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The Nameless Beautiful Day

那是一個宛如小宇宙，彷彿星海般盪漾着光輝燦爛粒子的深淵世界。

一間小小的『屋子』，如孤島般懸浮在其中。

當然，那不是實際存在的屋子。

不管是稱作外宇宙也好，夢與現實的狹縫也好，或是意識與無意識間的境界線，總之這間『屋子』就是建立在這類概念上，屬於『她』的領域。

任誰都無法私自進入，由『她』的『她』爲了『她』而建立的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

在這樣的『屋子』裏──

「這是什麼啊？好無聊的書喔。」

『她』，領域的主人──納姆露絲顯得極度不悅。

納姆露絲懶洋洋地趴臥在一張有頂蓬的牀架上看書。

平常納姆露絲都避人耳目隱居在這間『屋子』裏，偶爾纔會跑到現實世界打發時間。

她現在所閱讀的那本書，就是她跑去現實世界時，複製保存了西絲蒂娜持有的書籍的存在情報後，回到自己的『屋子』復刻而成的。

無論如何。

「內容莫名其妙。有夠無聊的。」

納姆露絲的心情非常惡劣。

「爲什麼書裏的男女主角只不過是跟人肢體接觸一下，或者牽個手而已，就緊張得要命？有夠無聊的。」

納姆露絲讀的那本書是一部戀愛小說。刻畫着日常生活中不敢大方示愛的男女，忸忸怩怩的戀愛過程。

雙方透過一次次約會，逐漸拉近彼此的距離……主要的故事內容，說穿了就是這樣。

「什麼鬼？爲什麼這對男女主角常常在心裏自言自語，對方又聽不見！人家又不是可以讀心的超能力者，不講出來誰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如果有話想說，幹嘛不當面明確地說出來啊。唉，愈看心情愈浮躁……真的是有夠無聊的書。」

納姆露絲用充滿不屑的眼神逐字逐句地閱讀文章，自言自語地抱怨。一頁接一頁往下翻。

於是──下個假日的午後。

『也、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啊。單純就是我最近想要更瞭解人類而已。戀愛是人類的基本情感不是嗎？所以我想說模仿類似的行爲，可以稍微理解人類。

「誰跟妳說定了，笨蛋！」

「再說，我之前也答應過她偶爾會把身體借給她使用了。」

「我會把身體借她使用一天的。」

不屑似地如此說道後，納姆露絲把頭撇向一旁。

他想起以前納姆露絲曾擅自奪走魯米亞的身體自主權胡亂來的事情。

葛倫發着牢騷，前往約定見面的噴水廣場。

『呃，理由嗎……就是……呃……那個……』

納姆露絲惱羞成怒，露出可怕的表情逼近葛倫，把臉貼到他的眼前說道：

『今晚我還想跟妳在一起。』……他說。

她在腦海裏從頭到尾重新仔細反芻了一遍那本明明很無聊，卻莫名在她心中留下了鮮明印象的小說。

「不說出來誰知道啊，我又不是超能力者。」

即使納姆露絲是與衆不同的超凡存在，但她使用的是魯米亞的身體……也就是自己的學生。

下次放假約會的時候，你務必要提供令我無法忘懷的、最棒的一天。知道了嗎？說定了。』

一名少女的身影從空氣的搖晃中滲出，在兩人的面前凝結成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公主殿下……所以就約在下次放假的時候對吧？」

最後，故事以交換了滿滿愛意的兩人躺在牀上，擁抱着彼此幸福接吻爲最後畫面，畫下了句點。

「……搞什麼，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她是一種把存在本質安置在外宇宙的概念存在，也類似某種偉大存在的分靈體，屬於超凡的存在。

後來，故事進展到太陽下山，夜幕低垂，戀人們的快樂約會時光畫下句點，今天就此各自回家，明天再見的階段──然而……

「約會。約會嗎……」

躲在教室房門後面的西絲蒂娜和梨潔兒，從門縫完整目擊了葛倫和納姆露絲對話的整個過程。

當時有鑑於納姆露絲單純只想獲得他人的關注，並沒有什麼惡意，最後才息事寧人。

納姆露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眼睛卻還是老實地逐字逐句閱讀著文章。一頁一頁往下翻。

「嗚喔！？原來妳在場啊！？」

「約、約約約、約會！？納姆露絲小姐跟葛倫老師！？那、那到底是……！？」

另一方面──

聞言，納姆露絲的視線稍微飄移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後，說：

葛倫露骨地皺起臉。

葛倫那充滿了不耐煩的聲音響遍了空蕩蕩的教室。

她就是納姆露絲。

納姆露絲「碰！」的一聲闔上書本，解除了經過保存的書本的存在情報。

葛倫提出質疑後，納姆露絲啞口無言了一段時間。

『嗚……理由……？』

「就算要我跟納姆露絲約會……她又沒有實際的身體。」

『還有。我難得想要學習有關人類的知識，你可不要搞出半吊子的約會喔？

而且，既然我使用的是魯米亞的身體，找值得信任的你當約會對象也比較妥當，不過如此罷了。』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之前又沒有什麼經驗，怎麼會知道！你是男人耶！這點小事就不能稍微通融一下，不要那麼計較嗎！？』

────

跟自己的學生約會，這畫面不管怎麼看都很不妥當。

「我猜她應該是不敢再像上次那樣亂來了啦，只是……嗯～」

「哎呀呀。」

某天，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放學後。

「追根究柢，她爲什麼要找我約會？」

「嘖，納姆露絲那傢伙……莫名其妙說要約會，也太胡鬧了吧。」

魯米亞雙手合十向葛倫低頭請願。

然後──

『吵、吵死了。這麼簡單的道理，男人要自己想通好嗎？』

葛倫灰心似地嘆了一口氣。

早上雖然下着毛毛細雨，可是現在天氣已經放晴，天空湛藍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於是書本分解成光的粒子，漸漸地消散在空氣之中。

