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婚姻生活

搖晃。搖晃。

身體感受到一陣輕微的晃動。

「老師……起牀了，老師。」

耳邊響起了少女的輕柔呼喚。

「……嗯……？」

意識緩緩地從平靜的沉睡之海中浮上水面，葛倫微微睜開了眼皮。

柔和的晨曦刺激着他的雙眼。

從窗口飄進來的徐徐微風吹拂在他的臉頰上。

葛倫頂着昏沉的腦袋，喫力地撐開了沉重的眼簾。

逆着朝陽的光線，原本如海市蜃樓般模糊的視野開始聚焦成像，整個世界漸漸鮮明起來。

世界凝結成像後，出現在中心的是一名少女。

站在葛倫牀邊的少女，臉上掛着向日葵般的溫暖笑容。

「你醒來了嗎？老師。」

這名少女有一頭璀燦的金髮，彷彿閃耀着金黃色光芒的麥田──她就是魯米亞。

身穿一貫的學院制服，外面套着圍裙的魯米亞，把手輕輕地放在葛倫身上，彎低了腰在葛倫的耳畔邊如此呢喃。

「……嗯……啊啊，我醒了。」

葛倫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動作遲緩地在牀上坐直身體。

看到葛倫那副模樣，魯米亞始終笑咪咪的。

「早安，老師。」

「噢、噢……早安……」

「瑟莉卡不在家，沒人能做家事。」

「因爲是我暗中策劃把西絲蒂娜、梨潔兒和瑟莉卡誘出菲傑德的──咳咳咳！」

「聽清楚了嗎？妳要搬去跟他一起住喔？住在同個屋檐下！這是阿爾扎諾帝國女王的命令！」

儼然寧靜風暴化身的阿莉希雅，在魯米亞耳邊耳語。

那個人就是──

叫醒葛倫後，魯米亞離開臥房，留下他獨自一人。

「白貓臨時跑去參加在帝都召開的學會。梨潔兒臨時被軍方召喚。瑟莉卡臨時出遠門進行遺蹟調查的委託……三個人不約而同臨時離開菲傑德，怎麼會這麼湊巧。」

「言歸正傳，艾魯米亞娜。」

葛倫一臉煩悶地吐苦水後，垮下了肩膀。

擺在餐桌上的菜色有剛出爐的麪包、煎得香脆的培根、鬆軟的炒蛋和起司沙拉、洋蔥湯。

突然有名儀態高雅的貴婦，出現在魯米亞和葛倫面前。

「真的嗎？太好了。」

「請快點起來。現在的我只是帝國的一介平民，阿莉希雅。」

葛倫不以爲然地說，魯米亞輕輕一笑。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妳了……妳到底在做什麼呢？」

在前往學院的路上。

「是陛下託我帶她到這裏來的。」

「……知、知道了……」

「啊，老師。你來的正是時候，我剛準備好早餐。」

──這時……

葛倫掩飾着什麼似地步出家門口。

「呵呵！我就知道妳一定會百般顧慮，遲遲不敢跨出第一步。艾魯米亞娜。」

阿爾扎諾帝國的國家元首，阿莉希雅七世女王陛下。

「怎麼會，前輩……要我違抗陛下的命令，那也太荒唐了。我寧可切腹自殺，也不願辜負陛下。」

葛倫驚慌失措地下跪，向阿莉希雅七世行禮。

「唉～～爲什麼願意幫我做便當的白貓也偏偏在這個時候離開了菲傑德啊……就算我想外食，也沒那麼多閒錢。憑我的三流魔術，也召喚不了幫忙做家事的妖精……看來在瑟莉卡她們回來前，我只能撐過去了……」

「咦？爲什麼母親妳會知道葛倫老師現在一個人在家呢？」

阿莉希雅乾咳了一聲，重新面對魯米亞。

然後──

魯米亞聽着愈來愈激烈的心跳聲，捫心自問。

至於葛倫則是彷彿還在做夢般，神情恍惚地目送魯米亞的背影離去。

「大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不對，咳！妳明知道現在葛倫一個人在家，需要有人照料，爲什麼還要袖手旁觀呢？」

