的話,她應該可以過一般的幸福生活。她比任何人都值得獲得幸福。
──咳咳……抱歉……我沒辦法繼續陪伴伊芙了……
我的母親到底做錯了什麼?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
真好笑。原本就不多的父女相逢餘韻,就這樣被摧毀得一絲也不剩了。
…………
────
備胎。父親直接了當地向第一次見面的我如此說道。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總是面帶笑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每次我看到那傢伙,心情就會變得如此躁動……!?」
──真的……很對不起……原諒像我這樣的母親……伊芙……
追根究柢,九歲的小女孩根本沒什麼選擇。
她上輩子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嗎?否則爲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全部都是我的錯嗎?
「你就是伊芙……雪拉的女兒嗎?」
千鈞一髮之際,母親以肉身擋下攻擊,代替我死去了。
而且,我在那個當下所感到的哀傷,遠大於我對那個蠻橫的父親的憤怒。
她們家世世代代都是服侍依庫奈特家的傭人。
母親當年是不知世間險惡的年輕女子。她不具備學識,也沒有特別突出的專業技能。
可是我當時還只是九歲小女孩,沒有任何力量。
不過,她只是個沒有學問也沒有一技之長的平民女孩──而且還是帶着孩子的單親媽媽,以這樣的條件能找到的工作有限,收入也非常微薄。
跟我一模一樣的髮色和眼珠顏色,以及氣質。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特質。
他堅守他所相信的正確信念。
他還沒開口說明,我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名男子是我的親生父親。
如此一來,母親應該可以過得比較輕鬆,生活也會稍微比較寬裕了。
每次一看到那樣的葛倫……
原來心地善良,值得擁有幸福生活的母親,在父親眼中是那麼一文不值,這個殘酷的事實教我痛徹心腑。
她順從疲憊的身心的渴望,享受着片刻的休息時光。
都是因爲意外生下我這個累贅,都是因爲我拖累了她,她纔會……
「你的名字叫伊芙是嗎?雖然遠不及莉迪亞,不過你的魔力還算有一定程度。以備胎而言可以說是及格了。」
她爲人心地善良,又善盡母職……可是這一生卻過得十分淒涼。
(……等我成了優秀的魔術師之後,父親一定會對母親改觀……母親一定會成爲他心中的特別存在……)
──我一定會保護你……直到永遠……
血緣真的很不可思議。
這不是生理上不合或無法接受的問題。
──呵呵,好乖、好乖喔……我的伊芙真的好可愛。
生平第一次見識到駭人魔術的破壞力,我害怕得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該爲和父親的意外相逢感到高興,還是該怨恨拋棄了母親的這個人。
「……真火大……啊啊,看了就覺得礙眼……!」
即便我明顯是沉重的負擔,母親依然發自內心深愛着我。不辭辛勞養育我長大。
不知道是誰施放的火焰咒文,變成流彈朝我射來──
葛倫早就理解自身能力有限,也明白這個世上並不存在『正義魔法使』。他知道即便不斷努力朝着那個目標邁進,也永遠不會抵達終點。
當年發生了什麼情況至今已不可考,總之,母親因爲懷了我,不只失去了傭人的工作,甚至被逐出依庫奈特家。
我們的生活過得十分貧苦,母親每天爲了工作和育兒,蠟燭兩頭燒。
──謝謝你誕生到這個世上。謝謝你當我的女兒。
我的母親名字叫雪拉•迪斯托瑞。
當年幼的我不知如何自處時,父親對母親這個雖然只能算是情婦,但好歹也曾經跟他有過一段情的女人的墓視若無睹,單方面地向我說道:
因爲我的緣故,母親再也不能在依庫奈特家的庇廕下,過着安定的生活。
所幸的是,我的資質似乎還算不錯,沒多久我便成了人們口中的天才和神童,陸續獲得各種獎學金和政府的補助。
我的母親爲人心地善良,又善盡母職……可是這一生卻過得十分淒涼。
「我等依庫奈特家的繼承人,莉迪亞的妹妹──艾瑞絲『病死』了。現在我們正缺次任當主的『備胎』人選。」
事情發生在我九歲的時候。
伊芙的心中,就會有一股難以言狀的不快與焦躁油然而生。
伊芙疲憊地趴在桌面上,放空腦袋思考這個問題。
那只是小孩子毫無根據的天真想法。
與此同時,伊芙漫無邊際地持續思索着──
當我惶惶無措地愣在母親墓前落淚時,那名男子出現了。
一切都在好轉了。就在年幼的我燃起了這樣的希望時──
無依無靠的她突然被放生到弱肉強食的社會,不難想像她踏上的是多麼艱難與困苦的人生道路。
讓人看到一線希望之後才把人推下深淵,上帝未免也太殘酷了。
可是接下來換我好好照顧母親了──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親生父親──亞賽爾•魯•依庫奈特的。
但對我而言,這樣的生活不能說是不幸。
「那個笨拙又一無是處的雪拉,最後總算也發揮了一點用處。」
那時候我雖然還很小,可是我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讓母親享清福,所以努力向學。
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唯一的浮木了。
可是,最難能可貴的是,母親從來沒有後悔生下我,也不曾漠視我、虐待我。
因爲長期的操勞,母親變得體弱多病,可是她依然不改對我的溫柔。
──雖然有些唐突,請容我在這裏談起一件往事。
明明好日子還沒開始。好不容易一切才正要往好的方向改變。
現在回首當年,說不定母親當時也曾經做過賣淫──這種無法跟還是兒童的我啓齒的工作。這一切都是爲了我。
如果他真的是蠢材,伊芙大可徹底無視對方的存在,自己也不至於如此不快。
後來父親更深入地說明,看來我身爲魔導宗師依庫奈特的『備胎』,必須成爲魔術師纔行,而且我沒有說不的權力。
彷彿自己纔是那個出人頭地的人,母親喜極而泣,不斷地誇獎我好棒。
她的離開是發生得如此倉促又突然。
──所以等你長大之後,我們要一起玩喔……
拋下過去所有的一切。
「所以,看在你身上好歹也流有依庫奈特血統的份上,我決定收養你做爲『備胎』。」
母親從來沒有怨天尤人,她找了工作,做爲單親媽媽養育我長大。
沒錯,雖然以前都是母親在照顧我。
從這一天起,我成了爲依庫奈特而生的齒輪。
沒錯,這一刻起,我從伊芙•迪斯托瑞變成了伊芙•依庫奈特。
然後,時光飛逝──
────
阿爾扎諾帝國首都•帝都奧蘭多的郊外。
由五座巨塔組合而成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總部──『業魔之塔』。
在附設於總部的帝國軍魔導士特別訓練場。
「《嘶吼吧火焰獅子》!」
少女的凜冽叫聲,響徹了寬闊的場地。
身穿全新魔導士禮服的紅髮少女往旁邊跳開的同時,唱出了咒文。
霎那,高速飛來的雷閃有驚無險地掠過少女的身體──
少女所擊發的灼熱火球,精準地命中了失手的對戰魔導士。
「咕哇啊啊啊啊啊──!?」
遭猛烈的爆炎直擊,魔導士飛到了半空中。
「到此爲止!」
與此同時,看似教官的人物介入對戰,宣告這場模擬魔術戰結束。
「分數零比三!勝利者,伊芙•依庫奈特十騎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一旁繃緊神經觀看這場模擬魔術戰的軍隊魔導士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驚愕的大叫。
「真的假的!?不敢相信!連庫朗都被幹掉了!?」
「是、是的!那個時候,厄內斯特百騎長也對我使用長槍的技術,給予高度的評價──」
「對、對不起,父親大人。我會繼續卯足全力,不斷改進提升自我,好讓自己成爲足以揹負依庫奈特之名的人才,不負父親大人的期待──」
看到亞賽爾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伊芙哀傷地垂下頭。
「嗚喔喔喔喔喔喔!我又輸了────!」
「比起那種無謂的小事,關於你從軍後所參與的恐怖組織討伐任務……我已經看過報告書了。」
別以爲我好欺負……伊芙反過來冷冷地恐嚇對方,結果──
「說起來,執行任務時,你曾擅自放棄崗位對吧?那明顯是立下戰功的大好機會。可是你卻眼睜睜地看着機會從眼前溜走。你把這當兒戲嗎?」
「……嗚。」
「獲得厄內斯特那種凡夫俗子的讚賞,有什麼好驕傲的?蠢材。」
「沒有意義的情感矇蔽了你的判斷力,導致你忘記了原本的初衷。所以你纔是個三流角色。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你纔會變成一流啊?唉……跟雪拉一樣蠢到無可救藥。」
自從被依庫奈特家收養之後,伊芙的煩惱和糾葛就沒有止盡。
伊芙•依庫奈特,十四歲。
「…………」
可是,她還是執意前去報告……因爲她心裏終究存着一絲期待。
嘆息聲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她那一路飛黃騰達的菁英之姿璀璨如錦,做爲依庫奈特的活招牌當之無愧。
如果仔細觀察,那些乍看下好像對伊芙的表現讚美有加的人,絕大部分也對伊芙的壓倒性才能和力量心懷畏懼。
在女王的圓桌會議佔有一席之地,能在帝國軍內呼風喚雨的男人。
做爲軍事訓練的一環,今天舉辦的是限定帝國宮廷魔導士團十八歲以下的年輕魔導士,才能參加的定期模擬魔術戰。
然後,流下男兒淚的庫朗,抽抽噎噎地跑走了。
像這樣實際飄到身上的火花。
集衆人焦點與讚歎於一身的少女──伊芙吁了一口氣後,拭去纏附在左手上的火焰魔力殘渣,行了一禮。
爲了提升母親在父親心目中的地位,伊芙已經努力了五年。
「住口。不許頂嘴。」
「想要鑽研魔術,在各方面都得花上不少錢投資纔行。你年紀這麼小,就能抵達那個領域,到底砸了多少錢呢?啊~啊~好羨慕依庫奈特家喔。」
伊芙嘆着氣目送庫朗離去。
「你也很強啊。庫朗•歐嘉姆十騎長。去年才從軍校畢業,現在已經爬到第三名了,不是嗎?」
(或許是該正視現實的時候了……)
坐在辦公桌前瀏覽資料的紅髮中年男性冷冰冰地如此說道,明明伊芙就站在他的眼前,可是他卻不肯抬頭看她一眼。
伊芙早就料到即便自己去向亞賽爾報告模擬魔術戰的成績,大概也只會自討沒趣。
離開依庫奈特的帝都豪宅後,伊芙在返回軍方宿舍的路上陷入沉思。
當伊芙在調整呼吸時,被燒成焦黑的魔導士走上前來。
這怎麼可能。騙人的吧。這種小女生憑什麼。那些人隱約地流露出了諸如此類的情感。
「想要在這個世上混,果然是看家庭背景和才能……」
「不、不是的,我怎麼敢……!而且那個時候,如果我不另外採取行動的話──」
「那又怎麼樣?」
寧可說──