『爲什麼？上次你不是答應我有時間會再陪我嗎？那是騙人的？』

納姆露絲感到錯愕，眯着眼睛追蹤後續的發展。

納姆露絲翻身仰躺在牀上，望着牀架的頂蓬喃喃說道。

男主角突然拉住準備踏上歸途的女主角的手，把嘴巴湊到她的耳畔邊細語呢喃。

即使嘆着氣抱怨連連，納姆露絲還是無法停止翻頁的動作。

也因此，納姆露絲對人心的細微變化一知半解，她也很清楚自己有種問題。

這是一部以少女讀者爲受衆的戀愛小說，所以接下來的部分作者並沒有採用赤裸裸的寫實描述，而是把重心擺在女主角那熾熱如火的愛情與充滿了戀慕之意的心情描寫上，以精簡又抽象的手法，模糊地交代了過程……不過，只要具備了那個年紀該有的性知識，不難猜出兩人在飯店做了什麼。

「真是的，既然如此，妳幹嘛要找魯米亞轉告？有話向我當面直說不就得了。」

『無論如何，下次放假的時候你要跟我約會。就這樣說定了。』

「……唉。終於表達心意了嗎？不對，這有什麼好高興到哭的啊？告白一定會成功的啊。明明兩個人對彼此的感情，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唉，看了就好煩。這本書真的是無聊死了。」

葛倫實在提不起跟納姆露絲約會的興致。

葛倫搔搔頭，似乎接納了納姆露絲的說明。

「妳要翻舊帳的話，我也只能認了啦……只不過，妳是不是覺得約會由男人全部一手包辦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

「昨晚納姆露絲小姐拜託我幫忙安排老師跟她約會。」

「唉～～……也太無聊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納姆露絲並非人類。

「好啦好啦，我答應妳。」

「啊～無聊死了。」

『哼、哼……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發情期，也可以寫得這麼誇張。女主角也有夠假惺惺的，什麼『你沒告訴我要做這種事！』啊？什麼『不可以！』啊？來這種地方要做，什麼不用想也知道吧，而且嘴巴說不要卻留下來沒有逃走，說穿了自己也很想做嘛。這本無聊的爛書未免太多地方可以吐槽了吧。」

所以她常會像這樣透過閱讀，努力提升自己對人類的理解……可是至今成果並不理想。

納姆露絲不知何故看起來好像在生悶氣，葛倫無力似地聳起了肩膀。

「……………………」

納姆露絲望着牀架的頂蓬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看來想靠書本的知識打好基礎是不可能的了……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呃，這是因爲……」

『我在旁邊觀察很久了，你這男人怎麼這麼不幹不脆，問題一堆啊。』

「我本來以爲看這種書多少可以幫助自己稍微瞭解人類……可是這種沒有意義的書看再多，也沒有參考價值吧。」

然後，她不知怎的垂低視線把頭撇向一旁，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沒、沒什麼特別的要求……』

『……咦？』

儘管口中抱怨個不停，納姆露絲還是繼續看下去，不停往下翻頁。

「喔……歷經一波三折，終於要約會了嗎？只不過是男女一起出去玩而已，爲什麼這個女的緊張成這樣？無法理解。這本書實在有夠無聊的。」

魯米亞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支吾其詞。這時──

『你忘記我過去幫了你不少忙嗎？就當作稍微報恩一下就好了吧！？』

「要我和納姆露絲約會～？」

「是的，我知道老師工作很忙……可是能拜託老師抽空和她約會嗎？」

「所以呢？就算要約會好了，妳有什麼要求嗎？」

納姆露絲不知怎的，態度變得比平常更強硬且任性，葛倫也只能一臉無可奈何地搔搔頭。

「意思是全部都要我自己規劃嗎？好歹告訴我妳想要有怎麼樣的約會內容，我也比較好安排嘛。」

納姆露絲一邊抱怨，一邊繼續翻頁。

她一邊溫習，一邊嘗試透過想像，把男女主角替換成自己和某位男性……

「我是答應過沒錯，可是妳好歹要告訴我執意找我約會的理由吧！這麼唐突的要求，我根本狀況外啊！」

「追根究柢，這女的態度被動到教人看了就火大。拿這場約會來說，她是不是以爲把所有事情都丟給男方一手包辦處理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可以理解她會緊張，可是至少也要告訴男方她理想中的約會內容是什麼吧。有夠無聊的。」

「我閒得發慌，一不小心就從頭到尾看完了……可是看這本書真的是在浪費時間。」

「…………」

後續果不其然，女主角一如受男主角引誘般被帶到飯店。

聞言，明明一直以來都很遲鈍的女主角，不知何故惟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她面紅耳赤地點頭答應了……於是兩人結伴走在夜晚的街頭。

計劃是他要和借用魯米亞身體的納姆露絲在那邊會合。

「話說回來……我實在不認爲做這種模仿戀愛的事情，可以真正理解人類……真搞不懂那傢伙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無論如何，納姆露絲確實有恩於葛倫。既然對方要討回那份恩情，葛倫也只能設法回報。

葛倫遵守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指定的噴水池廣場後，東張西望地尋找納姆露絲的身影。

「到了，納姆露絲那傢伙在──」

──葛倫話說到一半，便看到了某個令他渾身僵硬的畫面。

「…………」

有個令人看了頭暈目眩的人物，坐在噴水池前面的長椅上。

那名少女身穿一襲無比花俏、色彩誇張、氣質妖豔的歌德龐克風洋裝。全身配戴着會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的骷髏頭和十字架造型的銀飾品，還繫上了一條條類似鎖鏈或拘束具的帶子，其中一邊的臉頰畫有蝴蝶的臉部彩繪，左眼配戴了彩色的隱形眼鏡，背上揹着一副穿脫式的裝飾用黑色翅膀。