「母、母母、母親！？」

所以，艾魯米亞娜……這段期間妳就搬去跟他住在一起，盡心盡力照料葛倫的生活起居吧。」

葛倫煩惱地發着牢騷時──

「怎麼樣？老師。合你的胃口嗎？」

意識到自己飢腸轆轆的葛倫，肚子瞬間不爭氣地咕嚕作響。

「你這傢伙……！」

魯米亞本來想提出某種建議，但又把來到嘴邊的提案吞了回去。

話雖如此，從盪漾在她臉上的笑容看來，甚至帶有幾分竊喜。

漲紅了臉的魯米亞露出一副暈頭轉向的模樣。

「我……慢一點再出門上學喔。我和老師目前的關係要是曝光的話，會引發軒然大波的……」

「…………」

不知何故阿莉希雅今天咳嗽的次數特別頻繁，她接着表示：

「我看過書信了……妳跟葛倫的關係始終原地踏步，絲毫沒有進展嘛。」

「嗯？怎麼了？」

他接着到盥洗室洗臉、刷牙、刮鬍子，然後往餐廳移動。

「母、母母母、母親！？」

「啊，果然是這樣呢。」

「好、好的……」

「啊。老師，請稍等一下。」

葛倫這纔想起來，克里斯多福對女王忠心耿耿，是有名的忠臣，不過他有時候也會做出有些接近愚忠而令人困擾的事。

魯米亞的臉龐飄起淡淡的紅暈，害羞地別開視線。

不久，用完早餐後，葛倫出門上班的時間到了。

「好久不見了，前輩。」

魯米亞迅速地走上前來，貼近葛倫。

魯米亞態度噯昧地隨口附和了傻眼的葛倫。

（這、這麼做會不會有點太大膽了？而且我知道西絲蒂對老師有意思，最近就連梨潔兒也對老師他……趁她們兩個不在時先下手爲強，會不會有失公平呢？這麼做也太對不起她們了……可、可是……）

「話說回來，這種情況也太罕見了吧。」

「什麼問題？」

一踏進餐廳，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葛倫和魯米亞立刻面對面地坐在餐桌兩側，開始喫早餐。

「沒錯。陛下今天是偷偷溜到菲傑德來的。」

「嗯，很好喫。」

「咦咦咦咦咦！？爲什麼！？爲什麼陛下會跑到這種地方！？不對，對不起，陛陛陛、陛下萬安，在這良辰吉日──」

「好、好啦……無論如何，現在有更緊迫的問題得解決。」

她溫柔婉約地幫葛倫重新調整好領帶後，在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鼻息的近距離下，抬頭注視葛倫。

就在魯米亞狼狽得面紅耳赤，舉棋不定時──

「不過，大家手邊的工作都是很快就能完成的事，相信她們很快就會回來了。暫時忍耐一下吧，老師。」

「女、女王陛下──────────────！？」

搞不懂爲什麼結論會是這樣的葛倫也啞口無言。

葛倫暗自深深嘆了一口氣──

「咦！？」

「什麼！？」

「路上小心，老師。」

「順便告訴妳，不管是哪個時代，男人對既成事實都沒有抵抗力……呵呵，加油喔。」

用餐的時候，魯米亞一下子幫葛倫倒鮮榨的柳橙汁，一下子幫他夾沙拉，把他服侍得無微不至。

「咦？」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呵呵，早餐馬上就準備好了。等料理上桌後，麻煩你下樓到餐廳來喔？」

「咦咦咦咦咦咦──！？」

「我、我才一點都不覺得寂寞咧。」

「咦！？」

彷彿影子般如影隨形地跟着阿莉希雅的少年──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5，《法皇》克里斯多福突然冒出來淡淡地說道。