不過,地位僅次於王家,在帝國政府擔任高官的依庫奈特公爵家當主,不可能永遠窩在自己的地盤忙着治理領地。
離去之際,他不忘撂下一句詛咒般的狠話。
位於帝都的依庫奈特家豪宅書房。
裏薩夫自討沒趣地掉頭離開。
依庫奈特公爵家的現任當主,掌握軍中大權的人物。
「畜生……有沒有搞錯啊,依庫奈特……根本是犯規嘛……」
進入帝國軍士官候補學校就讀後,便努力不懈地奮發向上,徹底讓她原有的魔導才能開花結果。後來,她屢屢跳級,以史無前例的速度提早畢業。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即便如此……)
「…………」
亞賽爾•魯•依庫奈特卿。
留下這兩個字後。
快氣哭的庫朗向一臉傻眼的伊芙嗆道。
「見鬼了,你到底怎麼搞的!?爲什麼年紀比我小,卻強成這樣!?」
在遠處觀戰的年輕魔導士們,多得是露骨地把偏執、嫉妒、嫌惡等負面情緒表現出來的人。
不過,像庫朗•歐嘉姆這種個性坦然有話直說的男性,反而算是少見的存在。
伊芙轉頭往聲音的來源一瞧,只見一名氣質陰沉,看起來神經兮兮的青年,朝她走了過來。
亞賽爾與平民情婦生下的私生女……不只亞賽爾,純血貴族的依庫奈特一族所有人都對混有『紅血』的伊芙非常冷淡。
問題在於──
伊芙理所當然般地以壓倒性的實力過關斬將,拿下了第一名。
可是這些年來,她看清的只有母親對父親而言真的是無足輕重的存在,以及自己只不過是推動依庫奈特這艘大船的主要結構的備用零件,這兩項事實。
「在魔術模擬戰拿到了第一名?對依庫奈特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專程跑到我面前,就是爲了炫耀那種無聊的事情嗎?」
「哈,沒有啊。我只是想讓躲在依庫奈特這把保護傘下,自以爲高人一等的丫頭瞭解一下,這個社會不是那麼好混的。」
畢業後,她立刻大張旗鼓地加入魔導士的精銳部隊,帝國宮廷魔導士團。
「用不着你費心。而且,別忘了我的官階是十騎長……是你的長官。注意一下你說話的口氣。」
「那小女生真的是今年纔剛從軍校畢業的菜鳥嗎!?」
「不愧是魔導武門的棟樑依庫奈特家……」
「你在開玩笑嗎?真沒有志氣。」
伊芙微微漲紅了臉,似乎期待着什麼。然而──
伊芙早就習得如何無視這種程度的怨恨的處世之術。
「唉,這男的怎麼這麼煩人……」
「我言盡於此。趕快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出身自那種卑劣家族的人,爲什麼氣焰那麼囂張啊……?」
(如果能獲得父親的認同……至少對他而言,母親的存在就會具有特殊意義。不然……母親也太可憐了……)
「我對你沒有半分期待。讓自己成爲人上人本來就是你應盡的義務。」
「如果你無的放矢地羞辱我們家族不夠,還要繼續騷擾我,那就別怪我採取行動囉?」
所以領地的治理工作便交給由一族共同推舉的代理領主,當主則移居到依庫奈特家所持有的帝都豪宅,每天執行勤務。
參加過無數的實戰任務,戰績輝煌的才女。
頭髮染成金與紅兩種鮮豔的顏色,氣質一點也不像軍人的魔導士──正是剛纔在對戰中被伊芙一招擊飛的對手。
「……!」
「閉嘴,今年畢業的第一名!少說那種風涼話!」
「即便只是備胎,你好歹也是依庫奈特。不能拿血統不純當藉口。希望你早日達到備胎應有的水準。」
依庫奈特公爵家是在帝國東部擁有大片領地的領地貴族。
父親一定會認同我、誇獎我……就是這樣的期待。
聽了亞賽爾嗤之以鼻似的回應,伊芙不禁沉默了。
伊芙只是默默地目送裏薩夫的背影離去。
亞賽爾冷冷地喝斥試圖解釋的伊芙。
「裏薩夫正騎士。有事嗎?」
「不惜使出各種骯髒的手段鬥走政敵,把所有人當作道具利用。不斷透過這種方式在帝國高層部作威作福的下流家族……用那種家族賺到的錢,習得強大力量的感覺如何?我猜你一定覺得很爽對吧?啊啊?」
「哼……勸你講話別那麼囂張,你這個溫室長大的丫頭。」
心情跌到谷底的伊芙,沮喪地離開了亞賽爾的書房。
「……可惡……我已經失去幹勁了啦……」
伊芙淡淡地回答道,沒反駁裏薩夫的挑釁。
「我會努力修練變強,總有一天一定要打敗你!給我等着,可惡!嗚喔喔喔喔喔喔!」
不需要對上視線,亞賽爾光憑自身散發的威壓感,就震懾住伊芙了。
青年在伊芙面前站定後,態度傲慢地挑釁伊芙。
「見鬼了!本來想給今年的新兵們一點下馬威,照這樣子看來,是我們要反過來被教訓了吧!?」
忙着處理文件的亞賽爾,自始至終沒抬頭瞧過伊芙一眼。
「嘖……」
「不、不是的,父親大人……我只是……」
不過,如果只是背地裏罵人和批評也就罷了。
他們總是以最嚴苛的標準要求伊芙,只要伊芙稍有閃失,他們就會羞辱伊芙是蠢材、外來者;即便達成目標,也不會獲得任何讚美。只是把她當機械一樣,提出下一個要求。
「……遵命。」
「哼……你的狀況還是一樣很不錯嘛,伊芙•依庫奈特。」
「別以爲能一直狐假虎威下去……齷齪的一族。」
一般人聽到貴族兩個字所聯想到的奢華生活,伊芙根本不曾體驗過,她身處的世界是令她快要窒息、生不如死的地獄。
經過這五年的折磨,伊芙還能頂天立地地站着,沒有被這股巨大的壓力擊垮,已經實屬奇蹟了。
(不對……這不是奇蹟。我之所以還能做我自己,都要歸功於那個人……要不是有那個人在依庫奈特家,我連一秒都待不下去……)
伊芙的腦海裏蹦出了這個念頭。
如此心想的瞬間,她突然好想見那個人一面。
(……我記得……那個人目前應該正在北方邊境掃蕩魔獸……按照預定,應該今天就會回到帝都了……)
伊芙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情,走在路上。這時──
「猜猜我是誰~!?」
耳裏傳來耍俏皮聲音的同時,伊芙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鬼鬼祟祟從後面接近的某人,把手伸到前面,遮住了伊芙的眼睛。
這情況非比尋常。
雖然伊芙還很年輕,可是她是同儕裏無人能出其右的精銳魔導士。即便是軍隊一線級的魔導士,也很難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她背後。
所以,能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有一個人。
「莉、莉迪亞姊姊!?」
伊芙甩開遮住她雙眼的手,猛然回頭。
「呵呵,好久不見了,伊芙。過得還好嗎?」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個身穿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禮服的少女。
年紀約莫二十歲上下。隨風搖曳的頭髮是清透明亮的鮮豔紅色。紫炎色的眼眸帶着溫柔的氣息。在和煦陽光的照射下,她的頭髮和眼睛都閃閃發亮。

那張精緻的臉龐有着和伊芙十分相像的神韻,一看就看得出來兩人有血緣關係,可是和給人冷酷印象的伊芙相反,她有一種賢妻良母的氣質,感覺容易親近多了。
如果說伊芙擁有女武神般的美貌,那麼這名女子就是大地之母了。
「是啊,我纔剛去跟長官報告。嗯~好~累~喔~」
「姊姊……我說過很多次了,拜託不要再消除氣息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了。」
「用、用不着多管閒事啦!?」
伊芙以輕描淡寫的語氣,照本宣科地慰勞莉迪亞。
「……怎麼了,伊芙?」
「姊、姊姊!?」
「我已經聽說了。今天不是舉辦了限定未成年參加的慣例魔術模擬戰嗎?伊芙你以壓倒性的差距摘下了第一名寶座,對吧?」
「不,那個……」
「對不起……我現在心情有點混亂……可是我已經很努力在壓抑了……就是因爲我這麼軟弱,所以纔會被父親嫌棄是三流……」
伊芙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
「……咦?不,我等一下還有自主訓練要──」
「乖,乖。」
「伊芙,你才十四歲對吧?而且是今年剛入團的新人。但你卻能在精英雲集的魔導士團內大殺四方,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喔。」
伊芙回過神來,發現莉迪亞正探頭窺看着她的臉。
莉迪亞提起先前被父親嗤之以鼻的話題。伊芙因此想起不好的回憶。
「不、不……沒有啦。」
莉迪亞說者無心,卻讓伊芙壓抑許久的情感終於潰堤。
看來伊芙因爲腦袋太過放鬆的關係,以至於恍神沒聽見姊姊剛纔說了什麼。
莉迪亞並沒有因此生氣,笑嘻嘻地回答。
「啊,對了對了。伊芙,你現在有空嗎?」
然而。
莉迪亞回頭望向伊芙。
「唉~~從你這死腦筋的回答聽來,等你哪天出嫁就辛苦了……」
兩人想到什麼就聊什麼,漫無目的地並肩信步而行。
「……是的。我在家族雖然沒有地位,不過好歹也是揹負着依庫奈特之名的人。爲了拿出不負家名的成績,我卯足全力。不過,那終究只是一場模擬戰。贏了這種比賽,也稱不上名譽……」
「哎呀,是這樣嗎?所以說這套衣服很適合伊芙囉?好,我買下來送給你!」
「…………」
「那個……我完全不懂笑點在哪。」
平常總是像鋼鐵一樣繃緊得喘不過氣來的心,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如融雪般漸漸放鬆。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大展身手?有嗎?到底是哪件事情……」
「……不、不好意思,姊姊。我稍微有點恍神了。呃……我們剛纔在聊什麼話題?」
伊芙畢竟也是女孩子。
「嗚哇,這套衣服好棒喔!好可愛,好想要,真想穿穿看啊。」
腳下的影子伸得長長的,在前方引導着兩人。
「天啊,好好喫……我早就想喫喫看那間店新推出的可麗餅了。」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姊妹耶,肌膚之親一下又沒關係。」
「不、不行啦,所以說我等一下還要──……」
淚水盈滿了眼眶,伊芙用手遮住眼睛,把頭別向一旁。
可是,在所有人都把伊芙當『外來者』,冷落她、瞧不起她的依庫奈特家族裏,唯獨莉迪亞身邊是伊芙可以放鬆精神的地方。
個性開朗喜歡社交的莉迪亞,和個性陰沉愛耍孤僻的伊芙興趣截然不同,也沒什麼共通的話題。
「就連我也是十五歲以後才入團的呢。伊芙你真的很棒。說不定以後會成爲比我還傑出的魔導士喔。」
「!」
不等伊芙表示謙虛,莉迪亞便開心地搶先如此說道,彷彿拿到第一名的人是自己。
伊芙無可奈何,只能硬着頭皮配合她──
莉迪亞收起笑容端詳着伊芙……
「啊啊~終於重新活過來了~♪話說回來,軍隊的攜帶糧食爲什麼可以做得那麼難喫啊?餐點好不好喫會直接影響到士氣吧,伊芙你覺得呢?」
然而,現在的伊芙和莉迪亞都身穿軍服,還在人來人往的地方邊走邊喫。
「照這樣子看來,任務應該是順利完成了。見到姊姊大人平安無事地歸來,我由衷感到喜──」
