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勞碌奔波的窩囊廢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1.8萬 字
「啊啊,真是的!那傢伙又來了!」
那天,西絲蒂娜的火氣格外地大。
那張端正而美麗的臉孔氣得怒目橫眉,她氣勢洶洶地快步穿過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本館內的走廊。她那無處可宣泄的怒氣,甚至讓地板也遭殃,打磨得亮晶晶的木頭地板嘎吱嘎吱作響地發出悲鳴,彷彿快承受不住她的憤怒。
「好啦,先冷靜下來吧?西絲蒂。」
魯米亞就像小雞一樣,跟在火冒三丈的西絲蒂娜身後,拚命想讓她的情緒緩和下來。
相較於不高興全寫在臉上的西絲蒂娜,魯米亞的表情非常溫和。
「這教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西絲蒂娜扶着呈等間隔排列的拱形格子窗,氣呼呼地轉頭望向魯米亞。
「是怎樣?什麼叫因爲沒心情上課,所以今天就上到這邊?明明離下課至少還有二十分鐘耶?那傢伙到底是把講師的工作當作什麼了!?」
西絲蒂娜暴怒的原因,一如往常還是出在學院的某個新來的魔術講師──葛倫身上。
「可是老師有認真教完預定的教學範圍啊,而且講課的方式就跟之前一樣十分淺顯易懂……」
「問題不在那邊!是在於他身爲學院講師,不應該那麼沒有自覺,工作態度也不能如此隨便!」
西絲蒂娜的批評並非無的放矢,葛倫確實是魔術學院的頭號問題人物。
因爲怕麻煩所以就不考試、無心從事魔術研究、缺席學院的講師會議、拋下魔術實驗的善後工作不做、偷偷傳授違法的魔術給學生、個性怠惰、粗枝大葉、老是喜歡幼稚的惡作劇、而且常常做出蔑視魔術的問題發言……罪狀罄竹難書。所以有不少資深的學院講師,都視新來的葛倫爲眼中釘。
不過,不知爲何,葛倫唯獨在教學的時候會認真起來,而且詭異的是他的教學品質有口皆碑。也是這唯一一項優點,讓葛倫不至於砸破講師的飯碗,不過……這飯碗能保到什麼時候就不知道了。
「真是的……明明我每天都苦口婆心地勸他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可是他總把別人的話當成耳邊風……唉!」
像葛倫這種混水摸魚的不良講師,跟自我要求甚高的優等生西絲蒂娜,關係就像水與火一樣不和。
西絲蒂娜絮絮叨叨地朝着像小孩子般鬧彆扭生悶氣的葛倫說教……這個畫面在學院裏已經形同日常風景。
實際上,西絲蒂娜纔剛跟葛倫交手過一回合。這也是爲什麼西絲蒂娜現在會正處在氣頭上的原因。
「魯米亞,妳也說一下那傢伙嘛……追根究柢都是因爲妳太護着他了,他纔會得寸進尺喔?」
「……嗚……咕。」
「你們的概念沒有錯。可是魔術師如果侷限於效果清晰可見的華麗咒文,只能算是三流。所以今天我要跟大家聊聊在魔導戰史上屢屢立下重大戰功的『毒』。」
「喂,你這傢伙!?白癡!不要真的咬下去啊!?你咬合的力道可不是開玩笑的耶!?別鬧了!拜託別鬧了!請你停止惡作劇!嬉戲請適可而止,求求你──」
「老、老師……那條蛇會不會很危險啊……?」
「問題是天然毒呢?」
「魔術師之間的戰鬥……魔術戰。透過攻擊咒文的詠唱施放火焰、閃電、冰風暴。另一方則利用各式各樣的反制咒文來防禦或者抵消這類的攻勢,並且伺機施放反擊咒文。生死就決定在瞬間的判斷,雙方都將自身智慧與看家本領發揮得淋漓盡致,如此的火熱激戰……我想你們對魔術戰的概念,應該都是類似這樣吧。」
蛇似乎是利用長長的身軀纏住葛倫的身體並用力勒緊的樣子。葛倫的骨頭開始發出緊繃的聲音。從一圈一圈纏繞住的蛇身縫隙伸出來的手臂也在頻頻抽搐。
魯米亞儘管心驚膽戰地如此說道,仍放心不下似地慢慢靠近葛倫;在這個班上,她這樣的表現已經算是很勇敢的了。
「等、等一下!魯米亞,妳是不是有什麼誤解!?不對,應該說一定有!絕對有!」
「是這樣嗎?妳討厭老師嗎?」
「嗚……真的有那種蛇出現在四周,一般而言任誰也都會發……」
「老、老師──!」
「什麼?怎麼了嗎?妳很吵耶,白貓。有什麼好慌的?」
「魔術的毒基本上都是擴散系的咒文,所以只要用黑魔術【空氣護罩】就能輕鬆將毒隔離在外,即使不小心中毒,也只要用白魔術【血液淨化】就能馬上把毒清除乾淨了吧?就憑毒能立下什麼戰功,我實在很難相信。」
「咦!?」
仔細一瞧,蛇正張開血盆大口含着葛倫的腦袋瓜咬來咬去。
魯米亞向前走了幾步後,轉頭朝向西絲蒂娜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太過頭了?我嗎……?」
看蛇昏倒了,加上葛倫終於要開始上課,其餘學生這時才慢慢聚集到他的身旁。
得知那是真正的毒蛇,部分學生立刻退離玻璃箱一步。
「我可以瞭解西絲蒂妳是因爲擔心老師纔會如此苦口婆心,不過妳最近或許有點太過頭了。」
順便一提,不知何故,葛倫老是稱呼西絲蒂娜爲『白貓』。沒有人知道原因爲何。
葛倫用腳輕踢的物品是個小型的玻璃箱。學生好奇地靠近一瞧,發現玻璃箱裏面原來裝着小隻的蛇。
在黑板上大略寫下重點後,葛倫轉頭面向學生。
「……唔。」
(我真的敵不過她……)
葛倫對蛇的態度變得愈來愈卑躬屈膝。學生們無不傻眼地看着這一幕。
魯米亞語出驚人,讓西絲蒂娜聞言僵直了身體,臉頰肌肉頻頻抽搐。
「因爲今天上課會用到。」
葛倫低頭望向自己身上。
「……你的頭。已經被咬了唷?」
西絲蒂娜吁了口氣後,跟在魯米亞的後頭。
沒錯,西絲蒂娜並沒有討厭葛倫。即使葛倫是個散漫、不認真又懶惰沒出息的人,西絲蒂娜還是無法發自內心討厭他。
「討厭……是不至於……」
葛倫自信滿滿地說道。
葛倫只是忍不住想笑似地瞄了基伯爾一眼,然後用腳輕輕踢了一下放置在腳邊的東西。
「之後去向老師道歉吧?對了,下一堂課是魔導戰術論的實習課。我們快點走吧,以免遲到了。」
包括西絲蒂娜在內,在中庭集合的學生們,幾乎所有人都被大蛇的模樣給嚇到,只敢遠遠地圍着葛倫觀望。
明明話說到一半被打斷,葛倫卻面露耀武揚威的笑容。
「那、那傢伙會不會被趕出去,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個……老師可以麻煩你快點上課,不要再耍笨了嗎?」