「呵呵。老師你真是的，領帶都打歪了啦……嗯，這樣可以了。」

「西絲蒂的父母也依舊因公不在家……所以目前還留在菲傑德的只剩我和老師兩個人了……感覺有點寂寞呢。」

「噢、噢……」

──時間往前回溯三天。

起牀後，葛倫脫下睡衣，換上襯衫與長褲，一如既往地準備去學院上班。

「對、對呀……」

「雖然王宮在帝國軍的看守下，戒備十分森嚴……不過他們終究不是我的結界術的對手。要騙過他們對我來說輕如易舉。啊哈哈，想必愛德華卿現在已經慌到六神無主了吧。」

「還笑，你這小子應該阻止陛下做出這種事吧！？」

「老、老師……！」

「克里斯多福！？快說，這是什麼情況！？」

葛倫套上鞋子，手拎公事包，長袍隨興地披在肩上，準備離開家門。

三天前，放學後的回家路上。

「…………」

「不，我也是會做家事啦……可是每天都要自理真的很辛苦。尤其是喫的部分。基本上我平常只負責洗碗。」

「總之，現在的葛倫是帝國的英雄級人物。讓這樣的大人物過着拮据的生活，是帝國王家的恥辱。

「……這是給妳的機會唷，艾魯米亞娜。」

「所、所所所、所以說！我不懂母親您在說什──！？」

「無論如何，後面就看妳表現了！」

單方面說完自己想說的事情後，阿莉希雅如一陣風般揚長而去。

「那麼，祝兩位度過美好的時光。」

克里斯多福優雅地行了一禮後，也緊追着阿莉希雅消失了。

「…………」

留在原地的葛倫和魯米亞兩人，一臉呆滯地注視着阿莉希雅和克里斯多福消失的方向。

「呃……事情就是這樣……所以這段期間就由我來照顧老師的生活起居了……」

「好、好吧……既然女王陛下當面下令，那也沒有辦法了……」

「是的，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所以不得不服從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輕聲附和對方。

酸甜中帶有幾分尷尬……筆墨難以形容的氣氛籠罩着兩人。

就這樣，葛倫和魯米亞展開了暫時性的同居生活。

──如此這般。

葛倫和魯米亞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兩人迎接了同居後的第一個休假日。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

晴朗的正午，當魯米亞在阿爾佛聶亞家的庭院忙着晾牀單和衣服時，葛倫過意不去地向她說道。

「爲什麼要道歉呢？」

「噢，感激不盡。」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魯米亞試圖透過深呼吸，讓加速跳動的心臟恢復穩定，卻遲遲無法好好平復。

「啊，老師。工作處理完了嗎？」

神奇的是，套上這圍裙讓魯米亞顯得格外成熟，背影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女人味。

「啊～一直打擾妳做家事也不太好意思。我還是回房間工作好了。整理一下明天上課要用的資料……」

到底是爲什麼呢？明明沒有任何一絲展現情色的成分，可是魯米亞身穿圍裙認真做菜的模樣，不知何故充滿了魅力，看起來比平常成熟許多。

好不容易等到火燙的臉頰降溫到一定程度，魯米亞慢吞吞地把臉從牀單上抬起來。

──妳跟葛倫的關係始終原地踏步，絲毫沒有進展嘛──

「呵呵，老師你該不會一直在顧慮我吧？沒關係啦。」

或許是注意到葛倫下樓了，魯米亞轉頭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所以就算多了一、兩個人份的家務事要處理，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差別喔？」

不知怎的，葛倫的內心突然慌亂了起來。

「反正我現在也是自己一個人在家……所有家事都必須一手包辦纔行。」

「…………」

其實這正是魯米亞近來所懷抱的煩惱。

（這樣不行，魯米亞！不要被衝昏頭了！我是奉母親……陛下的命令纔來照顧老師……這是陛下賦予我的重大使命！態度不可以放得這麼輕浮！我必須抱持更虔敬的心情來照料老師纔行！）

既然如此，該怎麼突破這個瓶頸？

「太了不起了。原來如此，重點是持之以恆嗎？」

「…………」

「我不能再這樣蹉跎下去了……一直被老師當小孩子看待的話，永遠不會有希望的……」

「呼～終於準備好明天上課要用的教材了……唉，我竟然這麼認真做好老師的工作，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魯米亞面露無憂無慮的笑容。