煎得香噴噴的餅皮,搭配上甜度適當的奶油和五彩繽紛的大量水果,如果是平常的話,伊芙也會覺得這樣的可麗餅是人間美味。
她和伊芙是同父異母的姊妹。
有時候停在路邊攤前面對商品評頭論足……
「唉……姊姊一點都沒變。話說回來,你完成任務回來啦。」
「啊,抱歉……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
「你怎麼在發呆?有什麼心事嗎?」
菁英中的菁英,官拜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室長暨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的超一流魔導士,依庫奈特的正統繼承人。
伊芙與莉迪亞兩人走在帝都車水馬龍的熱鬧大街上。
伊芙也很期待自己能獲得姊姊的讚美,不過實際獲得讚美後,她又忍不住臉紅心跳,內心波濤洶湧。
愈是想要壓抑,感情的波動愈是劇烈,眼眶漸漸熱了起來。
莉迪亞不由分說硬拉着伊芙的手臂往前走。
在依庫奈特家族裏,幾乎沒有人稱讚過伊芙。
剛纔在莉迪亞的強烈提議下,兩人在路邊攤買了兩份可麗餅邊走邊喫。
「姊姊,你也稍微思考一下自己的年齡吧?你已經不適合那種滿是蕾絲的少女服裝了……」
聞言。
「……伊芙……」
基本上,伊芙只能被個性婉約,但也有強硬一面的莉迪亞牽着鼻子走……不過,這種時光能帶給伊芙平靜的心情,也是千真萬確的。
莉迪亞懶散地伸了個懶腰。
莉迪亞不讓伊芙一板一眼地繼續說下去,語帶俏皮地問道。
「……啊……那、那個……我……」
「報告完之後,我今天就沒事了。伊芙,陪我一下好嗎?」
「明明就很了不起啊。」
姊妹一起度過的時光,就這樣緩緩地過去了。
「對不對?那間店的可麗餅很好喫吧?」
「呵呵,我們在聊我可愛的伊芙大展身手的事情呀。」
有時候伊芙會在服飾店裏成爲莉迪亞的芭比娃娃……
沒想到莉迪亞會提這件事,伊芙頓時渾身僵硬。
「我這種跟可愛無緣的女人,纔不適合那種東西。」
「……怎麼了?伊芙……你在哭嗎?」
有時候打賞街頭藝人的精采表演……
「!」
「呃……還不錯啦……」
「啊哈哈哈哈!剛纔那個好好笑喔!欸欸,你有看到嗎!?想不到一開始的南瓜居然設有那樣的機關呢!噗呼呼呼。」
「好了啦好了啦,我們姊妹好久沒聚在一起了!那麼,我們立刻去帝都最繁華的大街逛逛吧!」
太陽開始西下,街道漸漸被染上一層暮色。
「啊,你看這個飾品好可愛喔!應該很適合你吧,伊芙。」
一如爲衆人指引道路的火焰,這名年輕女子,名叫莉迪亞•依庫奈特。
再加上和莉迪亞相處時精神放鬆,所以一旦宣泄,內心充沛的情感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我纔不要!」
開心的時光不知不覺間劃下句點,兩人正踏上返回軍隊宿舍的歸途。
一想到要是被依庫奈特家的人撞見這種不成體統的場面,伊芙就心情焦慮,完全嘗不出可麗餅的滋味。
「好了,快點去試穿看看吧,伊芙!」
「如果雪拉伯母……你的母親現在還活着的話……她看到伊芙現在這麼了不起的模樣,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軍用糧食只要能保障士兵攝取到足以持續戰鬥的能量就好,味道不是重點……」
「請你不要自說自話啦!?」
半晌後,莉迪亞面露溫和的笑容,溫柔地摸了摸伊芙的頭。
「伊芙你一直都很努力……至少我看得出來……所以不要難過了。」
「……姊姊……」
於是。
彷彿要避人耳目,莉迪亞牽着伊芙移動到其他地方。
莉迪亞牽着伊芙,來到位在『業魔之塔』外圍的丘陵。
這裏有一大塊微微隆起的草原,偶爾會充當魔導士的訓練場使用。
被夕陽染成了火紅色的天空和地平線,金光閃閃的雲朵。
在涼爽舒適的徐風吹拂下,草原起伏如浪。
伊芙和莉迪亞就並肩坐在這塊丘陵的斜坡上。
「我們家規矩很嚴格,對吧?待在那裏感覺都快窒息了……我也能感同身受。」
莉迪亞一邊用手按住隨風搖曳擺動的頭髮,一邊凝視着遠方。
「不過不用擔心,你有我在呀。我會站在你這邊的,伊芙。」
「姊姊……」
伊芙偷偷瞥了莉迪亞的臉龐一眼。
每次這麼做,伊芙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莉迪亞跟伊芙的親生母親雪拉明明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不知何故,伊芙總覺得兩人有些神似。
所以伊芙不覺得莉迪亞是外人。
唯一能讓伊芙卸下心防的人,就是莉迪亞。
或許是因爲擁有依庫奈特家族罕見的開朗活潑氣質,莉迪亞也把五年前才突然來到家中的伊芙,當作自己的親生妹妹呵護。
一對一單挑的話,伊芙不會輸給他們……但她不可能一次面對五個。
「慢着。我要沒收這場模擬戰。這是長官命令。」
莉迪亞溫柔地搖頭說道。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情況可想而知。
「什、什麼意思啊,莉迪亞百騎長……你沒有資格插手管這件事情吧……」
男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後,伊芙氣憤地駁斥道:
「就是說啊!這是有獲得高層許可的正式模擬戰──」
「簡單地說,你們依庫奈特最近有點太過囂張了。」
莉迪亞一改平常親和力十足的形象,板起了女武神般的威武面孔。
沙!
因爲一言難盡的原因,依庫奈特一族在帝國軍內被衆人視爲眼中釘,唯獨莉迪亞能讓大多數人另眼相待。
「什麼事?伊芙。」
莉迪亞的視線投向了遠方。
話雖如此,伊芙天生就不坦率。
「祖父大人突然病逝後,父親大人正式執掌整個依庫奈特家族……這個家也就從此徹底變了。
伊芙做好覺悟,準備隨着五人離開。這時──
爲什麼這樣的人物會留在依庫奈特家?伊芙長久以來都抱着這樣的疑問。
聽到伊芙這麼說,莉迪亞微微板起面孔。
仔細一瞧,有五名魔導士同袍帶着劍拔弩張的氣息,包圍住兩人。
「去喫屎吧。」
莉迪亞眺望着遠方,眼神像是在懷念某種一去不復返的事物。
所以伊芙一直對某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議。
沒錯。
「等一下!說穿了這不就是私鬥嗎!」
「不,我只是在想……我能有今天,都是姊姊的功勞……姊姊今天之所以帶我出門四處散心……一定也是因爲怕我累積太多壓力吧……所以,那個……謝、謝謝……」
明明她生在執著名譽與權勢,擁抱古典貴族主義的依庫奈特家,卻是個尊崇正直與善良的異類。
「隨心所欲地在軍隊呼風喚雨……公爵家有那麼了不起啊?」
「啊。抱。抱歉……」
「沒錯,沒錯!老實一點!」
伊芙察覺到莉迪亞心中的納悶,試着用更爲直白的說法切入核心。
「喂喂,伊芙。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雖然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避戰的話,回去也只會被父親痛罵臨陣脫逃的表現是依庫奈特之恥;可是硬着頭皮上陣,輸了回去一樣會被父親罵到狗血淋頭。進退無路。
「啊!對……對不起!是我太冒失了,竟然說了這麼沒禮貌的話──」
「不,也沒什麼啦……我們只不過是想邀伊芙參加『模擬魔術戰』罷了。」
「有一件無關的事想請教你……爲什麼……姊姊你要對我這樣的人……那麼親切呢?」
「祖父大人身處在這樣的家族中,卻努力想要實踐依庫奈特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簡直就像個異類……他生前經常跟父親大人爆發口角。看到依庫奈特如今變得如此墮落,祖父大人比誰都還要惋惜不捨。」
帶頭的男子一臉得意地掏出文件。
莉迪亞對每個人都是這樣。
「…………」
「姊姊……」
以崇高的魔導燈火驅散黑暗,在前方幫芸芸衆生照耀道路指引方向的人……這就是《紅焰公》依庫奈特。這纔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尊貴意涵。」
莉迪亞露出看似有些哀傷的微笑。
「……模擬戰……?」
即便身處在這種危急的狀況,看到姊姊仗義執言的模樣,伊芙還是忍不住陶醉地屏住呼吸。
疑似是首領的男子,面露猥瑣的笑容大放厥詞。
而且莉迪亞是伊芙遠遠比不上的成熟魔術師和軍人,不管被交辦什麼任務,都能拿出無可挑剔的成績。
所以後面向莉迪亞道謝的話,全都支支吾吾地黏在一起了。
「…………」
「……你指的是父親大人嗎?」
不能否認,在父親大人的強勢政治操作下,家族的權勢提升到了祖父大人那一代無法相提並論的境界。即便如此……我還是比較喜歡祖父大人口中的依庫奈特風格。」
「依庫奈特是帝國魔導武門的棟樑。換言之,依庫奈特必須成爲帝國所有魔導士的表率,肩負強者的義務。依庫奈特是保護弱勢人民的真正魔導士,同時也是推崇正義的真正貴族。
伊芙面臨八方受敵的困境。
莉迪亞一臉訝異,像是很意外伊芙爲何會問出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不知何故。
莉迪亞•依庫奈特。
「欸,伊芙。你知道依庫奈特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真正意涵嗎?」
「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生氣。」
不知不覺間,不只一個人的氣息出現在伊芙和莉迪亞四周。
「……那個……姊姊……」
基本上伊芙總是獨來獨往,沒有任何朋友。
「莉、莉迪亞姊姊……」
「祖父大人嗎?可惜我從來沒見過他。」
不過莉迪亞似乎完全可以體諒她的個性,臉上還是笑盈盈的。
這五個人八成只是想假借模擬戰的名義,對伊芙進行五對一的私刑。
伊芙身上流着平民血統,卻置身在依庫奈特這個魔窟之中。
即便經常受到嚴苛的對待,伊芙還是緊咬牙關撐了下來,這一切都要感謝莉迪亞。
「怎麼可能……我不記得自己有同意簽過這種文件!那根本是捏造的吧!?」
這些人是白天在模擬戰輸給伊芙的手下敗將。
她打從心底討厭自己這種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地方。
「可是姊姊跟其他族人不一樣……明明你是純血的依庫奈特……怎麼說呢……卻跟其他依庫奈特的人一點都不像……」
「我很尊敬祖父。」
就連父親亞賽爾也敬她的能力三分,對她那奔放不羈的行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們所有人立刻乖乖離開,不許騷擾我妹妹。」
莉迪亞起身保護伊芙,用眼角餘光打量四周。
莉迪亞舉頭仰望着佈滿了晚霞的天空說道。
「沒錯,其他族人也半斤八兩,可是父親大人特別嚴重。」
不只是伊芙。不管是誰,只要跟莉迪亞待在一起,心情就會自然變得平靜放鬆。
「因爲你是我可愛的妹妹呀。」