說實在的，以那副裝扮出現在假日的公共場所，實在非常突兀，讓人看了都替她感到難爲情……對方就是那樣的少女。想當然耳，那名少女就是納姆露絲。

「我好想立刻掉頭回家────！」

葛倫抱頭哀號。

「啊啊，我都忘記了！納姆露絲的服裝品味從以前就是走這種風格的！要我帶着打扮成那樣的她四處逛一整天！？我死都不想！」

發現葛倫抵達廣場的納姆露絲起身離開長椅，走到葛倫面前。

「哼，你終於來了。你看起來好像對我的打扮很喫驚的樣子？」

「啊啊，我太疏忽大意了！可惡！」

「難得可以約會。人類的女性在這種時候不是都會很賣力打扮嗎？所以我也賣力打扮了一番，你要心存感謝。」

「妳還是不要那麼賣力比較好！」

「坦白說，魯米亞有準備另外一套服裝拜託我穿來約會……不過，雖然魯米亞是我的另一半，可是她的服裝品味真的是俗不可耐。堅持我自己的喜好果然是正確的。」

「妳對自己那無比奇葩的服裝風格，到底是哪來的堅持與自信！？」

「嗚耶！？幹、幹嘛啦！？」

「這間店衣服這麼多，可是卻沒有一件我看上眼的……這個世界的審美觀有所偏差。」

葛倫找了間還可以的服飾店走了進去。

納姆露絲點點頭。

「第一個行程是什麼？」

「這就是你的品味？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

商店街上開設了五花八門的店鋪和攤位，今天同樣熙來攘往，客人不分男女老少，氣氛熱鬧滾滾。

葛倫已經被搞糊塗了。

「又例如這件裙子，長度應該做得更短一點。」

納姆露絲定睛打量那套連身洋裝。

於是──

葛倫和納姆露絲的約會以最糟的開頭揭開了序幕。

「我幫妳挑？我是不介意啦。」

「……原來如此。你終於發現自己現在打扮得有多麼老土，覺得沒面子，想要改頭換面嗎？……好吧，我就陪你去買衣服。」

葛倫傷透了腦筋。

「今天我計劃帶妳去的那個地方……有所謂的着裝守則。也就是說，如果不穿符合規定的衣服，就沒辦法進去。」

「哼，也太土了吧。」

「我沒有。」

這場約會從開始到現在，葛倫全程不斷嘆氣。

「與其在那邊等到不耐煩發脾氣，妳乾脆準時來不就好了！？」

葛倫抽搐着臉部肌肉說道：

另一方面──

納姆露絲連忙從後面拉住葛倫的脖子。

「原來如此，逛街購物。這是約會的必備行程。小說裏也有同樣的橋段。」

納姆露絲持續擺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回答道。

「啊啊，妳高興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吧。」

「等、等一下啦！」

葛倫失去耐性，掉頭轉身準備把連身洋裝拿回去放。

「這套……？」

葛倫帶着納姆露絲走在菲傑德商業區的商店街上。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是指什麼？」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這套服裝水準太高了，必須降低素質配合旁人才行嗎？」

「……十二個小時。」

「做那麼低，胸部會跑出來吧。」

「好比說這件上衣，胸口的部分應該做得低胸一點。」

────

「唉，果然失敗了嗎？」

「有偏差的是妳的腦袋吧。」

「好看……？」

「兩個人靠得那麼近，卿卿我我地聊得那麼愉快……他們好歹也是師生關係吧，成何體統！」

「誰說是要買我的衣服了？是買妳的衣服啦！妳的！」

「所以呢？我們要買什麼？」

「『沒有啊，我也纔剛到。』」

「嗯，看起來好像在吵架，成何體統……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

葛倫擺出威嚇的態度向納姆露絲說道。

「咦咦……？」

「嗯，知道了。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

西絲蒂娜和梨潔兒兩個人躲在遠方，觀察葛倫和納姆露絲的狀況。

「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也太可惜了，所以葛倫你幫忙挑件適合我的服裝吧。」

不久。

「坦、坦白講，那種衣服一點都不符合我那出衆的美感，土到我根本穿不下去！不過，看在你好意幫忙挑選的份上！而且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我、我就勉爲其難地接受吧。」

「十二個小時已經不是有沒有太早來的層次的問題了吧！？」

「哼，沒有一件我看得上眼的。全部都很老土，整體而言，設計上都很缺乏品味。」

然而……

「可是女生這種傻氣的表現，不是會讓男生很心動嗎？你快點心動一下啊……！」

「啊～『抱歉，妳等很久了嗎？』這樣？」

「……咦？可是我很準時，完全沒有遲到啊……」

「什麼？你是呆子嗎？你可知道我活了多久嗎？我這輩子活的時間漫長到近似永恆，對我而言十二個小時就跟一瞬間一樣短暫好嗎！？」

「……啊～妳等很久了是嗎？」

儘管口頭上嫌棄得要命，納姆露絲還是沒有停止挑選衣服的動作，挑得興致很高昂。

如此這般。

「話說回來，我很早就到集合地點了。比你還要早到……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要跟我表示一點什麼嗎？」

「衣服啊、衣服。」

「唉，小說裏逛街購物的橋段也滿無聊的，實際上真的很無聊呢，哼。」

葛倫嘆氣地等待納姆露絲做出定奪。

於是，西絲蒂娜和梨潔兒也展開了跟蹤行動。

「沒有啊。」

聞言，納姆露絲露出輕蔑的眼神，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葛倫一番。

葛倫拉開納姆露絲的手回嗆道。

「這套洋裝只能算是不上不下。設計概念勉強還可以接受，可是細節的處理和選擇都讓人搖頭。尤其這邊應該放棄緞帶，改用蕾絲──」

「……一開始我被妳那身花俏的服裝吸引，所以第一時間沒注意到，現在仔細一瞧，妳的頭髮跟衣服都溼答答的，不是嗎？而且今天早上下了一場小雨。妳到底在這裏等幾個小時了？」

