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祕密之夜的灰姑娘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1.7萬 字

「欸欸,妳看妳看!」
「呀啊~!是伊芙教官耶!」
休息時間。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校舍內的走廊響起了學生的尖叫聲,現場一片騷動。
一名年輕女子成爲衆學生矚目的焦點。
那個人就是伊芙。她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前任室長,現在來到學院擔任新開設的『軍事訓練』課的特別講師。
伊芙搖曳着一頭彷彿在黑暗中熊熊燃燒的烈火的鮮豔紅髮,踩着自信的步伐,英姿煥發地通過走廊。
「唉~好美喔……裝扮也好,舉手投足也好,伊芙教官無論何時何地總是那麼完美,教人看了忍不住着迷呢!」
「那當然了!因爲伊芙教官是出身高貴的大小姐啊!」
無論是女學生……
「不是隻有這樣而已!伊芙教官面容姣好、身材曼妙,而且看起來很有智慧!」
「她隨心所欲地操作火焰戰鬥時,跟女武神一樣英勇,簡直帥呆了!」
「雖然是魔鬼教官,可是也有溫柔的一面,教學方式也很有一套呢!」
「無可挑剔!完美超人這個名詞根本就是爲伊芙教官量身打造的!」
還是男學生……
「唉……我以前從沒碰過像她這樣的女性……好想和她拉近距離啊……」
「萊恩哈特老師,人家對我們來說是高領之花啦……根本遙不可及……」
甚至是男性同事教師。
所有人都露出充滿仰慕、憧憬與讚美之情的眼神,遠遠地注視着伊芙。
「嗄……大家有沒有搞錯,那種女人到底哪裏好了?」
葛倫倚靠在走廊牆壁上,看着這樣的伊芙嗤之以鼻地說道。
那個人就是從學院下班回家的伊芙。
義大利麪煮好後,伊芙瀝乾熱水把面盛放到盤子上。
「我受夠這樣的生活了!」
「呿!呿!呿!」
尊嚴不能當飯喫。伊芙最終還是決定捨棄尊嚴。
上門消費的男性客人會指名名爲「公關」的女性工作人員,由她負責接待。
菲傑德西區──在這個廣設了勞工階級的一般住宅區,有一幢四層樓的公寓。
即使生活過得再怎麼落魄,也必須維持完美的外在形象。
印在傳單下面的薪資金額……
「那、那名女孩就是傳聞中的……?」
「向庸俗的男人賣笑,犧牲色相接待客人……這種卑賤的工作誰做得下去啊!?換作是我,死也不會委屈自己做這種工作!與其踐踏尊嚴,不如餓死算了!」
「可是人家說的一點都沒錯啊。」
本來要從葛倫前面經過的伊芙,倏地停下腳步,冷冷看了葛倫一眼。
在校園裏俯拾即是的這種樹枝,來自名叫犀洛特的樹,放進口中咀嚼可以攝取到富含在汁液裏面的糖分。
「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我就得跟葛倫一樣過着啃樹枝的生活了嗎……?嗚嗚……我纔不想變得那麼落魄!我纔不要淪落到跟他一樣!可、可是……」
「那 個 臭 女 人~~!」
可是她現在已經被逐出家門,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隨意揮霍。
「嗯……雖然我不是很懂,可是伊芙應該真的很了不起。」
她那愛面子的心態,也讓如今成爲市井小民的她喫足苦頭。伊芙必須花大筆金錢,才能維持符合她自身要求的外貌水準。
不食人間煙火的伊芙,在突然被放生到殘酷的世界上後,也是付出了令人熱淚盈眶的努力和白花花的金錢,好不容易纔抵達這個領域。
「話雖如此,我也有所成長了!剛開始過這種生活時,我什麼也不懂,老是被那些下層階級的人剝皮!可是現在我已經摸熟生活必需品的行情,殺價的技術也變強了!儘管有點罪惡感,但我還知道去黑市可以便宜買到高級品了!」
「有不得了的新人加入了……」
(等一下得洗衣服纔行……)
「……──那麼,她是從今天起來到我們『Night Eden』擔任女公關的芙雷兒。請大家多多照顧她這個新人。」
「唉~唉~身穿華服,化妝抹香水還穿戴飾品……老是像在炫富似地用奢侈品包裝自己,呿!」
更糟糕的是,這個月纔剛開始而已……
「什麼嘛!反正薪資肯定少得要命──……」
「老師!請你不要因爲自己這個月手頭緊,就遷怒伊芙小姐好嗎!」
理所當然地,生活水準也得調降到一般庶民的等級纔行,可是……
(…………)
舀了一匙鹽巴的伊芙猶豫不決地拿着湯匙在鍋子和鹽巴罐之間來回遊移,最後她斤斤計較地酌量把鹽巴灑進熱水裏。
「這句話我可不能裝作沒聽到。」
「大、大家好,我是芙雷兒……嗚嗚……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對於因爲複雜因素總是一貧如洗的葛倫而言,犀洛特的樹枝堪稱是維繫生命的最後糧食,窮困與悽慘的象徵。
滿腹牢騷的葛倫正在啃樹枝。
「…………」
一名年輕女子喀嚓一聲打開了這間公寓的其中一扇房門。
伊芙半眯着眼睛看着那個薪資數字。她只是一動也不動地一直盯着那個數字。
伊芙警戒地觀察四周後,鬼鬼祟祟地進入房間。
──後來……
這時──
伊芙小心翼翼地脫掉身上的高級衣物和裝飾品,放進衣櫥和寶石箱小心收藏。
西絲蒂娜譴責了葛倫。
在高級酒吧倶樂部『Night Eden』店內,伊芙以『芙雷兒』的花名被介紹給其他工作人員認識。