「少囉嗦!總之快點跟我們走!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伊芙心想,看來太過迂迴無法傳達自己的意思呢。
「啊啊?怎麼會是私鬥呢?這可是有照規矩跟軍方高層提出申請的『模擬戰』喔?不信你看,資料都在這。」
「一如你所觀察到的,現在已經沒有人把這條家訓放在心上了。最近的依庫奈特早已忘了本分,一心只想擴張權勢,陷入了醜陋的權力鬥爭中……」
莉迪亞伸手製止了伊芙。
「……找我妹妹有什麼事嗎?」
莉迪亞露出看似有些落寞的微笑繼續說道:
「別以爲大家都能一直容忍那種跋扈的行爲……!」
而且這個問題也太莫名其妙了。伊芙從來沒想過家名有什麼意義,這五年來也沒任何人跟她提過這件事。
莉迪亞唐突地轉移話題,伊芙不禁一頭霧水。
「因爲在你來到我們家以前,祖父就病逝了……總之,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就是他告訴我的。」
他們之所以刻意針對伊芙,大概是基於專挑軟柿子喫的小人心理,他們認爲伊芙是外來者,依庫奈特公爵事後應該不至於會替她報復或討公道。
「……呵呵,一點也不像依庫奈特……嗎?你有這種感覺?」
莉迪亞口中的祖父,指的就是亞賽爾的親生父親。
「因爲……姊姊你也知道我是『外來者』……所以依庫奈特一族的人都對我……」
「……找了半天,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伊芙。」
「依庫奈特這名字所代表的意涵……嗎?」
「怎麼了?伊芙。我的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而且這五名魔導士,在年輕一輩中都屬於頂尖好手。
「……什麼?原來依庫奈特有這樣的意義存在……?」
伊芙也不曉得該跟抱着這般惆悵的莉迪亞說些什麼纔好。這時──
伊芙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惶恐地道歉。
聽完莉迪亞的說明後,伊芙啞口無言。
面對七嘴八舌地起鬨的五名魔導士,伊芙悔恨地抿住了嘴脣。
可是……
因爲莉迪亞所描述的依庫奈特的理想姿態,跟伊芙認知中的風格完全沾不上邊。
莉迪亞對五名魔導士的荒謬說法付之一笑。
「我絕不允許有人動手欺負我妹妹。如果你們堅持非打不可,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看到莉迪亞表現得如此盛氣凌人,五名魔導士都愣住了。
「什麼?不、不可以啦……我們沒有取得跟你打模擬戰的許可……」
「沒錯。現在跟你交手的話就真的變成私鬥了,這是違反軍紀的行爲。而且即便是你,也不可能在各方面都全身而退……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我一點都不介意。」
莉迪亞攏起頭髮,一派輕鬆地說道。
「不然,我向自己設下『我會跟高層報告,是我主動跟你們挑起私鬥』這條制約總行了吧。」
如是說後,莉迪亞當着一臉錯愕的其他人的面,自顧自地唱起咒文,向自己施放制約之咒。
術式本身確實是正確的,換言之,除非莉迪亞履行契約,否則無法解除咒術。
如果沒有履行契約,莉迪亞將會因爲詛咒,受到難以承受的痛苦折磨。
「真、真的假的……?」
「等、等一下,姊姊……!?」
伊芙連忙揪住莉迪亞不放。
「你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嗎!?這麼做的話,姊姊你的立場會──」
然而,莉迪亞只是輕聲一笑。
「我可愛的妹妹遭遇危機,現在還顧得了自己的立場和家族的名譽嗎?」
「姊、姊……?」
「我會保護你……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都會保護你。」
莉迪亞的口氣中蘊藏了強烈的意志,伊芙不禁啞口無言。
如果能在這次的任務中交出漂亮的成績單,或許就能提升母親雪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兩人聊着這些事,感情和睦地踏上歸途。
「是、是的!我必不負所托!」
「不過我也因此錯失了可以建功的機會,未能完成依庫奈特的任務……」
軍務纏身的伊芙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某天……
「那、那怎麼可能……就憑我怎麼有能力幫得上姊姊……」
「你非常溫柔善良,即便在攸關自身性命的戰場上,也能不吝展現對他人的關懷……你是我們依庫奈特的希望。」
亞賽爾哼了一聲。
四周的魔力濃度開始向上爆衝──
「欸,伊芙……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同時來到下達命令的現場,默默地站在房間一角的莉迪亞,突然開口發表意見。
「!是的!」
「就算你是莉迪亞百騎長,你有自信打得贏我們五個嗎!?」
莉迪亞露出哀痛的視線,回答伊芙:
「……艾瑞絲?」
就這樣。
「依庫奈特家……勢必會在不久的將來滅亡。」
第一次聽到父親表示對她抱有期待,伊芙忍不住把驚訝寫在臉上。
因爲對伊芙來說,莉迪亞正是她嚮往成爲的理想魔導士。
然後──
「啊、啊哈哈……我說姊姊你啊……」
莉迪亞語重心長,從她的眼神和口吻中,感覺得出她對自己的預測深信不疑。
被莉迪亞那堅定不移的姿態震懾住的魔導士們,就像要掩飾心中的畏懼般,惱羞成怒了起來。
過去伊芙都是在他人的指揮下執行任務。
不知道又要被說什麼,他是不是又要跟自己說教了?
整個過程簡直是單方面的屠殺,就連輾壓兩個字亦不足以形容。
伊芙感覺腦袋好像捱了一記悶棍,忍不住進一步逼問莉迪亞。
「咦?由我負責……嗎?父親大人。」
莉迪亞像是在保護困惑不已的伊芙,上前向亞賽爾提出建言。
「……請容我說句話。父親大人。」
「這件任務對伊芙來說可能還太早了。」
「伊芙。我想把這件任務交給你負責。」
剛纔那五名魔導士,全都倒在她的腳邊。
莉迪亞意外提起一個伊芙覺得有些耳熟的名字。
「有七名軍方魔導士從帝國軍叛逃,企圖跟反政府組織會合……你的任務就是將他們逮捕歸案,或是當場誅殺。」
伊芙應亞賽爾的傳喚,來到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司令室。
「只要有這樣的你陪在身旁……我就有信心改革依庫奈特。你願意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嗎?伊芙……雖然我是個看到妹妹陷入危機,就會不經大腦思考,衝動行事的魯莽姊姊啦……」
莉迪亞面露苦笑,靦腆地說道。
「……姊姊?」
「伊芙,你要小心父親大人。他是個危險人物。除了那無底洞般的野心以外,他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沒有任何人事物是他無法捨棄的……就連艾瑞絲也不例外。」
「姊、姊姊……」
一股彷彿全身在燃燒的強烈使命感油然而生。此時……
不過,其他人也就罷了,既然莉迪亞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伊芙的答案只有一個。
「父親大人他……樹立太多敵人了。你也感覺得到吧?衆人對我們家族的不滿與憎恨,已經強烈到促使他們做出今天這種荒唐的事了。」
「讓你瞧瞧我們的厲害!」
「唔……我會拭目以待。」
「同樣的話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伊芙不確定自己是否如莉迪亞所言的那麼具有影響力。
聽到亞賽爾這席話,伊芙一度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看到姊姊在實力上展現出的懸殊差距,讓伊芙受到了震撼教育,一愣一愣地回答。
剛剛呈現在伊芙面前的,是一場由美麗動人的炎之舞者所演出的優雅演舞。
加油啊。
「這怎麼可能……姊姊,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伊芙茫然地愣在原地,什麼話也沒說。
「我有一種預感……那些過去被父親大人棄如敝屣的人事物,未來一定會回過頭來反噬父親大人……我們整個依庫奈特家族也勢必難逃一劫。」
「好了,現在我得好好思考,該怎麼向父親大人說明這個狀況了。」
莉迪亞以優雅的姿態拍落散落在身上的美麗火花後,突然板起了臉。
有人跳出來潑了一盆冷水。那個人就是莉迪亞。
「瞭解!我要成爲像姊姊一樣了不起的魔導士!然後,總有一天我要當姊姊的得力助手!請讓我助姊姊一臂之力!」
「伊芙……你願意幫助我嗎?」
於是,魔導士們同時唱起咒文。
伊芙首度碰上這種事態。
接着,莉迪亞的口氣中蘊藏了強烈的意志,伊芙不禁啞口無言。
「嗚……看來我們整個被瞧扁了呢……!」
莉迪亞低頭看了倒在腳邊的那五名魔導士一眼。
所以這次將是伊芙第一次擔任指揮官率領部隊出任務。
「艾瑞絲她……怎麼了嗎?」
「!」
「伊芙,我相信依庫奈特。我相信依庫奈特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真正意涵。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早已被大家遺忘的依庫奈特的正義與理想重新復活。」
「不能否認,有不少人因爲我們搶盡鋒頭的表現,而把依庫奈特視爲英雄。相對的,對行事風格強硬的我們懷恨在心的人,也同樣不在少數。
莉迪亞以溫柔的口吻,反問妄自菲薄的伊芙。
「…………」
莉迪亞的意外提議,讓伊芙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
莉迪亞從容不迫地抖擻長袍擺出架式。
莉迪亞以最低限度的燒傷和衝擊,便俐落地奪走了他們的意識。
「由你決定部隊編成,然後設法達成我交付的使命……你做得到嗎?」
「什、什麼事呢……?」
「這樣的你也沒什麼不好啊,伊芙。」
見伊芙陷入自責的情緒,莉迪亞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安慰她:
當然,我相信現在還是有很多人會站在依庫奈特這邊……可是那些人不過只是想攀附依庫奈特這個名字。因爲只要適當地阿諛奉承,當個唯唯諾諾的應聲蟲,就有好處可以拿,所以他們現在纔會支持我們。不過只是如此……」
────
一想起在那之後自己被父親罵到狗血淋頭,伊芙立刻臉色一沉。
懷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來到司令室後,伊芙接到了令她大喫一驚的消息。
「姊姊……?」
莉迪亞接着用充滿了決心的語氣表示。
「把我的力量借給姊姊……?」
(難道說,父親大人稍微認同我的能力了……?)