納姆露絲給出了嚴厲的評論。

「少裝了，從妳那反應看來，妳一定等很久了吧？」

「既然如此，妳幹嘛那麼不爽！？」

於是葛倫在店內東翻西找。

「嗯。」

就這樣。

「吵死了！」

「買我的衣服？爲什麼？」

看到納姆露絲露出打從心底不解的模樣，葛倫咬牙切齒。

「妳像個虎姑婆一樣抓着我的胸口說這種話，我也只會倒胃口而已，笨蛋！」

「做那麼短，內褲會走光吧。」

葛倫挑選的是黑色的連身洋裝。儘管整體上的設計同樣帶了點哥德風，不過跟納姆露絲身上穿的那襲花俏且顏色誇張的洋裝相比，至少在公衆場合不會顯得很異類。稱得上是『有那麼一點獨特的時髦感』。

「這類型的服裝應該還滿適合妳的吧？」

這時納姆露絲用帶有責備之意的眼神，抬眼瞪了葛倫。

「你也太亢奮了吧？不過書本上是有寫到……約會時男生看見女生打扮得很漂亮，都會很亢奮啦。」

「可惡！妳的內心也太堅強了！」

（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反應……）

「梨潔兒。今天我們兩個要好好監視他們！聽到了嗎！？那個納姆露絲小姐使用魯米亞的身體……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不是很傷腦筋嗎！？」

「咦？啊、嗚……總之監視就對了！知道了嗎！？」

一段時間之後，葛倫帶着一套服裝回到納姆露絲面前。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對我挑選衣服的品味抱有太大的期待！我去另外挑一套，妳等着！」

「反正妳一定不會願意拿掉那一身銀飾吧？既然如此，這一套應該可以湊合著搭配……而且妳穿起來應該會滿好看的吧？」

「這　是　另　一　種　意　思　的　亢　奮！」

「嗚！不知道那兩個人到底在聊什麼！」

納姆露絲物色着琳琅滿目地陳列在店內的衆多服飾，顯得非常不開心。

約會還沒開始，葛倫已經迫不及待想回家了。

納姆露絲低頭說出數字後，葛倫開始頭痛了起來。

「……逛街購物啦。」

納姆露絲的太陽穴爆出了好幾條抽搐的青筋，而且她的笑容明顯皮笑肉不笑。擺明就是非常不爽。

納姆露絲臉上堆起了笑容說：

納姆露絲從一頭霧水的葛倫手中搶過連身洋裝後拿得高高的，露出無法判斷感情的眼神，彷彿要把衣服瞪出洞般，目不轉睛地瞪着不放。

會不會她其實還滿喜歡這套連身洋裝的？

「妳願意穿就穿吧，不過在買下來前，妳還是先去試穿一下吧？」

「試穿？啊啊，試穿。說的也是，必須試穿纔行。小說也是這樣寫的。」

納姆露絲東張西望後，發現附近就有用門簾隔起來的試穿室。

納姆露絲「嘩啦！」一聲拉開門簾，走進裏面更衣。

半晌後──

「好了啦，快點。」

納姆露絲面無表情地從試穿室裏面向葛倫招手。

「……妳到底是想要我幹嘛？」

「約會逛街購物時，如果男朋友買衣服送給女朋友，兩個人一定要躲到更衣室裏面毛手毛腳纔行，你們人類不就是這樣嗎？現在就是要確認。」

「說真的，妳到底想了解人類的什麼啊？」

葛倫傻眼地「嘩啦！」一聲拉上門簾，讓納姆露絲從他的眼前消失。

另一方面──

「嗚奴奴奴……」

西絲蒂娜和梨潔兒躲在一具具服裝模特兒後面，觀察着葛倫和納姆露絲的互動。

「不、不可思議……那個呆若木頭人的老師，居然會挑衣服送給女生……！他都沒買過衣服給我耶……！」

西絲蒂娜非常不開心。

「葛倫老師他肯定對納姆露絲小姐抱有什麼不良企圖！我們一定要嚴格監視他們，這麼做也是爲了魯米亞……！嗚奴奴奴……！」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西絲蒂娜妳想要新衣服嗎？」

離開服飾店後。

「你以爲我幹嘛特地跟你買不一樣的口味的冰棒？餵我喫你的冰棒一口啊。」

面對梨潔兒的單純疑問，西絲蒂娜顯得狼狽不堪。

「約會就是要買這種點心，然後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一起喫，不是嗎？」

亞託雷姆劇場是菲傑德聞名全世界的景點，來到劇場前廣場的納姆露絲露骨地把嫌棄寫在臉上。

……舔啊舔的。

梨潔兒買回來的東西是女裝。

「我、我我我沒有啊！？」

於是，葛倫和納姆露絲各買了一根冰棒，兩個人並肩在路邊的長椅坐了下來。

不過，她挑選的是過時已久的款式，而且設計品味糟糕透頂，是那種光穿在身上就會讓人覺得丟臉、俗不可耐的衣服。

說了這番令人感動的話後。

「……噗哈。」

「好啦，來。」

葛倫掏出懷錶確認時間後回答道。

當着目瞪口呆的葛倫的面，納姆露絲頻頻擺動頭部，彷彿愛不釋手似地認真舔着冰棒。

「等一下啦。」

「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剛纔不就說過了嗎？妳穿起來很好看啊。到底要逼我重複多少次，妳纔會滿意啊。這已經是第十次了耶。」