葛倫絲毫不認爲有什麼不妥,理直氣壯地如此說道。
「放心吧,魯米亞。」
「天然毒?」
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纏繞在葛倫身上的大蛇吸引,所以直到現在爲止沒有人發現這條小蛇的存在。
啊啊,又來了──西絲蒂娜頭痛地皺着臉。葛倫就是這種會若無其事,突然做出無厘頭舉動的男人。
「呵呵,西絲蒂其實妳是在擔心葛倫老師對吧?」
稍微冷靜下來後,西絲蒂娜開始反省自己這幾天來的言行。
「追根究柢,敵人只要用顏料塗在蛇的身上,就能混淆蛇種,讓你不知道該選擇什麼樣的觸媒,你的作戰也就宣告失敗了。更進一步地,假如對方利用白魔術和鍊金術對蛇進行品種改良怎麼辦?既存的解毒觸媒真的還能產生效用嗎?」
魯米亞言之有理,西絲蒂娜只能垂頭喪氣。
「啊、啊啊……說得也是,來上課好了。今天上課的主題是『魔術戰的用毒手段和應付方法』。」
西絲蒂娜一邊嘆氣一邊伸出手指向蛇,開始唱咒。
或許就如魯米亞所說的那樣。有一些芝麻小事,如果是在以前,自己會嘆口氣就算了;可是最近卻囉唆地追究了起來。
「沒錯,就是毒蛇或毒蟲這類生物與生具來的天然毒。天然毒跟魔術製造的人工毒不一樣,在使用解毒咒文的時候需要特定的藥劑或魔術觸媒喔?處理起來不是棘手多了嗎?」
「老師……」
「舉例來說吧……靠這個如何呢?」
「我也看得出來是蛇!我想問的是,那麼大一條蛇爲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西絲蒂娜漸漸面紅耳赤,慌慌張張向魯米亞提出抗議。
魯米亞納悶地微歪着頭,不可置信地注視着西絲蒂娜,西絲蒂娜一如要避開她的目光般別開視線,結結巴巴、口齒不清地嘟囔道。
「──咕……喔咕……混、混蛋……纏得那麼緊根本……犯……規……」
因爲她知道葛倫本質上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上個月學院發生了某起事件,西絲蒂娜就是在那起事件中看清了葛倫這名青年的本性。從此她再也不可能打從心底討厭葛倫。
被大蛇咬住頭的葛倫一邊在翠綠的草坪上打滾一邊哀號。
「是蛇啊。」
「不好的事?」
「如果把這毒蛇當作使魔悄悄放出來,趁着你來我往的咒文魔術戰打得正火熱時,讓牠偷咬對手的腳一口的話……結果會是如何?」
有某個差不多跟小型圓木一樣粗,可是又像繩子一樣長長的東西,一圈一圈地纏繞在葛倫的身上。那個東西前端呈三角形,上下裂開,從裂縫中可以窺見尖端分岔的舌頭。意外地擁有一雙圓滾滾大眼睛的『那個玩意兒』,其真面目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西絲蒂娜的尖叫聲,響徹了今天預計做爲魔導戰術論上課場地的學院中庭。
葛倫用力抬起安置在中庭一角的三腳支架黑板,然後拿粉筆在上頭寫下今天的主題。
「咦~?我明明記得你們的注意力都被這條大蛇吸引了,沒有人留意到這條小蛇的樣子耶~?」
葛倫甩掉被西絲蒂娜的黑魔術【休克電流】擊昏的蛇,趴在地上拚命喘氣。
「好比說新買的筆記本被人胡亂塗鴉,上魔術實驗的時候頭髮莫名其妙沾染到盧恩刻印用的染色液,還有留起來想慢慢享用的點心突然消失不見之類的……所以我的心情纔會稍微有些浮躁……吧。」
「我、我問你!那、那是什麼東西!?」
魯米亞點點頭,繼續開導西絲蒂娜。
「哼,毒有什麼好談的。不就是中毒的人自己犯蠢而已嗎?」
「嗚……」
面對氣憤的好友,魯米亞依舊維持臉上和氣的笑容開口說道:
「也太異想天開了。在魔術戰時要怎麼使用那種天然毒攻擊對手呢?該不會是把毒液注入針筒用射的吧……?」
「基伯爾說的也沒錯。操控魔術所製造的人工毒這種咒文很難發揮什麼效果,除非施術者的實力異常堅強。這是衆所皆知的常識。」
「牠叫羅納度蛇,爲了在學院中飼養,已經做過去毒的處理了;而且基本上這種蛇個性還滿溫和的,很少會咬人。」
「唉……怎麼會這麼蠢……」
「嗯……或許是因爲這陣子碰上了一連串不好的事吧……」
「所、所以說不要隨隨便便把人當成貓──啊啊,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纏在老師身上的那個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呀!?」
「不對,即使如此……既然知道還有這一招,只要事先準備好解毒觸媒的話……」
她的叫聲漸漸消散在蔚藍無比的天空。今天天氣十分舒適宜人,是非常適合進行戶外教學的好日子,可是──
「妳擔心老師如果再這樣不認真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被趕出這所學校……所以才──」
站在西絲蒂娜發抖的手指頭前方的青年──葛倫,正彷彿不懂有什麼好大驚小怪般,轉頭望向她。
基伯爾語帶嘲諷地聳肩說道。
西絲蒂娜盡力剋制住想要說教的衝動,決定不跟葛倫計較這場鬧劇。沒錯,這種事情根本就是家常便飯……沒什麼好責怪的。雖說即使如此,她的太陽穴還是控制不住地爆出青筋就是了。
「如果牠有毒的話……」
「呼、呼~咳咳!咳!我還以爲死定了……畜生!瑟莉卡那傢伙,還騙我說這種蛇個性很溫和!根本就殘暴得要命啊!?」
「老師他就是那種個性的人,這種事情早就很清楚了,應該可以不用太過斤斤計較吧?過於雞婆的話,小心被老師討厭喔。」
在聽了葛倫的發言後,不客氣地潑了一盆冷水的人,是班上的學生之一──戴眼鏡的基伯爾。
(說的也是……老師雖然很討厭魔術,卻會認真幫我們上課……就算稍微睜隻眼閉隻眼也沒關係吧……我也要心胸寬大學着更溫和一點……)
停頓了好幾秒的時間後──
魯米亞難以啓齒似地開口說道。
葛倫提出問題後,基伯爾整張臉懊惱似地扭曲成一團。或許是因爲他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套戰術的實用性和對抗方式吧。
「啊哈哈,也不能因爲這樣就遷怒老師呀?」
魯米亞生性溫和,看似柔弱不堪一擊,卻總是都能精確地看穿事物的本質。也因此從以前開始,西絲蒂娜在魯米亞面前總是抬不起頭。
「心胸寬大溫和得起來纔有鬼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庫西納蛇。牠可是貨真價實的毒蛇。體型雖小,咬合力道卻非常強勁,毒牙也很銳利。要穿透一般的皮靴不是問題。哎,因爲危險性高,所以我就不把牠放出來了。」