「今天的晚餐是濃湯，就快完成了……不好意思，請老師稍待片刻。」

心情看似不錯的魯米亞輕輕地拉扯襯衫，試圖扯平上面的皺褶。

「肚子好餓啊～……嗯？」

「我就稍微逞能一下……在西絲蒂她們回來前的這段期間，試着扮演老師妻子的角色吧……說不定老師也會因此把我當成異性看待了……嗯，我會加油的，母親。」

掉頭離去前，葛倫不忘再次表達感謝之意。

「…………」

「呃，該怎麼說呢……妳也很忙吧？可是礙於陛下的命令，讓妳得放下自己的事情來照顧我。」

「不，也沒什麼啦，只是我最近都很晚纔回家，所以之前從沒看過魯米亞像這樣下廚做菜的樣子……原來妳這麼熟練啊。女性都是這樣的嗎？」

一旁是烹煮用的火爐，爐子裏的石炭燒成了火紅色，上面架着一個大鍋子，鍋內的熱湯正煮得咕滋咕滋作響。

「總、總之……姑且不提什麼既成事實……」

看來她似乎是不經意在與母親書信往來的信件裏，泄漏了蛛絲馬跡。

「話是這樣沒錯啦……這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可是，我確實對妳造成了負擔……」

葛倫下意識地屏聲息氣。

話說回來，爲什麼魯米亞始終無法拉近跟葛倫的關係呢？

「啊，好的，知道了。等一下我會泡紅茶端去給老師喝。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都可以呼喚我喔。」

葛倫和魯米亞向彼此露出苦笑。

難得母親幫忙製造了這麼好的機會。

雖然席貝爾家有召喚妖精當家事小幫手，可是那個妖精只聽從與其訂下契約的席貝爾家血統者的命令。

「怎麼了？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我和老師的距離一直沒有縮短……確實也是事實呢……」

對西絲蒂娜和梨潔兒有所顧慮或許是原因之一，可是真正的主因是──

「……要這麼說也沒錯啦。」

葛倫受到香味的引誘往廚房移動後──

聞言，葛倫沉默了半晌。

今天學校放假，魯米亞雖然換上了家居用的收腰洋裝，可是爲了處理各式各樣的家務，洋裝外面依舊罩着圍裙。

「啪、啪」地連續拉扯襯衫發出清脆的聲響後，魯米亞突然靈機一動，她放下手邊的工作，轉頭向葛倫露出俏皮的表情。

葛倫的身影從眼前消失後。

魯米亞吐了吐舌頭，繼續晾衣服的工作。

「這、這樣啊……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呃，多謝了。」

「經過那次的失敗，我就一直勤奮地練習做菜的技巧。」

「啊，不過，像這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你不覺得我們很像新婚夫妻嗎？老師。」

魯米亞的心臟怦怦狂跳，沸騰的腦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感覺隨時會噴出熱氣。

這也是爲什麼魯米亞最近會對來學院任職的伊芙產生危機感。

「～♪」

仔細想想，母親真是替自己埋了顆威力十分可怕的炸彈。

魯米亞開朗地回答道。

「不會啊……我反而覺得比較輕鬆呢。因爲老師會幫忙買東西、洗碗、打掃浴室之類的，不是嗎？」

──順便告訴妳，不管是哪個時代，男人對既成事實都沒有抵抗力……呵呵，加油喔──

「即使是舉手之勞，全部都交給我一個女孩子，也是很辛苦的。而且一個人住真的很寂寞，還是有個值得信賴的對象陪伴在身旁比較安心。」

做完工作的葛倫離開房間準備下樓。

飢腸轆轆的葛倫聞到樓下飄來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

葛倫的心情並未因爲魯米亞開的這個玩笑產生太大的波動，他只是搔搔頭給她碰了個軟釘子。

因爲伊芙好歹是成年女性，跟葛倫站在一起感覺十分匹配。

「唉，母親真是的……」

魯米亞悄悄下定決心，她要乖乖接受母親的好意，利用這個機會努力向葛倫證明，自己已經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

啪！

站在調理臺前的魯米亞的臉龐，深深地吸引了他的視線。

「練習？」

──只見魯米亞心情不錯地站在調理臺前一邊哼着鼻歌，一邊做菜。

「真是的……不要捉弄我啦，魯米亞。」

埋在牀單裏的那張臉，火燙得彷彿快着火了。

「所以老師你不用擔心會造成我的負擔，放寬心接受我的照顧吧？」

「對、對啊……」

魯米亞繼續默默地晾着剩下的衣物。

魯米亞攤平葛倫襯衫上的皺褶，回頭問道。

「哎呀，老師你不記得了嗎？以前我幫老師準備便當時，曾經搞錯砂糖和鹽巴……」

「沒關係，不急，只是……唔……」

「到頭來，老師只把我當學生……當小孩子看待吧……」

「什、什麼？這股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是……從廚房飄過來的嗎？」

「喂喂喂……」

因爲她愈是想專心打理葛倫的生活起居，母親阿莉希雅在臨去之際湊到她耳邊講的耳語愈是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哈哈，對不起啦。」