屋齡疑似好幾十年了,外牆不只出現裂縫,還爬滿了藤蔓。怎麼看都是一幢設備簡陋、租金低廉的破舊公寓。
「雖然我在不至於餓死的情況下,勉強維持住外在的完美形象……可是這個月該怎麼過呢?」
伊芙怒目橫眉地瞪着那張傳單,語帶不屑地批評。
從軍時代的伊芙是依庫奈特公爵家的大小姐。從來沒有爲錢所困。
伊芙不客氣地教訓了葛倫後,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葛倫不甘心地氣得直跺腳,西絲蒂娜傻眼地喃喃說道。
趁着燒洗澡水的空檔,伊芙在石制的調理臺上畫下火焰的魔術法陣,以此爲熱源,煮沸一大鍋的熱水。放在鍋子旁邊的紙袋,裏頭裝着剩餘不多的義大利麪麪條。
「高級酒吧倶樂部『Night Eden』?募集女性公關人員?」
……默默地喫着。
「嗚,妳這得理不饒人的傢伙……」
原來是徵人廣告。
因爲某些複雜的原因,伊芙已經把錢花光了。下個月開始,生活就能重新回到正常軌道,可是這個月真的碰上了巨大危機。
「碰!」的一聲,伊芙含淚敲打了桌子。
「是啊,沒錯。聽說就連審美觀很挑剔的負責人,看到她也驚爲天人,反過來拜託她一定要來店裏工作呢……」
裏頭是一房一廳的格局。全身散發出高貴和高級感的伊芙,站在這間又破舊又狹小的房間裏,突兀到教人看了會頭暈目眩。
她沒有多想,直接拿起那張傳單一瞧。
──在另一個時間和地點。
……數字龐大到足以讓伊芙不禁僵住不動了。
Night Eden是以上流階級的男性爲主要客層的會員制接待餐飲店。
不過,即使在美女如雲的女公關之中,伊芙依然是格外閃耀的存在。身穿搶眼鮮紅色晚禮服的伊芙,妖豔美麗的程度明顯勝過其他女公關不只一籌。
伊芙愁眉苦臉地打開桌上的報紙。
「……………………」
「呵呵,就是說呀。伊芙小姐完全就是給人這種印象。」
「呵,你也太淒涼了吧,葛倫。啃那種樹枝果腹都不覺得丟臉嗎?人類會自然而然地把自身的意識高度和對生命的態度表露在外。有時間嫉妒別人,不如拿去自我反省。」
「嗚,我可是貴族耶!買衣服和化妝品都要錢……唯獨治裝費絕對不能省……!」
沒錯,這纔是現在的伊芙私生活的真實面貌──其實她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
「話說回來,伊芙小姐真的好優秀喔……令人崇拜。」
「……咦?可以賺到這麼多嗎?」
「嗯……不曉得伊芙小姐平時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無視在一旁鬼叫的葛倫,用尊敬與仰慕的眼神目送伊芙的背影離去。
(……忘記橄欖油用光了……)
「呿!呿!那女人八成從小到大不曾爲錢的問題喫過苦吧!啊~啊~好羨慕有錢人喔~!」
梨潔兒點頭如搗蒜。
「那也只能怪老師自己老是做蠢事被扣薪水,還有隨便浪費錢的關係吧!自作自受!還有,基本上講師禁止兼差吧!?你不知道嗎!?還想被學校扣薪水嗎!?」
(火焰魔術在這種時候特別好用,石炭的費用貴得要死。)
當然,店內負責在第一線接待男性顧客的公關,素質更不是一般的酒吧和夜店能相提並論的。每個人都是以華美的晚禮服與飾品,打扮得雍容華貴的一流美女。
全身脫到只剩內衣褲和一件襯衫,穿着變得非常隨興的伊芙,透過擅長的火焰魔術幫浴室的熱水器點火,爲淋浴做準備。
然而──
大廳內部設有舞臺,歌手和鋼琴家和舞者會輪流上臺表演,爲男性顧客提供精采的表演。
不久,開水煮沸後,伊芙拿了鹽巴罐準備下面。
畢竟主打高級路線,Night Eden店內的大廳空間寬敞,感覺非常奢華。無論是沙發或玻璃桌,隨便一個傢俱都是一般人買不起的高級品。店內提供的酒精飲品和料理同樣品質一流。
「她肯定住在非常氣派的豪宅吧~還有一堆傭人可以使喚。」
伊芙默默地喫着義大利麪。
先前的激動突然消失了。
「少囉嗦!我愈來愈有可能真的窮到餓死了,妳能理解我的心情嗎?再不兼差賺錢我就死定了!」
(啊……鹽巴只剩一點點了。如果捨不得放鹽巴的話,面煮起來就不好喫了……可是……)
鬧起彆扭的葛倫,無法苟同三人的說法。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依庫奈特公爵家的千金了,我就是我。即便如此,爲什麼我和你之間還是有這麼大的不同呢?那是因爲你跟我身爲人類的『格調』相差太多了。你懂了嗎?」
沒錯,唯獨這個月情況不樂觀。
伊芙坐在桌邊,拿起叉子默默地把沒有加任何醬汁的鹽煮義大利麪送進口中。
一想到這個問題,伊芙傷腦筋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本大小姐連煮個面用多少鹽巴都要錙銖必較纔行呀!?」
(……麪條的性價比真不錯,同樣的價格,麪條比麪包提供的熱量更高,真是實惠呀……)
伊芙的情緒十分激動。
……不久──
結果她發現報紙裏面夾了一張傳單。
「簡單地說就是要找陪酒小姐對吧……哼!下流!」
見識到伊芙那壓倒性的存在感和美貌,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並自慚形穢。
再加上伊芙原本就自帶高貴人物的格調與氣質,現在的她儼然成了迷倒衆生的傾國傾城美女。
只不過──
(屈、屈辱……這真的太屈辱了……!本小姐……本小姐……!居然……居然會……!)