「…………」
語畢,莉迪亞筆直地注視着猛眨眼睛的伊芙。
然而,莉迪亞接下來所說的話,讓腦袋一片空白的伊芙瞬間驚醒。
莉迪亞說完,又摸了摸伊芙的頭。
「不過,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伊芙。」
「無論何時,我都堅持我所相信的正確道路。因爲……我是依庫奈特啊。」
產生這種感覺的伊芙,二話不說地馬上同意。
「上次出任務時……你放棄了立下戰功的機會,對吧?爲什麼?」
「……伊芙,謝謝你。祖父大人在天之靈,一定也會感到很欣慰的。」
伊芙記得艾瑞絲是莉迪亞的親生妹妹,可是伊芙在被帶進依庫奈特家之前,艾瑞絲就染上流行病去世了。
「因爲……那時候有一對母子來不及逃走……我實在無法丟下他們不管……」
而且,這類的任務通常都是經由直屬上司指派,然而這次卻是由帝國軍最高司令官亞賽爾•魯•依庫奈特卿當面下令。
莉迪亞沒有正面回答伊芙的問題。
或許是因爲那對母子的身影,跟當年碰上無妄之災的自己與母親重疊在一起的關係吧。
「這次從帝國軍叛逃的那七名魔導士……所有人的魔導士階級都落在B級到C級之間。換句話說,他們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一線魔導士。」
「那又怎麼樣?」
「伊芙的實力雖然有A級,可是她是缺乏歷練的新人。實戰經驗不足是顯而易見的事實。私以爲這案件應該交給資深魔導士比較妥當。」
「…………」
「這案件甚至不該交給一般魔導士,應該讓我們特務分室處理纔對。由室長本人我親自出馬殲滅那些叛徒──」
「不行。」
亞賽爾斷然否決了莉迪亞的建言。
「你手邊還有正在進行的案件吧?那纔是你該優先完成的工作。」
「可、可是……!追殺我軍這種沉重的任務,對還只是新人的伊芙來說──」
「她是依庫奈特,這種程度的任務有什麼困難的?追根究柢,解決叛徒天經地義,有什麼好沉重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問、問題是……」
亞賽爾冷冷地否決了不肯罷休的莉迪亞。
「我的女兒莉迪亞啊。你確實很優秀。年紀輕輕就晉升到S級,即便任務再怎麼艱難,你也總是能完美無缺地達成使命,甚至拿出超乎我期待的表現。
正因爲你優秀到無可挑剔,所以我才願意稍微容忍你那有些奔放不羈的個性……就連你前陣子闖禍,我也只要你簡單寫個報告就好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
「但是,倘若你老是要對我這個長官、依庫奈特家當主的命令和決定唱反調……執意要違揹我的期待……即便我再怎麼賞識你,也不會跟你客氣了喔?」
「……嗚……這、這……」
亞賽爾難得對莉迪亞動怒,莉迪亞不禁啞然失色。
「……!」
眼看姊姊的地位可能受到動搖,伊芙便心神不寧。
伊芙茫然地獨自站在堡壘中,站在敵陣之中。
此時你們要表面上看似大舉進攻,實則展開能動防禦。到此爲止的目的,都是爲了調虎離山。
即便如此。
只要整個流程能按照作戰進行,我方所受到的傷害不只能減輕到最低,甚至有機會生擒敵方所有人。
『隊長,快點下達指示!再拖下去我們就要全軍覆──』
「順利的話……我們應該可以全身而退吧。我開始同情對手了。」
當然,戰鬥中總是會有無法預期的情況發生,可是伊芙也未雨綢繆地先想好了第二道、第三道對策,把作戰安排得滴水不漏。
腦袋完全停擺,無法思考──
就算作戰途中發生了完全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伊芙也有自信能發揮柔軟的思考隨機應變。
伊芙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一名男子來到她面前。
所以伊芙反射性地做出這種宣言。
伊芙所率領的魔導士小隊最後設營的位置,位於離那座堡壘不遠的地方。
『該死,被繞背了!?該死!』
『我們的行動完全在敵人的掌控之中!怎麼會這樣!?』
伊芙和裏薩夫一邊交談,一邊張羅,準備出擊。
不過,即便是這般身經百戰的猛者……
「……哼,有何不滿嗎?」
伊芙一點也不想承擔這種過於沉重的任務。
詳細的事前情報蒐集,嚴謹的戰術制定。
不敢相信自己會被始料未及的突發狀況殺得措手不及──
「沒、沒關係啦,姊姊!這案件就放心交給我吧!」
『伊芙十騎長!請下達指示!告訴我們怎麼做──!?』
她下定決心,首次擔任指揮官率隊出擊,只爲回應父親的期待。
『莉茲!振作一點,莉茲!啊啊啊啊啊啊,畜生東西──!』
伊芙率領的小隊以堡壘爲目標同時出擊。按作戰分頭行動。
她發揮連資深魔導士也自嘆弗如的高超能力,追查叛逃的魔導士行蹤,順利找到他們所藏身的祕密據點。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作戰本身確實天衣無縫。
『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殲滅前帝國軍同袍的作戰,就此正式展開──
伊芙還是選擇把那些情緒都壓抑下來。
「……厲害。我從來沒想過原來還有這種戰術……」
────
那些曾經是同袍的人,全都是被伊芙的殺意殺死的。
「裏薩夫正騎士。」
裏薩夫一改過去動不動找碴的態度,不知何故開始狂拍伊芙馬屁。
「精彩的作戰,了不起的戰術判斷能力。一言以蔽之就是完美。不愧是魔導武門的棟樑依庫奈特。」
以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小隊成員陸續戰死所發出的哀號。
「不僅如此,你也很擅長籠絡人心。之前把你當成小妹妹,看不起你的隊員們,現在都當你是狠腳色而不敢小看你了。你簡直就是爲了成爲人上人而誕生的菁英哪。」
然後──
伊芙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和沉思後,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等到敵方的戰力差不多都集中在此處,主力部隊……由我率領的Δ小隊,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地下的祕密通道殺出來攻擊背後,一舉壓制敵方。
「我一定會順利殲滅軍隊的背叛者的!」
『敵方齊射,快趴下────────!』
隔着通訊聽到衆人嚇得魂飛魄散的聲音。
裏薩夫的改變讓伊芙覺得心裏很不舒服,於是她轉移了話題。
「話說回來……我很訝異,沒想到你會自願報名參加本次的任務。畢竟任務內容令人鬱悶,而且我還以爲你很討厭我。」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狀況。
生平第一次擔任隊長的伊芙,組了一支魔導士小隊,率隊出擊。
『不要,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我們掌握到的敵方配置和戰力來看……你們很可能會在這張戰術地圖的這個位置,跟敵方爆發近距離魔術戰。
所以──有人會提出另類的問題也就不意外了。
現場鴉雀無聲。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用擔心。我絕對會帶好消息回來的。」
『對……不起……γ小隊……全……滅……!』
況且姊姊是爲了保護自己這種人才槓上父親,這更是教伊芙無法忍氣吞聲。
那些吶喊聲與魔術的炸裂聲形成了不協調的噪音,重重打擊着伊芙的靈魂。
「……伊芙……你確定嗎?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爲什麼這種地方會出現這種魔術陷阱──!?事前根本沒聽說過啊!?』
「不,以實力而言你絕對有資格。我甚至應該反過來感謝你的加入纔對。請多多指教。」
姊姊是未來將爲依庫奈特帶來新氣象的改革者。她是依庫奈特的希望。
請所有人透過時鐘魔術,跟其他人的意識內時鐘校時。」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伊芙所提出的作戰後,他們也不禁嘖嘖稱讚,早已忘了今天率領他們的只是一個比他們還年輕的小女生。
「──根據以上的戰力分析,首先由γ小隊前去解除設置在敵陣內的防衛結界和魔術陷阱。解除之後,由α小隊從背面發動攻勢聲東擊西。十五秒過後,β小隊再從正面突入。
「……死活不拘嗎?」
在召開作戰會議的帳篷內,伊芙向她眼前的魔導士們,進行出擊前的最終簡報。
「他們知道軍方的機密情報。千萬不能讓他們跟反政府組織接觸和合流。今天要在這裏將他們一舉殲滅。這是命令。」
她因爲碰上了沒有預料到的陷阱和敵方突襲,和其他隊員走散了。
就在這個瞬間,同袍自相殘殺的罪孽全落到伊芙身上。
「…………」
坦白說,這任務確實強人所難。
就這樣。
明明事態緊急,必須立刻做出下一道指示,她的腦袋卻一片空白。
接着,她不敢大意,持續蒐集詳細的情報,審慎地構思殲滅作戰的細節。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那名男子正是裏薩夫正騎士。
伊芙眼前的這羣魔導士隊伍,是以軍中的年輕一輩爲中心,透過選拔和自願報名的方式,篩選編制而成的隊伍。
──伊芙所擬定的作戰本來應該是天衣無縫的。
「唷,伊芙。果然有你的。」
也正因爲如此。
「什麼事?」
「等一下我們就要進行追殺同袍這種會讓人心裏留下疙瘩的任務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請教小妹妹指揮官。」
「死活不拘。」
『跟我們知道的配置完全不一樣……!?』
個個都是實戰經驗豐富且能力出衆的高手。
這問題等於在變相考驗伊芙身爲指揮官的決心,充滿了惡意。
從軍隊叛逃的七名叛徒,就窩藏在位於國境邊界上的某座堡壘。
於是,衆人順利地做好了準備。
「……請說。謝克斯正騎士。」
不管父親有多討厭身爲外來者的自己都無妨,唯獨姊姊的地位不能被動搖。
部下們恐慌的聲音和痛苦的哀號,經由通訊魔術,紛紛傳進伊芙耳裏。
「啊啊,我知道了。遵命,隊長。彼此加油吧。」
「啊啊,彼此彼此,隊長。這種任務……還是快點結束吧。」
「這就是依庫奈特的本領嗎……」
就這樣,簡報結束了。
『畜生!艾恩!艾恩被殺掉了!?』
「以上就是整個作戰的流程。若有任何問題請舉手發問。」
所有人都起身離席,神色匆匆地爲三十分鐘後的出擊做準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的身體開始打起哆嗦。
她已經徹底失去了平常的冷靜。雖然伊芙是極優秀的菁英,但她終究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碰到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冷靜下來如常指揮。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
事到如今,至少也要多救一些部下。
伊芙抱着視死如歸的決心,殺向了最前線──
…………
咚!
伊芙被人從背後猛力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
魔術被【咒語封印】封住,手腳也被捆綁,伊芙摔得灰頭土臉。
經過先前的激烈戰鬥,伊芙早已遍體鱗傷。
雖然勉強避開了致命傷,可是她戰到渾身是血,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
伊芙最後的奮力一搏未能扭轉局勢,討伐小隊依然全軍覆沒了。
整支部隊的倖存者只剩伊芙一個人。
「哎呀~也太輕鬆了吧!」
魔導士幸災樂禍地說道,他們一路拖行被生擒的伊芙來到這裏,並把她推倒在地。
這裏是叛逃的魔導士們用來做爲根據地的堡壘地下室。
回到根據地的七名魔導士,團團圍住狼狽地趴倒在地上的伊芙。
「有這種無能的指揮官,那些死無葬身之地的前同袍也真可憐!」
「就是說啊。打着依庫奈特的名號就目中無人,所以纔會輸得這麼慘。」
彷彿從地獄回來的死者朝自己逼近,伊芙眼裏看到的就是這幅驚悚的畫面。
叛逃的魔導士們並沒有這樣就放過伊芙,繼續七嘴八舌地辱罵。
裏薩夫。
「啊啊,說得也是……裏薩夫你的另一個工作是要悄悄救出不堪痛苦拷問而精神崩潰的這傢伙,藉此獲得依庫奈特卿的信任是吧?」
魔導士們連忙退後拉開距離,詠唱對抗咒文,展開魔力屏障,勉強擋住了那波爆熱,然而──
「我們絕對饒不了你們依庫奈特……!永遠不會放過你們……!」
「喂喂喂,節制一點,可不要下手太重殺掉了她喔?公開拷問只是計畫的第一階段……在依庫奈特卿垮臺慘死在我們的手上之前,我們要努力榨乾這傢伙的利用價值……」
被拘束的身體動彈不得,只能像毛毛蟲一樣不堪地蠕動着。
「啊啊,你說的我懂,裏薩夫……不過……啊~感覺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下重手殺掉她呢。」
當初姊姊在說出這段話時,是懷着多麼沉重的心情。姊姊真正擔憂的是什麼。
「我的作戰……應該天衣無縫纔是……爲什麼我會輸……?」
那羣包圍住伊芙的魔導士們立刻大發雷霆,向伊芙釋放出內心的憎恨與憤怒。
以怒濤排壑之勢來襲的灼熱席捲了四周。刺眼的紅光染紅了整間地下室。
宛如是曲折爬行的巨大火蛇。
伊芙只是想像了一下那些刑具用在自己身上的畫面,全身便冒出雞皮疙瘩。
「你們依庫奈特捏造了莫須有的叛國罪,沒收我家的領地,害我們家破人亡……可惡!我們家怎麼可能背叛女王陛下!?你知道我們家已經效忠王家幾代了嗎──!?」
「──!?」
蹲下來探頭窺視着伊芙臉孔的那名魔導士是──
「噢!麻煩你了!既然如此,我們下手就不用客氣了!」
一步一步。
伊芙拚命想移動不聽使喚的身體,心有不甘地環視四周。
「──傷害我的妹妹!」
「你終於發現了嗎?沒想到你居然會這麼糊塗啊……」
火山爆發般的驚人火力,將石頭地板和牆壁融解成紅色岩漿,同時湧向了伊芙以外的其他魔導士,作勢將他們吞沒。
接着,逼她親口說出依庫奈特這些年來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並卑微地謝罪……然後用影像記錄魔術將拷問的詳細過程錄下來,送給依庫奈特卿,恐嚇他我們會將這部影像公開給全帝國知道。」
與叛逃的魔導士們並肩而立的裏薩夫揭開了真相。
長年的宿怨和悶在心頭的憤怒終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不這麼做,難消對你們依庫奈特的心頭之恨……!」
「不許你們──」
「哈哈哈!這招不錯!依庫奈特卿要跌下神壇了!」
「裏薩夫……!?難道是你泄漏了情報……!?」
「我是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政治聯姻啦,反正你們家的人搶走了從小就和我互訂終身的女友……!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噁心的中年豬哥!我的女友因爲生無可戀,最後選擇上吊自殺了……她是被你們依庫奈特害死的……!」
「我可以想像到那個高傲自大的男人氣死的模樣了!」
──依庫奈特家……勢必會在不久的將來滅亡。
「這個嘛。嗯……」
到底是經歷過怎樣的事情,眼神纔會變成那樣呢?