「喂喂喂,你該不會忘記解毒的觸媒視天然毒的種類而有所不同吧?你要帶你想得到的所有種類觸媒跟別人打魔術戰嗎?你要放棄其他有用的魔道具嗎?你要當着用咒文發動攻擊的敵人面前,進行解毒作業嗎?」
「嗯~?」
此時基伯爾早已被駁倒到啞口無言。
聽葛倫這麼說,在場的學生似乎都下意識地想像了小蛇在神不知鬼不覺間,靠近自己腳邊的畫面。有好幾個人戰戰競競地低頭查看腳邊。
「哎,這些真的只是最基本的伎倆。現在專業的魔導士裏,已經沒有會中這種招式的傻瓜了。不過,還是有專門用毒的魔術師,會想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手段毒殺敵人。理當見識過這世間所有神祕的魔術師,最後居然是敗給平凡無奇的一滴毒液──這種例子屢見不鮮。」
接着葛倫指着所有學生,自信滿滿地做出宣言。
「因此,對魔術師來說,熟悉毒在魔術戰的使用途徑和對抗方法是相當重要的事情。雖然這樣的知識對立志成爲魔導官員的人來說是非必要的,不過在場如果有目標加入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奇人,今天這堂課聽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喔?」
葛倫引導話題的功力讓西絲蒂娜在內心感到咋舌。他只用簡簡單單的對話,就讓所有學生深刻地體悟到毒物的知識對魔術戰來說有多麼重要。
如果換作其他講師的話,八成會批評魔術師使用天然毒而非魔術製造的人工毒,是種可恥的行爲吧。不過葛倫和他們不一樣。他只在乎教的東西有沒有實戰價值。
「原來如此……嗎?」
西絲蒂娜感嘆似地喃喃嘟囔。
「所以老師纔會特地帶那麼大條的蛇來上課嗎?就爲了向我們宣導毒的重要性……」
「什麼?我沒有啊?」
葛倫斷然否認了西絲蒂娜的說法。
「坦白說,如果只是要宣導毒的可怕,根本不需要用到這麼大隻的蛇。」
自己的推論突然被打臉,西絲蒂娜一臉錯愕。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爲了飼養,這隻大蛇已經做過去毒處理了。妳覺得像這種蛇在討論毒的課程中能派上什麼用場嗎?」
葛倫扛起癱在草地上的蛇對着西絲蒂娜。
西絲蒂娜瞬間繃緊面孔,往後倒退一步的同時,激動地提出質疑。
「不、不然!老師你特地帶那麼大一條蛇來上課到底有什麼用意呢!?」
「呼……妳看不出來嗎?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葛倫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說道:
「怎、怎樣啦……!?」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妳這傢伙……二話不說就使用【狂風吹襲】……下手也太重了吧……有、有必要這麼狠嗎?一般不會吧……」
「嗯?好奇怪耶。我怎麼都聽不見耶~?是不是耳朵有什麼毛病呢~?」
過度驚恐的西絲蒂娜旋即腦袋一片空白。
「……啪哩?」
西絲蒂娜淚眼汪汪大聲嚷嚷,氣勢洶洶地向葛倫逼近。
葛倫持續慢慢逼近。
「給我閉嘴,你這變態!變態!」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今天我一定要狠狠訓你一頓!你心中到底有沒有身爲尊爵不凡的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魔術講師的自覺!?給我聽清楚了,你那粗俗的態度,會拉低整個學校的格調──」
瑟莉卡不帶感情,點頭回答一臉憔悴的葛倫所提出的問題。
「呀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妳願意和我握手和好的話……我覺得從明天起就能洗心革面了……」
面無血色的西絲蒂娜用如生鏽齒輪般的僵硬動作,低頭往腳邊看。
西絲蒂娜不禁抱頭大叫。
──然後以一節盧恩唱出咒文。
「哪、哪、哪有呀!?我、我纔沒有害怕那種東──」
西絲蒂娜和葛倫保持了距離。她只是站在離他有點距離的位置,像在放話一樣滔滔不絕地說教,沒有平時的魄力。
啪哩。
在朦朧的意識中,趴倒在地上的西絲蒂娜,隱隱約約聽見了好友的哭喊……
若是平常,西絲蒂娜對葛倫的態度應該會更爲咄咄逼人,一方會說教說得口沫橫飛,另一方則會狂找讓人聽不下去的藉口搪塞,可是今天的狀況卻有些不一樣。
葛倫笑得十分光輝燦爛。擺明就是笑裏藏刀。
那似乎是即效性的毒。灼熱的感覺從傷口隨着血液循環一下子就蔓延全身。不但立刻引發宛如胸口要爆裂開來般的心悸,還有呼吸困難的症狀,西絲蒂娜的意識慢慢沉入了黑暗。
在現在這個地方,有可能會發出那種聲音而壞掉的東西是……
「慢着──妳──」
西絲蒂娜的視線飄忽不定,講話結結巴巴。這模樣再明顯不過了。
葛倫似乎身受重創一時之間爬不起來的樣子,他呈大字狀趴倒在鋪於中庭裏的砂石路上,身體頻頻抽搐。
「哎呀~其實妳們還沒來的時候,像琳恩、溫蒂她們都被我嚇得尖叫連連呢~呵……恕我冒昧,我有種好像被觸發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呢。」
「嗯?妳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葛倫向前靠近。
「《強大的風啊》──!」
「不~白貓妳說的沒錯……我有些太過得意忘形了……是該好好反省。」
看到狀況一如預期地發展,遠遠圍繞着兩人觀望的學生們,不禁無可奈何似地唉聲嘆氣。
「妳、妳很吵耶!?妳有什麼資格可以教訓我!?少管我啦,笨蛋!」
「什麼?什麼?妳說什麼?我聽不──」
銳利的毒牙輕易地就穿破了皮靴,彷彿被烤得火燙的鐵塊按壓在身上的劇痛,襲向了西絲蒂娜──
「呵,這反應真棒。妳的反應是全班最棒的。就我的判斷……妳很怕蛇對吧,白貓!」
持續慢慢地不斷逼近。
「~~~~!?」
啊,照這發展看來……此時班上同學不約而同地在內心形成了共識。
「西絲蒂!不、不可以!」
葛倫豎起耳朵,慢慢地湊上前去。
