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THE JUSTICE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7萬 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畜、畜生!?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怪物!?那傢伙根本是怪物!救、救命啊咕──喔!?」
某魔術公會設爲根據地的城館大廳。
那個地方如今瀰漫着濃濃的『死亡』氣息。
有着天使外貌的人工精靈揮舞手上的劍,宛如死神的旋風。
劍的軌跡構成了一道道變化自如縱橫無盡,令人眼花撩亂的銀閃──
翻轉的銀、電光石火的銀、飛舞的銀、突刺的銀、從天而降的銀、亂舞的銀──
劍舞的濁流以常人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神速,如漩渦似地翻騰着。被捲入那個漩渦的可憐犧牲者們無不遭到千刀萬剮,化成慘不忍睹的肉塊散落一地。
無論是牆壁、地板或天花板,整個空間充斥着黏稠的紅色、斷肢以及色彩鮮豔的內臟,那幅畫面像是某種異常的前衛藝術。
帶着痛苦、絕望與恐懼的哀號聲此起彼落。
一出像是經過縝密計算的歌劇般、世上最悽慘的獵奇慘劇,以哀號聲做爲背景音樂,淡然地照着劇目演出。
主導這出慘劇的是一名青年。
身穿帝國軍魔導士禮服,身形修長的青年。
灰色的頭髮,蒼白的皮膚。眉清目秀的他堪稱是美男子,不過,他的臉看起來冷酷帶有攻擊性,並非是那種能融化女性的甜美面孔。
乍看之下,他的眼睛綻放着帶有沉穩而理性的光芒。可是隻要定睛細看,任誰都會發現那道光芒是混沌色的烈焰所散發出的暗黑之光。
冒牌天使管弦樂團合奏出這出慘劇,這名宛如披着人皮的惡魔或死神的青年,正是指揮者。
青年如指揮演奏般地揮舞雙手,某種粉末便從他的手套朝四周撒下。那些粉末形成了更多冒牌天使,天使們張開了翅膀,像是要繼續擴散死亡與絕望。
鍊金術的奧祕──人工精靈召喚術。
「可、可惡!又來了──咳嗄!?噗──」
然後,所有的天使把劍抵在賽法的脖子上──
這是必死無疑的致命傷。
殘存的人類試圖以魔術迎擊以神速滑翔而來的天使,只可惜他們的反應實在是太慢了。
「什──」
回到《業魔之塔》的賈提斯悠哉地走在塔內通道上,準備前往特務分室的辦公室。
他是加入特務分室才短短一年多的年輕魔導士。
「魔術公會《賢綠派閥》……表面上,你們是獲得女王陛下認可的帝國法人組織,檯面下卻跟那個喪盡天良的邪惡恐怖組織《天之智慧研究會》勾結在一起……你們暗中生產禁忌的魔藥《天使之塵》,將其提供給組織……」
「可是,求求你放過她……放過我的妹妹莉洛吧……!」
賈提斯不經意地發現。
「在你看來或許是如此吧。在你看來。」
阿爾扎諾帝國的首都──帝都奧蘭多。
如是說後。
賈提斯拂動了魔導士禮服的衣襬,轉身離去。
賈提斯用眼角餘光瞄了葛倫一眼,忍不住皺起眉頭。
「真教人失望,明明我聽說這個魔術公會實力還挺堅強的,結果不過爾爾嗎……雖然早在我的『預料之中』。」
無數的人工精靈天使翩翩而降,把抱着妹妹屍首一臉呆滯的賽法團團包圍住。
這也讓賈提斯那身陰險的瘋狂氣息顯得更加突兀,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抹陰沉的笑容,讓籠罩在他身上的黑暗彷彿變得更幽深了。
──半晌,沒有任何的寬容與猶豫,一切都結束了。
「別鬧了!別跟那傢伙扯上關係,隨他去吧!以前有人把賈提斯視爲威脅,試圖把他逐出軍隊……結果那個人有一天卻意外身亡……」
「偏偏我『現在就知道』。因爲我的正義女神是能看穿世上一切公正不阿的天秤。」
「啊啊,沒關係,你不用解釋了。」
賈提斯冰冷的視線注視賽法。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好不容易認清事實後,賽法抱着年幼妹妹的屍體痛哭失聲。
賈提斯話說得理直氣壯,痛下殺手時連眼皮也沒眨一下,可是從他的眼神,看不到一絲殺人狂在凌虐弱者時所常見的殘酷與愉悅。
「啊啊,就我聽到的傳聞,他這次又做了令人髮指的事……」
「喂,你聽說了嗎……關於特務分室的賈提斯的事情……」
「因爲這是正義啊。」
「可是他真的做得太過火了……我們是不是該去勸勸他?」
「放過她一個人,最終將會導致好幾百個無辜的市民死於非命……可是我現在殺了她,就能預先拯救那好幾百條人命……咯咯咯,如果這不叫『正義』,又是什麼?啊哈哈哈!」
「這種單方面的屠殺到底哪裏是正義了!?」
他鎖定了幾名幸運地尚未被天使盯上的人──他們正聚在一起擺出應戰姿勢,像是在保護什麼東西。
剎那,天使們如一陣疾風般穿過賽法一幫人──只見圍住賽法以人牆保護他的數名魔術師,人頭同時飛到了空中。
人稱《業魔之塔》的這個地方,正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總部。
「可是你們罪不可赦。去死吧。」
「如果那股怨恨只是針對我個人也就罷了,可是一旦超越私怨的範疇,把矛頭指向整個帝國的話呢?那也只能除之而後快了吧?」
葛倫入室後頻頻以下克上,屢創顯赫的戰績,可是他只是個低階的魔術師,所以他能有這種表現令人十分難以置信。
青年彷彿在熟悉的庭院散步,悠然走在血肉橫飛地獄漩渦之中。
如是說的賈提斯,對自己的說詞充滿了自信。
「……這問題的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魔術公會《賢綠派閥》的公會長,賽法閣下……因爲這是『正義』啊。」
「哈哈,不要小看我了,賽法。你瞞得了愚昧的軍方高層,但你以爲你瞞得了我嗎?」
賽法環視了四周的地獄後,憤怒地渾身發抖,發出咆哮。
「莉、莉洛……?」
被賈提斯的狂氣震懾住的賽法戰意盡失,連話也說不出來。
「……咳噗……!?哥、哥哥……?」
仔細一瞧,只見有個還未滿十歲的稚嫩少女躲在賽法背後不停發抖。
年幼的少女還來不及跟兄長告別,一下子就斷氣了。
「居、居然被發現了……!?這怎麼可能……!?帝國軍從哪獲得這個情報的……!?不、不過,那是因爲──」
不知不覺間。
「你這傢伙……上一個任務到底是怎麼搞的!?」
…………
幾個魔導士團的人遠遠地觀察着賈提斯,竊竊私語。
郊區矗立着由五座拔地而起的高聳巨塔所組成的建築物。
疑似是這羣倖存者領袖的人咆哮道。
賽法有意爲自己辯解,但賈提斯只是露出沉穩的表情聳肩說道:
「難、難道說,是因爲……?」
如噴泉般從屍首噴出的鮮血,將賽法和天花板都染上鮮紅。
「莉、莉洛……莉洛……!?嗚喔喔喔喔喔喔喔!?莉洛──────!?」
(……唔。真是奇妙……這次他又活着回來了嗎?)
「嗚……」
「正義!?這是哪門子的正義!?」
賽法用快哭出來的聲音拚命向賈提斯求饒……下一瞬間──
賈提斯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嗤笑,獨自一人離開了血流成河的殺戮現場──
「正義執行完畢。」
「好、好吧……我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願意以死謝罪……」
「斷難從命。」
「既、既然如此──」
「……可是他戰功彪炳,高層好像也不敢對他說三道四……」
「你們有『很多苦衷』對吧?好比說『公會成員的家人被抓去當人質了』、『爲了殺雞儆猴,有人死於非命』、『我們是被迫服從組織的』……諸如此類的。啊啊,可以了。你們是被害者。不用鉅細靡遺地交代得那麼清楚。我都知道。」
「莉洛真的什麼都不知情……!她是無辜的……!她從沒參與過我們的活動……!不是公會的成員……!追根究柢,她根本不是魔術師,只是個平凡人!所以……!」
賈提斯彈了一下手指。
「哎呀?」
「荒、荒唐……這、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現在就知道!?」
而且長官似乎被青年魔導士的態度激怒了,甚至還揮拳揍了他。
祕密被賈提斯揭穿,賽法目瞪口呆,一臉狼狽。
他的眼神流露出的只有義憤。純粹的正義之光。
如刺客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莉洛背後的天使,把長槍刺進了她的背部,直接貫穿她的心臟。
「什……什麼……!?」
接着他一臉憎恨地面向賈提斯,彷彿要叫破嗓子似地大吼。
肉被刺穿的低沉聲響傳進了賽法耳裏。
噗滋。
「咯咯咯……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可是他的呻吟對賈提斯而言有如耳邊風。
賽法從喉嚨擠出聲音低吼道。
明明近在眼前,賽法卻覺得賈提斯的存在遠如天邊。
默默地捱揍的那名青年魔導士的名字是……
聽到這個問題,青年──賈提斯露出了冷笑。
「勇、《勇猛的雷帝•拿起極光的閃槍•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賈提斯•羅凡!爲什麼!?爲什麼你連我妹妹也不放過!?」
賈提斯毫不留情地斬斷了賽法心中浮現的一絲希望。
────
有的人連開口唱咒都來不及,有的人才唱到一半,他們最後都化成不會說話的肉塊,飛出去貼在牆上形成詭異的裝置。
(……葛倫•雷達斯?)
「瘋了……你已經瘋了……賈提斯•羅凡……!」
有一名忿忿不平,自始至終不發一語的青年魔導士,被另一位貌似長官的魔導士抓住衣襟咆哮。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1!《正義》賈提斯•羅凡!爲什麼你要來屠殺我們公會──!?」
當賈提斯對那些閒言閒語的魔導士同袍徹底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走着的時候……
賈提斯對賽法那要他死無葬身之地的詛咒與怨念視若無睹,隨口回答道:
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天的賽法認命地垂低頭喃喃說道。
「很遺憾,可是逃不過我的眼睛……兄長和情同家人的公會成員當着自己的面被殺,那女孩在長大之後勢必會懷恨在心,變成危害帝國的存在……我『看得到』這樣的未來。」
「屈服邪惡,爲虎作倀的你們早已沒有生存的價值。我的正義無法原諒你們。我在此宣判你們死刑。以死償還你們的罪吧,人渣們。」
賈提斯聽說葛倫這次是代表特務分室支援其他部隊,參加殲滅某個實力高強的邪道魔術師的任務。
那時候,賈提斯透過自己的固有魔術──一種類似預知的行動預測術,算出葛倫有很高的機率會在這場任務戰死。
(……不管是兩個月前的吸血鬼事件,還是這次的任務,他竟然都活了下來……以機率而言,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哪……?)
『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勝利的男人』──這是不管面對多麼令人絕望的戰鬥,總是能活着回來的葛倫,從其他的軍隊魔導士口中所獲得的評價。
賈提斯對自己的行動預測術抱有絕對的自信,所以他看總是超出他計算的葛倫非常不順眼。
(算了,先不管那個……)
賈提斯把個人的偏見擺在一旁,笑咪咪地替葛倫和那個長官打圓場。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吧,米蓋爾•布拉卡。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爭吵多難看。」
「是你,賈提斯•羅凡!?」
男子──米蓋爾注意到賈提斯後,氣憤地瞪着他。
然後米蓋爾槓上了賈提斯,向他咆哮:
「喂,要我說幾次你才懂!?我可是你的長官!看到我不會敬禮嗎!?跟我說話客氣一點,垃圾!」
米蓋爾指着自己的胸口,上面有一個表示《千騎長》軍階的徽章在發光。
《二等兵》《一等兵》《上等兵》屬於士兵,《從士》《從騎士》《從騎士長》屬於士官,《正騎士》《十騎長》《百騎長》屬於軍官,《千騎長》《萬騎長》《元帥》則屬於將校階級。
葛倫和賈提斯的軍階都是《正騎士》,屬於最低階的軍官,對他們而言,身爲將校的米蓋爾理當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然而……
「哈哈哈,先別談禮貌的問題了,這場爭執的原因是什麼呢?米蓋爾。」
賈提斯卻完全不在乎身分的高低。
「我們不是爲了消滅邪惡並肩作戰的夥伴嗎……可是我們卻像這樣彼此攻訐……啊啊,沒有比這更悲傷的事了……明明只要好好溝通,一定能相互理解的。」
「~~~~!?」
或許是受到賈提斯那不把人放在眼底的態度刺激,怒髮沖天的米蓋爾反射性地瞄準他的臉孔揮拳。
可是賈提斯遊刃有餘地用掌心擋下米蓋爾的拳頭,順勢握住。
米蓋爾受到焦慮的驅使跳開,賈提斯也配合地放手。
這兩人在執行任務時,常常我行我素地違抗命令或擅自行動。
「勸你時時保持警戒。往後你要更小心行動。如果想長命百歲的話……咯咯咯……」
賈提斯朝着他的背影喃喃地撂下一句話。
「──!?」
伊芙看到賈提斯和葛倫兩人就有氣。
可是一旦從賈提斯口中說出來,只會讓人覺得另有企圖。
(可是我卻不能這麼做……!軍方高層有太多欣賞賈提斯的人了……重點是父親大人……依庫奈特卿下令我要把賈提斯留在特務分室當作自己的棋子差遣……!)