「話說回來,裏薩夫果然厲害,全部都被你預測中了呢。」
那名年輕女子是──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伊芙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地問道。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你明白了嗎?伊芙。」
「啊啊,你不懂?你這是在裝傻嗎?還是真的不明白?」
伊芙至今仍無法接受這個充滿屈辱的事實。
地下室的天花板突然被炸出一個大洞──
一名年輕女子爲了保護伊芙的安危,趁機跳到她面前。
裏薩夫露出深不見底的空洞眼神,睥睨着伊芙說道:
「總之,我們先照當初的計畫進行拷問。讓她嚐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後悔自己誕生到這個世上的痛苦吧。」
七名魔導士慢慢走向倒在地上的伊芙。
「如你所見,這一切都是爲了陷害你──不,嚴格說來是爲了陷害依庫奈特所設下的圈套。」
咆哮的紅蓮火焰以螺旋狀的軌跡凌空襲向魔導士。
生平第一次被人以如此強烈的負面情感針對,年僅十四歲的伊芙忍不住全身發抖。
「沒錯,我們顧不了那麼多!只要能向依庫奈特報仇,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啊啊,沒錯……我們已經墮落到變成跟你那混帳老爸一樣的惡棍了……」
隨着爆炸引發的猛烈大火,某人從炸開的大洞降落到地下室。
裏薩夫跟叛逃的魔導士們站在一起。
一條接着一條竄出的火焰大蛇無情地往四面八方飛散,綻放出煉獄般的灼熱與破壞力。
「……爲……什麼……?怎麼會……?」
翁!
然而──那個答案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少了空泛的威勢和惺惺作態,現在的伊芙只不過是一般的十四歲少女。
聽到裏薩夫一派輕鬆做出的殘酷宣言,伊芙渾身僵硬。
七名叛逃的魔導士你一言我一語地羞辱伊芙。
「我們被你們依庫奈特害慘了……!」
「……救、救命……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我……!」
即便全身不停顫抖,伊芙還是鼓起勇氣瞪着他們,提出反駁。
那跟雙方在戰場上拚個你死我活的殺氣相比,又是另一種性質截然不同的東西。
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這些把怨恨發泄在伊芙身上的魔導士,眼神都不正常。
「我老爸被你那個該死的爸爸逼到走投無路,最後自我了斷喔……!?我老爸明明是無辜的!」
──父親大人他……樹立太多敵人了。
「啊、啊……!?不要……不要過來……!?」
「這裏的人並不在乎自己的下場,只想向你們依庫奈特報一箭之仇……即便會自我毀滅也在所不惜。他們就是這種活得像『行屍走肉』的人……我自己也是一樣,故鄉古蘇塔村被……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都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就說吧?那個依庫奈特卿工於心計,警戒心強,如果你們同時叛逃……他一定會基於慎重起見,開始着手湮滅對他不利的證據……而且爲了避免東窗事發,他勢必會派自己人出面善後。其實,我本來期望領軍的人會是莉迪亞•依庫奈特……不過,能釣到這個外來者,也值得高呼萬歲了。」
「理由很簡單,不管你想出來的作戰多麼無懈可擊,一旦有人泄漏給敵人知道,自然無法構成任何威脅。這種感覺就像看解答下殘局棋一樣呢。」
見伊芙露出彷彿巴不得要殺了他的眼神,裏薩夫滿臉愉悅,笑得十分燦爛。
伊芙完全陷入混亂。腦袋一片混沌,無法正常運轉。
「陷害……我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步一步地。
面對人類最純粹的憎恨與憤怒,伊芙嚇得淚水在眼眶打轉,內心充滿恐懼。
「我弟弟在阿魯基姆斯之戰時被拋棄在戰場上……!都是你爸下的指示!你爸爲了獨佔功勞,害我弟弟白白戰死了!」
「啊哈哈!我很擅長使用法醫魔術,那個小女生快被折磨至死之前,記得提醒我保住一口氣喔!?」
「……嗚……啊……啊啊……!?」
在那股解放快感和悖德愉悅的驅使下。
反過來說──這表示他們對於依庫奈特的私怨與憤怒,已經累積得這麼深了……若不報仇雪恨,這一生就再也無法前進了。
這些人恐怕早都自暴自棄了。
裏薩夫單膝跪在伊芙面前,托起伊芙的下巴,定睛直視她的臉。
伊芙束手無策,只能任憑強烈到令人發狂的絕望與混亂打擊着她,逐漸吞噬自己──就在這個時候……
「我哥哥被當成棄子犧牲了……!他生前是偉大的軍人!最後卻──」
他們早已失去了理性。深沉如大海的絕望使他們『崩壞』了。
「問我們原因……?」
「啊啊,沒錯……首先我們要狠狠折磨她直到她意志崩潰,像豬一樣放聲痛哭……徹底毀滅她身爲人類的尊嚴。
「──!?」
「哈哈哈哈哈!實在大快人心啊!」
「──伊芙!」
伊芙發着抖,回想起以前姊姊所說過的話。
現在她才注意到,這間地下室充斥着拘束臺、拘束椅子、鞭子、鐵製吊籠、將人倒吊用的鎖鏈、車輪、拔指甲的工具、鉗子和剪刀、插在火爐裏燒成火紅色的烙鐵等……令人光聽就毛骨悚然的拷問刑具。
伊芙被七人說到齜牙咧嘴的模樣震懾住了。
當時,伊芙只是似懂非懂。
身爲菁英軍人的光榮與矜持已完全脫落。
「我……我明白你們跟我們一族有什麼冤仇了……可是,你們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我的部下他們都是無辜的──!」
直到現在,伊芙才真正理解──
「姊、姊姊……!?」
「抱歉我來晚了,伊芙……你一定很害怕吧,現在已經沒事了。」
莉迪亞•依庫奈特。
「姊、姊姊,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有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所以徹底調查了所有這次叛逃的魔導士經歷。雖然這些人的紀錄都被很巧妙地刪除了……可是我發現他們都是很可能會對依庫奈特懷有深仇大恨的人。尤其是──」
莉迪亞用眼角餘光瞄了裏薩夫一眼。
「太教我驚訝了。裏薩夫正騎士……沒想到你是依庫奈特家最大的污點……『古蘇塔慘劇』的唯一倖存者……」
「哼,原來你也知道那件慘劇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裏薩夫不屑地哼了一聲。
「不過,你跟那件慘劇沒有直接關係,跟你談也沒用。況且就算翻舊帳,我的家族跟村民也永遠不會回來了。」
裏薩夫聳聳肩,不打算再追究這段往事。
「……這樣啊。總之,這次的事件有太多巧合,實在不像是偶然。所以我才懷疑事有蹊蹺,獨自進行追查……看來我的顧慮並沒有錯。」
「只可惜你做了錯誤的判斷。你這叫飛蛾撲火。」
裏薩夫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瞪視靜靜擺出架式的莉迪亞。
「這個計畫原先鎖定的目標就是你,莉迪亞。畢竟你是下一任的當主……除掉你才能讓那個依庫奈特卿真正感到痛心。」
「不要說傻話了!難道你們以爲自己打贏得了我嗎!?勸你們別小看《紅焰公》!」
莉迪亞揮動左手。
明明莉迪亞沒有開口唱咒,可是她周遭卻竄出熱量驚人、聽從指揮的灼熱火焰。
四周噴發出無數的火柱,保護莉迪亞和伊芙。
猛烈的熱浪和熱氣如狂風暴雨般肆虐着地下室,讓室內陷入一片火海──
姊姊受到單方面凌虐,伊芙卻只能袖手旁觀。
爲了成爲伊芙的靠山,她堅持站穩腳跟──
面色有些鐵青的莉迪亞低頭不語。
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
【冰風暴】──飛來的凍氣和冰礫,正中莉迪亞的身體。
炎熱咒文被封殺,又必須一個人單挑八個人,發動魔術的左手還受到致命性的重傷。
可是莉迪亞把自己的身體當成肉盾,不讓冰風暴傷到伊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纏爛打的傢伙,快點去死吧!《冰狼的爪牙啊》──!?」
於是,裏薩夫和其他七名魔導士開始唱咒。
「雖然你們想要傷害我妹妹,但只要你們乖乖投降,我願意饒你們不死!好了,快點認命投降吧!」
這就是《紅焰公》──
裏薩夫厭惡地瞪視着莉迪亞。
眷屬祕咒【第七園】。
莉迪亞不甘示弱地反瞪裏薩夫。
莉迪亞始終屹立不搖。
莉迪亞當機立斷,詠唱炎壁的咒文,試圖化解危機,然而──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一旦領域成功打開,便不受任何魔術干涉,眷屬祕咒【第七園】就是這種無敵的魔術。
「姊姊……」
「姊姊……拜託不要再撐下去了……!姊姊……!」
見莉迪亞展現出堅定的意志,裏薩夫怒火中燒地咂了聲嘴。
莉迪亞因爲伊芙受傷怒不可遏,她所散發出的存在感,徹底鎮壓住現場的魔導士。
身經百戰的魔導士們自然不可能錯過這個可趁之機──
莉迪亞在各方面都居於劣勢,狀況對她極其不利。
眼前那股龐大的熱能,讓魔導士們不敢再往前靠近一步。
「《雷帝的閃槍啊》!」
擅長的炎熱咒文被封鎖,莉迪亞只能設法改用其他魔術對抗。
只見莉迪亞身體搖搖晃晃地起身,朝魔導士們擺出戰鬥架式。
即便莉迪亞身體向後仰起被擊飛,魔導士們仍毫不留情地持續施展咒文追擊。
「──咦!?」
「別擔心,伊芙。」
然而她仍沒有倒下。
「姊、姊姊──!?」
莉迪亞從頭到尾慘遭對方的凌遲與蹂躪,過程只能以慘烈形容。
──然而……
「不過,我們可沒弱小到會輸給身負重傷的你。擅長的炎熱系魔術被封印,還得一個單挑八個……不管怎麼看,你都沒有勝算。」
「還想掙扎!《嘶吼吧火焰獅子》!」
「你們以爲我會毫無準備,貿然殺進敵人的根據地嗎!?我早就展開領域了!就算你們一次好幾百個人聯手對付我,也不是我的對手!」
「……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嘖!還在逞口舌之快……!」
「…………」
幸虧莉迪亞事先爲自己施放了好幾層抗性咒文,再加上魔導士禮服原本就有一定的防禦效果,才免於當場死亡,可是她的左手臂捱了兩發,右手臂一發,右腳兩發,左腳一發,左肩一發──不只全身千瘡百孔,還被強烈的電流流過身體,莉迪亞欲振乏力地跪了下來。
「太慢了──!」
「──!?」
「《冰狼的爪牙──」
魔導士們不約而同唱出攻擊咒文。
熱與火焰的魔術宗師,依庫奈特家祕傳的奧義。
「爲、爲什麼我的魔術會失效……!?」
眼前只剩絕望的伊芙,苦苦力勸姊姊,可是姊姊的背影依然不動如山。
「我……我要爲了我相信是正確的事物而戰……因爲我是依庫奈特……」
「現在還來得及……雖然姊姊身受重傷,但只要你不要管我,全力自保的話,應該還是可以平安脫身的……!」
雖然莉迪亞藉着讓體內魔力循環的方式,提升防禦能力,可是她的傷勢早已經嚴重到傷重身亡也不意外的程度了。
裏薩夫從容不迫地聳聳肩膀,彈了一下手指。
不知何故,莉迪亞的炎壁並未起動,雷閃刺穿了她的身體。
「就是現在!《雷帝的閃槍啊》──!」
看到姊姊那失去霸氣的模樣,伊芙想通了一件事。
「…………!」
莉迪亞也強忍痛苦,拖着孱弱的身子詠唱咒文。
完全不把一般魔導士放在眼中的究極魔導士。
「既然我們原先鎖定的目標是你,怎麼可能會對你的火焰毫無準備呢?」
然而,儘管莉迪亞抱着孤注一擲的決心,從指尖射出冷凍射線,可是隨便一個人設下的魔力障壁,都能輕鬆阻擋住她的攻擊──
深感自責的伊芙用力閉上眼睛……隨後,她像是做好了覺悟,對莉迪亞說道:
這間地下室已是莉迪亞的領域。
莉迪亞不斷受到傷害摧殘。
「這就是依庫奈特的……!?」
面對紅色死神的化身,魔導士們無不心驚膽戰。
「《風王之劍啊》!」
無能爲力的伊芙,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眼前爆發的戰鬥。
裏薩夫冷冷地睥睨着莉迪亞,輕描淡寫地說道。
面對這種破天荒的情況,莉迪亞難掩動搖。
然而現在的莉迪亞卻失去了平常的冷靜。這是因爲──
從莉迪亞的前後左右將她包圍住的魔導士們,射出了七發【穿孔閃電】。
爲了保護伊芙,她拚命不斷詠唱咒文。
這場戰鬥呈現一面倒的態勢。
「!」
「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居然還站得起來。該說不愧是依庫奈特嗎?」
「嗚……!?」
「不懂自己陷入何等處境的人是你,《紅焰公》。你還記得我剛纔說過的嗎?……這計畫原先鎖定的目標,就是你。」
不肯放棄對抗的莉迪亞,遭到爆炎的炮擊和真空之刃的砍殺。
霎那──
「咳咳──《蒼銀的冰精啊•演奏冬之圓舞曲──」
「爲什麼……!?姊姊!憑你現在的狀態──」
「《──冬之圓舞曲•獻出靜寂吧》……!」
──以結果而論。
她爲了保護伊芙,挺身而出。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唱完咒文,爆炎、爆雪、雷閃便如槍林彈雨般來襲,擊垮了莉迪亞。
照理說,她肯定能夠看穿這種圈套,並想出對策。
平常冰雪聰明的姊姊,不可能會掉進這種顯而易見的陷阱。
「姊姊……你快點逃走吧。」
儘管速度緩慢。可是殘酷,確實,而且不帶一絲慈悲──
「《紅蓮的炎陣》──啊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都怪我落入敵人手中。她一心只想儘快救我出來,纔會疏於防範……是我……是我害姊姊落得這種下場……!)