葛倫把滿滿都是納姆露絲口水的冰棒猛然插進她嘴內，毫不留情地往喉嚨深處塞。

另一方面，西絲蒂娜和梨潔兒當然是躲在路燈後面，觀察他們兩人的互動。

結果──

噗啾、嗶嚓嗶嚓……啾啪、滋嚕滋嚕……噗啾噗啾……

「啊～我本來想帶妳去某一個地方啦……不過現在還有一點時間……」

「也沒什麼討厭不討厭的，我從來沒看過戲劇。只是，戲劇不就是人類按照人類編寫的劇本演出的一種表演嗎？聽起來就很無聊。」

「嗯？」

「……有什麼好生氣的？這種時候如果透過間接接吻的行爲，間接交換唾液的話，會感到很興奮，你們人類不就是這種變態生物嗎？」

「……嗯。」

葛倫邊說邊準備咬下冰棒。

然而，用質疑的眼神瞪了葛倫一眼的納姆露絲疑似是認真的。

她一下子用舌頭逗弄冰棒前端，一下子讓舌頭貼着冰棒的側邊滑行……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多附贈你一點口水吧。吶，你可以開心了──」

「……嗯……呼……哈啊……」

「對、對啊……有一部評價還算不錯的新作，目前正在這裏進行公演……妳討厭戲劇嗎？」

不久。

西絲蒂娜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用喫冰棒來打發時間，還算不錯的選擇──」

葛倫搔頭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所以呢？逛街購物完接下來要幹嘛？」

「幹、幹嘛啊？」

「是嗎……那可就傷腦筋了。如果妳不想去看戲的話，約會計劃就得大幅變更纔行了……」

「……呼。」

「少、少囉嗦。我配合你穿這麼俗氣的衣服，乖乖誇獎我會怎麼樣？」

納姆露絲把頭髮往上撥，閉起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繼續舔舐冰棒。

「……什麼？」

那是賣冰棒的攤販。

面對梨潔兒那滿心期待的渾圓雙眸，西絲蒂娜實在狠不下心說出「把衣服拿去退！」和「太醜了我纔不想穿！」等諸如此類的話。

葛倫無可奈何，不情不願地把冰棒遞到納姆露絲嘴前。

「……咦？妳、妳要我穿這個嗎……？」

「可、可惡────────────────！」

「咦？」

「嗯。我買回來了。送給西絲蒂娜。」

「被妳舔成這樣，我還喫個屁啊！？」

「是、是啊……納姆露絲小姐的個性也不是很坦率……」

在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途中，納姆露絲如此喃喃說道，步履輕盈地跳到葛倫前面。

換句話說，不喂她喫一口冰棒的話，她就會一直鬧下去。

梨潔兒自己一個人走掉了，過了一會兒後，她懷裏捧着東西回到西絲蒂娜身邊。

這時──

「…………」

「咳噗！」

她指着某個攤販說道。

「現在我知道買衣服送人的話，對方會很開心。所以我買這套送妳。」

納姆露絲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哦？我本來以爲這麼土的衣服穿起來肯定醜得要命，不過……實際穿上一瞧，其實還不賴嘛。」

嗶嚓嗶嚓呸嚓……好像不太對勁，這也舔太久了吧。

梨潔兒定定地注視着西絲蒂娜。「她一定會願意穿上的……」、「她收到這樣的禮物一定很開心……」梨潔兒注視西絲蒂娜時，眼神裏充滿了這種期待。

「是嗎？所以現在得先打發一下時間囉。既然這樣……」

「雖然這套衣服還滿貴的……把我的零用錢全部都花光了。可是西絲蒂娜平常很照顧我……所以這是我的回禮。妳穿吧。」

接着她拎起黑色連身洋裝的下襬原地轉圈圈。裙子如花朵般擴張開來的同時，納姆露絲散發出一股充滿健康美的魅力。

「西絲蒂娜，爲什麼妳會鬆一口氣？」

「什麼？……戲劇？」

納姆露絲向葛倫露出一抹帶有挑釁意味的妖豔笑容。

「怎麼樣？」

納姆露絲的突兀提案讓葛倫開始頭痛。

「不能說妳錯，可是妳的知識大有問題。」

────

「喂、喂……？」

葛倫暴跳如雷地向一臉理所當然的納姆露絲大叫。

「哼。味道還算馬馬虎虎啦。你可以喫了，葛倫。」

聽了西絲蒂娜的解釋後。

梨潔兒一如既往地抬起無法判斷出感情的眼睛，注視着西絲蒂娜。

「你們人類在這種時候不是都會做這種事情嗎？」

「這種鬼東西誰要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納姆露絲靈機一動，開始東張西望。

「那個。我們去買那個。」

把整根冰棒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舔過一遍後，納姆露絲總算慢吞吞地把頭抬離冰棒，可是她的舌頭和冰棒之間還連着一條黏稠的口水，看得葛倫倒盡胃口。