──礙於生活困難、被迫做這種工作的當事人伊芙,則是處於只能忍住不讓身體打顫,努力忍住淚水的委屈狀態。
(可是,這是權衡輕重的結果……然而從事這種副業,身分一旦曝光,一生就完蛋了……所以我對自己施放了『相貌失認化的魔術』。)
這個魔術屬於暗示系的白魔術,只要施放這個魔術,伊芙在人們眼中的長相將跟他們記憶中的長相變得不一樣。換句話說,就算伊芙拋頭露面被認識的人看見,對方也不會認出她就是伊芙。這是伊芙爲了有備無患的預防措施。
(只是,水準到達我這種程度的魔術師,就算有認識的人使用這種魔術,照樣能一眼識破……而且更需要擔心的是,這種魔術必須保持魔力穩定,如果我隨便使用其他魔術,這種魔術馬上就會解除了。)
也就是說,伊芙在店內工作的期間,無法使用其他魔術。
(不能用魔術實在讓人不安……嗯,也只能設法讓事情順利了。)
就在伊芙思考着這種事情時──
「好,介紹完新的工作夥伴,接下來馬上就要開店營業。今天也要麻煩各位努力工作了。」
負責人向工作人員們問候致意後,所有員工立刻手腳勤快地動了起來,準備開店。
「芙雷兒。妳看起來像第一次接觸這個業界,應該有很多地方需要重新適應。不過,妳不用擔心。」
負責人安撫忐忑不安的伊芙如此說道後,呼喚了某人的名字。
「達雷斯!達雷斯!」
「來了~有什麼事啊,店長?」
一個把燕尾服穿得邋里邋遢,看起來沒什麼工作幹勁的黑髮青年走上前來。
可是負責人並不介意青年的散漫態度,把他介紹給伊芙認識。
「他是達雷斯。最近才加入我們店內的行列,可是做爲小弟,他的能力非常優秀。我們店都是由小弟在背後輔助負責接待男性客人的公關。我就派他專門跟着妳吧。不管有什麼困難都可以交代他去辦,不用客氣。」
「怎麼說呢,妳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跟真正的活人,而是在和漂亮的人偶相處。不管客人說什麼,妳只會回『哼』、『是嗎』、『沒有啊』之類的……跟這種人一起喝酒怎麼會有趣?妳是不是忘記自己的工作內容是接待客人啊?」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該怎麼做纔好?我也知道我的個性一點都不可愛……也不擅長討好別人……」
(唉,如果不是因爲缺錢,我也不會瞞着學校跑來兼差,沒想到這裏的工作還挺辛苦的。)
(呵,跑來兼這種副業,萬一被抓包,以後就不用混了。所以我對自己施放了『相貌失認化的魔術』。如此一來就可以放心打工了!)
「怎麼?你這是在趁機灌我迷湯嗎?」
「唷?原來妳也會向身分比妳低的人道謝啊?妳這不知打哪來的高貴公主還真了不起呢。」
如是說後,伊芙戰戰兢兢地往客人的桌位走去。
「……有、有什麼好笑的?」
(看來她似乎很不安。這傢伙應該如負責人所言,真的是第一次接觸這業界。從她的舉止和氣質來看……她應該是出身高貴的大小姐吧。這種女孩會下海做這種工作……大概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啦。)
「有啊,妳之前真的強烈散發出令人難以親近的氣息耶。既然妳現在表情已經柔和不少,相信很快就……」
只見芙雷兒那張出水芙蓉般的臉蛋蒙上一層陰霾,心不在焉地垂低眼簾,不時東張西望。
聞言,葛倫賊笑了起來。
聞言,葛倫一派輕鬆地向沒有自信伊芙提出建議:
「唉……就算被部下頂撞,也不要那麼沮喪啦,真是的……好啦好啦,我可以聽你訴苦。等一下順便傳授你幾招讓部下聽話的訣竅。」
「哼!那當然啊!我可是依庫──……」
「哎,我也不是不懂啦。妳有不能說的『難言之隱』對吧?妳覺得像妳這樣的女人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是吧?無法放下尊嚴是吧?」
「我、我又沒有……」
「咿!?」
達雷斯如此說道後,向伊芙露出爽朗的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依我的直覺,這樣的分寸正好適合妳。」
──經過葛倫的開導後,伊芙的業績漸漸有所起色。
「好閒呢。」
就這樣,對自己眼力充滿自信的兩人,都未能識破對方使用了『相貌失認化的魔術』,沒有認出對方的身分……葛倫和伊芙就在這種狀態下,展開了奇妙的工作搭檔關係。
「喔……」
「尊嚴能填飽肚子嗎?要活在這世上,身段就得放柔軟一點啊。」
一名女公關快步趕到伊芙面前。
「咦?指名我?怎麼這麼突然?而且我記得他是這間店的常客,是很重要的貴賓吧……?」
差點說溜嘴自己的名字,伊芙連忙閉緊嘴巴。
「也不是隻有討好客人才叫接待吧?這麼說啦,雖然妳有很多可以改善的地方……總之妳先多一點笑容吧。因爲妳長得實在太漂亮了。」
沒錯。在這個業界裏,「接待」的手腕纔是最重要的。這業界可沒有好混到光有美貌就能成爲紅牌。
沒錯。這個名叫達雷斯的酒店小弟──其實就是葛倫。
「達雷斯你也要認真幫忙,讓芙雷兒可以專心接待客人。」
(唉~唉~輔佐新來的菜鳥嗎?又有麻煩的工作落到我頭上了。)
「那麼,妳……是叫芙雷兒嗎?短期間由我負責擔任妳的幫手。請多指教啦。」
「……嗚。」
芙雷兒喃喃地嘟囔道後,僵硬地點了點頭。
「不要想得太複雜。不管客人是誰,聊天時妳就當作是在輕鬆應付我這種笨男人就好了。」
──幾天後。
「唉~~跟你聊過以後,忽然覺得死抓着僅剩的尊嚴不放,無法放下矜持的自己,實在太傻了。」
「噢,不錯喔。芙雷兒。就是這樣。妳剛剛整個人放鬆了不少,表情變得很柔和呢。」
當女公關陸續被指名,在桌邊忙碌地接待客人時──
伊芙發出不怎麼領情的聲音,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青年一眼。
一聽到陪睡這幾個字,芙雷兒立刻漲紅了臉,口齒不清。
「……我、我知道了,達雷斯……」
「原來如此,您說得對極了。真不愧是大商會的會長大人。說的話就是與衆不同……呵呵,這是我的真心話喔?您難道覺得我是在客套嗎?」
「放心,這裏是高級酒店。客人都是上流階級的,也嚴禁『陪睡』……畢竟會對本店的格調造成負面影響。」
不過,伊芙半途停下腳步,繼續面朝着前方向葛倫說道:
(話說回來,這女的也長得太漂亮了吧。)