「不要過來……」
「西絲蒂!危險,快逃!」
已經無法再站穩了。隨着身體忽然失去支撐般的飄浮感,地面已迫近到填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拜、拜託……不、不要靠過來……」
「這是什麼無恥下流的理由呀!?」
即使西絲蒂娜試圖擺出強勢的架子,也少了平時的霸氣。
「是啊。」
原先氣勢洶洶的西絲蒂娜瞬間面色鐵青,向後倒退了一步。
魯米亞雖然出聲制止,但爲時已晚。西絲蒂娜往後抬起的腳,已經隨着激動的情緒向前踢出──
「每次都只會開這種無聊又愚蠢的惡質玩笑!我希望你最好有一天因爲言行舉止不良,真的被學校開除!」
「唔呣?」
魯米亞的警告遲了一步。
於是,西絲蒂娜的耐性終於突破了沸點。
「啊……啊啊啊……!?」
「所、所、所以說那個蛇……!?」
西絲蒂娜握緊拳頭,兇巴巴地大吼大叫。
──啊啊,果不其然。
「要你管!笨蛋!下流!」
不過,他們也發現了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葛倫隨着淒厲的悲鳴一同被吹飛,硬生生地摔在地上,經過數次的彈跳與翻滾,最後猛力撞上中庭的其中一棵樹木,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太教人難過了……明明我如此深刻地反省,打從心底想要跟妳重建良好的關係……妳還是不願意接受我嗎……?」
「噢?難不成妳……」
「妳……妳這笨蛋!?可惡!喂!振作一點啊!?」
蛇也跟着前進。
凝聚在西絲蒂娜掌心的疾風猛烈噴出,一如要將葛倫的驚叫聲也給吞噬般,從正面襲向葛倫。
西絲蒂娜反射性地想要往後倒退,偏偏她兩條腿似乎都嚇得不聽使喚。她沒能順利地往後倒退,手上捧着蛇的葛倫卻相對地步步逼近。
某個又硬又脆的東西破掉的聲音響起。
「喂,不要亂開玩笑了。妳不是名列全大陸前五名的第七階級魔術師嗎?想想辦法啊……設法救救她啊……!?」
西絲蒂娜下意識地向後抬起腳,打算隨便踢走一顆腳邊的石頭,然而──
葛倫眉開眼笑,抓着大蛇往西絲蒂娜靠近。
「啊嗚……啊、啊……!?」
「……嗯?」
「呀啊啊──!?毒蛇!毒蛇逃走了──!?」
「已經……回天乏術了嗎?」
「當然是因爲我想看花樣年華的少女們,嚇得花容失色、驚聲尖叫的模樣啊!」
咬。
只見從破掉的玻璃箱裏探出頭來的小型毒蛇就在那裏。
「不、不要過來呀──────!」
魯米亞不知道要如何安撫氣炸的好友,只能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頭。
葛倫陷入長考似地緘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交互打量西絲蒂娜和抱在自己手上的大蛇,似乎發現到了什麼。
「啊、啊、啊嗚……蛇、蛇……那個……啊、啊、拜託……不要……」
在學院醫務室。
「妳明明是爲了我好才一直勸我,然而我卻從來沒把妳的忠告當一回事……可惡!身爲尊爵不凡的學院魔術講師,我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葛倫像個紳士一樣露出氣質清新的笑容。
葛倫向西絲蒂娜伸出手。而且刻意讓蛇纏在那隻手上。
小型毒蛇以快得驚人的速度,一口咬住了西絲蒂娜的腳。
「咦?」
西絲蒂娜的心裏,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超過了極限,隨着霹啪霹啪的聲響一個接着一個裂開。
雖然用魔法教訓了葛倫,西絲蒂娜的滿腔怒火還是沒有平復。
葛倫似乎也發現了那個不對勁之處。他不可思議似地眯起眼睛,像是要看透西絲蒂娜般凝視着她。
圍繞在四周的學生們第一時間就掌握了詳細狀況,立刻鳥獸散。
葛倫的態度突然老實了起來,走向西絲蒂娜。當然,他雙手還是捧着那條大蛇。
葛倫根本來不及唱反制咒文。
眼看蛇就要直逼面前,西絲蒂娜在半狂亂的狀態下,向葛倫打出掌心──
以及某人罕見地發出心急如焚的喊叫聲,並且將她摟抱在懷裏……之類的感覺。

「咿!?」
看穿了西絲蒂娜的弱點後,葛倫瞬間就像如獲珍寶般,露出邪惡的笑容……
「咿、咿──!?」
「西、西絲蒂──!?振作……撐着點啊!?」
魔術教授瑟莉卡•阿爾佛聶亞面露沉痛且無力的表情,注視着一如斷線人偶般躺臥在白色病牀上的西絲蒂娜。
「事到如今,我們不能重修舊好嗎?」
葛倫拚了命似地抓住瑟莉卡兩邊的肩膀,用懇求的眼神注視着她那細長的臉龐。
喀鏘。
被葛倫這麼一推,瑟莉卡的背部撞上了陳列着各式各樣藥瓶的玻璃櫃。
「……雖然第七階級號稱是超凡入聖級的魔術師……但終究不是神。已經往生的人……是不可能救得回來的。」
瑟莉卡有氣無力地搖頭。
「可惡……!畜生!」
葛倫放開瑟莉卡後,內心滿是鬱悶和激動,只得揮拳揍醫務室的白色牆壁出氣。
看到葛倫那悲痛得揪心不已的模樣,瑟莉卡一如做好覺悟般向他提案。
「有一個方法可以救她。」
「真的嗎!?」
突然射來一線希望的曙光,葛倫猛地轉頭望向瑟莉卡。
然而瑟莉卡的表情依舊凝重。
「是什麼方法!?快說啊!瑟莉卡!」
「那個方法就是付出你的性命,葛倫。」
「……我的、性命……?」
葛倫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奇蹟是得拿代價來交換的。葛倫……你有爲了救她奉獻自身性命的覺悟嗎?」
瑟莉卡提出沉重的問題後,葛倫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久,他向躺在牀上的西絲蒂娜投以平靜而清澈的目光,然後開口說道:
「她跟我不一樣……有大好的未來在等着她。」
或許是怒火攻心的緣故,暫時穩定下來的症狀又開始發作了。西絲蒂娜貌似身體不舒服地垂低了頭。
眼看那成排的利牙就快將魯米亞撕碎的時候──
魯米亞擅長控制肉體與精神的白魔術,然而對於操作運動和能量的黑魔術──亦即攻擊咒文則是普遍不熟。生性殘暴、腦袋聰明的狼,看出魯米亞不是什麼具有威脅性的存在。
雖然從文雅的外表和氣質看不出來,實際上魯米亞也是有如此莽撞的一面。
黑魔【穿孔閃電】。以擁有數一數二貫穿能力的電擊射殺敵人,是威力十分強大的軍用攻擊咒文。
(對不起了,西絲蒂……!)