────

納姆露絲板着臭臉回應葛倫。

「你今天想帶我來的地方該不會就是這裏吧？」

納姆露絲不悅地把頭撇向一旁。

納姆露絲伸出小小的舌頭，模樣可愛地舔起冰棒。

「咦？這、這個嘛，對啊！我只是想要新衣服而已！纔沒有羨慕納姆露絲小姐能讓老師幫忙挑選衣服當禮物呢！」

所以她只好捧着梨潔兒買來送她的衣服，含淚衝進了試衣室。

「……是這樣沒錯啦。」

「嗯。有些事情連我也稍微看得出來。葛倫買衣服送給納姆露絲的時候……納姆露絲好像很開心。」

「妳穿吧。」

「哼。去看一下也沒關係啦。」

納姆露絲露出有些無可奈何的眼神說道後，不情不願地往亞託雷姆劇場的入口走去。

「跟小說寫的一樣，這就類似約會的固定行程吧。雖然應該會度過一段很無聊的時間，不過，只要把這當作是在深入研究你們人類的上課時間就可以了──」

──三個小時後。

「嗚嗚……咿嗚……太好了……羅莎米亞……最後得救了……真的太好了……！」

「結果妳看得超入戲的嘛。」

伴隨整張臉哭到涕淚縱橫的納姆露絲離開劇場後，葛倫傻眼至極似地嘆了一口氣。

「對喔……雖然第一次見面時，感覺妳這傢伙是個不講情面的冷血女，可是實際上妳超級多愁善感的嘛……那部戲的劇情連感情遲鈍的我看了都大受感動，難怪妳會看到爆哭。」

「啊？才、纔不是那樣呢！你搞錯了！」

哭得雙眼紅腫的納姆露絲，面紅耳赤地向語帶調侃之意的葛倫抗議。

「是、是那座劇場裏灰塵太多了！所以眼淚纔會不停掉下來！」

「好啦好啦，妳說了算。」

「嗚……呣、呣……」

納姆露絲苦着一張臉瞪着葛倫，感覺在懊惱自己留下了把柄。

不過，她很快就放棄計較，把頭撇向一旁。

接着她牢牢地牽住了葛倫的手。

「噢？」

「……人類約會時，不是都要牽手嗎？」

儘管納姆露絲把頭轉到另一邊，依舊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臉頰紅通通的。

「哼，你害我過了一段有夠無聊的時間，還不快點帶我去比較有趣的地方。」

納姆露絲目瞪口呆地張着嘴巴，抬頭仰望眼前那幢宮殿般的建築物。

嫌棄歸嫌棄，納姆露絲倒也挺樂在其中，並且催促葛倫快點介紹她下一個行程。

納姆露絲有些依依不捨似地放開葛倫的手，和他保持距離。

葛倫雖然對納姆露絲那口是心非的態度感到無言，還是盡力帶她參觀許多地方。

（假如這也是約會的行程之一，應該也是今天最後一個活動了吧？而且是入夜之後才能進行……）

想到那個答案的同時，納姆露絲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先別急着下定論，納姆露絲，冷靜一點。妳的腦袋被那本小說的粉紅色妄想荼毒太深了！）

「保持沉默的話，我就當作是OK囉。」

（……到底要做什麼啊？）

「……？」

納姆露絲決定放棄身體的主導權，開始統一精神，準備把身體交還給魯米亞──就在這個時候。

做出這樣的結論後，納姆露絲眼神兇惡地瞪着葛倫的背影。

夜幕降臨，街頭天色昏暗。

後來，納姆露絲就在完全無力抵抗的情況下，被葛倫帶進了飯店裏。

葛倫窺看納姆露絲的臉。

「幹嘛？還有下一個行程嗎？我已經很滿足了喔？」

（咦？等一下……什麼？該不會……是那個吧！？）

於是葛倫牽着納姆露絲的手，前往了下一個目的地。

「……就是這裏。」

「好了……我也該消失了。」

納姆露絲在默默不語的葛倫面前伸了個懶腰。

怦怦！怦怦！怦怦！

「咦咦……？」

葛倫強硬地拉着納姆露絲往飯店裏走。

（天都黑了，而且人類約會的固定行程也幾乎都跑過一遍了……葛倫卻說重頭戲纔剛要開始，他到底想做什麼？）

丟下這句話後。

納姆露絲紅着臉抵抗。

納姆露絲的心跳速度有如指數函數的圖形，一口氣往上暴衝。

「如果妳堅持，我是可以取消啦……確定嗎？」

（………………咦？）

（哼、哼，你還挺有一套的嘛，葛倫。居然能讓活了悠久的歲月，身爲世界真理的守衛兼推手的我捏一把冷汗……反正那個最後的活動，一定又是什麼無聊的事情，沒關係，我奉陪。你就努力取悅我吧……！）

在那部小說裏，那對情侶在約會的最後做了什麼事情呢？

納姆露絲凝視着葛倫的背影，茫茫然地想着這些事──

「約會還沒結束呢。不要擅自走人。」

她緊閉雙眼，全身僵硬，整個人抱着葛倫的胳膊不放，在葛倫的引導下，一路膽顫心驚地走在飯店裏。

納姆露絲低頭不說話，逃避他的視線。

葛倫拉着一臉詫異的納姆露絲，踏上了夜晚的街頭。

在緊閉雙眼所造成的一團漆黑中，葛倫疑似在櫃檯跟接待人員交談，可是納姆露絲因爲陷入極度混亂，四周的聲音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她無法理解葛倫在說什麼。

「就是這樣，再見。後會有期了──在不遠的未來……或者是過去。」

百思不得其解的納姆露絲，望着葛倫的背影繼續思忖。

「我有預約，名字是葛倫•雷達斯……沒錯，北尖塔最高層的……」

葛倫突然拉住了納姆露絲的手。

「啊……」

她沒辦法明確拒絕，也沒辦法逃走……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

「你、你又沒事先告訴我要做這種事！？」

葛倫與平常判若兩人，露出誠摯的表情筆直注視着納姆露絲。

──太陽下山了。

（啊啊，原來如此。我……現在覺得『很開心』……原來約會會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所以人類才……）

不知不覺間，納姆露絲忘記要發牢騷，沉浸在和葛倫的約會中。

之後，納姆露絲因爲大腦一團混亂，整顆腦袋像一鍋沸騰的熱水，思考完全陷入停擺。

不管葛倫帶納姆露絲去參觀什麼地方，納姆露絲只會不停嫌棄。

這場模擬約會，就在葛倫被納姆露絲耍得團團轉的形式下持續進行。

葛倫拉着納姆露絲的手，往飯店的正面玄關口走去。

（可是……爲什麼呢？只是像這樣跟人手牽着手四處走走晃晃……就算是習以爲常的事物，好像也都變得新鮮起來了……？）

「……整體而言還可以啦。」

怦怦！

就這樣。

被葛倫拉着走的納姆露絲恍惚地心想着。

當納姆露絲被葛倫牽着手走在路上，故作鎮定的時候──

「不、不不、不行！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因爲我──」

納姆露絲不耐煩地睜開其中一隻眼睛抗議。

和葛倫手牽手的納姆露絲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從沿途的景色判斷，葛倫似乎正慢吞吞地往城市深處……較爲冷清無人的場所移動。