「長得太漂亮的話,本來就容易讓人有距離感。所以妳必須先讓自己笑纔行。依妳的外貌,光是笑一下,就能讓自己變得可愛很多了。」
她面對任何客人都毫不畏縮,不會刻意討好客人,而且身段很高,然而跟她聊起天,就像在跟認識已久的老朋友交談般輕鬆……葛倫爲伊芙設定的人設大受歡迎。
「啥?胡說八道。我可是妳的小弟喔?妳不努力接客,就會連帶影響我的收入。我是爲了我自己。好了,拜託妳快點去賺錢……我也是有『難言之隱』的。求求妳啦~」
「好啦好啦,抱歉我就是這麼乏味的女人!要我像其他女孩一樣賣弄性感、討好客人……我才做不到!反正我就是乏味又不可愛的女人啦!不行嗎!?」
「唉~你也太沒出息了吧。難道你沒有尊嚴嗎?」
看到伊芙的反應,葛倫得意地笑了。
(只是,水準到達我這種程度的魔術師,就算有認識的人使用這種魔術,照樣能一眼識破,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葛倫向一臉詫異的伊芙說道。
無論是聽當今勢力如日中天的大商會會長自吹自擂……
Night Eden的店內。
伊芙無奈地聳肩苦笑。
「總之,如果碰上麻煩,我會幫妳的忙。放輕鬆點吧,芙雷兒。」
「有客人指名妳了!請前往十號桌!」
「那、那個……謝謝你,達雷斯。」
閒得發慌的伊芙茫然地呆站在一旁,模樣十分淒涼,一旁則是打呵欠的葛倫。
嚴格說來,在這個業界中,沒有「難言之隱」的人反而是少數。
「好了,快點去吧,芙雷兒小姐。」
「不用那麼警戒啦!不會有人把妳抓去喫掉的,放心吧!」
葛倫一邊思忖,一邊仔細觀察負責人指派給他照顧的新人公關……芙雷兒。
「無論如何,現在忘記那些吧。爲了重返妳本來所在的立場,妳必須先賺錢纔行。現在是雌伏之時。這點基本道理不難懂吧?」
儘管兩人一來一往地拌着嘴,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之間的氣氛絲毫沒有火藥味。
無論如何──
循着女公關手指的方向一瞧,只見一名穿着打扮很有質感的老紳士,正帶着微笑向伊芙揮手。
「喂,芙雷兒!」
「就當作是在跟你聊天嗎?」
「吵死了!你平常那要死不活又吊兒郎當的樣子,纔是跟我認識的某個討厭傢伙一樣!」
這時,擔任小弟的青年──達雷斯默默地在心中抱怨。
「陪……陪睡?」
負責人對青年──達雷斯的回應感到很滿意,點頭離去了。
剛到店上班時,伊芙因爲出衆的姿色讓許多客人一窩蜂地搶着指名,如今卻完全被打入冷宮。
「我就坦白講吧,因爲妳太無聊了。」
「就是說啊。」
「芙雷兒小姐!」
「妳啊,該說是缺乏霸氣嗎?感覺一點精神也沒有,或許個性冷淡也是原因之一啦。」
「我、我知道了……我試試看。」
「少、少囉嗦!笨蛋!」
葛倫主動攀談後,芙雷兒打了個哆嗦,惴揣不安地瞄了葛倫一眼。
伊芙火冒三丈地反嗆葛倫。
葛倫從後面推了伊芙一把。
「知道了~交給我吧,店長。」
伊芙因飽受屈辱,眼眶泛紅、渾身顫抖,葛倫傻眼地向她說道。
這傢伙也未免太過單純、太不食人間煙火了吧──暗暗如此心想的葛倫,爲芙雷兒打氣。
而且他依舊是那副不正經的模樣。
被人當面稱讚漂亮,伊芙有些臉紅,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只這樣,妳彷彿看任何事情都不爽,老是板着一張臉,一點都不可愛……唉~唉~簡直跟我認識的某個令人不爽的傢伙一模一樣。」
葛倫向伊芙抿嘴一笑。
「……!」
「到底是爲什麼……?本小姐怎麼會……怎麼會落到這麼淒涼的局面……!」
這時──
「原來妳還挺有精神的嘛。」
「你真的跟那傢伙一模一樣耶……」
「咦?……有嗎?」
還是聆聽煩惱不曉得該如何管理部下的官員抱怨……
無論接待什麼客人,伊芙都能拿出從容自在的表現,把客人應付得服服貼貼。
儘管伊芙有愛耍孤僻的屬性,不過她好歹也曾經當過特務分室室長,是跟無數軍方高層和政府高官等老狐狸打交道過的「能幹的女人」。不僅如此,這間店的客人很多都是見多識廣的知識分子,無論他們開啓什麼話題,伊芙都可以跟他們聊得很深入。這樣的伊芙自然不可能不受歡迎。她原本就具備了能在這個業界獲得成功的基本條件。
慢慢地,伊芙愈來愈習慣接待,也開始有客人捧她的場,或許是內心多了幾分寬裕,伊芙的笑容自然也變多了。
伊芙在店內三不五時綻放的笑容就宛如女神的微笑,她所在的那個角落彷彿熠熠生輝。

伊芙的魅力讓許多男性客人爲之傾倒,爲了一睹伊芙的笑容,他們經常上門消費,每次都指名伊芙,花錢毫不手軟。
而且,伊芙能做出這麼驚人的業績,葛倫也功不可沒。
「不好意思,這位紳士,打擾了您和芙雷兒小姐相談甚歡的美好時光!」
「達雷斯!?」
當伊芙和男客人聊得正熱絡時,葛倫掌握了絕妙的時機點從旁打岔。
葛倫把錯愕地猛眨眼的伊芙晾在一旁,發揮三寸不爛之舌推銷。
「這位紳士。要不要來點一瓶高價的酒呢?稍微向高貴可愛的芙雷兒小姐展現一下您出手闊綽的一面吧!?喔喔,要嗎!?您真的確定!?這位紳士您果然品味不俗!負責人!這位客人點了一瓶羅曼高茲二十年熟成的老酒~!大家拍手、拍手~~~~~!」
即興演出的葛倫以誇張的言行大聲張揚,店內的工作人員同時起立鼓掌,炒熱了場子。被慫恿點酒的紳士也有些洋洋得意地搔着頭苦笑。
全場熱鬧哄哄時,葛倫眨眼向伊芙邀功。伊芙也半佩服半傻眼地回以苦笑。
在兩人同心協力的合作下,伊芙的指名數和人氣不斷爆衝,在酒店圈的知名度也水漲船高。
然而樹大招風,知名度一高,麻煩往往也會伴隨而生──
「那個……吉翁先生,您有些靠太近了。可以稍微保持一點距離嗎……」
「嘻嘻嘻,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嘛!芙雷兒妹妹!」
「呀!您、您剛纔是不是摸了我的背……還有大腿!?」
「摸一下又不會少塊肉!芙雷兒妹妹!一起開心一下嘛~!嗚嘿嘿嘿……」
「哈哈哈!很遺憾,我與那種豔遇無緣啦!」
雖然兩人至今仍未發現對方的真實身分,可是已經發展出了同甘共苦的工作夥伴關係。
西絲蒂娜對魯米亞的反應感到納悶不已。
在校舍走廊的一角,葛倫和伊芙又一如既往地發生了嚴重爭執。
「嗚、嗚嗚……感覺糟透了……」
Night Eden的更衣室,伊芙換上平常穿的晚禮服,心不在焉地思忖着。
面對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人。