莉迪亞所召喚的火焰就像被吹熄的蠟燭,冷不防地全部熄滅了。
「噢!」
(怎麼會……姊姊會做出這個錯誤判斷……都是因爲我的關係……!)
「嗚……呣……!?」
「……啊啊……!姊……姊姊……!」
「所以……別管我了……快點逃吧!姊姊!」
「好,你們隨我一起上吧。長年的積怨終於可以報仇雪恨了……!一起來好好凌遲這兩個該死的依庫奈特!」
看到姊姊那慘痛的身影,伊芙放聲尖叫。
然而──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在這裏設下妨礙炎熱系術式的截斷結界。你的眷屬祕咒固然是一大威脅,可是隻要別被你先發制人,就沒問題。這個事先設下的結界,可以破解你的術式。說穿了,想要在這裏發動炎熱系魔術,必須經過我的許可。」
莉迪亞向伊芙盈盈一笑說道:
伊芙只能哭着在姊姊身後一聲聲勸說。
但莉迪亞絲毫不肯棄守。
她堅持不懈,一心一意保護伊芙。
結果
────
「終於結束了嗎?竟然纏鬥了這麼久。」
「…………」
或許是終於榨乾最後一絲力氣了。
莉迪亞精疲力盡,垂低脖子,跪倒在伊芙面前。
遭到攻擊咒文猛烈炮轟的身體面目全非,不忍卒睹。
從她身體流出來的血水在她的腳邊形成一灘血泊。
或許是意識已經模糊不清,莉迪亞一動也不動。
「嗚……嗚嗚……姊、姊姊……姊……」
看到姊姊奄奄一息的模樣,伊芙只能抽抽噎噎地哭泣。
「好了,熱身運動好像拖得太久了……差不多來進行真正的復仇囉。」
裏薩夫環視四周的魔導士,如此宣言。
「莉迪亞已經很虛弱了,再折磨下去真的會死……我看還是先拿伊芙開刀吧……」
「哼!終於嗎……!我等這一刻等了好久!」
「啊啊,這下子我總算……總算可以幫那個人復仇了……!」
「該死的依庫奈特……!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們的恨有多麼可怕……!」
「雷、雷、《雷帝的閃槍啊》啊啊啊──!」
現場的其他人頓時提高警戒,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息。
我已經懶得再思考了。
莉迪亞優雅地揮舞了一下手臂。
「對不起。就算依庫奈特是下地獄也不足惜的存在……我還是要保護妹妹……保護伊芙……永別了。」
莉迪亞無視那些魔導士的奚落,呼喚伊芙的名字。
「呼──!」
莉迪亞揮動手臂,優雅地揮動,彷彿翩翩起舞地揮着。
白之一閃。美麗的火焰迅速而銳利地在空間飛竄。
「因爲……嚴格來說,這並非操作炎熱系能量的術式……」
她和姊姊有人類尊嚴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我會……保護你的……因爲我是……依庫奈特……」
所以裏薩夫他──
或許除了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
她輕輕張開雙臂,從手臂衍生出如翅膀般的火焰。
沒錯,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無論是說着這句的莉迪亞。
啊啊,也罷。
「這、這是哪門子的魔術!?太離譜──」
「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的心如今已被深沉的絕望牢牢掐住。
也或許他已經放棄思考和戰術。
就在這個時候──
像要迎接這樣的裏薩夫般──
「去、去死吧────────────!」
「姊、姊姊……?」
「──啊──」
「雖然對你而言,我們家就像地獄一樣……可是我真的覺得……很榮幸可以當你的姊姊……」
畜生!畜生、畜生──────!」
魔導士們同時朝莉迪亞伸出手詠唱咒文。
伊芙抱着這種空虛無力的心願,試圖讓心靈化成一片虛無……
魔導士們重拾遊刃有餘的態度,向莉迪亞露出輕蔑的笑容。
爆炎、電擊、凍氣……各種攻擊咒文如槍林彈雨般轟向莉迪亞。
莉迪亞身上的火焰,跟她平常驅使的紅色烈焰,屬於不同的性質。
「姊、姊姊!立刻取消發動!一旦使用了那種魔術,姊姊……姊姊你會──!」
全身籠罩在白色火焰光輝之下的莉迪亞,轉過身體望向伊芙,臉上露出微笑。
是一種把自己轉化成火焰的最後術式。
「!」
見狀,伊芙發出慘叫。
「……放心吧……伊芙……」
轟!
這傢伙難道是不死之身?魔導士們無不感到動搖和困惑。
未來等着自己的,將是一條顛沛、悽慘又落魄的末路吧。
明白大勢已去的裏薩夫帶着尖叫,歇斯底里地吼出心中的抱怨、謾罵、憎恨與憤怒。
莉迪亞交叉雙臂,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摟進懷裏。
那是一抹無憂無慮的笑容。
「……伊芙。善良的孩子……你是我的驕傲。」
那一幕簡直就像兒戲一樣。
伊芙抬頭一看。
「把所有的村民還來!把我老爸和老媽──還來──────────!」
垂死的莉迪亞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都已經這種時候了,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咦……?」
「我們註定只能被剝奪嗎!?你們……你們依庫奈特剝奪了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可是我們卻拿不回任何屬於我們的東西!?
(至少放過姊姊吧……我願意代替她承受所有痛苦……拜託了……)
眼看敵我實力呈現出絕望的懸殊差距,爲了宣泄心中無可奈何的憤慨,裏薩夫握起拳頭,自暴自棄地衝向莉迪亞發動捨身攻擊。
(……已經無所謂了……算了……)
「我不相信!?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這就是依庫奈特的真本領嗎!?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真的很沒有意義……不只害死了母親,還毀了姊姊的人生……我簡直就是瘟神……)
將魔導士一個接着一個消滅。
還是身上纏覆着火焰的那個身影──都是如此美麗而神聖,超乎了人類的想像。
她只覺得這一切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看到莉迪亞就像幽鬼一樣站了起來,魔導士們立刻拉開距離,擺出戰鬥架式。
輕輕地一揮後,接着又一揮。
「……什、什麼事?姊姊……」
這是何等的奇蹟啊。
「沒錯……我要守護……妹妹……我要守護伊芙!我再也不會讓妹妹不見!絕對不會!」
「……都已經傷成那樣了,竟然還站得起來?」
那是閃耀著白色光輝,光芒刺眼的火焰。
魔導士們陷入了半混亂的狀態,繼續詠唱毫無用處的咒文。
「什麼!?」
「那、那個魔術是──!?」
我誕生到這個世上究竟是爲了什麼?
頭頂傳來的溫柔觸感,讓伊芙在最後一刻保住了意識。
第二波的攻擊同樣無法傷害莉迪亞,一碰到火焰就被抵銷了。
只見莉迪亞伸出不停顫抖的手,放在伊芙頭上。
「嘶、《嘶吼吧火焰獅子》──!」
眷屬祕咒【大終炎】。燃燒自身靈魂的術式,這是依庫奈特最大的禁咒。
裏薩夫不敢大意地定睛注視着莉迪亞說道。
然而,那些鎖定莉迪亞的咒文一碰到她身上的火焰,全部都憑空蒸發消滅,完全無法傷到莉迪亞。
面對顫慄的裏薩夫,莉迪亞淡然回應。
其中一名魔導士被火焰吞沒後,眨眼間就被燃燒殆盡,連灰燼也不留地,徹底從世界上消失。
然後,搖搖欲墜的莉迪亞,定定地注視着眼前的魔導士們,毅然做出宣言。
「你一點都不坦率,喜歡逞強又很頑固,可是我知道你心地很善良……你是正直又堅強的孩子……我寶貝的妹妹……所以我一定會保護你……不管要付出任何代價。因爲……我是你的姊姊啊……」
莉迪亞的身體燃起了火焰。
形勢完全逆轉了。
「不過,這只是在白費力氣。現在的你就跟沙包無異。說穿了只不過是站起來討打而已。」
就在她鏗鏘有力地做出這番宣言的瞬間。
滿臉是血的莉迪亞面露微笑,向伊芙喃喃說道:
那副模樣就恍若天使。
伊芙猜不透莉迪亞的意圖,一臉呆滯。
伊芙心不在焉,沒有把魔導士們的叫囂聽進耳裏。
在伊芙眼前上演的,是一出單方面壓制的淨化戲碼。
「怎麼可能……火焰魔術發動了……!?怎麼會這樣!?」
莉迪亞轉身朝向驚惶失措的魔導士們,再一次挺身對抗。
「吶,伊芙……」
看到莉迪亞全身冒火的模樣,裏薩夫不禁感到驚恐。
莉迪亞每揮一次手臂,美麗而神聖的火焰便張開羽翼──
「我……真的很高興你來到我們家……」
「見鬼了!?到底怎麼回事!?她應該無法在這裏發動炎熱系魔術纔對啊──!?」
轟!