魯米亞以三節盧恩詠唱黑魔【休克電流】。
魯米亞溜進校園後偷偷摸摸地朝北邊前進,不久抵達了迷宮森林的入口,放眼望去盡是茂密的針葉樹。
「請不要隨便把人說得好像已經死了!」
在牀邊守護着她的魯米亞,試圖讓西絲蒂娜鎮定下來,但情緒激動的西絲蒂娜卻充耳不聞。
不過,有件事讓她覺得有些好奇。
(嗚嗚……怎麼辦!?怎麼辦!?)
魯米亞轉頭一瞧,只見葛倫揚起隨性披掛在肩上的長袍,轉身準備離開醫務室。
「嗄吼!?」
葛倫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定睛注視瑟莉卡──
魯米亞連發出慘叫的餘力也沒有,背部靠着大樹進退無路。
瑟莉卡丟下這句話後,像要表示這個話題已經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的空間般,匆匆地離開了醫務室。
「不要再說了!你們這對怪胎師徒搭檔!」
魯米亞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可用咒文將牠擊退了。
「妳這,大笨蛋!妳三更半夜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你的心情我能明白,葛倫。那是一種浪漫。」
「哎,這樣一來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我都不用聽妳說教,想到這裏倒也不壞嘛。」
然而迎接魯米亞的並非溫柔的擁抱,而是彈額頭的懲罰。
狼的爪牙將毫不留情地襲向魯米亞的柔嫩肌膚──
她定睛凝視前方的黑暗,重新確認『那個』的真面目後,一股強大到彷彿心臟要被捏爛般的恐懼油然而生。她可以清楚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正逐漸逼近,使她頭暈目眩,呼吸困難,冷汗像瀑布般流個不停。
留在房裏的只有因爲中毒發燒而呼吸急促的西絲蒂娜、掛念朋友身體的魯米亞,以及一臉尷尬抓了抓臉的葛倫。
在狼的眼中,魯米亞從原先需警戒的對象變成了獵物,牠陰魂不散地展開追擊。
「……我就是想聽你說這句話。」
她的目標是座落在校園北邊、人稱『迷宮之森』的森林。目的當然是幫好友找出解毒用的魔術觸媒『魯拉特草』。
「呼哈哈,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呼……!呼……!」
「西絲蒂……忍着點……」
瑟莉卡滿不在乎地回答道,西絲蒂娜聽了一陣暈眩。
「連阿爾佛聶亞教授都配合他起鬨!?這到底是在演哪出呀!?」
魯米亞重新抖擻精神,穩固決心進入森林。她腳下踩著有些溼潤的泥土、低矮的雜草和青苔,懷着堅強的意志在荒煙蔓草中前進。
「老師!老師!謝謝!幸虧有你──」
「儘管在學院北側的『迷宮之森』偶爾也能發現它的蹤跡……不過還是別抱太大希望吧。一來最近都沒聽說有人發現,再者一定得在夜晚才能找到它,這個限制也很麻煩。所以妳暫時好好休養就對了。」
「……嗚。還是很可怕呢……」
「這、這是……」
「不、不可以啦,西絲蒂!妳要好好躺着纔行啊!」
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大好機會──
諸如「迷宮之森裏面有可怕的魔獸棲息,貿然進入會有危險」、「嚴禁一般學生擅自出入」、「找了老半天或許仍是空手而返、徒勞無功」,這些疑慮對魯米亞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算了,聽天由命吧!」
「……妳沒有受傷吧?魯米亞。」
「好、好痛……」
好友目前正受折磨。既然如此,自己當然要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她。
「好啊,如果幫得了這傢伙的未來……想要我這條命就儘管拿去吧!」
「總之,那畢竟是拿來當教材的蛇,牠的毒性不足以致死。不過不幸的是,目前學校沒有可以消除那條蛇毒性的解毒觸媒庫存。」
魯米亞完全無法反駁。
「……是這樣子嗎?」
陰影狼發出恐怖無比的吼叫聲,一口氣撲向魯米亞。
但狼輕輕鬆鬆就閃開她的攻擊,又慢慢逼近魯米亞。雙方從剛纔就一直在重複這一套行動模式。
「怎麼會……」
魯米亞眼睛眨了眨,在她眼前,一個人從森林深處悄悄現身……指尖上發亮的魔術之光浮現於黑暗中,看似一臉不悅的那名人物是……
──魯米亞爲自己打氣後,用魔術讓指尖產生亮光做爲照明,開始在森林進行探索。
「喝!」
換上了學院制服的魯米亞做出某個決定,偷偷溜進了校園。
再也忍無可忍的西絲蒂娜,從牀上跳起來抗議。
「哎,該怎麼說,一時心血來潮?」
「雷……《雷精啊•以紫電的衝擊•擊倒敵人》……!」
「儘管拿我的性命去救救少女吧……有機會的話,這種臺詞一生一定要說一次的啊。」
一開始碰到這頭狼的時候,魯米亞冷靜地詠唱攻擊咒文想要把牠趕跑。可是沒想到此舉卻弄巧成拙,變成打草驚蛇。
當晚。
「咦?病情有可能突然惡化?……請問……市場上買不到那個解毒觸媒嗎?」
葛倫的教訓義正詞嚴,魯米亞只能垂頭喪氣,連頭都抬不起來。
丟下這句話後,葛倫旋即快步離開醫務室……
暗影狼。屬於棲息在迷宮之森深處的狼型魔獸,這是魯米亞一個人無法應付的危險存在。
葛倫聳聳肩,敷衍似地爲西絲蒂娜打氣。
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魯米亞不禁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咦?……『妳也』?」
由於連續使用魔術而精疲力盡的魯米亞,已經瀕臨極限了。
魯米亞放心不下似地詢問瑟莉卡。
「當然是妳自己害的啊。誰教妳沒事要踢壞玻璃箱。」
瑟莉卡是魔術學院的教授,同時也是葛倫的魔術啓蒙導師。近來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因爲葛倫的關係,和瑟莉卡有了頻繁的交集,不過……隨着交情愈來愈熟,原先她對瑟莉卡所抱有的『冷酷的鋼鐵美女』這種形象也慢慢被顛覆了。到頭來,這兩人根本就證明了有其師必有其徒。
「《勇猛的雷帝•拿起極光的閃槍•刺穿敵人吧》──!」
「那個……」
「……葛倫。」
「葛倫老師!?」
只見從他方飛來的一道雷光輕易地貫穿暗影狼的身體,並且迸射出紫電,瞬間讓暗影狼觸電而死。
我好歹也是魔術師。就算有一點點危險,也要憑本身實力解決──
魯米亞的手指頭射出虛弱的閃電,朝着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眸飛去。