「芙雷兒。這杯水給妳。不用急,喝慢一點……感覺還好嗎?」
「妳在說什麼啊,明明是妳的實力。」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敢置信。」
「呵呵,很遺憾,我和那種戀愛話題沒什麼緣分。」
……
「妳這女人真的很討人厭耶!」
「好巧喔!我也認識一個跟你很像的人,可是對方真的很紳士,跟你不一樣,是個值得尊敬的優秀青年呢!你才應該要學學人家啦!」
「咿!?對不起!」
他們無話不談到甚至向彼此分享了自己的感情生活後──
「妳也這麼覺得,對吧!?」
「妳身邊的男人眼睛都有問題嗎?」
「……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
……兩人無話不談。
「等一下,住、住手……」
面帶和善笑容的兩人啜飲着香檳,相談甚歡。
兩人忽然回過神來。
「啊啊,沒問題。名字我不方便透露,總之她跟我以前曾經當過同事……那個女人實在有夠誇張的……」
伊芙不只曾經像這樣遭到酒癖不好的客人騷擾──
「痛痛痛痛痛──!?」
「呼……謝謝你幫我解圍,達雷斯……」
(錢已經賺夠了。下個月開始就算停止這份工作,我也能維持生活……而且,以學院講師的立場而言,這屬於違反行爲……不可能永遠做下去……是時候該見好就收了。)
「至於我認識的那個、感覺跟你一模一樣的男生則是……(中略)──反正就是這樣。那男生在你看來如何?」
「葛倫老師和伊芙小姐又來了……兩個人真的是吵不膩呢。」
…………無話不談。
「這肯定是你的功勞,達雷斯。」
「啊啊!?妳說什麼!?」
──隔天,魔術學院。
「不管怎樣,我都想向你道謝。要不是有你幫忙,我早就撐不下去辭職,或是被解聘了。」
「好了,到此爲止~~!」
某天酒店打烊後。葛倫和伊芙兩人獨自在冷清的店內舉辦了小型慶功宴。
「爲、爲什麼呢……這狀況給我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真是的……笨蛋……」
「乾杯。」
一股令人尷尬難耐的沉默籠罩了兩人……
「怎、怎麼啦?魯米亞。」
「因爲我是公主大人的男僕嘛。」
「哼,什麼意思呀。彼此彼此啦。以這種營業場所而言,你也算是罕見的好男人啊。」
「哎呀,真的嗎?太可惜了吧。你身旁的女孩子真沒眼光呢……」
兩人漲紅了臉,匆忙地收拾完東西,爲慶功宴畫下句點。
不過,魯米亞卻有不同的反應。
「(中略)──就是這樣。那傢伙很過分對不對?妳覺得呢,芙雷兒!」
「……抱歉,達雷斯,謝謝你幫我脫困……如果不是你強行把我帶走,我早就……」
「什麼!那男的有沒有毛病啊!怎麼會有那麼沒出息的男人!?居然對妳那麼壞!?也太不懂得體貼了吧!」
(也差不多要跟這種生活告別了。)
「是嗎?妳很聰明,個性也很強悍。就算沒有我應該也──……」
「我……我今天好像有點喝太多了,哈哈哈……」
西絲蒂娜不禁啞口無言。
「不瞞你說,我認識一個跟你簡直一模一樣的人……可是事實證明你跟他完全不同。你乍看之下是個愛吹牛皮的人,其實是個溫柔的紳士呢。」
「唉~~!真不可愛!我看根本沒有男生會想娶妳吧!妳這輩子肯定會變成嫁不出去,跟工作相依爲命的老女人吧!」
西絲蒂娜和梨潔兒露出傷腦筋的神情看着兩人,思考該如何勸架。
也曾經碰過居心不良,試圖灌醉她的客人。
他們停下拿着酒杯的手。
「哼!怎樣!?」
「別放在心上。妳暫時在這裏休息吧。我會拜託其他公關設法幫忙招待客人。」
「那妳呢……追求者應該不少吧?」
「對、對呀!我、我也一樣好像有點喝多了!嗯!」
「慶、慶功宴就到這裏爲止吧?」
「其實我認識一個跟妳很像的人,可是對方真的很淑女又很可愛,跟妳不一樣,是個好女人呢!妳要不要也學學人家的優點啊!?」
可是每當麻煩找上門,葛倫總是熱心地伸出援手。
也正因爲有葛倫在伊芙身後支持她,伊芙才能穩定心情,放心地認真做好接待客人的工作。
魯米亞透過少女的第六感隱約察覺了什麼,滿頭大汗。
「沒什麼啦。」
「恭喜妳啊,芙雷兒。現在妳已經是Night Eden業績第一的女公關了呢。」
「本店嚴禁客人觸摸公關。如果不肯遵守規則的話~」(啪嘰啪嘰)
在酒精的作用下,兩人對彼此愈來愈無話不談。
就這樣,葛倫和伊芙晚上私下去兼差的日子,一天天慢慢地過去了……
「呼,什麼嘛……本來我覺得妳這女人很顧人怨,沒想到其實還滿可愛的啊。」
後來──
不久,喝酒喝到全身虛脫無力的伊芙,用眼神向葛倫送了個秋波。
「唉……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開始回顧之前的對話。
就這樣,時間飛也似地過去了──
……無話不談。
「什麼,那是我的臺詞纔對吧!這世上纔沒有女人願意跟你同甘共苦啦!我看你這一生註定要當空虛寂寞的可憐單身狗吧!小心不要落到孤獨死的下場喔!」
「達雷斯!?」
「哎呀,感覺跟我很像的女生?好像還滿有意思的。可以說來聽聽嗎?」
葛倫和伊芙隔着桌子面對面而坐。兩人舉起香檳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以示慶祝。
「唉,那客人擺明想灌醉妳啊……妳不需要勉強自己陪那種客人聊啊。」
「…………」
「嗚哇,真的很糟呢。居然會用那種態度對你。怎麼會有這麼討人厭的女人……她一定對你有什麼誤會。」
「…………」
「這世上真的到處都是沒出息的男人。可是……達雷斯你不一樣,我相信你身旁的女孩一定不會錯過你這個好男人的……」
「噢,真巧啊。我也認識一個感覺跟妳很像的傢伙……可是實際相處過後,我覺得妳們兩個完全不一樣。」
「嗯。葛倫和伊芙一天到晚在吵架。」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
「說、說的也是!明天還得早起呢!」
「哼!你這男人才是最差勁的沒出息廢物吧!」
換好服裝的伊芙,坐在化妝臺前整理妝容和髮型。
可是,她的動作顯得十分沉重。
(很快就得跟達雷斯說再見了嗎……)
這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伊芙停止了梳妝的動作。
(……什麼呀?關他什麼事?真是太蠢了。)