「……你們這兩個人實在是……!」
被賈提斯點破了事實,伊芙懊惱地咬牙。
對徹底撲滅《天使之塵》做出巨大貢獻,舉手之勞似地順道擊破了數名《天之智慧研究會》高階邪道魔術師的賈提斯。
「哈哈哈,原來如此!在賽拉、阿爾貝特和巴奈德老頭都不在的這個時間點嗎?……呵,我早猜到應該會有這一刻了。」
「嗚……!?」
沒錯,葛倫確實沒有服從指揮,可是他並沒有扯同伴後腿,或者害同伴置身危機。同樣都是不服從指揮,他跟賈提斯的情況還是有差別的。
這是伊芙以特務分室室長的角度所做出的冷靜判斷。
葛倫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終於開口回答。
「這、這種事情我也知道……!我也不希望──」
賈提斯語氣中帶有指責,神情沉重地向伊芙說道。
直到現在仍無法放棄正義魔法使這個小孩子氣理想的葛倫•雷達斯。
「…………」
賈提斯的說法明顯帶有『你太弱小了』的弦外之音,備受屈辱的米蓋爾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肩膀發抖,落荒而逃似地準備轉身離去。
被賈提斯扣住的拳頭和手臂完全無法動彈。
「…………」
伊芙的父親,亞賽爾•魯•依庫奈特。
額頭微微冒汗的伊芙看了那個男人──賈提斯一眼。
砰!
賈提斯只是扣着米蓋爾的拳頭,面露溫和的微笑,以那雙彷彿能看透米蓋爾內心、冰冷又陰沉的眼睛,視他如敝屣般,定睛凝視着他。
「話說回來,室長。身爲室員,我也有意見想傳達給妳……妳不覺得最近指派給葛倫的任務有些奇怪嗎?」
「賈提斯……你在進行魔藥私售管道的調查任務時,憑一己之力成功揭露了連軍方的諜報部都追查不到的管道和來源,確實是大功一件。」
(……葛倫也就罷了。雖說是擅自行動,他就算失敗了,也只是賠上他自己的性命。)
雖然過程中出現了不少瑕疵,可是他們所立下的戰功,都是足以讓女王陛下親自頒贈銀鷹劍勳章的豐功偉業……只不過他們的功勞都被『那些瑕疵』抵消了。
賈提斯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完全深不可測。
「啊哈哈,很抱歉我這麼我行我素……畢竟這支軍隊裏找不到比我更會制裁罪惡的人才了嘛……如果軍隊有更多值得信賴的『對等同袍』,我也會比較安分一點囉。對吧,米蓋爾。」
他身兼女王府國軍大臣和國軍省統合參謀本部長──是實質上的軍隊領導人。
他們兩人近來成了伊芙心目中的頭痛人物。
賈提斯用手捂着額頭,反應誇張地說道。
米蓋爾冷汗直流。
萬一哪天雙方出現不合的地方呢?萬一雙方的目標不再一致了呢?
「葛倫•雷達斯……賈提斯•羅凡……你們兩個最近是不是太不把軍隊放在眼裏了……!?」
「唔……你們給我記着!」
「違抗命令又專斷獨行……你們兩個是軍隊的毒瘤,實在太可悲了!別以爲你們能一直擅自妄爲下去……!」
「~~~~!?」
可是,現在的狀態或許應該說是他主動把控制權交給軍隊比較恰當。
賈提斯明顯就是在裝傻。
「《天使之塵》和製造方法全部都被扣押了……《天之智慧研究會》派駐到公會的邪道魔術師們也被我當場解決……毫無漏網之魚。如果不是我專斷獨行地衝進去把他們通通殺了,恐怕製造方法已經外流,邪道魔術師們也逃之夭夭了呢。天曉得這個國家日後會因此蒙受多大的災害……」
「!?」
擁有惡魔般聰明才智的他,彷彿早就徹底看穿了所有軍方高層的內心,知道怎樣的分寸不會受罰,怎樣的分寸高層會選擇睜隻眼閉隻眼。
伊芙用力咬牙,這下改成轉頭瞪向葛倫。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伊芙。高層的壓力和命令好像把妳壓得快喘不過氣了呢……我知道妳不是有意要葛倫拿命去冒險。總之,如果妳有什麼煩惱,不用客氣,找我們幫忙吧……因爲我們是『同伴』啊……咯咯咯……」
「……?早猜到應該會有這一刻……?」
「…………!」
到時候,賈提斯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賈提斯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廢話少說,閉嘴──!」
「不管理由是什麼,最近高層指派給葛倫的任務大部分都很艱困。雖然他很幸運地度過了一道道的難關,可是那些任務全都是一不小心很有可能當場戰死的高難度任務……妳身爲室長,希望妳可以多多關心一下同伴的安危。」
「…………」
「……米蓋爾那白癡打從一開始就想放棄所有人質。不僅如此,他的策略太過小心翼翼、保守,指揮調度毫無可取之處,不只會害人質死光,還有可能讓拉札羅逃過一劫……如果我不單獨行動的話,人質只能坐以待斃,災情也會更嚴重……」
「……你們兩個真的是令人頭痛的問題人物耶……!?」
「能得到室長大人的誇獎,在下不勝喜悅。」
米蓋爾捂着剛纔被扣住的手,如喪家犬般地大吼大叫。
「我當然也想保護無辜的公會成員……只可惜所有人都被《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邪惡思想洗腦成了幫兇,已經無藥可救了……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他確實有很明顯的問題,不過現在的賈提斯大致上還算服從軍隊。
乍看之下,賈提斯的行動似乎是一時情緒化使然,實際上他機關算盡,擺明就是明知故犯。
「我話還沒說完!你擅自單槍匹馬地直搗私下製造魔藥的大本營,把人全部殺光是怎麼一回事!?《賢綠派閥》表面上可是我們帝國的──」
「……好歹可以活捉他們當成俘虜吧……!」
「真奇怪……明明我是基於好心纔給予建議的……」
亞賽爾執意要伊芙使用賈提斯,伊芙除了服從命令也別無選擇。
米蓋爾不想再搭理賈提斯的戲言,揚長而去。
「可是……!」
儘管這兩人問題不少,可是目前的帝國軍極欠人才,不可能放掉像他們這麼優秀的棋子。所以他們應該只會像之前一樣受到形式上的輕微處分,寫寫報告就可以交差了吧。
「葛倫,我們走吧……我們的室長大人在等我們回部隊報到呢。」
成功獨自暗殺了特級邪道魔術師拉扎羅•艾力克,避免我方有人員傷亡的葛倫。
伊芙只能不領情地瞪了賈提斯一眼。
「給你一個忠告吧,米蓋爾……你看起來死期將近了。」
特務分室的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伊芙•依庫奈特把報告書砸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大發雷霆地吼道。
「……葛倫。我很慶幸你能四肢健全、平安無事地回來。不過,你在進行本次殲滅特級邪道魔術師拉扎羅•艾力克的任務時,也擅自採取了行動吧?結果正如大家所看到的,討伐隊的指揮官米蓋爾大人因爲面子掛不住大發脾氣呢。可以說說你的理由嗎?」
偏偏每次他們都能立下輝煌的戰功,所以也沒辦法貿然給予懲處。雖然這樣的標準給人一種只要立功就能肆無忌憚的感覺,但戰果就擺在眼前。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能拯救所有人……雖然成功救出了幾個人……可是我……」
(不,我有預感……這男人總有一天會犯下無可挽回的致命過錯。不能讓他享有特務分室的代號和權限……我應該要當機立斷拔掉他的代號,把他逐出特務分室……)
「活捉!?俘虜!?不會吧……難道室長妳以爲像我這種程度的魔導士,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激烈戰場上,還有餘力考慮到那種事情嗎?」
(賈提斯……果然很危險……完全就是不受控制的脫繮野馬……)
「咦?任務?指派我和葛倫嗎?」
「哎呀?有什麼問題嗎?伊芙室長……我的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賽拉和阿爾貝特很快就要結束任務歸還了。只要派他們負責監視,葛倫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真正棘手的是……)
(真正棘手的是這個男人……賈提斯•羅凡……!)
「……無論如何,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就先跳過報告吧。我有緊急任務要指派給你們。這可是軍方高層部直接提出的出動請求。」
「呿!」
啪!
看來葛倫在擅自鬧了一場後,依然對結果感到不滿意。
接着,賈提斯聳聳肩,拍了拍默默無語地將頭撇向一旁的葛倫肩膀。
哪些是真心話?哪些又是表面功夫?他所呈現出的一切虛實莫辨,就連伊芙也判斷不出來。
「原來如此,你想要跟我握手言和嗎?這樣很好……只不過,你的握手方式還挺前衛的。」
伊芙從桌子的抽屜拿出信封放在辦公桌上。
葛倫會不聽從指揮,是因爲現實和理想發生衝突導致的自暴自棄行爲,屬於個人的責任範圍。也因此他的行動還算容易判斷,只要派人緊緊盯住他,想控制並不難。
這『同伴』,恐怕是伊芙聽過最沒有誠意的了。
米蓋爾也是在戰場出生入死的軍人。光是像這樣被扣住拳頭,就感覺得出來賈提斯看似纖細的胳臂隱藏着驚人的力量。也知道只要賈提斯『想那麼做』的話,他的拳頭很有可能就這樣被捏爛……
假如今天是一般人說出這種體貼的話,確實非常溫馨感人。
葛倫露出懊惱和自責的表情,注視着自己的拳頭。
「可是,此舉對《天之智慧研究會》造成了極大傷害,也是不爭的事實吧?」
高舉唯我獨尊的正義的賈提斯•羅凡。
如是說後,賈提斯偕同葛倫前往特務分室的辦公室。
賈提斯的奇妙發言讓伊芙皺起了眉頭。
「啊啊,不用放在心上,我在自言自語……當然了,不管是什麼任務,我都會盡力完成的。」
「…………」
賈提斯那彷彿看透一切的態度,教伊芙打從心底感覺不舒服。
雖然有這種想法很冷血無情,可是伊芙真心希望賈提斯在出任務時出差錯意外戰死……只不過這男人怎麼看都不會蠢到犯下害自己戰死的錯誤。
「……所以呢?我跟葛倫到底被指派了什麼任務?室長。」
「…………」
賈提斯那雙有着混沌深淵色的眼眸,到底看到了什麼?