「如果不用解毒魔術治療,妳會出現發熱、倦怠感、嘔心、頭痛、四肢麻痺等各種症狀,痛苦會持續約一個禮拜的時間。視個人體質不同,也不是沒有突然病情惡化導致暴斃的可能性……不過這種例子極爲罕見就是了。只要好好養病遲早會恢復健康。」
「嗚……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給、給我記住……!」
「因、因爲……我真的很想幫西絲蒂減輕痛苦……整整一個禮拜都要受到那樣的折磨也太可憐了……而且聽教授說症狀有可能會突然惡化導致暴斃,我就坐立難安……」
「拜……託……我會在這裏受苦……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看到寶貝弟子展現出堅定的覺悟和偉大的自我奉獻精神,瑟莉卡不禁感動地擦去眼角的淚水──
「老師?」
懼怕黑漆漆的森林,被恐懼和不安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靈徹底潰堤,魯米亞百感交集地衝向葛倫。
「吼嗚嗚嗚嗚嗚──!」
纏附着一層朦朧霧氣的高聳古木羣,儼然像魔物在跳舞。從隙縫間隱隱可以窺見的黑暗,彷彿直通深淵似地。夜晚冰冷的空氣加強了寂靜的氛圍,三不五時可以聽見讓人頭皮發麻的貓頭鷹叫聲,還有一股樹木獨特的刺鼻味,這些跡象一再讓魯米亞意識到前方是另一個世界,令她心中的不安逐漸膨脹──
(呼……呼……我不行了……魔力用光了……瑪那•生體節奏也亂掉了……)
「嗚……我、我又覺得不舒服了……」
三節詠唱的咒文在森林裏迴盪,一道極光撕裂了森林的黑暗。
魯米亞面露悲痛的表情,握住頻頻低聲呻吟的西絲蒂娜的手。
黑暗被無數的樹木縱向切割而變得零碎,在這樣的黑暗之中,『那個』張着發光的眼眸,隨着讓人冷到骨子裏的低吼,一步一步緩緩逼近。銳利的爪子,密密麻麻的牙齒──
魯米亞最大的誤算,在於她低估了潛藏在森林裏的危險程度,那絕對不是隻有一點點而已。
「學院的大人物平常就耳提面命地再三警告過了吧!?這座森林不適合新手到處亂跑!受不了,要不是有我在,妳現在早已經被那頭狼給喫進肚子裏去了……(嘀嘀咕咕)」
「想在這個時期買到手有難度。解毒觸媒是會在夜晚發光的『魯拉特草』,不過因爲季節的關係,目前市場缺貨。」
「嗚嗚……我的頭好燙……又好痛……全身無力……好難受……感覺很不舒服……」
「哎,既然缺貨那也沒辦法了。白貓,妳就加油撐一個禮拜吧。」
魯米亞淚汪汪地捂住自己的額頭。
「所以呢?妳也是來找那個觸媒的嗎……真是的,妳再怎麼有勇無謀、再怎麼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要是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那個白貓可是會很傷心的耶,妳不覺得嗎?」
「嗚……話是……這樣沒錯……」
這麼說來,爲什麼葛倫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魯米亞想到了其中一個可能,於是向臉上寫滿了不悅的葛倫詢問一個問題:
「老師……那句『妳也』是什麼意思?」
「……嗚。」
葛倫似乎不願意被追究這個問題。他露骨地別開視線,噤口不語。
「難道說……老師也放心不下西絲蒂,所以跑來尋找觸媒?」
「妳、妳誤會、妳誤會了啦!我怎麼可能會爲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白貓少女,做出那種像在自找麻煩的事情!?」
看到葛倫那連忙否定的模樣,魯米亞不禁覺得好笑,臉上流露出笑意。
「我、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那個……呃,對了!是爲了散步!散步!」
「在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嗎?」
「就在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
「在這種地方嗎?」
「就在這種地方!」
葛倫接二連三地說出怎麼聽都像是藉口的理由。
「而、而且……如果僥倖發現那個觸媒的話,對,沒錯!我就可以拿去高價販售了啊!剛好能賺點零用錢花!就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
葛倫口沫橫飛地爲自己的行爲找完藉口後,立刻掉頭轉身,快步往森林深處移動。
「言歸正傳!魯米亞妳是來找觸媒的吧!?放妳一個人自己從這裏回家也很危險,真拿妳沒辦法,跟我走吧!希望我平時的散步路徑剛好可以找到觸媒!」
葛倫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後,加快步伐往前走。
「唉……真的很不老實耶。」
看到葛倫那小孩子氣的模樣,魯米亞雖覺得好笑,卻也覺得充滿了信賴,跟在他的身後一起離開。
「妳在說什麼啊?揹着可愛女生走路可是一件爽事,別以爲我會輕易放手喔?雖然妳可能會覺得排斥,不過還是死心吧!」
這時──
照這情況,縱使葛倫答應放魯米亞下來,恐怕她也無法自己好好行走。只會變成葛倫的累贅而已。
或許是看魯米亞陷入長考沉默不語,感覺有些不對勁,葛倫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魯米亞。
「就在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
魯米亞身上披着葛倫借她的野外探索用厚外套,蹲在篝火旁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搖來晃去的火焰。
「等、等等,老師!」
「那類的症狀在稍微休息過後纔會一口氣突然顯現。就我的判斷,妳的身體應該還使不上力。暫時先老老實實地休息一下吧。」
明明身體感受到一股舒舒服服的暖意,可是卻四處不見理當是熱度來源的篝火。
葛倫一邊發牢騷一邊邁步離去,魯米亞突然從後面開口叫住他。
儘管心口湧出一陣甜蜜的疼痛,隱隱約約還感受到令人心虛的罪惡感……魯米亞仍然雙手環抱葛倫的脖子,額頭貼靠着他的後腦勺,繼續讓葛倫揹着她搖搖晃晃地走下去。
「……奇、怪?」
「那、那個……請放我下來,老師!我已經休息夠了!」
葛倫的最短詠唱節數是三節。以魔術師來說只能算非常普通的水準,跟優秀有一大段距離。
「可、可是……」