伊芙迫使自己動起變得沉重的手,繼續整理妝容。
(他跟我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們的人生只不過是偶然產生那麼一點交集,就像人生旅途中擦身而過的過客……不過如此罷了。)
沒錯。
這種事情一開始就很清楚了,伊芙自己也是抱着絕不戀棧的心情,從事這份工作。
這不是我該置身的世界。辭去這份工作後,自己跟這間店就不會再有瓜葛……伊芙早就下定了這種決心。
可是,到底是怎麼了?
爲什麼一想到自己離開這間店後將再也無法和達雷斯見面這件事,心情就會變得如此不平靜。
「……………………」
伊芙把手搭在鏡子上,定睛注視着鏡中的她,探索自己的內心時……
「芙雷兒小姐!快開店營業了!準備OK了嗎!?」
「……好的,我馬上來。」
被公關同事提醒開店的時間快到了之後,伊芙站了起來。
現在想破腦袋也無濟於事。
先認真工作再說吧。
伊芙轉念一想,強迫自己驅散心裏的那股煩悶感,離開了更衣室。
對至今視榮耀爲生命的伊芙而言,她接下來所受到的屈辱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屆時,伊芙在這間酒店兼差的事,很快就會被高層的人發現。
「………………」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更慘的話,甚至有可能受到革職的處分。
沒錯,不過如此簡單。
「嗯。可是……」
「他們是魔術師!」
卡茲脫口說出這句話後──
……半晌──
「別擔心。」
「以平凡人而言,你似乎對自己的實力有自信,問題是一次面對四個魔術師太危險了!最糟糕的情況下,你很有可能會被殺掉的!」
問題是現在的伊芙必須隱瞞真實身分。
和卡茲並肩坐在同一個桌位的沙發上後,伊芙開始盡其所能地和他應酬。
女公關突然皺起臉。這時──
「哈哈哈,話說回來……妳之前是貴族對吧?」
「沒錯。卡茲砸下重金聘請了四名非法魔術師當保鑣。那四個魔術師完全是他的走狗。不管卡茲命令他們做出什麼暴力與破壞行爲,他們全都會做……聽說有店家被他們燒燬、破壞到倒閉。這一帶沒有人敢反抗他們……」
「那個人是卡茲啦。」
伊芙終於再也無法忍耐。
「很煩耶,不要那麼吝嗇啦……反正妳這女人的價值也只剩臉蛋和身材了……」
「拜託你不要逞英雄……我不想看到你被殺。」
「達雷斯,你不能去!對手可是魔術師耶!」
一如既往地,Night Eden開門營業了。
卡茲提出了意外尖銳的質疑,伊芙嚇得僵直。
看到伊芙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葛倫這纔不情不願地放下拳頭。
在酒店工作的事情曝光的話,伊芙好不容易纔在學院建立的信用與立場將毀於一旦。
「唉~~!女人真的都這麼白目耶!我是妳的客人喔?妳真的除了臉蛋可以看以外一無是處!我的天啊,啊哈哈哈哈!」
(萬一被革職,我在這個世界就失去所有的容身之處了……所以我必須忍耐……暫時勉強自己接待這個人渣。)
每次葛倫都忍不住一臉憤怒,露出帶有敵意的眼神,可是擔任保鑣的四名魔術師也像在嚇阻這樣的葛倫似地目露兇光。
「真是人渣。」
「不,敝店過去也聲明過好幾次了,敬請卡茲大人今後不要再上敝店消費了……」
站在伊芙旁邊的公關,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該名男客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微胖男子,身上的西裝和飾品都是一些高級品。他疑似已經喝了不少酒,眼神呆滯,講話也不靈光,怎麼看都不是很正常。
在場所有人都緊張地關注着事情走向。
卡茲露出色眯眯的眼神,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了伊芙,伊芙則雙手抱胸,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
「……!」
「可是對方實力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可是……」
「動作快!真是的,倒個酒也慢吞吞!妳只會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嗎!酒倒完就快點喝掉!快,幹了幹了幹了!」
即使卡茲他們有錯在先,如果在此引發牽扯到魔術的騷動,風聲肯定會傳到警邏廳和學院。
然而,那一天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看來該我出面了。」
伊芙從後面拉住葛倫的袖子阻止他。
「…………」
卡茲動手毆打了負責人。
「──!?」
從那四個人的姿態和散發出的魔力氣息,伊芙一眼就看出這些男人的真面目。
沒錯,魔術師與一般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彷彿天壤之別。
「…………!」
「騙人!妳的視線剛纔遊移了一下喔,芙雷兒妹妹!啊哈哈,不用勉強裝聰明啦!反正女人都是笨蛋!」
就這樣,伊芙堅強地咬牙忍受着屈辱,然而……
「雖然妳笨得要死,可是臉蛋和身材都是一流的嘛!……所以呢?報個價吧?」
伊芙的聲音顯得格外陰沉冰冷,可是酒醉到滿臉通紅的卡茲絲毫不引以爲意,繼續說道:
「……本店不提供陪睡服務。請打消念頭吧。」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葛倫也只能閉上嘴巴默默目送伊芙的背影。
就這樣,伊芙今晚的接待工作開始了。
「……芙雷兒?」
可是,像是在譏笑這樣的她般……
「……等等!」
「……~~~~!」
「哈哈!會怕就好!會怕就好!」
「啊~難得來一趟,結果今天有上班的公關都是醜女啊……沒有可以匹配本大少爺的一流好貨嗎……啊,喔喔喔喔喔──!?」
(話說……就目前所見,這四個魔術師都是連外泄的魔力都隱藏不住的三流雜魚……可是一般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嗚……我沒問題的!所以不要衝動啊,達雷斯!)