然後她回頭望向葛倫說道：

納姆露絲拚命搖頭，努力鞭笞火燙到無法正常運作的腦袋。

────

「～～～～！？」

在一股輕飄飄、陶然如醉的感覺之中。

一如這句話所言，平常總是一臉冷漠的納姆露絲，似乎真的感到很滿意。

葛倫帶她前來的這個地方是菲傑德的著名高級飯店──『香格里拉菲傑德飯店』。

納姆露絲語帶揶揄地笑着說道後，先是偷偷瞄了葛倫一眼，接着才閉上眼睛。

「…………」

「多虧你的幫忙，我對人類的理解似乎進一步提升了。原本的目的算是成功達成了呢。謝謝你，葛倫。」

納姆露絲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過的戀愛小說。

那就是──

「嗯……雖然中間發生了不少插曲，不過今天的約會差不多到此結束了吧。」

（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即使外表是魯米亞的身體，本質上我可是非人類的怪物喔！葛倫怎麼可能會和這樣的我……就像跟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那個……反、反正就是不可能啦！）

「等、等一下！？」

「不是飯店不然是什麼？好了，快點進去吧。」

────

「……是是是。」

太陽下山，經過一整天的約會而春心蕩漾的情侶，偷偷摸摸地做了什麼呢……？

「我是沒說過啦，可是妳隱約也有猜想到吧？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喂，等一下。」

「……做什麼啦？」

「咦？咦？咦！？飯店！？這、這裏真的是飯店！？」

「別怕，我不會對妳亂來。」

「怎麼了？」

（怎、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借用魯米亞的身體太久，也很不好意思。一直陪着我，相信你也很累了吧。」

她的臉就像被烤過一樣火燙，腦袋開始瘋狂運轉。

看到納姆露絲說什麼就是不肯拉下臉的模樣，葛倫不禁苦笑。

在人潮變得稀疏的大馬路上。

「笨蛋。重頭戲才正要開始呢。」

其實不是所有活動都是納姆露絲沒接觸過的。未必都是嶄新的體驗。

一下子帶着她一起站在路邊欣賞街頭藝人的表演，一下子帶她前往租書店，走遍菲傑德的知名觀光景點……

四周的聲音情報被自己異常巨大的心跳聲淹沒，整顆心臟彷彿隨時都快炸裂開來似的。

（這、這是要那個對吧！？已經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吧！？在那部小說中，被莫名其妙的抽象寫法模糊交代過去的那個行爲，等一下我就要鉅細靡遺且黏黏膩膩地實際親身體驗了嗎！？）

那本小說的那一幕場景，在納姆露絲的腦海中一字一句地鮮明浮現，重新上演。

只不過在她腦海裏重新上演的那一幕，男主角變成了葛倫……女主角則是變成了她自己。

當大腦做出如此想像的瞬間，更大量的血液被輸送到腦部，納姆露絲感到頭暈目眩。

（咦、咦咦……？我、我要……發生那種行爲了嗎……？真的……？）

現在的納姆露絲因爲落到走投無路的困境，她早就沒辦法做出「這是魯米亞的身體，我不應該擅自做出不尊重她身體的事」的冷靜思考。

她只是跟魯米亞借了身體，不願意的話，大可趕快從魯米亞的身體消失逃走，可是不知何故，納姆露絲甚至沒有這樣的打算。

在納姆露絲的內心深處，確實有「乾脆就這樣順其自然發展到最後」的聲音在。

（騙人……難以置信……我這個怪物……身爲世界真理的守衛兼推手的我居然會……這樣……像這樣……像個平凡的女孩子……啊哇哇哇……）

納姆露絲在心裏開啓小劇場的這段期間，她和葛倫先是爬階梯，然後搭乘手動升降梯前往飯店最高層……

（這、這裏是什麼地方！？我們在哪裏！？難道我們抵達房間了！？已經進去了嗎！？就我們兩個人嗎！？）

納姆露絲完全不清楚四周的狀況。

就在納姆露絲緊閉着雙眼，戰戰兢兢地胡思亂想的時候──

「喂，到了啦。妳要一直抓着我到什麼時候，放開我啦。這樣下去什麼事情都不能做啊。」

「……呀嗚！」

納姆露絲嚇得挺直了腰桿。

看來……那一刻終於到了。

（現、現在……也只能做好覺悟了。）

納姆露絲頂着沸騰的腦袋做深呼吸。

「太、太好了……！不、不枉我對老師的信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做出那種破壞善良風俗又不檢點的事！」

「……？」

「……謝謝。」

「突然要求你跟我約會，你一定覺得很困擾吧。可是你依舊陪我到最後一刻……甚至介紹我到這麼祕密的地方……究竟是爲什麼……？」

納姆露絲心驚膽跳地睜開眼睛一瞧。

葛倫向驚訝地瞪大雙眼的納姆露絲繼續說道：

納姆露絲三不五時抬眼偷看葛倫……

「好喫。」

不久──

「────」

「我這個月的零用錢也都花光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去那種地方了……」

形形色色的燈光與照明，如水晶燈般將暗夜這塊畫布點綴得光彩奪目，好似一種光的藝術。

「哼！」

「嗯？」

葛倫向垮着一張臉的納姆露絲得意一笑。

不難想見等到她們準備結帳離開時，西絲蒂娜的慘叫聲將會響徹整間餐廳。

「該死，身上一毛錢也沒有……都怪我逞強帶納姆露絲去那種貴死人的地方喫飯……」

面露微笑如此說道後，葛倫也繼續用餐。

而且，如果對方是葛倫的話……我倒也不排斥啦。

「……很美對吧？」

面對這樣的兩人，魯米亞不禁苦笑，梨潔兒則是目瞪口呆。

納姆露絲頓時說不出話來。

聞言，納姆露絲在心中反芻葛倫的這番話沉默不語。半晌後──

「嚼嚼嚼……咦？當初看到葛倫他們走進飯店時，西絲蒂娜妳不是很生氣嗎？妳還說什麼絕對不會原諒他……嚼嚼嚼。」

西絲蒂娜也罕見地在葛倫旁邊跟他一起啃樹枝。

如此喃喃自語後。

「…………」

然而，西絲蒂娜因爲心情鬆懈下來，以至於算錯了一件事……她們用餐的地方可是超高級餐廳。

有好一段時間。

「而且……我不是答應過妳嗎？」

「對啊，妳不會忘記自己提出的要求吧？妳要我提供令妳無法忘懷的、最棒的一天啊。」

「哼，幹嘛？想要引誘我上鉤嗎？」

「無、無論如何……事已至此，納姆露絲小姐的女主角力大幅提升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等魯米亞回來之後，得好好思考今後的對策纔行……！」