儘管個性彆扭不夠坦率,實際上卻擁有一顆比誰都還要溫柔的心……這樣的葛倫讓魯米亞真心想莞爾一笑。
「……還是休息一下好了。」
「啊~嗯,是啊。今天想開拓一下不一樣的散步路線。」
雖然外觀有些損傷,不過拿來當觸媒使用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臉頰還是十分火熱。就連剛纔湊在篝火旁邊取暖時,也不曾覺得這麼燙過。
魯米亞驀然回神。
兩人睜大雙眼,在森林深處四處尋找目標的草藥,找着找着甚至忘記了時間。
「在這種地方嗎?」
心跳劇烈加速,腦袋就像發高燒一樣天旋地轉,魯米亞在這樣的狀況下喫力地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
「……好,那我也來幫忙吧。」
沒錯,這也是情非得已。
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夢鄉的魯米亞,現在以攀在背上的姿勢由葛倫揹着。
「老、老、老師!?」
「啊啊。」
可是葛倫的預測和狀況判斷能力十分完美。他總是可以精準地判讀出對手後續兩、三個行動會是什麼,進而使出適當的魔術對應,其身手之老練,就像身經百戰的魔導士一樣。
枯枝收集完畢後,以點火的魔術生火。不久,啪嘰啪嘰作響地噴濺出火花,熊熊燃燒的篝火,顯現在濃密地籠罩了整座夜晚森林的黑色夜幕一角。
葛倫目不轉睛地盯着連忙搖頭否定的魯米亞的臉。
「不,我沒事的唷?」
自己身在何方了。
愧疚起來的魯米亞,不假思索地問了這樣的問題。
葛倫就這麼揹着魯米亞在森林裏靜靜地四處走動。
聽到葛倫這種說法,魯米亞也只能苦笑。
「就在這種地方。」
「……喂,妳累了嗎?」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曉得魯米亞的感受,還是在裝傻,葛倫的發言仍然從頭到尾都很粗枝大葉。
個性向來悠閒自得的魯米亞罕見地大聲驚呼,聲音在森林裏迴響。
理所當然地,魯米亞和葛倫的身體完全貼合在一起。魯米亞這才知道原來先前在半夢半醒的朦朧意識中,所感受到的那股舒適溫度是什麼,頓時腦袋彷彿快沸騰了一樣。
個性彆扭,幼稚不成熟,一點都不直爽,是個喜歡跟人唱反調的搗蛋鬼。從魯米亞第一次跟葛倫相遇的『那個時候』開始到現在,葛倫一點也沒變。
「啊,老師!我找到了!」
她終於發現。
路途上兩人屢屢遭到潛伏在森林裏的魔獸攻擊,每次都仰賴葛倫的軍用魔術化險爲夷。
葛倫立刻東張西望開始尋找枯枝,魯米亞連忙陳述自己的想法:
那團火焰看在魯米亞眼中,感覺就像幫助他們在這深淵異界中,搶下唯一一塊人類領域的生命之火一樣。
看到葛倫用這麼笨拙的方式表達關心,魯米亞既感到內疚,又覺得開心。
「咦?」
「老師。」
「我、我還撐得下去!所以老師不用擔心我……」
不久魯米亞恢復了體力,可以自行走路了。
「少騙人了,怎麼可能沒事。妳先前不顧一切使用了魔法吧?都差點引起瑪那缺乏症了喔?」
「謝謝你。」
「不習慣在森林裏移動,又連續使用魔術……妳的疲勞程度果然遠比妳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這也難怪啦……畢竟妳是在溫室裏長大的──」
葛倫有多仇視魔術,可說是無人不知。魯米亞也曉得葛倫那慘痛過去的冰山一角,所以看到他用高人一等的魔術技巧宰殺敵人的模樣,心就好像不由自主地揪成了一團。
「…………」
「我……睡着了……?咦……?」
一會兒後──
「那、那個……是呢……老師的分析好像沒錯……嗯……那就暫時麻煩老師了……」
魯米亞如此告訴自己。
雖然葛倫的回答很冷漠,不過任誰都聽得出來那是騙人的。
魯米亞開心地準備摘下那株草,葛倫則在一旁低聲嘀咕。
剛睡醒腦袋一團混亂的魯米亞慢慢地掌握、理解當下所身處的狀況。
這肯定正是短時間劇烈消耗魔力所引發的,典型輕度瑪那缺乏症候羣。
「……老師。」
「在這種三更半夜的時候嗎?」
遺憾的是,魯米亞很清楚學院裏面有很多人,沒來由地討厭這種個性的葛倫。
「不過啊,妳們兩個還真的很會給我找麻煩哪……是跟我有仇嗎?」
就算再怎麼遲鈍,也能明白他是體貼不習慣在森林走動的魯米亞纔會這麼說的。
沒錯,葛倫就是這樣的人。
葛倫突然做出這般提議。
葛倫依舊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繼續往森林深處移動。
「……算了。好啦,我們回去吧……真是的,到頭來還是沒想好新的散步路線是什麼,可惡……」
後來,兩人爲了尋找觸媒繞遍了整座森林(儘管葛倫堅稱只是在散步)。
不過,就因爲葛倫是這種性格,所以自己才──
葛倫發出「科科科」的笑聲,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並瞥了背後的魯米亞一眼。
一方面內心充滿了讓老師費心照顧的罪惡感,另一方面又感覺到臉頰快要冒煙的害羞感,所以魯米亞苦苦哀求葛倫讓她自己走,可是──
一股酸甜複雜的滋味在心中激盪,心跳的速度一直維持在高檔。要是讓葛倫察覺到自己心跳得這麼快的話,該怎麼辦……魯米亞以她火燙的腦袋,滯悶地思考着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笨蛋。是我累了好嗎?」
「……吵醒妳了嗎?魯米亞。抱歉,要是速度放太慢的話天就亮了。」
「呵呵呵……沒有啊?」
在一停止走動就會從骨子底開始侵蝕身體的夜晚冷空氣中,平靜地燃燒着的火焰讓魯米亞的臉頰感受到一股舒適的溫熱,精神也跟着恍惚了起來──
(不……其實老師他……)
身體以緩慢的固定節奏搖晃。好似躺在搖籃裏的嬰兒一樣。
(……抱歉了,西絲蒂。只有現在……只有現在就好……)
「對、對不起……老師你今天還要繼續那個……散步下去嗎……?」
「啊……啊啊……!?」
攬住葛倫的纖細手臂下意識地微微用力。以體格來說葛倫算是瘦的,不過魯米亞卻覺得他的肩膀又寬又大。
「話雖如此,菲傑德不分四季,入夜後氣溫就會變得寒冷,單純站着休息只會被夜晚的冷空氣奪走體力而已……即使妳那身制服有氣溫調節魔術的永久附魔,禦寒能力還是有一個極限吧……好吧,雖然很麻煩,我還是生個火好了。妳稍等一下。」
「那個,老師……如果揹着我走很喫力,今天還是到此爲止吧……」
搖搖晃晃的火光在森林裏投射出詭異陰森的影子。那些不停晃動的陰影就好似一羣魔物。
大概是因爲發現自己被葛倫揹着太教人震驚了,所以直到現在,魯米亞才察覺……葛倫說的沒錯,她的身體重得就像一團鉛塊一樣,而且四肢無力。
「不、不過……!?」