「好,我決定了!今晚我要把妳包下來過夜了!」
公子哥卡茲彈了一下手指後,突然有四名身穿連帽斗篷的男子圍聚在卡茲身旁。
經過親身體驗之後,伊芙瞭解在這業界工作的人都有各自的立場和理由,而且這絕對不是一份可以被輕賤的工作,可是社會大衆就跟之前的她一樣,對這個業界仍抱有極大的偏見。
「妳真的有懂嗎?妳理解我說的內容嗎?不是隨口附和而已?我說的東西對妳而言是不是有點艱澀啊?回答啊?」
「噗!我最喜歡用錢買這種窮困潦倒的女孩了!我簡直愛死了像妳這種原本高高在上的女生爲錢低頭,顫抖地張開雙腿的瞬間啊!」
顧客霸凌、強行灌酒、性騷擾……彷彿擺明就是刻意要羞辱她,伊芙嚐到了各式各樣的屈辱滋味。
像要證明伊芙的直覺是正確的似地……
「我、我知道了!非常抱歉!本店歡迎卡茲大人到訪!所以拜託您饒我一命吧!」
伊芙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後,抬頭挺胸邁步往卡茲走去。
「他是某大商會會長的兒子。可是他本人毫無能力,是典型的靠爸族公子哥。不肯腳踏實地工作,只會花父母的錢整天遊手好閒。」
被一拳打飛的負責人在地上翻滾數圈後失去了意識,四周一片慘叫。
負責人和一名男客在Night Eden店門口爭執不下。
卡茲發出低俗的聲音大聲嚷嚷着。
「妳!就是妳!那個紅毛的女人!本大爺今天就指名妳吧!還不感恩!」
這時。
「哼哼,被我猜中了……只要跟我一樣精通這個圈子……很輕鬆就看得出來啦……像妳這種因爲窮困潦倒而被迫下海的女孩,每個人都散發出跟妳一樣的氣息……彷彿在說『不應該是這樣,我不該淪落到這種地方』……」
(沒錯,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
只要壓抑自我,忍氣吞聲配合一下,問題就能圓滿解決。
……負責人終於屈服了。
「……喂,芙雷兒。」
伊芙頻頻使眼色示意葛倫忍耐。
「啊啊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可是客人,你什麼不滿!?」
「…………」
眼神冷酷的葛倫,把手指扳得啪嘰作響,朝卡茲等人走去。
「哦?你是鐵了心不讓本大爺進去嗎?是你逼我這麼做的!」
──然而……
「好的,感謝指名。今晚我會好好接待您這位貴客的。」
所以伊芙做好了覺悟。
伊芙是前特務分室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就憑卡茲所聘請的魔術師,即使有好幾百個人也不是她的對手。如果她想反抗,瞬間就能壓制住對方。
回頭一瞧,只見卡茲指着伊芙。
「等、等一下……卡茲先生……您在摸什麼地方!那、那裏是……」
「抱歉,達雷斯。我不想讓事情節外生枝……因爲我有『難言之隱』。」
「嗯,我當然聽懂了……」
「嗚……那個……我已經快喝不下去了……」
伊芙用力握緊拳頭沉默不語,卡茲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女人真的都很笨耶?明明就已經不是上流階層的人了,外表打扮得再華麗也沒用。一旦落魄,就再也不可能爬回原本的地位。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則。妳懂了嗎?妳這輩子只能待在社會的底層苟延殘喘,靠着向我這類的強大男人逢迎諂媚的方式活下去……快啊,快點討好我啊?要是妳夠聽話,我可以考慮暫時包養妳一陣子喔?如何?」
伊芙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緊握的拳頭泛白,用力閉上的眼睛也滲出了淚水。一不小心淚水就會潰堤流下。
因爲,『一旦落魄,就再也不可能爬回原本的地位』──卡茲所一針見血地提出的,正是伊芙被逐出家門以來,一直懷抱在內心中的不安。
(他說我再也不可能回去當貴族了?這種事情……不用他說,我也隱約感覺得到……!)