伊芙實在猜不透他……不過,工作就是工作。
伊芙撕開信封,向兩人說明下一個任務。
…………
接下軍方高層透過伊芙下達的指令後,賈提斯和葛倫立刻出動執行任務。
鄰接阿爾扎諾帝國西北部灣岸地區的達爾託海。兩人此行的目的地艾厄立克島,正是隸屬位在這片海域上的萊蘭多羣島的島嶼之一。
帝國引以爲傲的法醫學研究設施『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就座落在艾厄立克島上。
護衛研究所的所長傑帕爾•狄雷克的女兒──妮裘•狄雷克,正是軍方高層直接點名賈提斯和葛倫負責的任務。
賈提斯和葛倫正搭乘着軍方支援的移送用神鳳展開空中的旅程。有着華麗飾羽的大鳥拖曳着馬車般的浮游車廂,劃破天際地在空中翱翔。
車廂內的座席呈對坐的方式排列,賈提斯和葛倫對角而坐。
「…………」
葛倫一語不發,從車窗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下方的大海。
那股沉默給人感覺他在抗拒和人交流或對話。
葛倫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對方,只好模棱兩可地說道。
「…………」
「仔細想想,這好像是第一次只有你跟我兩個人一起執行任務嘛?哈哈哈,請多多配合囉。」
即便如此,賈提斯仍心情愉快地繼續說着:
「哦?」
「讓我們好好相處吧……我們可是『同伴』啊。」
面對兩個全副武裝的軍人,她會有這種反應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哎呀,沒想到會一次來兩個特務分室的精英魔導士!看來我女兒應該是安全無虞了……!謝謝你們……!」
但賈提斯完全不顧葛倫的心情,自顧自地向他攀談。
說完這句話,賈提斯擺出忸怩作態的姿勢思考。
在賈提斯說出了這句虛僞至極的臺詞後。
「……哪裏可疑了?」
如果車廂裏面只有賈提斯一個人的話,他肯定會失望地大聲嘆氣……當下的賈提斯就是被如此強烈的無力感和幻滅感支配着。
葛倫沒發現自己正中賈提斯的下懷,語帶抗拒之意地繼續說道:
葛倫沒有回答賈提斯的話。
也因此,有不少資金灌注到這座島上,島上的街區雖然不若帝都繁華,可是發展得還算有模有樣,一點也不像邊陲的鄉下地方。
(哼,這個男人看我不順眼,看來我對他同樣沒什麼好感……)
就在賈提斯愈說愈起勁時──
經過空中的旅程抵達艾厄立克島後,賈提斯和葛倫立即動身前往『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
「…………」
「不過只是保護一個小丫頭,爲什麼需要動員到我們這兩個特務分室的人……明明有空的適任者多得是。」
拖曳着車廂的移送用神鳳,對車廂內的狀況一無所知,不斷用力拍動翅膀,在海上的天空飛行。
「雖然這麼說有些絕情,不過需要我們處理的重要案件堆積如山,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和時間保護一個平凡無奇的小丫頭,即便她是重要人物的女兒也一樣……難道不是嗎?」
一名身穿白袍,面容慈祥的四十多歲中年男子──傑帕爾依序和賈提斯跟葛倫握手寒暄後,鞠躬表示歡迎。
瞬間,賈提斯眯起了眼睛,一副這種發展如他所願似的態度。
看到這封恐嚇信,葛倫用力咬牙。
「是嗎……那……真的是太遺憾了……」
少女露出怯生生的陰鬱表情,頭垂得低低的,完全沒有想跟葛倫他們對上眼的意思。
吊足葛倫胃口後,賈提斯態度含糊地回答,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賈提斯原本期待可以藉由跟葛倫的談話,瞧出讓他刮目相看的『強大』之處的端倪,結果卻大失所望。
賈提斯還是老樣子,面露虛僞的笑容,講着不着邊際的客套話。
賈提斯和葛倫在入口的守衛室辦理完入所手續後,直接進入研究所和所長傑帕爾會面──
傑帕爾沉痛地垂下眼簾,向葛倫他們介紹女兒。
(可是,現在我更搞不懂了……爲什麼像他這麼『弱小』的男人,可以無視或然率連連贏得勝利……一路倖存至今……?)
腹地遼闊的研究所擁有寬敞的前庭和庭院,維護得十分乾淨漂亮。
或許是被人攀談不好意思完全無視,葛倫悶悶不樂地回應道。
賈提斯裝出一副興致濃厚的模樣盯着恐嚇信,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興趣。
傑帕爾哀怨地抱頭說道。
「我只是覺得……事情好像會變得很有趣呢……」
「沒有啊。」
祕書點頭表示瞭解後,離開了辦公室。
「活下來?制霸死鬥?戰果?我纔不看重那種垃圾般的事……沒有成功地守護住,就沒有意義了……沒有任何意義……!」
那張輪椅上坐着一名少女。
「賈提斯……我知道你的行事風格。我完全不會認同你的做法。你敢在我面前試試看。我一定會二話不說痛扁你。」
這種人一旦開始營造悲壯的氣氛,假扮起悲劇的英雄,只會更令人作噁。
「所以呢?那個『生命受到他人威脅的大小姐』在哪裏?還有,我希望你能爲我們親口說明詳細狀況……雖然我們事前已經聽過不少情報了。」
(他沒有堅定不拔的信念。也沒有鋼鐵般的精神力。現在的葛倫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只剩頑固和虛張聲勢在支撐脆弱的內心。可是,他卻還死抱着『正義魔法使』的理想不放,迷失自我到連現實和理想都無法區分……這就是葛倫•雷達斯這個悽慘男子的真面目……)
「對方到底是哪來的惡徒?我女兒都那麼虛弱了,還有人想要她的命!」
不久,一個小小的島影,漸漸出現在水平線另一頭──
過了一會兒,祕書推着一張輪椅重回辦公室。
少女膚色白皙,看似個性溫吞,給人一種柔弱的感覺。她身穿簡單的病服,身材瘦弱,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似乎爲病所苦很長一段時間了。
賈提斯嘴角彎成冷笑的形狀,繼續說道:
「不過,說到這個……最近的你真的是屢創佳績耶?」
「街上的醫生診斷她沒辦法活到長大成人……可是妮裘是我最鍾愛的女兒……我千方百計都想治好她的絕症……既然一般的醫術行不通,法醫術又如何呢?我之所以一直留在這裏做研究,就是爲了拯救女兒。」
「……厲害個屁。」
這個令賈提斯難以置信的事實,同時也使他產生一絲對葛倫的焦躁感。
「一開始我以爲這只是惡劣的惡作劇……結果,前幾天,我女兒的餐點被不明人物下了劇毒。幸好偶然發現,否則的話,小女已經……」
「…………」
「……你想表達什麼?」
(唔……)
傑帕爾向站在現場的祕書咬耳朵。
葛倫打斷滿嘴逢迎諂媚的賈提斯,向傑帕爾提出疑問:
葛倫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這些話,臉上浮現了夾雜着苦悶、悔恨與疲憊的表情。
賈提斯盯着葛倫的臉觀察片刻後做出了結論。
「你知道軍隊的人都怎麼形容你嗎?『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勝利的男人』……能有這種評價,也說明你制霸這麼多場不可能的死鬥這件事實,是如何不可思議。戰果驚人。」
「她就是我的女兒──妮裘。」
「…………」
撂下狠話後,葛倫冷冷地別過頭,把視線投向窗外。
研究所是一間白色牆壁的城館,乍看下就像街上的醫院。
「後來……我的研究終於開花結果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建立女兒的治療法了。一旦這個研究成功,我女兒就有救了!只要再過不久……再過不久……可是現在卻……!」
不過,位在島上的『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是專門研究法醫術的公家研究機關。軍事行動所必須的法醫咒文都在這裏進行研究開發,換言之,這裏是帝國軍的關鍵設施。
「噢噢,你們就是特務分室派來的保鑣嗎!風塵僕僕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辛苦你們了!」
賈提斯當然知道,葛倫是個心地善良的理想主義者,不可能接受他那種殘虐無道的行事風格。
「你知道我這一路來丟失了多少東西嗎?」
因爲打着這種程度的廉價正義感之輩,世界上多得是。
隸屬萊蘭多羣島的艾厄立克島是一座人口只有一千人左右的孤島。
傑帕爾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葛倫。
賈提斯大失所望似地在心中嘲諷。
(啊啊,果然。這男人只是不值一看的『雜魚』嘛……)
「好吧,我來向兩位說明情況。」
「啊哈哈,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你會不會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呢?稍微放鬆一點吧,葛倫……不然會很難撐下去喔?」
「她先天患有某種難以醫治的肺病……所以她在這間研究所的病院住了好幾年。她從小就常常發病,已經不知道在鬼門關前徘徊過多少次了……」
『停止研究,放棄拯救你的女兒。否則我立刻殺了她。』
「嗯,包在我們身上吧。我們會不惜捨命保護令千金……這就是我們的任務啊,咯咯咯……」
爲了讓人看不出書寫者本來的筆跡,信中的文字是用尺輔助寫成的。
「啊啊,對了……傑帕爾•狄雷克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魔導技術開發室的前派遣武官呢……這麼說來的話……?」
「話說回來,護衛任務嗎……」
即便心裏想着這樣的念頭,賈提斯也沒有把它顯露在臉上,而是擺出友善的態度戲謔地向葛倫說道:
「我很佩服你。能跟這麼厲害的你一起出任務,是我的光──」
「啊啊,請你放心。在下雖然不才,可是這位名叫葛倫•雷達斯的男子實力非常堅強……他可是──」
「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所長傑帕爾•狄雷克的女兒妮裘……聽說有人想要對她不利,你不覺得很可疑嗎?葛倫。」
「……這是……!?」
位在研究所內的所長辦公室。
葛倫接手後打開檢視內容。
「…………」
「可是……我不會放棄。我可以的……我還堅持得下去……我可以的……」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股凝重的沉默。
或許是對囉嗦個不停的賈提斯感到不耐煩,葛倫語帶不屑地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這名恐嚇者是真的想殺了令千金……」
葛倫內心漸漸地燃起了怒火,傑帕爾涕淚具下地大喊道:
「到底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傢伙乾的!?時時受到死神糾纏的女兒,好不容易終於有獲救的曙光……怎麼、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的傢伙……!」
「是啊,對方確實不可原諒。傑帕爾先生,請你告訴我……你知道有哪些人可能會謀害令千金嗎?」
「……說來丟臉。」
傑帕爾懊惱地擠出聲音說道。
「其實我懷疑我的遠房親戚……」
「……親戚?」
「是的……冒昧直言,我們狄雷克家姑且也算是有權勢的大貴族。手中握有不少土地和財產。而且妮裘是我的獨生女……如果連妮裘都不幸喪生的話……」
「他們認爲如此一來那筆鉅額的財產遲早會落入自己手中嗎……?呿,確實挺可疑的,混帳……!」
「這種事情從以前就層出不窮哪……真的。」
葛倫氣憤難平。賈提斯聳起了肩膀。
「我已經在請軍方高層幫我揪出可疑的親戚了。在嫌犯曝光前,希望你們兩位能保護我女兒的性命……!我知道這是很危險的任務……可是拜託你們了……拜託……!」
傑帕爾向葛倫深深地鞠躬。
「……啊啊,沒問題……我會保護令千金的……放心吧。」
葛倫用力地向傑帕爾點頭,展現出決心。
就在這個時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不防響起的尖叫聲和牆壁倒塌的聲響,撼動了研究所。
「那、那是什麼聲音……!?」
還沒完全站穩的三隻怪物毫無預警地被大卸八塊,令人不忍卒睹的肉塊散落一地。
葛倫以猛烈的速度連續擊打手槍擊錘,一鼓作氣從槍口射出六發鉛彈的死棘。
魔導士禮服由號稱比鋼鐵還牢不可破的特殊纖維編織而成,上頭永續附魔了能強化•增幅肉體強度的咒文【肉體強化】。
怪物的利爪、尖牙和龐大的身軀,撕裂真空襲向妮裘。
「休想得逞!」
葛倫根本沒有心思去回應賈提斯的玩笑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賈提斯突然伸手製止葛倫。
當葛倫焦慮地思索着下一個手段時……
賈提斯聳肩回應立刻擺出戒備姿態的葛倫。
明明並非真的野生動物,卻渾身充滿了強烈的野性殺氣──三隻獅子怪物虎視眈眈地盯着妮裘。
鎖定怪物浮起來時的破綻,葛倫魔力全開。
咚!
……葛倫的右手臂並沒有閒下來。
於是,被咬住的左手臂突然起火燃燒,產生了猛烈的火焰。
只不過是爲了對付一個體弱多病的少女,這種暴力未免過於殘暴。
「妳有受傷嗎!?妮裘?」
──葛倫怒吼似地詠唱了咒文。
「啊啊啊……!?」
葛倫垂着形同報廢的左手,站在妮裘的前面保護着她。
離妮裘最近的獅子怪物動用全身柔韌的肌肉,以敏捷得嚇人的機動力,直直地撲向了妮裘。
「這──這是什麼──!?」
「嗄喔!?」
明明是獅子,卻有蝙蝠的翅膀和蠍子的尾巴。
(可惡……我得設法讓妮裘逃離這個地方……!)
葛倫在左手臂被咬住的狀態下完成了咒文。
「哈哈哈,這筆功勞要記在你的頭上啦,葛倫。如果不是因爲你反應及時,我也沒辦法助攻得這麼輕鬆。咯咯咯……你不覺得我們會是一對很優秀的搭檔嗎?」
啪!咚噗!