「唉呀呀,熬夜走了這麼久結果只找到一株……而且外觀還受損了。看來是沒辦法拿去賣錢了。沒辦法,雖然有些捨不得,也只好拿去送給白貓了……幹嘛啦?」
(老師真是的……)
魯米亞的嘴角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像小雞一樣尾隨在葛倫的身後,開始幫忙撿拾枯枝。
「搞不懂妳耶,怎麼會穿那麼輕便的服裝進入夜晚的森林,笨蛋……那已經不是冷不冷的問題了……」
等找到那個東西時,已經接近黎明時分了。那種草在幽暗中微微地發出朦朧的光,像躲起來一樣,潛藏在堆疊於地面上的老樹與老樹隙縫之間。
魯米亞露出一副盡在不言中的笑容,看在葛倫眼中感覺很不是滋味。
微微搖動。
「……有什麼好謝的。」
葛倫停下腳步,無奈似地隔着肩膀覷了魯米亞一眼。
面對總是如此倔強又不坦率的葛倫,魯米亞忍不住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老師,你絕對不會沒有跟其他人相處在一起的資格。所以你用不着像那樣刻意與人保持距離喔?」
葛倫就像被攻其不備般全身硬直。
「雖然老師的確是稍微不成熟了點,可是無論何時,你總是爲了我們盡心盡力……我對這樣的老師……」
「…………」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否定老師……我……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會站在老師這邊……所以……」
魯米亞拚了命吐露內心的想法,不久葛倫像再也忍不住一樣低聲笑了出來。
「笨~蛋。勸妳還是別再說那種莫名奇妙又害躁的話了。噗噗……我敢打賭,妳之後一定會後悔到躲在被窩裏掙扎打滾。」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好了,走囉?妳也很累了吧?」
「啊……是、是的……」
葛倫催促有些失望的魯米亞後,掉頭轉身背向她。
不過,就在那一瞬間──
「……謝謝妳。」
魯米亞好像聽見有道微小的聲音,喃喃自語似地如此說道。
「喂!歡呼吧,白貓!」
一大清早。
葛倫「碰!」的一聲,粗暴地一腳踹開醫務室的房門。
「啊啊,原來如此。看來似乎讓你們產生一些奇妙的誤會了。」
自己沒能來得及趕上。
葛倫則定睛注視着取代西絲蒂娜放置在病牀上的東西。
「妳……!妳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不是嗎!怎麼可以因爲這種事情死在這啊!」
(戳戳戳)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今天也是正常運作的狀態──
葛倫轉身擺出凶神惡煞的表情,怒瞪那個不會看人臉色、一直狂戳他背部的傢伙──
另一方面。
站在他眼前的是,看似身體完全恢復健康的西絲蒂娜。
「我說……老師?好像讓你白白操心了……雖然老師說得很絕情,不過似乎還是爲了我特地去尋找觸媒……而且還因我而那麼難過,雖說只是一場誤會……不過,該怎麼說呢……」
「老師。欸,我說老師呀……」
「──混帳東西!」
「你說誰是鬼啊!?」
「老、老師……!那是……」
──結果葛倫卻尖叫着往後跳開,整個人貼在房間的牆上。
語氣目中無人的葛倫話還沒說完,突然察覺到房間裏有異狀。
「咦?西絲蒂呢?昨晚她應該睡在這裏纔是呀……」
這時瑟莉卡剛好也來到了醫務室。
魯米亞不可置信似地東張西望。
當西絲蒂娜難得想坦率地說出這種感謝的字眼時……
「那個~老師?」
花。有一束不知道是誰帶來的花被供奉在病牀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鬼──!?」
葛倫忽然想起瑟莉卡說過的話。
「…………」
瑟莉卡一臉歉然地向正不停眨眼,旁觀眼前這場騷動的魯米亞悄悄說道:
「喂……喂喂……」
「那個……老師?你有聽見嗎?」
(戳戳)
「原、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那束花是……?」
「可惡……是我……是我害的……我……是我害了妳……!」
「……這是?」
兩人不知失魂落魄多久的時間。
『視個人體質不同,也不是沒有突然病情惡化導致暴斃的可能性──』
「我和魯米亞一起去散步,路上偶然發現瞭解毒的觸媒,所以就摘回來給妳囉?哼哼,稍微心懷感激吧──嗯?」
面對背部貼着牆壁,一副嚇到魂飛魄散模樣的葛倫,西絲蒂娜紅着臉細聲喃喃說道:
「啊啊,那好像是你們班一個叫卡修的傢伙,搞錯花的種類帶來探病的。受不了,怎麼有那麼粗心的傢伙。」
等回過神時,只見葛倫冷不防揮拳毆打病牀,大聲咆哮。
「畜生……我就是想看看你們能闖出什麼名堂來,所以纔會當講師……結果,卻……!」
雖然葛倫對花沒什麼研究,不過他至少曉得那個特徵明顯的白色花卉代表什麼意思。
不過──看來應該是那麼一回事了。
那是專門供奉給死者的花。
這怎麼可能。
昨天西絲蒂娜所躺臥的牀,如今空蕩蕩地不見任何人影。
男子的悲鳴與天崩地裂般的某些劇烈聲響一起合奏。
「我是有說過學校剛好缺乏觸媒的庫存了,不過我可沒說我家裏也沒有觸媒喔?雖然回家後我也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把觸媒找出來就是了。總之她的解毒術式平安無事結束了。放心吧。」
「嘖!幹什麼啦,煩不煩啊!?現在沒空理妳──」
「妳怎麼可以沒告訴我一聲說死就死!?有沒有搞錯……開什麼玩笑啊!?」
(戳戳戳戳戳……)
「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哎呀,怎麼吵吵鬧鬧的……?」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被妳碎碎念之後,我就在妳的新筆記本上面亂塗亂畫當作報復!做魔術實驗的時候,也不小心把染色液噴到妳的頭上!還有未經允許就擅自喫掉妳的點心,真的很抱歉!我跟妳賠罪就是了!所、所以,拜託妳不要驚恐也不要迷惘,快點蒙主寵召吧──」
「所以說老師……欸。」
(戳戳)

少女的怒吼響徹周遭。
徐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了房內,窗簾微微地隨風搖曳。
別鬧了。
葛倫也想說服自己相信這是假的。
謝謝老師。
「你這大笨蛋──────!」
……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