可是,被人輕賤和踐踏尊嚴到這種地步,不可能就這樣算了。自己還沒有那麼落魄。
就算已經被逐出家門……自己依然是貴族。
『以恩報恩,以劍回報羞辱』。
(我不想再顧慮了……我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一直隱藏起來的地雷,被人精準地一腳踩爆,伊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如果在此時把事情鬧大,伊芙的人生就真的就毀了。
可是她再也忍無可忍。
爲了保護自己僅存的最後尊嚴,伊芙含淚延遲發動預唱咒文,準備從掌心噴出火焰──
「咦!?」
──然而,伊芙的掌心卻沒有動靜。
「很抱歉,本店的規矩是──」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
「──嚴禁小姐和客人陪睡──────!」
狂奔衝上前來的葛倫。
「我把卡茲那傢伙痛扁一頓後,接着把他移送給這一帶的地頭蛇(路奇亞洛家)了,往後他應該不敢再來找碴……不過這場騷動不小心鬧得有點大……希望不要被學院抓包就好……應該很難不被抓包吧……唉~」
「達雷斯……你、你……」
卡茲的淒厲慘叫聲在四周迴盪。
「……咦?」
葛倫露出一副看似在笑,又看似沒有在笑的表情。他所散發出的威壓感,彷彿全身的血液正靜靜地沸騰。
葛倫最後丟下這句話後,準備從伊芙眼前離去。
劃破空氣的猛烈右拳,損進了卡茲的顏面。
「你們在搞什麼鬼!?還不快點幹掉那家……」
「啊?」
……
「糟了……我可能真的會餓死。」
「!?」
附帶一提,伊芙裝在籃子裏送給葛倫的便當菜色是『無醬汁調味的鹽煮義大利麪』。
「『以恩報恩』……想喫的話就拿去喫吧?」
「?」
葛倫抬眼一瞧……只見一臉不悅的伊芙不知不覺間出現在他面前。她正不屑地睥睨着葛倫。
「你居然因爲沒錢,就跑去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兼差!學院考慮你過去的功勞將功折罪,只罰你大扣薪,你就要感恩了,知道嗎!?喂,你有沒有聽見啊!?」
「我們一定能再見面的。」
等事情塵埃落定後。
「哈哈哈,不好意思了,芙雷兒。我咽不下那口氣了,啊哈哈哈…………我無法原諒惹哭妳的傢伙。」
葛倫一把抓住嚇到腿軟的卡茲的脖子,不由分說地將他拖行到店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那出人意表的舉動,讓葛倫和西絲蒂娜看傻了眼,一頭霧水……
伊芙無視西絲蒂娜等人的疑問,向葛倫開口說道:
嗯,真是再熟悉不過的畫面。
兩人簡短交談,相視而笑後,瀟灑地分道揚鑣了。
「你這不知民間疾苦的公子哥……你這混帳根本就不瞭解她。想死嗎?」
「嗄?」
「呵。有緣再見吧。」
「──因爲這樣,我決定要辭職了!」
趁着跟班的魔術師手忙腳亂的時候……
「那傢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那麼好心……」
「怎麼會跑來這裏……」
葛倫使用了魔術。所以葛倫的『相貌失認化』已經解除了。
「咿!?你、你幹嘛胡亂出手打人!?可惡,來人啊!給我幹掉他!」
西絲蒂娜的尖銳叫聲響徹了學院校舍。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消失離開這裏了。給妳添麻煩啦,芙雷兒。」
「如、如果你不嫌棄我做的東西,我也可以暫時幫你準備便當喔……」
因爲兩人在這段日子共處的時光,是奇蹟般的魔法時刻。
「吵、吵死了……拜託,別再說教了……妳愈吵我肚子愈餓……」
可想而知的是,兩人等一下勢必又會因此吵得天翻地覆了。
「……真的很感謝你。很高興能認識你。」
在酒店後面的巷子,葛倫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向伊芙說道。
「閉嘴,睡你們的大頭覺吧!一羣笨蛋!」
「幹嘛?」
「你是笨蛋嗎!?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四名魔術師趕緊唱起咒文,卻沒有半個人能順利發動咒文。
伊芙繼續戴着「芙雷兒」的面具,叫住了葛倫。
「我、我也不知道……」
自顧自地把想說的話說完後,微微漲紅了臉的伊芙,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了。
「無論如何,妳可是那種會全力以赴,面對眼前問題的好女人哪。一、兩次挫折又算什麼?大家遲早都會對妳刮目相看的。所以妳要好好加油啊,拜拜。」
葛倫以疾風迅雷的速度,一眨眼就擊倒了所有魔術師。
「咿!?咿咿咿咿咿咿──!?你、你想做什麼!?」
回到現實的時候到了。
他的左手──掐着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
「救、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達雷斯!?」
伊芙定睛注視着滿腹牢騷的葛倫。
伊芙已經認出來達雷斯就是葛倫。
「…………」
「受不了!你真的沒救了!真、真拿你沒辦法,我、我可以暫時幫你準備便……」
唯一一個以少女的第六感雷達偵測到異狀的魯米亞,驚慌失措地鐵青着臉,梨潔兒則納悶地偏着頭,明顯在狀況外。
「我、我有不祥的預感!這個狀況果然給我非常強烈的不祥預感!該怎麼辦呢!?」
「……希望如此。」
「你似乎很需要嚴格的懲罰喔?跟我來啦。我們去沒人的地方一下。好不好?」
「不要把那個人渣的話放在心上。妳總有一天一定能重返榮耀的。」
「咦?伊芙小姐?」
卡茲被猛然擊飛,四周的桌子和沙發被他撞得七零八落。
……魔法已經解除。
伊芙怔怔地注視着葛倫的背影。
整張臉醜陋地扭曲成一團的卡茲,大聲向四周的魔術師保鑣下令。
──幾天後。
如是說後,葛倫轉身背對伊芙。
這也是「達雷斯」和「芙雷兒」兩人最後的對話。
她覺得這麼做,應該纔是對彼此最好的做法。
雖然伊芙也很困惑,爲何自己會遲鈍到現在才發現他的真面目,可是這種事情事到如今早已不重要了。
「咚!」的一聲。一個籃子落在趴在講桌上的葛倫臉旁。
「等一下,達雷斯!」
整個人枯瘦到快變成木乃伊的葛倫趴在講桌上不停顫抖,西絲蒂娜滔滔不絕地說教。魯米亞臉上堆起苦笑,梨潔兒則頻頻眨眼,一頭霧水。
西絲蒂娜用手指頭纏繞着頭髮,把頭轉向一旁,口中唸唸有詞地不知道在嘀咕什麼。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