「哈哈哈,放心吧,葛倫。」
「咕嚕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鋼索以銳利的軌跡迅速地飛行,分別纏上從右邊來襲的怪物脖子、軀體和四肢。
氣氛緊張的現場突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掌聲。
如是說後,葛倫丟下鋼索,這次他唱着咒文讓飛針浮現在指縫中,開始施加某種魔術在飛針上。
「……已經結束了。」
但──
「妳待在後面就好,沒事的!我會保護妳!」
葛倫等人所在的辦公室有三面牆壁突然從外側遭到破壞,同時有三個巨大的物體從不同方向闖入了辦公室。
這時候的葛倫滿腦子只有驚愕與戰慄。
「看吧?『這早在我的預料之中』。」
隨着足以讓大氣和肌膚顫動的咆哮。
怪物的眼神流露出「我要涉獵獵物」的強烈本能,被炯炯有神的目光直視的妮裘鐵青着臉發出悲鳴,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現在是說這種廢話的時候嗎!?」
「──呿!」
「你看清楚狀況!這些怪物很可能是召喚獸──兇手爲了殺害妮裘所派來的刺客!我們當前首要的課題是保護妮裘!你也快點──」
怪物往後跳開,然而六發子彈受到名爲灰色火藥的魔術槍藥所產生的猛烈爆炸推動,彈無虛發地貫穿了牠身上疑似要害的地方;子彈的衝擊與威力讓怪物就像被用力踢飛的球,一口氣飛出去撞在牆上──
即便他用鋼索纏住怪物,也沒辦法限制怪物的行動。
「你的判斷力和膽識真了不起。犧牲左手保護妮裘的同時,即興改編【炸裂吐息】的咒文,逼使怪物鬆口……爲了彌補體格的差距,又即興改編【狂風吹襲】的咒文,把被鋼索綁住的怪物甩出去……槍法和體術同樣令人歎爲觀止!不愧是那個巴奈德老頭的愛徒!深感佩服啊!」
他丟下子彈耗盡的手槍,同時從右手射出幾條鋼索。
賈提斯露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竊笑着說道。
「呀嗚!」
葛倫氣急敗壞地向不肯察言觀色的賈提斯咆哮。
葛倫話還沒說完。
那三個物體是模樣奇特的異形。
霎那,葛倫如一陣風般介入了妮裘與怪物之間。
「嗄?……什麼……?」
妮裘瞠目結舌地看着挺身保護自己的葛倫背影。
「《呼嘯吧風•呼嘯吧重擊吧•擊破敵人吧》──!」
(……好、好強……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個瘋子真的很強……!)
怪物忍不住放開起火燃燒的手臂,往後跳開──
「咿──」
「嗄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坦白說……我一直看不起你這個充其量只有第三階級的三流魔術師。原來如此,只要動點巧思,還是能發揮驚人的戰力。這纔是魔術師的──……」
……拍手的人正是賈提斯。他搞不清楚場合地讚美着葛倫,彷彿視怪物爲無物。
葛倫立刻扭身,以快到讓人看不清楚的速度擺動右手。
「咕嚕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咬中了葛倫舉起的左手臂,用力往下咬。
「啊啊!?放心什麼──」
喀!
不過,剩餘的兩隻怪物立刻左右夾擊,補上漏洞,撲向妮裘。
「……啊……」
碎成一堆肉塊的怪物當着目瞪口呆的葛倫,漸漸化作灰塵狀的物體消失了……
只見兩隻怪物在地上撞成一團後滾走了──
(嘖!好不容易化解了前一波攻勢,可是並沒有對那兩隻怪物造成嚴重傷害……!)
現場的所有人彷彿都可以看見,妮裘下一秒會有什麼悲慘下場──
「呀嗚!?」
問題是,無論是體格或力量,葛倫和怪物之間存在着天壤之別般的差距。
被拋擲出去的怪物和從左邊逼近的怪物撞個正着。
(是賈提斯嗎!?這是他動手的!?)
咻啪!
坐在輪椅上的妮裘自然束手無策……
先前總是花言巧語的賈提斯此時一反常態,發自內心由衷地說道。
咚!
賈提斯如此說道的同時。
(這傢伙做了什麼……!?我沒發現他唱了咒文,也沒察覺到魔力的流動……!可是他卻在眨眼之間就幹掉了這三隻即使捱了幾十發軍用咒文,也不見得殺得死的頑強怪物……!?)
啪啪啪啪……
「喂喂喂,葛倫……我的臉上有沾到東西嗎?」
這樣的怪物一次出現了三隻。
「唔?這麼快就來了嗎……?」
瞬間,突然冒出猛烈的強風纏繞住葛倫的右手臂,那道風從他的右手,沿着鋼索吹向怪物──
即使如此,具有壓倒性咬合力的怪物,牙齒仍刺破了葛倫的禮服,貫穿他的肉,並逼近骨頭──
「啊哈哈!你還挺有一套的嘛,葛倫。」

下一秒。
賈提斯帶着戲謔之意聳起肩膀
實際上,被葛倫擊飛在地上翻滾的怪物們,正開始從地上爬起來,看似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葛倫打了個冷顫,用眼角餘光瞥了賈提斯的臉龐一眼。
這不是帝國原生的魔獸。而是彷彿把不同生物強行拼在一起的駭人怪物。
這幅畫面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強風沿着纏繞住怪物身體的鋼索繞行,讓怪物的身體浮了起來。
只見他的右手就像變魔法一樣,出現了一把雷管式左輪手槍。
他把魔力注入到刻印在自己身上的身體能力強化術式,在那麼一瞬間將臂力強化到極限,接着像在舉釣竿般拉扯從右手射出的鋼索,順着強風的勁道,把被鋼索纏住的怪物甩了出去。
「《紅色的流浪犬啊•激起憤怒•包圍敵人嘶吼吧》!」
阿爾貝特、伊芙、巴奈德、賽拉……特務分室多的是能以一擋千的怪物魔導士……可是,賈提斯是與這些人屬性截然不同、深不可測的怪物……葛倫不禁對賈提斯做出了這種評價。
(在正常情況下,有這種戰友在應該會覺得很可靠,但是……!)
這時候的葛倫心中卻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終有一天,我必須跟賈提斯的『力量』正面對決……葛倫感覺到一種十分明確的預感。
「…………!」
葛倫從賈提斯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宿命的引力,面露嚴肅的表情瞪視着他,這時──
「那、那個……」
葛倫的身後傳來了支支吾吾的聲音。
「你……你的左手……還好嗎……?」
葛倫轉頭一瞧,發現向他攀談的人是坐在輪椅上的妮裘。
只見她鐵青着一張臉,忐忑不安地抬頭望着葛倫。
「剛纔……你爲了保護我……弄、弄傷了自己的手……」
瞬間──
原本因爲無預警的襲擊而緊繃的氣氛,迅速地和緩了下來。
傑帕爾和祕書都腿軟地癱坐在地上。
葛倫也暫時解除了對賈提斯的警戒心,重新面向妮裘。
「是說,還沒向妳自我介紹啊。我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0《愚者》葛倫•雷達斯。這次前來擔任妳的保鑣。請多指教囉?」
爲了不要嚇到妮裘,葛倫盡其所能地用開朗溫柔的聲音向她說道。
「至於我的手傷嘛……哎,妳不用放在心上。這是榮譽的勳章。」
骨頭被咬碎,自己還在上面放了一把火,其實葛倫痛到都想哭了。
「…………」
「什麼?我依賴那傢伙?哼,開什麼玩笑。我跟那傢伙可是不共戴天的冤家喔?本質上就水火不容。」
「真不愧是特務分室……派來的人果然都很可靠啊……」
「……什麼?賽拉?爲什麼會突然提到她啊……?」
「咳咳咳!好痛苦……我真的……好痛苦……!說不定……這次……這一次……我真的要死掉了……咳咳!呼……呼……每次發作時,腦中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這種念頭……咳咳咳!我、我真的好害怕……自己會就這樣死掉……」
或許是第一天發動突襲後,企圖對妮裘不利的兇手就沒有再採取行動的關係吧。
「…………」
或許是欠缺娛樂的關係吧。
可是他忍住了。葛倫是有骨氣的男孩子。
她再也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咳咳……咳!咳咳……」
「真的不要緊啦!這種小傷舔一舔就能治好了!不信妳看!」
「……只不過那傢伙還挺討人厭的。」
妮裘不知何故,抬頭朝葛倫投以俏皮的眼神。
傑帕爾和祕書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模樣。
「葛倫先生……請你……握緊我的手……」
和平的時間不斷過去,令人難以相信妮裘的性命正受到不明人物威脅。
葛倫不斷鼓勵着深受病痛折磨的妮裘。
「呵呵,說好了喔?一言爲定。」
「妮裘……」
「……嗄。仔細想想,我這樣好像是在跟怪物間接接吻耶……?噁噁噁噁噁噁噁──!?」
「葛倫……先生……我、我……咳!咳咳!」
葛倫的反應讓妮裘看得一愣一愣地猛眨眼,半晌後……
偶爾也會碰到她的病情忽然加劇的日子。
「……妳不會有事的。一定要撐下去。」
「……小事一樁啦。」
「沒有啦,那也扯太遠了。一般看到眼前有人受痛苦折磨,任何人應該都會想要幫助對方……想要拉對方一把吧?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啦。」
「話雖如此……葛倫先生你整晚都陪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
「你說呢?話說回來,葛倫先生的同伴好像都是好人呢……聽你講了這麼多關於他們的事,我也想見他們一次了……」
「那……等我病好了,可以帶我去見他們嗎?」
敵人的真面目、規模以及目的通通不明。
「有葛倫先生在,看來我女兒安全無虞了!」
妮裘轉頭向葛倫露出微笑。
葛倫以保鑣的身分如影隨形地守在妮裘身旁,兩人從早到晚聊着不着邊際的事,度過了輕鬆的時光。
葛倫用力握緊妮裘的手。
爲了讓不安地注視着自己的妮裘放心,葛倫舔了受傷的左手給她看,然而……
這段期間的日子一直過得很平和恬淡。
「不過……謝謝你,葛倫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保護這樣的我……」
「是啊,一點也沒錯呢。」
或許是葛倫挺身保護的關係,明明兩人是第一次見面,卻一下子便消除了隔閡,一見如故地相視而笑。
葛倫應躺在病牀上的妮裘要求,向她分享了五花八門的趣事。
「身體還好嗎?妮裘。」
肩上披着披肩保暖的妮裘向葛倫道謝。
「不過……葛倫先生你好像很依賴阿爾貝特先生耶……?總覺得,從你的語氣可以聽出這種感覺。」
日子不會全然過得這麼煎熬,也有平靜的片刻。
現場的氣氛漸漸變得平靜而祥和。
「勸妳不要,勸妳不要……除了我以外,特務分室的傢伙沒有一個好東西。現在的妳碰到他們,會承受不住污染的。」
「咦?因爲……嗯,難道說?照葛倫先生你的口氣聽來,說不定……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妮裘沒多久就和葛倫熱絡起來了──
「……嗯,謝謝葛倫先生關心……我的身體已經好多了……」
像是不讓這個如風中殘燭的可憐少女離開這個世上般,握着她的手。
意識到這個駭人的事實,葛倫不禁作嘔。
──唯有賈提斯一個人露出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神和笑容,冷冷地睥睨着一切。
「葛倫先生……你真的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好人呢。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冷冰冰的,有點可怕。」
或許是在第一天遇襲時,葛倫奮不顧身地救了妮裘,展現出可靠姿態的關係吧。
雖然這也是在出任務,不過從葛倫這陣子經歷過的艱困任務和激烈戰鬥來看,這種時光說是養精蓄銳也不爲過。
和緩地。
「他平常超級一板一眼……可是就像我剛纔所說的,他有時候又會做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
「沒什麼啦。這是我的工作,而且因公受傷還能領到慰問金呢!」
「真的啦。不知爲何,我常常被迫跟他搭檔,真的是煩死了。」
天空萬里無雲,庭園風和日麗,花團錦簇的花圃映入了兩人眼簾。
……無論何時。
「啊哈哈,我好像可以想像得到葛倫先生傷腦筋的畫面呢。」
「呵呵……感覺夾在中間的賽拉小姐一定很辛苦……」
就這樣,保護妮裘的任務開始了。
「嚴格說來,葛倫先生只是保鑣……會跟着我只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其實你根本沒有義務也沒有必要對我這麼好……可是你卻熱心地爲我打氣……時時刻刻都陪伴着我……」
…………
「咦~?真的嗎?」
「……別擔心,妳不會死的。」
「呵呵呵,說得也是……啊~啊,好羨慕賽拉小姐喔……」
「咳咳!葛倫先生……咳!我……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剛纔傑帕爾先生不是幫妳注射藥物了嗎?再撐一下就不會痛苦了。妳現在只是精神比較脆弱而已……不用擔心……病情很快就會穩定下來的……」
然而──
妮裘一天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所病院的白色病房度過。
「……等妳病好了,我再考慮一下吧。」
每當病情發作時,葛倫就會順着妮裘的意,陪在旁邊一直握着她的手。
和緩地。
「哈,我什麼也沒做啊?妳發作時幫妳急救的人是傑帕爾先生啦。」
「爲、爲什麼會突然扯到賽拉啊……?」
這一天,葛倫推着坐在輪椅上的妮裘,來到病院外的庭園散心。
……和緩地。
「葛倫先生會對我這麼好,也是爲了實踐『正義魔法使』這個目標的關係嗎?」
「我、我聽不懂妳在胡扯什麼……好了,妳差不多該回病房囉?在戶外停留太久的話,身體會着涼的。」
「啊啊,我就在妳的身邊。放心好了。放心休息吧。」
聽了葛倫的說法後,妮裘笑咪咪地說道:
葛倫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推着妮裘的輪椅,兩人有說有笑。
他很想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大喊「誰快來幫我施放法醫咒文啊!」。
……和緩地。
也因爲如此,葛倫必須如影隨形地時時跟在妮裘身旁。
無論何時。
「話、話雖如此……你還是因爲我受了重傷……」
和緩地。
「我知道……咳咳!可是……我還是會害怕……忍不住思考,之前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她的臉頰看起來好像隱約泛紅。
「啊哈……啊哈哈……葛倫先生……你還真是個怪人呢……」
「誰看起來冷冰冰了啊。拜託,明明我是這麼不可多得的好青年。」
但妮裘畢竟是有病在身的人。
每次葛倫分享什麼趣事時,妮裘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躺在牀上的妮裘因爲病情發作,不僅因爲發燒意識昏沉,還喘到快無法呼吸。
「哦……我還以爲那個阿爾貝特先生是可怕的人,沒想到還滿有趣的呢。」
……和緩地。
…………
然而──
有一股無比深沉的黑暗,在遠方監視着葛倫和妮裘。
「……………………」
……那股黑暗就是賈提斯。
賈提斯總是維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遠遠地窺視着葛倫和妮裘。
他像是潛藏在黑暗中虎視眈眈的肉食野獸般,隱藏了氣息。
賈提斯就以那讓人完全猜不透意圖、彷彿深淵般的眼睛,持續監視兩人──
…………
雖然爲了安全起見,葛倫和妮裘幾乎一整天都形影不離地處在一起。
即使如此,一天裏面葛倫和妮裘還是會分開約莫一個小時左右。
因爲罹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妮裘必須接受傑帕爾的診療。
目前妮裘和傑帕爾正待在治療室進行慣例的診療時間。
葛倫雖然是妮裘的保鑣,可是也不方便一起進入治療室,只能待在房外背靠着牆壁等診療結束。
當然,治療室四周已經設下了索敵結界,做好萬全準備以防意外發生。
「…………」
當葛倫百無聊賴地持續待機時──
叩、叩……隨着在走廊迴盪的腳步聲,有人慢慢地接近了。
那個人是──
「你是『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勝利的男人』……你能打破機率存活到現在,我還以爲你有什麼非比尋常的狀況判斷力,或者在生死狹縫間找出活路的動物性直覺呢……看來是我評估失準了……爲什麼這麼一無是處的你,還有辦法一直存活到現在呢?」
葛倫對無預警地產生鉅變的身體狀況感到困惑,下一秒──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
在倒地不起的兩人面前,治療室的房門應聲打開。
啪!