垮着一張臉的納姆露絲所施展的神速下段踢，如鞭子般狠狠踢中了葛倫的腳。

「真是的，結果不合妳的喜好嗎……還真難搞。」

她喃喃地詢問葛倫。

直到看到眼前這幅美景，納姆露絲才恢復冷靜。

「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學院今天又度過了和平的一天──

那樣的景色真的非常──

找回平常那冷靜沉着的自我後，納姆露絲突然覺得自己今天一整天的表現很丟臉。

納姆露絲的身影和風平浪靜的天氣融合在一起，漸漸消失了。

「沒錯，從這個角度看的話，其實菲傑德是一座非常美麗的都市呢。來到這間蓋在高臺上的飯店，其最頂樓的高級餐廳，就可以一飽眼福。」

同樣坐在餐廳內，遠遠觀察葛倫和納姆露絲約會經過的西絲蒂娜，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

「嗯，就當作是白天妳送我衣服的回禮。不用客氣。」

納姆露絲像被深深吸引住了，專心地看着菲傑德的美麗夜景。

納姆露絲手持刀叉，粗魯地把眼前那道一看就覺得很貴的高級料理送進口中，不屑地發出悶哼。

「雖然我也不是很瞭解啦……不過妳平常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對吧？所以妳纔會希望有人多關注妳一點；就算撇開那點不提，我也希望至少在妳偶爾出現在這裏時，可以過得開心一點。畢竟妳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夥伴啊。」

而是一間正對面有一整片可以看見外頭風景的玻璃牆、氣氛典雅的餐廳。

『雖然我對人類的事情還是一知半解……不過，我好像稍微比較瞭解你了，葛倫。』

「好、好吧！葛倫！我、我我我、我……我是第一次經驗……！你、你要溫柔一──」

納姆露絲終於做好了完整的心理準備。

「……我沒有啊。」

「……這是什麼？」

納姆露絲用叉子把佐了橄欖油的麪條捲起來，送進嘴巴後，冷冷地撇過頭去。

「……！」

默默地在心裏自言自語後。

「對啊……仔細想想……我今天一整天都任性地牽着你的鼻子走……」

最後，她以不確定葛倫能否聽見的微弱音量如此喃喃說道。

於是，西絲蒂娜和梨潔兒兩人也開始大快朵頤。

「這間餐廳我本來放在口袋名單，想要等以後交到女朋友才帶她來的……今天就破例先帶妳來一睹爲快吧，妳要心懷感激喔。」

「妳之前應該沒來過這種地方吧？」

或許是因爲之前太過一頭熱，所以纔沒有發現吧。其實今天一整天自己的情緒起伏，明顯跟平常不一樣。

「既然如此妳幹嘛那麼不高興？」

「咦？啊、嗯，可以啊。安心下來後我也餓了，今晚妳就大喫一頓吧，梨潔兒。不用擔心，我請客！」

「唉，妳就別生氣了嘛……」

──幾天後。

「我想了很久呢。這間飯店的最高層是三星級餐廳。約會最後一定要喫高級大餐，畫下完美的句點吧？我猜女生應該會喜歡這種安排──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葛倫還是老樣子，在學院啃犀洛特的樹枝果腹。

轉頭就能看見玻璃牆外的菲傑德夜景。

「嗯。」

在看到那個景色之後──

兩人的桌位就在餐廳深處玻璃牆的旁邊。

「妳平常表現得很成熟，其實內心裏還是有很小孩子氣的地方，跟妳認識這麼久了，我很清楚這點。」

「答應過我？」

「沒有不合我的喜好啊。」

「那就好。」

「嗯，是應該要思考一下，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嚼嚼嚼……嗯，這裏的料理真的很好喫。我可以加點嗎？」

謊言被梨潔兒戳破，西絲蒂娜顧左右而言他。

追、追根究柢，本次的目的是爲了深入瞭解人類……××的行爲跟人類終究是無法切割開來談論的，既然如此……試着體驗一次看看，也沒什麼不好啊──！）

（哼、哼……這只不過是沒有肉身就無法維持生命的低階生物的交配、繁殖活動、做爲談情說愛手段的生殖行爲罷了。

葛倫用一副「事到如今，幹嘛還問這種問題」的語氣回答道。

「太好了，謝謝妳，西絲蒂娜。」

葛倫向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刀叉，如癡如醉地欣賞着美景的納姆露絲笑着說道：

「…………」

「我、我有嗎！？」

「你們兩個不好好喫飯的話對身體不好啦。這個月我會幫你們準備便當的。」

「可以嗎？」

納姆露絲從遠方眺望着跟平常一樣窩囊的葛倫。

這是在夜尚未變深，只有在整座城市徹底睡着前的短暫空檔纔有機會看到的，菲傑德鮮爲人知的另一張面孔。

「隨便妳怎麼解釋啦……所以呢，料理好喫嗎？」

身爲高階存在，對於那種程度的事情，我到底有什麼好害怕的？

隔着餐桌坐在對面的葛倫則一臉疲憊看着明顯很不爽的納姆露絲。

「……爲什麼？」

餐廳的內部裝潢呈現古色古香的風格，營造出優雅的氛圍。在各自的桌位上安靜用餐的顧客，看起來盡是上流階層的紳士淑女。

映入她眼裏的不是兩人獨處的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