莉迪亞的火焰,溫柔地包覆住衝到她面前的裏薩夫。
霎那,裏薩夫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似乎窺見了什麼。
「……啊……爸爸……媽媽……」
從裏薩夫眼眶滾落的淚珠,瞬間被火焰蒸發。
就這樣,沒有一絲痛苦。
裏薩夫徹底被消滅,迴歸天上了──
──寂靜。
令人耳朵隱隱作痛的寂靜。
現場只剩下佇立在原地的莉迪亞。以及伊芙。
整間地下室變得空蕩蕩的。
由於施術者已不在人世,伊芙的【咒語封印】也得以解除,她立刻用火焰魔術解開拘束,起身衝到莉迪亞身邊。
「姊、姊姊……」
伊芙用顫抖的聲音呼喚莉迪亞。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使用『最後的火焰』……!?」
一聽到伊芙的聲音。
「……咳咳……」
莉迪亞口吐鮮血,身體失去了平衡。
伊芙連忙攙住倒下的莉迪亞,將她摟在懷裏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已經無法挽回了……!姊……姊姊你會……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你要爲了我做這麼大的犧牲……!?」
「我知道!姊姊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輸的……我絕對不會輸的……!我也不會忘記姊姊的教誨……!所以──」
「可是,我實在無法這麼簡單就放棄……應該還有轉圓的餘地纔是。你這傢伙雖然看了就討厭,但確實是天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出另一套作戰……是吧?」
想要守護從姊姊手中繼承的信念,卻不斷違背姊姊的信念,伊芙一直在忍受着這樣的自我矛盾。
「怎麼可能……!不要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比姊姊有資格……!」
(……總覺得……那好像是很重要的夢……一場絕對不能忘記、和我的根源相關的夢……好像是我和莉迪亞姊姊之間的約定……可是……)
「……有什麼事嗎?」
────
她感到訝異不已,暗暗思忖。
莉迪亞的雙眼淚如泉湧,淚珠撲簌簌地沿着臉頰落下。
「不會的……!因爲我會接替姊姊實現你的未竟之志!」
「姊姊你是頂天立地的依庫奈特!你是最了不起、真正的依庫奈特!」
伊芙別過頭去,態度冷漠地問道。
──哼。我寄予厚望的莉迪亞最後也讓我期待落空了──
伊芙醒來的同時,她所夢到的內容就如逐漸散開的霧霾般,慢慢消失不見。
她向父親打聽後,父親只告訴她莉迪亞爲了重獲魔術能力,而住進了某地的法醫院。
總是把別人當棋子利用,除了戰功和效率其他都不屑一顧,鐵石心腸的冷血女人。
「因爲……我對自己的妹妹……艾瑞絲見死不救……那個時候我因爲太害怕父親大人的懲罰了……所以沒有說實話……明明我是姊姊……卻沒能好好保護艾瑞絲!」
伊芙伸手一摸,便摸到有冰冰的東西從上流過。
──如此一來,你就……
「……伊芙……我看得出來……你是心地非常善良的孩子……你對人有同理心……有勇氣爲他人挺身而戰……我相信你纔是……真正的依庫奈特的後繼之人……」
……成了次任當主後,伊芙開始努力往上爬。
「所以,這是我至少能做到的贖罪……我努力了很久……一心想要讓自己成爲合乎真正意涵的依庫奈特……並且堅持走在自認是正確的道路上……只爲了守護依庫奈特……結果……哈哈哈……看來就到此爲止了呢……因爲我已經發動了『最後的火焰』……
就連突然閃現的零碎片段也完全想不起來。
這裏是爲了進攻奇洛姆所設置的本營。作戰會議用的帳篷內。
「纔沒有那種事!纔不是那樣子呢!」
所以伊芙爲了姊姊扼殺自己的心,讓自己成爲鐵石心腸的人,盡其所能地出任務。
莉迪亞喪失魔術能力後,被依庫奈特家當成廢物,趕出家門,從此下落不明。
「…………」
唯一清楚的是,姊姊對艾瑞絲這個妹妹抱着很深的後悔之情。
「今後你即將踏上的那條道路……恐怕有非常艱辛的挑戰,在路上等着你……」
莉迪亞笑淚交織地說道。
可是她卻連回頭審視的空檔也沒有……
忙到昏天暗地的生活,使得伊芙愈來愈少想起姊姊的事情……
「我會延續姊姊你託付給我的信念……!我一定會成爲跟姊姊一樣出色的魔導士……成爲真正的依庫奈特……!所以……!」
──伊芙。爲了避免你重蹈覆轍,我決定先幫你打一根『楔』──
葛倫沒把她的態度放在心上,正視着她說明了來意。
原本光輝燦爛的初衷,隨着時間過去慢慢失去色澤,被拋到腦後。
「雖然剛纔一時火大,忍不住朝你怒吼……不過,可以請你再重新考慮一次作戰嗎?」
就在本人也渾然未覺的情況下,伊芙一點一滴地遺失了她所重視的寶物……
伊芙斬釘截鐵地做出保證。
可是,在那之前──她必須成爲依庫奈特的當主纔行。
葛倫掀開入口走進了帳篷裏。
她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彷彿要哭到永遠──
莉迪亞突然哀傷地低垂眼簾。
最後只剩下──
「因爲姊姊你成功保護了我呀!你救了我一命呀!」
伊芙試着想要抓住線索,強迫自己回想夢境的內容。
「……好痛!?」
「!」
雖然伊芙動用了所有管道調查,仍查不出姊姊的消息。
「…………」
阿爾貝特和賽拉也跟在他身後。
伊芙不知道自己在被收養前,依庫奈特家發生過什麼事情。
就這樣。
氣若游絲的莉迪亞,溫柔地觸碰着伊芙淚溼的臉頰囁嚅道。
「!」
「不……坦白說……我沒有……當依庫奈特的資格……」
爲了實現姊姊的宿願。
伊芙•依庫奈特而已──
「因爲……我相信這是正確的道路……」
頂着剛睡醒而如濃霧般朦朧的意識,伊芙恍惚地回憶着剛纔所夢到的事情。
趴在桌上睡着的伊芙,慢條斯理地抬起了臉。
「我也知道,你的作戰確實是最保險且安全的方式。如果把我方的損害也納入考量……你的作戰纔是最妥當的。」
「……可是……我已經……」
「……怎麼回事呀?我是不是太累了……?唉……」
「……謝謝你,伊芙。那麼……我就把我引以爲傲的依庫奈特之名託付給你了……」
除非當上當主,否則無法改善家族的體質,也無法大刀闊斧改革。
伊芙被莫名的頭痛轉移了注意力。
和葛倫大吵一架後,已經過了三個鐘頭。
在這種高壓的環境下出任務,伊芙的意志也漸漸地被消磨掉。
「……姊姊……?」
我做爲魔導士的生涯……已經結束了……到頭來,我只會空口說白話,卻什麼也做不到……我真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廢物姊姊……對不起……」
夢境的內容就在她分心的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伊芙抓起無力地閉上眼睛的莉迪亞的手,真情流露地訴說。
原來姊姊一直承擔着如此可怕的負擔嗎?伊芙甚至沒時間感到驚愕。
順理成章成爲次任當主的伊芙所面對的,是超乎想像的地獄級重責大任與壓力,相形之下,過去所經歷的一切簡直就像天堂一樣輕鬆。
「不過,你千萬不可以忘記……依庫奈特所代表的真正魔導之道……就是堅持走自己相信是正確的道路……事實上,這跟家族一點關係也沒有……重點在於你想怎麼左右自己的人生……你一定要謹記住這件事情……」
「……夢?……我做夢了嗎?我剛纔流淚了?到底是爲什麼……?」
然而──人類是一種非常脆弱的生物。
隨着一陣刺痛,她的腦海裏突然閃現出某些零碎的片段。
過沒多久,身爲備胎的伊芙,名正言順地成了次任當主。
至於那起事件,後來則被當成意外事故處置,真相從此被深埋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
爲了守護姊姊所引以爲傲,符合真正意涵的依庫奈特。
自己居然毫無防備地睡這麼長的一段時間,證明真的精神鬆懈了……就在伊芙懊惱地深刻反省時──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了……」
爲了成爲姊姊理想中的依庫奈特。
「……伊芙……?」
伊芙冷不防醒來。
伊芙所能得知的也就這麼多了。
眼淚潰堤的伊芙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喂,伊芙。」
換句話說,她必須獲得父親的認同。必須獲得所有族人的認同。
「……嗯……?」
伊芙和莉迪亞兩人抱在一起哭泣。
「我知道我這樣是在強迫你接受我的任性……可是正因爲這個世界充滿了蠻不講理的事,我才希望能儘量爲自己相信是正確的事物戰鬥……欸,拜託你了。」
伊芙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掏出懷錶確認時間。
發動最後火焰的副作用,導致莉迪亞完全喪失了魔術能力。
她一心追求的,除了戰功還是隻有戰功──
葛倫如此說道,誠懇地低頭拜託伊芙。
「…………」
──我……我要爲我相信是正確的信念而戰……
──因爲我是依庫奈特……
這樣的葛倫似乎觸動了伊芙心中的某個部分。
「……哼,好吧。這次我就破例再重新思考一次。」
伊芙哼了一聲,不甘願地答應了葛倫。
「嗄?」
這個意外的結果讓葛倫嚇了一跳。
跟在他身後的兩人似乎也同樣喫驚,賽拉猛眨眼睛,阿爾貝特臉上雖然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卻也訝異地微微眯起眼睛。
「……你們那是什麼反應?」
「呃,雖然我這麼說很奇怪,可是我沒想到你會願意讓步……該不會天要下紅雨了吧……?」
「哼,吵死了。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了。」
伊芙以不悅的口吻,不屑地說道。
「……反正我就只是突然心血來潮而已……不行嗎?」
伊芙無視一臉困惑的葛倫,瀟灑地撥着頭髮站了起來,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定定地注視着攤開在桌上的戰略地圖。
「你們先叫克里斯多福歸隊。我們要重頭檢視奇洛姆的周邊地形並分析敵方的戰力。說不定有什麼被我們忽略的破口存在。你們三個也得動身去偵查和蒐集情報。既然要重新來過,就要做得徹底一點。」
「噢、噢……瞭解了……那個,伊芙……」
「……幹什麼?」
「……呃……對不起啦,還有謝謝……」
伊芙並未意識到,有一股使命感和熱情,像是沉睡在內心深處般蠢蠢欲動。
她只是專心地構思着新的作戰方針。
不過……
「爲什麼每次看到那傢伙,我的心情就會變得這麼浮躁呀……!」
伊芙「碰!」的一聲,不爽地用力敲打桌面,一點都不領情。
語畢,葛倫驚慌失措地離開了帳篷。
「哼!我可是你的長官喔!?以前就警告過你了,不許你再用那種沒大沒小的口氣跟我說話!還有,與其口頭道歉,不如用行動表示!也不想想你平白給我增加了這麼多無謂的工作!」
葛倫拉下臉賠罪和道謝後──
獨自一人留在帳篷內的伊芙,咬牙切齒地瞪着地圖,滿腹牢騷地抱怨。
《紅焰公》──這個稱號所代表和揹負的真正含意。
伊芙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真正回想起來──
「……遵、遵命……」
接着賽拉麪露苦笑,阿爾貝特聳肩嘆氣,跟在葛倫後面離開了帳篷。
設法幫助更多人,乍看下好像只是一種有勇無謀、沒有效率且白費力氣的行爲……可是不可思議的是,伊芙並不討厭。
一旁靜觀其變的賽拉和阿爾貝特面面相覷。
「……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