只見研究員們把葛倫和賈提斯抬到他們運來的擔架牀,並且捆綁起來後,將兩人往另一個地點移送。
「什麼……!?」
「嗨,葛倫……你可真有幹勁呢……」
「哎……一次來了兩個特務分室的執行官……說不定那個兇手已經嚇得放棄念頭了吧……」
葛倫的意識開始變得支離破碎……身體使不上力,連站都站不穩……
葛倫蹙起眉頭,不客氣地挖苦賈提斯: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可是會死的喔?……必死無疑。」
傑帕爾的發言讓妮裘愕然愣在原地。
「真拿你沒輒……你真的不懂嗎?最近指派給你的危險任務數量多到不自然……以及這次的任務……以前妮裘的食物曾經被下毒,你不覺得很可疑嗎……第一天的怪物彷彿在等我們抵達似地,在不自然的時間點發動攻擊……格外討你歡心的妮裘……明明有這麼多的提示……你卻當作沒看見……」
葛倫和賈提斯被搬運到了研究所的地下室。
「……你、你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咳!」
躺在手術檯上的葛倫和賈提斯身上插了一堆奇怪的管子,把兩人的各種生體資訊傳送到連接在一起的魔導演算器上。
他口吐黑血,身上不斷浮現黑色瘀血……
喀嚓……
「…………」
啪沙……
「雖然兇手只有在第一天發動突襲……不過可以請你稍微認真一點嗎?啊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沒多久。
葛倫和賈提斯當場趴倒在地,就此失去了意識。
「父、父親大人……」
「不過,在讓妳重獲自由以前……」
「呣?對了……我曾經答應過妳……一旦研究完成,妳就可以不用再當實驗體了……呵呵呵,這些年來真的辛苦妳了……即便妳先天擁有能頑強抵抗黑幽死病的特殊體質,可是因爲長期以來不斷刻意染上黑幽死病,妳自小就常常在鬼門關前徘徊哪……」
葛倫赫然發現,自己的身上突然冒出了有如黑色瘀血般的斑點,而且不斷地在蔓延。
「終於……爆發了嗎?」
「拜託說人話好嗎?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啊啊,葛倫……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你到底要辜負我的期待到什麼程度纔會滿足……?即使『早在我的預料之中』,也未免太誇張了。」
「啊、啊啊……終於……嗚嗚……終於……我終於……可以…………」
「咳咳咳!啊哈、哈哈哈哈哈……雖然『早在預料之中』,不過,這症狀可不是普通的痛苦哪……噁噗!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噗!」
「呼……終於成功了,妮裘……看來這兩人都徹底『感染』了哪?」
「哼……你過得挺爽的嘛?……丟下護衛妮裘的工作不管,整天一個人遊手好閒地在研究所遊蕩。」
傑帕爾一掌打在一臉鐵青、模樣狼狽不堪的妮裘臉上。
當葛倫向賈提斯興師問罪時──
儘管態度有點誇張,不過聽得出來賈提斯確實正如他所言,打從心底對葛倫感到失望。
賈提斯突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葛倫內心動搖了,當他想質問賈提斯的意圖時──
即便傑帕爾講得天花亂墜,妮裘只是面露空洞無神的表情低頭不語。
妮裘懇求似地向仰天大笑的傑帕爾說道:
體內的熱度非常驚人。葛倫一下子就感到頭暈目眩,無法正常思考。
看了檢查結果後,傑帕爾情不自禁地歡呼。
「…………什麼?」
「咳!咳咳!?怎、怎麼可能……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這不是廢話嗎?唯有證明這個兵器擁有足以致人於死的威力,才能拿來當作獻給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禮物……妳是母帶菌者,可以自由控制子感染者的病情……我在妳的身上留下了這種術式。而且,這種便利性、確實性和即效性,正是咒葬兵器【黑幽死病】的最大優點。好了,快點動手吧!由妳親手殺掉那兩個人!」
賈提斯反而說了更令人莫名其妙的話。
「有了這個咒葬兵器的加持,我就能如願加入《天之智慧研究會》並當上幹部了!別說是帝國軍了,要稱霸世界也沒問題!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接下來就是我的時代了!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
或許是被一針見血地道破的關係,賈提斯默默不語。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
「妳必須先殺了那兩個人……把他們的病情提升到足以致死的地步吧。」
「吶,葛倫。你聽我說。現在我們已經徹底踏進敵人的陷阱了。」
即便吐血還是笑得不能自已的賈提斯,已經完全脫離常軌了。
「愚蠢的女兒……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噗通……!
「唉~~~~~~~~~~……」
葛倫忍不住吐了一大口血。
「…………」
「了不起!結果超乎預期哪,妮裘!」
葛倫的心臟突然心跳加速,眼前的景色扭曲變形。
那口血呈現出污穢的濁黑色,啪一聲在地板上擴散。
葛倫一把抓起賈提斯的前襟,露出兇惡的眼神示威。
「那些已經是過去式了。真黑幽死病控制術式已大功告成,如今要量產母帶菌者並非難事……今後妳也不需要再擔任實驗體,不需要再抱着自己隨時有可能暴斃的不安……妳終於能從那個充滿痛苦和不自由的日子獲得解脫了……辛苦妳了……」
儘管葛倫完全聽不懂賈提斯的意思,至少他知道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喀嗄──!」
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傑帕爾和妮裘,用冷血無情的眼神睥睨着吐血倒地的葛倫和賈提斯。
面對傑帕爾殘酷的指示,妮裘啞然失色,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半晌。
「好……立刻進行檢查……幫他們抬進去!」
葛倫一臉茫然,他是真的聽不懂賈提斯想要表達的意思。
「嗄!?你……你到底在說什……!?」
仔細一瞧,就連一副知道內情的賈提斯,也出現了跟葛倫一樣的症狀。
四周鴉雀無聲。
「咕噗!哈哈哈!我什麼也沒做……純粹想實驗一下而已……」
「那、那個,父親大人……既然兵器完成了,可以停止了嗎?請別再逼迫我做這麼可怕的事了……!」
「嗄、嗚──!?這是怎麼一回事……!?」
「咒葬兵器【黑幽死病】宣告完成!妮裘,妳完全支配了侵蝕妳的黑幽死病菌!妳成爲世上第一個黑幽死病菌的真正母帶菌者了!」
好一會兒後,妮裘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拒絕,下一瞬間──
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擺脫忍耐多年的死亡恐懼和痛苦,妮裘忍不住雙手捂着臉,淚流不止。
傑帕爾的大叫聲在地下室冷冷地迴盪着。
這座地下室擁有手術檯和醫療用魔導器具等最新設備,四面牆壁的櫃子上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用途不明的藥物。
傑帕爾指着癱倒在手術檯上的葛倫和賈提斯,向內心感慨不已的妮裘說道。
妮裘呆若木雞,一動也不動。
「……賈提斯。」
「實、實驗……?」
聞言──
戴着鳥頭面罩的研究員們在兩人四周忙進忙出地進行各種檢查。
賈提斯臉上掛着一抹虛情假意的友善笑容,走向葛倫。
「…………我……我不想要殺人!我、我──」
傑帕爾揮手示意後,一羣戴着鳥頭面罩和身穿防護服的研究員不知從哪冒了出來。
「快,動手!」
「…………」
「……咦?要……要殺了他們嗎?」
「咯咯咯……放心吧,葛倫……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很快……」
好燙。身體就像着火燃燒地瞬間發熱。
「……可惡……」
眼神無比幽暗的他面露淺淺的冷笑,愉悅地說道。
「可、可是……!」
「搞清楚,在妳和我協力完成咒葬兵器【黑幽死病】的當下,妳就全身沾滿了不可抹滅的滔天大罪了。
這種黑幽死病未來將會導致無數人類死亡。那麼,妳現在親手奪走一、兩條性命,又有什麼差別?」
「…………啊。」
妮裘一臉錯愕。
「怎麼了?妳該不會直到現在才發現吧?還是說妳從以前就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妳創造出來的咒葬兵器在妳看不到的地方殺害了大量的人,妳就覺得無所謂嗎?」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因爲活得很痛苦……害怕死亡的威脅……是爸爸你答應我只要黑幽死病的控制術式能真正完成,就會讓我從這個痛苦解脫的……所以我才……可是……啊……啊啊啊啊……」
傑帕爾繼續向抱住頭往後倒退的妮裘威脅利誘。
「妮裘啊。難道妳想要再回去過不知何時會暴斃的生活嗎?妳不想好好享受不用擔心死亡威脅的健全人生嗎?」
「啊……啊……我不要……」
「醜話先說在前,雖然妳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可是我不敢保證妳一定能活到明天喔?受到黑幽死病侵犯的妳,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妳難道不希望早日擺脫這種狀態嗎?」
「啊……嗚嗚、啊啊啊啊……!」
妮裘抱着腦袋拚命搖頭。
「咯咯咯……妳不需要覺得有罪惡感……這是妳爲了求生而不得不做的犧牲啊……」
「不得不……?」
「沒錯,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人爲了活下去,也會殺害其他動植物做爲糧食不是嗎?此乃生物的原罪,爲了生存而不得不揹負的罪孽。今天妳碰上的事情,就跟那個是同樣的道理。」
「……同樣……?」
「沒錯。」
經過傑帕爾這一番遊說後。
原本低頭不語的妮裘下定決心般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葛倫。
只見看似快喘不過氣來的妮裘向前高舉掌心。
「呼……!呼……!」
「那就是……鑑別出葛倫真正的價值跟能力究竟是如何。」
「呼!呼!呼!呼──」
「殺了他──────────────!」
「笨蛋!他們已經涉入得這麼深,怎麼可能讓他們活着回去!?我們的禁忌研究一旦曝光,我們和這裏的研究員通通都會被那位大人滅口!我們沒有退路了!」
傑帕爾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後,傑帕爾傻眼了。
「──如果不設法醫治的話,我們兩個還是難逃一死。」
雪上加霜的是,身上的皮膚密密麻麻地充斥着瘀青般的斑點……
「…………什麼?」
「怎、怎麼會──」
賈提斯用戲謔的語氣說道,從手術檯上跳下來。
妮裘求饒地跪在地上,被站在左右兩邊的人工精靈交叉雙劍抵着脖子,害怕得渾身發抖,泣不成聲……
那是由黑霧構成的幽鬼影子。
「啊、啊啊啊……救、救命……!請、請饒命啊……!」
把從體內深處湧出的東西咳出來一瞧後,沾黏在掌心上的是黑色的污濁血液。一想到這就是自己體內的血,葛倫的心中充滿了恐懼。
賈提斯•羅凡。
葛倫轉頭朝聲音的來源望去後……
這句話突然傳入了他耳中。
「哈哈哈,那當然了。我是生是死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義』能否正確執行,『邪惡』能否被消滅……而且這次的行動還有一個重點……」
比黑暗更爲幽暗的眼眸射出了絕對零度的光芒,睥睨着必須接受制裁的罪人們。
然後……
葛倫身上如黑色瘀青般的斑點,也開始加速擴散。
「怎、怎麼可能……爲什麼……?」
這種身體狀況明顯不正常。
「啊啊,終於……終於啊……無聊的鬧劇總算要結束,即將進入本次的重頭戲……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
「愚蠢的傢伙……妳該不會因爲他當妳的貼身護衛,就對他產生了感情吧!?我的女兒居然這麼花癡啊!」
「呼……呼……」
「唷,你終於醒了嗎?葛倫。」
「哼!算了,反正他們倆已經無藥可救了!黑幽死病這種病一旦感染,病症就會不受控制地持續惡化,遲早會死亡!就放任他們自生自滅吧!」
「咿!?」
接着他向前揮動了雙手。
…………
「……咳噗……!」
「……我、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啊……?咳噗!?」
賈提斯用眼角餘光瞄了躺在手術檯上的葛倫一眼。
「葛、葛倫先生……噫嗚……嗚嗚……」
隨着幽鬼影子的顏色愈來愈濃,輪廓變得愈來愈明顯。
葛倫頂着混濁的意識檢查自己的狀態。
妮裘施展念力。忍着快要喘不過氣來的痛苦,不斷加強念力。
昏迷的葛倫吐出了污濁的血液……
轉眼就惡化的死病,持續剝奪葛倫的生命力……
事情發生得又快又急,傑帕爾和妮裘都啞然失色,愣在原地……
「……我、我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量的鮮血就像噴泉一樣,從失去頭顱的軀幹噴出,噴濺得到處都是。原本白色的研究室立刻變成血流成河的地獄。
妮裘深受絕望的打擊……就在這個時候──
…………
葛倫的意識受到那股刺激影響,有如往水面竄去的海中氣泡,漸漸浮起……
那名男子不知何時掙脫了捆綁,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從手術檯坐起身,向神情呆滯的兩人面露微笑。
……一幅地獄般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簾。
「嗨,感覺還好嗎?」
「什、什麼──────!?」
身體很不舒服。想吐。腦袋因爲發燒無法好好思考。明明身體燙得像着火一樣,卻冷到好像快凍死了。而且──
「快,殺了他吧。」
妮裘癱坐在地上。
「我幫你施打了我特別調整過的靈質強化劑。原本你就算沒死,意識也不會恢復了;由於打了強化劑,現在的你應該勉強還有一點行動能力吧。只不過──」
「明明我的罪孽深重,他卻對我那麼好……!我實在沒辦法狠下心殺掉這麼溫柔的人……!」
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臉上掛着駭人笑容的地獄斷罪者。
傑帕爾毫不留情地用力賞了妮裘一巴掌。
「爲、爲什麼要這麼做……!?」
滋、滋滋、滋……
耳邊突然傳來了令人搞不懂重點的臺詞。
彷彿被一層污穢的泥濘纏身,葛倫慢吞吞地坐起沉重的身體……
深深陷入了黑暗泥沼中的意識,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刺激。
聞言,妮裘向傑帕爾苦苦哀求。
啵啪!
不知不覺間,妮裘背後那黑霧般的幽鬼消失了。
正當深陷驚嚇與混亂的葛倫感到錯愕不已時──
淚如泉湧的她筋疲力盡地垂低了頭。
「不不不,用不着那麼費心了。」
他的手套向四周灑出了某種粉末,大量完全武裝的人工精靈們憑空現身,將傑帕爾和妮裘團團包圍。
妮裘抱頭哭喊。
「啊啊,你不用在意。反正你馬上就要死了,這問題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況且像你這種令人覺得噁心想吐的邪惡,也絕對不可能理解。」
眼前所見盡是一片紅色。紅色。紅色。滿地都是斷頭的屍體。
傑帕爾的瘋狂嘶吼聲響徹了地下室──
傑帕爾憤怒地瞪着在手術檯上的葛倫。
「反正……你們接下來都要遭到我的『正義』肅清。」
「你、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面無血色的傑帕爾身體發抖,往後倒退。
「咳咳……咳咳……」
與此同時,在傑帕爾和妮裘四周的研究員們,腦袋不約而同地飛到空中。
「……咕、嗚……嗄……」
以那難以置信的畫面爲背景──
只見賈提斯狂喜不禁,無法自持地向後弓起身子仰天大笑。
賈提斯對害怕的兩人視若無物,只是有感而發地說道:
「葛倫!接下來換你登場了!向我展現出你真正的能力吧……你是真材實料的真貨?還是華而不實的假貨?……讓我來鑑定吧……!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見整齊劃一排列成圓形的人工精靈們,高舉着手上的長槍,傑帕爾全身千瘡百孔的身體就刺在槍尖上。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呼……!呼……!呼……!」
「你確實染病了啊……而且你的症狀已經嚴重到瀕臨絕對會死的最後一期了……怎麼可能還爬得起來……意識怎麼可能還維持清醒……!?」
「辦不到……我辦不到……!我下不了手……!」
……啵嚓。
妮裘在心中默唸着什麼後,左手浮現了血一般的紅色圖騰,一道人影同時悄悄地出現在她背後。
傑帕爾早已斷氣,模樣有如被串掛在枝頭上的獵物。他死時臉上掛着充滿恐懼、絕望與痛苦的表情,在在說明了他在死前曾經歷過的悽慘慘劇。
殺氣騰騰的人工精靈們所擺出的劍陣密集得有如劍山,傑帕爾和妮裘嚇得魂飛魄散,不停發抖。
這裏似乎是某個地下研究設施。但這裏是什麼地方一點都不重要。
妮裘集中精神施展念力。
接着「砰」地傳來了闔上書本的聲音。
「因爲這個狀況『早在我的預料之中』了。我早就做好了一定程度的準備……只不過,儘管目前我還活着,可是隨着黑幽死病的病情惡化,終究難逃一死。」
「父親大人,請你救救他們!那個已經完成了不是嗎!?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這兩個無辜的人可以得救……!」
「你、你早知道了?到底爲什麼……?重點是,你明知道會變成這樣,卻依然故意讓自己感染黑幽死病嗎……!?」
「嘖!妳這蠢女兒!」
一旁,則是蹺着腿坐在手術檯上把玩書本的賈提斯──
「賈提斯,你這混帳────────!?」
葛倫甚至忘記自己渾身病痛,放聲向賈提斯咆哮。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這些人是你殺的嗎!?你打算對妮裘做什麼!?」
「冷靜一點,葛倫。我會把來龍去脈告訴你。」
賈提斯並沒有被氣勢洶洶的葛倫震懾,也沒有想虛張聲勢的意思,只是氣定神閒地回答道。
「首先,我們被擺了一道。」
「啥!?」
「帝國軍高層部有天之智慧研究會的內應……那個內應呢,早就把表現傑出的我們視爲眼中釘了。畢竟這陣子我們持續在重創天之智慧研究會。說穿了,我和你都『做得太過火了』……」
「…………!?」
葛倫啞口無言。
「所以,那個內應打算假任務的名目,把我們這兩個礙事的傢伙收拾掉……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內應的手下傑帕爾剛好完成了某項研究。」
「傑帕爾……!?難道說……!?」
賈提斯沒有正面回答葛倫的問題,繼續悠哉地說道:
「咒葬兵器【黑幽死病】。把致死性的病原菌靈魂體乙太化,直接對人類的靈魂體乙太造成感染,進而致人於死的疾病……啊啊,簡單地說,你就當作這是一旦感染便會百分之百死亡的,對生物咒術兵器吧。」
「什麼?直接對人類的靈魂體乙太造成感染……?這種惡意也太可怕了吧!?這是人類的構想嗎!?居然利用魔術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發明……!?」
正因爲葛倫是魔術師,所以他可以理解這個彷彿把人類的殺意和惡意,濃縮到極限的惡魔構想有多麼駭人,戰慄得不能自已。
「莫非……!?我們身體的異常狀態就是……!?」
「沒錯。就是【黑幽死病】導致的。經由空氣傳染,短時間內就能造成大流行的死神鐮刀。」
賈提斯把一疊資料拋到葛倫跟前。
「不難明白吧?葛倫。這已經是反人類罪了。難以饒恕的滔天大罪。毫無慈悲地讓他以死贖罪是理所當然的吧?而且──」
賈提斯說的都是真的──賈提斯看出葛倫理解了這個事實後,用戲謔的口吻繼續說道:
賈提斯高聲大笑。
「你覺得在這之中哪一個纔是真正的特效藥嗎?」
賈提斯突然發出了憋笑的聲音。
「一試……試什麼……?」
看到賈提斯那令人茫然費解的反應,葛倫蹙起了眉頭。
不知道賈提斯從哪弄來的──那是傑帕爾所製作的關於【黑幽死病】的報告書。
「這樣說吧,被視爲惡人的人有時也會保護弱者,被視爲善人的人有時也會對弱者見死不救……人活在世上就是具有各種面向。正因爲如此,基於個人的偏見和感情來判斷一個人的善惡,這種行爲是不被允許的。難道不是嗎?」
賈提斯朝着全身發抖、捂着臉啜泣的妮裘舉起了劍──
……這時──
賈提斯恐怕不是在虛張聲勢。
賈提斯以冷若冰霜的眼神俯視跪在地上的妮裘。
「對。傑帕爾做了治療黑幽死病用的特效藥跟疫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否則他不小心感染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沒錯,我是人類。不過……我可是有『資格』的喔……我具備了執行正義的『資格』……唉,只可惜現在的你還無法理解吧?咯咯咯……」
葛倫的臉閃過了一絲緊張。
「換句話說……如果妮裘死亡,或者根治妮裘所感染的黑幽死病菌,咒葬兵器【黑幽死病】就會整個隨之消滅嗎……!?」
「咿!?」
「張大眼睛,仔細看看我們現在的模樣吧?我們感染的黑幽死病已經發病了,隨時會死。我們將死在她的手中。沒錯,她『已經犯下了罪』。而且這與她個人的意志無關,身爲母帶菌者的她光是存在就能一直殺人,這是『事實』。更進一步而言,她也爲黑幽死病控制術式這個惡魔術式的開發做出了莫大的貢獻……看,她徹底就是個罪人,不是嗎?她必須接受制裁纔行。總不能說只要沒有殺人的企圖,殺人就沒有關係吧?有那麼好的事嗎?哈哈哈,愈想愈令人反胃。這個世界豈能容許有這種邪惡存在。」
「而且,傑帕爾最後也成功地開發出了完全的黑幽死病控制術式。建立了量產母帶菌者的手段,不再只需要仰賴擁有特異體質的妮裘。更可怕的是,傑帕爾企圖以這個研究成果爲籌碼,加入天之智慧研究會。」
「離妮裘遠一點……」
葛倫在研究報告書上發現了『妮裘』的名字。
葛倫仍不肯讓步。他懷着堅定不移的意志,持續舉槍瞄準賈提斯。
葛倫大叫制止了他。
「你們這些罪人必須贖罪……以死償還罪孽吧……!」
「這應該算是異能的一種吧?她天生擁有特異體質。即便感染黑幽死病,充其量也只會出現顯著的體力滑落和健康不佳的情況,可是絕不會因爲黑幽死病而病死。所以說,她天生就適合當母帶菌者的研究實驗體。」
「什麼!?」
「沒錯。幸好你腦筋動得快。」
不過,爲了某種不能退讓的價值,他持續向賈提斯展現意志。
「用善惡判斷一個人的唯一基準……那就是『是否將要犯罪?是否已經犯下了罪?』。不是嗎?」
「假如我們打起來,現在的你勝率只有百分之一……換句話說,打一百次你會輸九十九次……你必『死』無疑……『我已經預測到了』。」
賈提斯惺惺作態地聳起肩膀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用劍尖抵着妮裘的眉心,做出宣言。
賈提斯判罪似地說道後,妮裘嚇得打了一個哆嗦。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你這個喪心病狂的正義魔人──!」
或許是賈提斯也產生了同樣的預感,他開口如此說道:
賈提斯繼續向目瞪口呆的葛倫說明。
葛倫也親眼看過賈提斯展現出的壓倒性力量。像自己這種老是靠出奇不意的花招贏得苦戰的三流魔術師,面對他幾乎沒有勝算。
撂下這句話後。
「然而──不受控制的力量,再怎麼強大也無法做爲兵器。而且兵器講究即效性。會取咒葬兵器這個名字,表示這個病有控制感染與發病的機構。而那個機構就是母帶菌者……妮裘。」
「只要幫妮裘施打特效藥,她所帶有的第一世代黑幽死病菌就會滅絕,從此不再是母帶菌者。如此一來,你跟我所罹患的黑幽死病也會不藥而癒。這種結局夠圓滿了吧?」
「…………」
「──自然,那個妮裘也不能例外。」
賈提斯從手套灑出擬似靈素粉末後,手上出現了一把人工精靈的劍。
「不是有一句話叫『要恨就憎恨罪惡,不要憎恨人』嗎?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不要憑個人的主觀意識斷罪他人,而是基於明確而客觀的『事實』。人格?環境?動機?同情?……這些東西只不過是雜音。裁判必須永遠做一個公正不阿的天秤。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實踐這個目標。難道不是嗎?」
「……她是黑幽死病的母帶菌者。光是存在就能向四周散播死亡,像她這麼可怕的死神,到底還能怎麼救?雖然你說她還有救……可是那只是你個人的幼稚願望吧?」
「……不會吧。我講了這麼多隻是在對牛彈琴嗎?」
眼看他就要朝妮裘揮下劍時──
「慢着──!」
對葛倫而言,賈提斯原本就是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存在。
「少囉嗦……你那死腦筋的正義論根本是一堆屁話!我們可是人類,不是機械……!咳咳!如果光憑客觀的『事實』就能判斷善惡的話,世界也不會那麼複雜了!更何況,就算她真的有罪,那也應該是由司法來審判!可是你卻當起法官……你以爲自己是誰啊──!?咳、咳咳!」
「…………」
「坦白告訴你吧。其實在這次的事件中是存在『妮裘能得救,我們也可以免於一死』這種圓滿結局的,葛倫。」
「這個病魔是透過母帶菌者擴散黑幽死病菌對旁人造成感染。基本構造是母菌製造出子菌──也就是第一世代黑幽死病菌製造出第二世代黑幽死病菌,然後向四周擴散。而且,既然黑幽死病菌是以魔術進行控制,也就設有安全措施。那個安全措施就是……如果第一世代黑幽死病菌滅絕的話,第二世代以後的病菌也會連鎖性地自然滅絕。」
賈提斯像是沉醉在葛倫那錯愕大叫的反應之中,繼續說道:
「什……」
「傑帕爾的確死得不冤……可是妮裘的情況應該另當別論吧!?妮裘是受到傑帕爾的逼迫,不得已才當母帶菌者的!她只是被利用!她本身是無辜的!」
「啊哈哈,不要生氣了,冷靜聽我說嘛葛倫。其實有特效藥。」
「──!?」
葛倫咬牙切齒。
賈提斯沒有理會葛倫的批評,繼續說道:
「這、這個……」
「…………」
「……你這是想做什麼?葛倫。」
「你自己不也是人類嗎……!」
「正確答案。目前妮裘是世上唯一一個母帶菌者……只要針對她,人類就能永遠遠離【黑幽死病】的威脅。所以,我認爲殺了她纔是不可動搖的正義,不過──」
賈提斯開懷地張開雙臂說道。
「咒葬兵器【黑幽死病】……雖然表面看來是完美無缺的最兇惡咒法,但它還是有弱點。那就是黑幽死病的母帶菌者……也就是妮裘本人。」
葛倫駁斥不以爲然地聳聳肩膀的賈提斯。
「我管你什麼正義!妮裘還有救!對有救的人見死不救,我的心中不存在這種選項!」
「好天真啊,葛倫。真是太天真了……她是無庸置疑的邪惡。」
喀嚓。
「……你決心與我一戰,對抗我的正義是嗎?」
「真是的……人類的善惡不該由人類評斷。」
「……噢?」
「…………誰說的……!」
賈提斯的眼神充滿了絕對零度的殺氣……就在此時──
「──!?」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爲由人類來審判人類的司法真有什麼正義可言嗎?葛倫!你還太嫩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便如此──
葛倫以靈魂領悟到,自己跟賈提斯在這件事情的看法上是毫無交集的平行線。
葛倫舉槍瞄準了賈提斯。
「……!」
「哎呀哎呀,抱歉,不瞞你說,這次的任務對我來說只是附帶的,真正的重點是你啊,葛倫•雷達斯。我一直很想試試看……你是否真的拯救得了那個無可救藥的少女……咯咯咯……」
「可是這裏有一個問題,葛倫。」
「少囉嗦,不要賣關子了……!另有主題對吧!?」
沒想到居然有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法,葛倫激動到怒髮沖天。
「…………咯咯咯……原來如此。」
「既然你知道有這種方法,爲什麼不早點說!扯一堆什麼正義和天秤的──」
「這怎麼……可能……」
葛倫伸出顫抖的手撿了起來。
那麼,兩人未來將面對的是──
「開什麼玩笑!不管怎麼想,妮裘怎麼可能是惡人!?」
「好吧……看來這似乎有一試的價值,葛倫……啊哈哈哈哈!」
葛倫用帶有嫌惡與驚愕之意的眼神一頁翻過一頁。報告書上指出了駭人無比的研究過程和非人道的研究內容,以及機密的非法人體實驗──
然而──
葛倫吐血的同時,臉上顯露出一絲迷惘。
「開、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
「黑幽死病菌會透過母帶菌者的呼吸,常時向四周擴散,以空氣傳染的途徑,讓旁人受到感染。感染的人又會透過呼吸,往四周擴散黑幽死病菌。傑帕爾過去私下開發着惡夢般的魔術式,爲的就是讓母帶菌者,可以完全操作所有染上了黑幽死病的人類的發病與進行狀況,而且過程是不可逆的。」
「…………什麼?」
「……我先聲明。」
「……可、可是……!」
「……嗚!?」
「啊啊,我當然有資格了。」
仔細一瞧,賈提斯旁邊的臺子上擺放了一排大量的安瓿。
「雖然傑帕爾爲了以防萬一,事先準備了黑幽死病的特效藥……可是,他也沒忘記要準備以假換真的膺品,以防遭到妮裘和研究員背叛。」
「什……」
「傑帕爾應該能輕易從這一堆藥品中找出真正的特效藥……無奈我不小心失手把他殺掉了呢。我也看不出來哪個纔是真的。」
賈提斯露出假惺惺的笑容。
「真正的特效藥就混在這裏面,這是千真萬確的……問題是,其他的藥好像都是劇毒哪……打錯藥的話,妮裘應該必死無疑吧……唔唔,這下傷腦筋了。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葛倫無視了賈提斯,自顧自地計算安瓿的數量。
剛好一百瓶。
當中只有一瓶能拯救妮裘的性命。
「葛倫,說到這裏你應該也猜到主題是什麼了吧?」
賈提斯向鐵青着一張臉的葛倫說道。
賈提斯的臉上露出惡魔般的微笑,維持輕描淡寫的語氣。
「你不是『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勝利的男人』嗎?……放手一搏看看吧?」
「什麼……」
「或許可以藉由這個方式理解你真正的能耐吧……坦白說,我無法理解你的正義。明明你的正義破綻百出,脆弱得隨時都有可能瓦解,可是你卻能打破機率保持連勝……我實在『無法預測』你。」
「…………」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打着那不堪一擊的正義持續勝利的你……說不定是受到某種超凡出世的意思守護的『天選之人』呢……」
「…………」
「眼前的妮裘跟你過去未能拯救的『丟失的那一羣人』不一樣……跟那些沒能來得及拯救、救出機率是零的那些人不一樣……她有獲救的希望。你站在『可以拯救』妮裘的位置上。
假如你真的是『天選之人』……就放手一搏看看吧?拯救妮裘讓我瞧瞧吧……屆時,我應該就能看清你的真面目了……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現在不是理會賈提斯的時候。
「就爲了這種雞毛蒜皮、莫名其妙的垃圾理由,爲了逼迫我進行這種狗屁賭博……?」
這時──
「咳咳!混帳……!拜託讓我抽中吧────────────────!」
「所以說,你這到底是在做什麼,葛倫──────!?」
「吵死了,你看不出來嗎?當然是要拿我自己試打一百瓶的安瓿啊!?」
「────!?」
「……這就是你的目的……?」
「!」
「……麻煩你了,葛倫先生。」
葛倫抹掉嘴角的血絲,回答賈提斯的疑問。
……他毫不猶豫地,將針刺向自己的手臂。
葛倫立刻詠唱解毒的咒文……
「……咳咳!那又怎麼樣……!」
(如果你真的是「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的勝利」的天選之人……那就讓我見識你的能耐吧!葛倫!)
葛倫把裝有安瓿內藥物的針筒刺進了手臂中。
葛倫伸出顫抖的手拿起第三瓶安瓿。
是識別號碼嗎?還是暗號呢?追根究柢,葛倫也不確定安瓿上的數字是否真的帶有任何意義。不可能透過數字找出真正的特效藥。
葛倫折斷安瓿的玻璃口後,拿起放在一旁的針筒,把安瓿裏面的液體汲取到針筒中,再輕推活塞排出裏面的空氣。
「~~~~!?」
不過……
「……你最好不要小看一度進展到致死階段的黑幽死病……我們病死只是時間的問題。只不過──我還不能這麼早死……所以如果你不肯賭的話,我只好按照當初的預定執行正義,親手殺掉妮裘了。咯咯咯……說真的,由我來扮黑臉,你也比較沒有罪惡感吧?」
「咳、噗──!?」
在混濁的意識中。
完全沒有線索。
葛倫發自靈魂深處的吶喊,不斷在地下室迴響。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這樣下去你會死的喔?」
「你……這是在做什麼?葛倫。」
面對妮裘那帶有悲壯之意的覺悟。
「誰要照你的意思賭這種爛賭博啊。」
「……少、囉嗦……」
「葛、葛倫先生……!這樣太亂來了!請、請你不要這麼做!」
「……可惡,到底是哪一個……?」
「──!?瘋了!你根本是瘋了吧,賈提斯────────!」
「賈提斯先生說的沒錯……我是罪孽深重的人……我爲了讓自己得救……成了開發可怕生物兵器的共犯……一直以來,我都刻意忽視那個兵器可能會帶來的災害……像我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爲什麼這麼說?」
原來葛倫當着賈提斯的面前施打了第三瓶安瓿。
「什麼──?」
然後葛倫站到妮裘身旁,低頭看着她。
「啊啊,沒錯。不然呢?」
「反正……我也當不成『正義魔法使』……!我沒有那樣的力量……!」
下一秒。
安瓿上面有數字,但葛倫不懂那代表什麼意思。
葛倫站到了擺放有一百瓶安瓿的臺子前,視線在安瓿和妮裘之間遊移。
葛倫默默不語地推着上面放着安瓿的臺子靠近妮裘。
然後,葛倫一邊吐血一邊詠唱白魔【血液淨化】,淨化自身的血液。
如果葛倫能贏下這場勝率只有百分之一的賭博──
妮裘輕輕地向葛倫伸出她的手臂,抱着接受任何後果的覺悟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可惡,我不知道……!到底哪個纔是真的特效藥啊啊啊啊啊啊啊……!?」
「施打在我身上後如果病情有所改善,表示那一瓶就是真正的特效藥!這是唯一一個確實能拯救妮裘的方法了!」
如果他能打破機率,成功拯救妮裘的話──
在千鈞一髮之際完成解毒的葛倫,擠出聲音回答:
妮裘哀求葛倫打消念頭,可是葛倫二話不說向自己施打了第二瓶安瓿。
「呼……!呼……!啊、咿、嗚……下、下一瓶……」
葛倫再次慘叫。
「哈哈哈,現在我們可沒有時間討論我的理智了,葛倫。」
葛倫發出了絕望的大叫,這時──
「就目前看來,那種毒的殺傷力頗爲強大。再試打個兩、三瓶,你就會承受不住毒性暴斃了。甚至來不及讓你唱解毒的咒文。你要在接下來的兩、三瓶抽到真正的特效藥……機率可說非常渺茫喔?」
孤注一擲的葛倫一聲大吼的同時,準備把針筒刺進自己的手臂──
「喂,賈提斯。」
「可以了……真的已經可以了……葛倫先生……你就隨便挑一瓶安瓿爲我施打吧……」
「…………」
葛倫氣喘如牛,雙腳使勁從地上站了起來。
(動手吧。葛倫。歡迎你高舉虛僞的正義,進行這種自我滿足的賭博。快把特效藥試用在妮裘身上,顯露出你的正義有多膚淺吧。)
賈提斯用充滿了期待的眼神筆直地注視着葛倫。
妮裘哭着試圖阻止他,可是葛倫充耳不聞。
把內容物汲取到針筒──
那道淒厲的慘叫,難以想像葛倫受到了何等痛苦的折磨。
妮裘萬念具灰地向葛倫攀談。
「嗄啊啊啊──!?果、果然猜錯了……嗎!事情果然沒有那麼簡單啊……!?咳咳咳,咕噗!」
「……葛倫先生……」
賈提斯看着這幅畫面默默心想。
葛倫吐了一大灘血。
「妮、妮裘……?」
沒想到葛倫會做出這種莽撞的事,賈提斯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妮裘則發出慘叫聲。
「呼……!呼……!幸好這是魔術系的毒……如果是天然毒的話就不妙了……」
如字面所示,想要拯救妮裘的話,真的只能賭了──
「不管你抽中的特效藥是真是假……葛倫先生最後都能免於一死。只要是葛倫先生帶給我的,不管是什麼東西,不管是什麼結果,我都欣然接受……所以……就這樣吧……」
(啊啊,到時我就承認你是『天選之人』。承認你所堅持的正義值得我打倒……!)
「葛、葛倫先生!?」
葛倫維持手拿針筒對着妮裘的姿勢開口了。
(哈哈哈,怎麼可能被你挑中?機率只有百分之一。不可能挑得中。現實沒有那麼美好。到頭來,你不是爲了救人,而是因爲自己怕死才選擇賭博。你的正義不過就只有這點價值。對我來說,你只是個讓我不屑一顧的小人物……)
賈提斯不禁竊笑。
這次換賈提斯感到錯愕了。
然後,葛倫拿起了第四瓶安瓿。
賈提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向這樣的葛倫開口說道: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有絞盡腦汁思考……努力再努力……把希望寄託在較高的可能性上,持續往前衝……直到自己有一天被消磨殆盡爲止……!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我們……接受過耐毒的訓練……縱使是足以讓妮裘瞬間致死的劇毒……也可以撐住幾秒鐘的時間……那短短几秒鐘……就夠我們詠唱解毒的咒文了……!」
「────!?」
與此同時,葛倫也一個踉蹌跪在地上,咳得滿地都是血。
賈提斯毫無猶豫地明確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什麼事?」
「夠了……到此爲止吧……你不需要這麼煩惱……」
原本老神在在的賈提斯終於忍不住地大聲咆哮,葛倫也不甘示弱地嗆了回去。
葛倫聽得瞠目結舌,不可置信地嗤之以鼻。
葛倫如此大喊後,賈提斯愣住睜大了眼睛。
儘管成功淨化了進入血液的毒素,可是毒素在短時間內便對葛倫造成了重大的傷害,葛倫明顯變得比之前更衰弱了。
「!」
語畢,賈提斯咳出了血。
頓時,葛倫發出的慘叫聲再次撼動了地下室。
「有一句話我要先跟你說……去喫屎吧你。」
接着他挑了其中一瓶安瓿。
向賈提斯嗆完聲後。
「不……」
「不、不要呀──────────────────────!」
妮裘悲愴的哀號聲儼然變成了合奏──
然後──
──下個瞬間。
啪!
「────!?」
葛倫不禁瞠目結舌地愣住了。
眼看就要刺進皮膚的針筒,在最後一刻靜止不動。
「……賈提斯……你……?」
抬頭一看。
原來是賈提斯抓住了葛倫的胳膊,阻止他爲自己打針。
「……………………」
面無表情的賈提斯不發一語。
半晌後……
「咯咯咯……」
只見他抖着肩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開始放聲狂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賈提斯露出洋溢着喜悅的表情,向一臉錯愕的葛倫和妮裘說道:
然而,高層還是沒有人敢做出把賈提斯逐出軍隊的決定。
包括所有的物理量和物質在內,就連人的思考也不例外。只要發動這個魔術,所有的一切都會被還原成數字和公式,無所遁形。
「真可惜……它就在你剛纔拿的那瓶安瓿隔壁。說不定就算我不幫忙,你也能自己抽到真正的特效藥呢……不,現在我敢相信……你一定能辦得到……咯咯咯……」
無論如何,這段有可能演變成動搖帝國重大事件的插曲,就這樣靜靜地落幕了。
──就這樣。
「……我決定還是趁早幹掉你好了……雖然有那麼一點可惜啦,不過我也很無奈。誰教我之前給葛倫添麻煩呢。」
接着他透過左眼所『看到』的世界出現了變化。
葛倫和賈提斯擔任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所長傑帕爾•狄雷克的女兒妮裘•狄雷克保鑣的任務,宣告結束。
只不過,這個魔術對賈提斯以外的人而言毫無意義。即便透過數字取得全世界的情報,一般人也無法做任何有效的利用。
「嗯嗯嗯嗯嗯──!嗯嗯──!?」
「會想要更深入瞭解宿敵……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安息吧,米蓋爾。」
經過這次事件,不只萊蘭多法醫學研究所企圖與天之智慧研究會進行接觸的計劃被揭發,研究所過去曾祕密研究恐怖的對生物咒術•咒葬兵器【黑幽死病】一事也跟着曝光,震撼了帝國政府。
賈提斯發動了某種魔術。
「洞悉森羅萬象吧……我的正義女神啊!」
有一天,毫無預警地發生了帝國軍上級將校米蓋爾•布拉卡的失蹤事件。
「萬一那個『禍』發生的話,豈不是很傷腦筋嗎?畢竟──要打倒葛倫的人是我……你知道吧?況且我欠葛倫一個人情。欠人人情必須早點償還,否則有違道義對吧?雖然我跟葛倫是水火不容的關係,不過,我還是很希望儘可能地以真摯的態度,面對這種值得自己付出一切對抗的宿敵。你可以明白我的心情吧?米蓋爾。」
當賈提斯和呆站在原地的葛倫擦身而過的瞬間,葛倫低聲地詢問他。
兩人以帶有宣戰意味的言詞交鋒後……
他同樣沒有看着葛倫,開口回答:
「呵……葛倫。這個纔是特效藥。」
「…………」
「呵,其實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吧?葛倫。我跟你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的宿敵……難道不是嗎?」
……
屋主米蓋爾被人工精靈包圍,嘴巴里面塞了一塊布,整個人就像簑衣蟲一樣被鎖鏈五花大綁,倒在地上。
賈提斯掉頭轉身。
這個魔術可以讓賈提斯透過數字和公式,取得世上所有的情報。
無論是葛倫或妮裘的姿態,乃至於世界上的一切,都分解成無限的數字和公式,把三次元的世界轉變成讓人難以維持理智的四次元風景。
另外,葛倫和賈提斯在可怕的【黑幽死病】就要對世界造成影響之際及時阻止了陰謀,因此獲得極大的讚賞與榮耀。
賈提斯掉頭轉身邁步離去。
「…………」
「……到頭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唯獨賈提斯可以使用自己獨特而卓越的數祕術處理這些數字,做出近似預知的行動預測與分析。說是專爲賈提斯量身打造的固有魔術也不爲過。
──帝都的某地。
賈提斯狂笑了好一陣子,直到心滿意足後。
傑帕爾的女兒妮裘•狄雷克因爲是重要的證人,一開始被軍方關了起來。不過,後來證實她並非自願參加研究,而是受到父親傑帕爾的逼迫,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且她已經施打了特效藥,不再是黑幽死病的母帶菌者;因此,儘管必須暫時受軍方監視,至少她回到了保有一定程度自由的生活。
彷彿只是在回答今天晚餐要喫什麼一樣,賈提斯臉上堆滿了笑容。
……因爲大家都發現了。
賈提斯的左眼頓時有無數的數字如洪水般躍動。
米蓋爾已經想像得到──自己接下來將遭逢什麼悲慘的命運。
「嗯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如此一來,就沒有礙事的人了。再也沒有人會拿不合理的事威脅你……接下來,我們就透過往後的任務,慢慢印證你跟我之間,誰的正義比較優秀吧……然後,終有一天……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啊。」
單方面地說完想說的話後。
──賈提斯頭也不回,一條性命在他的背後遭到殘殺。
這就是賈提斯的固有魔術【尤絲蒂雅的天秤】。
賈提斯面露冷笑,睥睨着米蓋爾。
「呵。啊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喔……葛倫。」
「本次事件可以接受的折衷處置,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吧。米蓋爾•布拉卡……你說是吧?」
聞言,賈提斯驀然停下腳步。
「…………」
「哎呀,你懷疑我嗎?……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場勝負是你贏了。事到如今我不會胡謅顛三倒四的事情騙你。我也不會制裁妮裘……這可是看在你的勇氣上喔。這是我第一次讓自己的正義妥協,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
「嗯嗯嗯嗯嗯嗚嗚嗚嗚嗚嗚──!?嗯嗚嗚嗚嗚嗚嗚!?」
收下安瓿的葛倫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交互打量瓶子和賈提斯。
雖然米蓋爾有過於古板的一面,不過他終究是才能傑出、深受旁人愛戴的帝國軍將校,因此他的失蹤受到帝國軍重視,可是即便總動員展開搜索,仍舊一無所獲。他行蹤不明,這起事件也成了一樁懸案。
之後──
「我欠你的人情已經還清囉,葛倫……」
「你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人,早就看葛倫很不順眼了。所以這陣子你處心積慮地在背後動手腳,把有死亡風險的高難度任務指派給他。雖然我不認爲那個葛倫會栽在你這種三流計謀的手中……不過,畢竟人有旦夕禍福,很難說得準。」
在位於高級住宅區,帝國軍千騎長米蓋爾•布拉卡的住家房間裏。
賈提斯用手指拎起臺子上其中一瓶安瓿,拋給了葛倫。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整起事件的真相──
賈提斯揚長而去──
這起詭異的事件,後來在帝國軍裏掀起一陣討論,衆人口耳相傳着各種千奇百怪的陰謀論。
理所當然地,研究所被下令封鎖,被循線追查出來的相關人士也通通遭到逮捕,鋃鐺入獄。【黑幽死病】的相關研究徹底被埋葬到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追求什麼……可是未來當你出現在我面前阻礙我時……我一定會把你幹掉。給我牢牢記住了。」
聞言,葛倫朝着賈提斯的背影,忿忿地撂下狠話。
賈提斯一如在閒話家常般,以輕鬆的態度向驚魂未定的米蓋爾侃侃而談。
與此同時,米蓋爾那含糊不清的悲痛叫聲,響徹了昏暗的室內空間。
米蓋爾涕淚交零地呻吟着。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臥底了……也知道你就是本次事件暗地裏唆使、操控傑帕爾的藏鏡人……我說啊,米蓋爾•布拉卡……」
他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賈提斯的狂笑聲冷冰冰地迴盪在空無一人,被火紅暮色籠罩着的都市裏……
「了不起,葛倫!算我服了你!這種展開──『出乎了我的預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真的是太神奇了!沒想到,你那充滿了勇氣的行動居然能打動我的心!簡直跌破我的眼鏡啊!我太感動了,葛倫!雖然你的正義跟我的截然不同,卻也是貨真價實的!我就認同你吧!這場你跟我之間的勝負……是你贏了!『即便是交戰一百次會敗陣九十九次的戰鬥,還是能在第一次戰鬥時,引出那僅有一次勝利的男人』……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果真名符其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據說妮裘立志成爲真正能救人的醫生,正努力讀書準備考帝國大學。
「還有,這次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後我一定會還給你的……那麼,告辭了。」
「不過,我還是選擇暫時靜觀其變……因爲我相信等到哪天要揪出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狐狸尾巴時,你的存在將會派上用場。不過,現在情況有點不一樣了。」
「──起動•固有魔術【尤絲蒂雅的天秤】!」
黑幽死病擴散未遂事件塵埃落定後。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離開了屋子的賈提斯,從容自若地走在帝都街頭。
天地萬物都轉化成了數字與公式。
噗嚓!
不過,賈提斯的做法一如既往地被認定『太過殘忍』,受到了嚴重的懲戒處分。
「雖然我們現在是在同一個組織下奮鬥的同志……可是我們終有一天會決裂……爲了彼此堅持的正義。」
賈提斯•羅凡是必須留在軍隊就近監視的危險人物,絕不能放他自由。
他的眼睛並沒有看着賈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