然後他搔搔頭咕噥道。

葛倫不好意思正眼看魯米亞，低聲咕噥道。

（討、討厭！我、我怎麼會一時得意忘形，突然胡言亂語呀！？什、什麼我跟老師就像新婚夫妻一樣啊！？）

「啊啊，我想起來了。那個肉派的口味實在太嶄新了。」

在調理臺切碎配料後，魯米亞側着菜刀剷起切塊，輕輕地將之倒入鍋中。

若是如此，要說今天這樣的局面是魯米亞自己一手促成的……倒也不爲過。

「！」

「不客氣。」

此時，魯米亞突然把臉埋進準備晾在曬衣架上的牀單裏。

也就是說，在葛倫眼中，魯米亞連戀愛對象也稱不上。

魯米亞嘆了一口氣。

「嗯……這個嘛，我也不曉得其他女生的情況啦……不過我自己從以前就經常下廚練習。」

「畢竟我是女孩子嘛……總有一天可能會需要用到廚藝……不是嗎？」

「啊～～！妳長得這麼漂亮，氣質又高雅，個性溫柔又勤勞，甚至還會下廚做菜……未來能娶妳的傢伙也太有福氣了吧。教人羨慕到想要揍他一頓了。」

「呵呵，老師你小心一點，話不要說得太早，免得以後要打臉自己喔？」

「那、那是什麼意思啊……？」

「呵呵，你覺得會是什麼意思呢？」

魯米亞說了引人遐想的話後露出俏皮的笑容，轉過頭去專心做菜。

她一邊用勺子攪拌火爐上的熱鍋，一邊抓起胡椒鹽等各種香料加進鍋中調味。

從鍋子裏瀰漫出的香氣瞬間變得更濃郁了。

「不、不好意思打擾妳做菜了……」

葛倫感到無以言表的尷尬，掉頭轉身，行色匆匆地離開。

「我、我去打掃一下浴室。」

「好的～麻煩老師了。」

葛倫退出了廚房。

確認葛倫走遠了之後，魯米亞剋制不住衝動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呵呵。老師嚇了一跳……很好。」

其實這是魯米亞精心設計的發展。

她想讓葛倫看到自己下廚做菜的模樣。於是，她特別選擇了香味格外濃郁的濃湯做爲菜色，成功地用香氣把空腹的葛倫吸引到廚房。

「嗯……我這樣是不是有點狡猾呢……？不過……」

不曉得老師有稍微意識到我也是女人的事實了嗎？

假如有的話，自己使出渾身解數，展現出一路磨練來的廚藝，也算有了回報。

「不，現在放心還太早了，魯米亞。不可以鬆懈。我必須確實完成美味的濃湯，令老師更加感到驚豔纔行。

「廚、廚房不在那個方向啦──────！伊芙──────！」

「咦咦咦咦！？」

即使製作這道料理的人平時再怎麼惹自己討厭，完全不賞臉好像也不太厚道。

葛倫感覺到有一道高壓電從腦門一路往腳尖奔竄，同時感受到舌頭炸裂般的衝擊，與彷彿被木樁近距離撞擊胃部的劇痛。

「哦……不過，就憑你這個懶鬼，應該也做不出什麼端得上臺面的料理吧。」

因爲濃湯的成功與否，就看接下來的工夫。

「好了，快點帶我去廚房吧。」

「……呃，我看懂了……這是墨魚汁麪條？對吧？……竟然端出這麼假掰的料理……」

「哇──！？」

往浴室移動的葛倫輕聲嘟嚷，走在走廊上。

「對、對啊，就是這樣！」

門環扣門的聲音響徹了屋內。

「你在說什麼呀？算了。我要開始做菜了，你讓開吧。站那麼近很危險的。」

「廚房在這邊嗎？」

「……………………」

然而，彷彿要把這樣的葛倫推入絕望深淵──

「別鬧了────！！」

「什、什麼意思啊！？不請自來態度還那麼蠻橫！」

──另一方面。

喀嚓。

坦白說，葛倫並不希望伊芙進到屋內。

「怎麼？你剛纔想要自己下廚嗎？」

「真的嗎！？」

「完成了。」

「我好想知道妳姐姐流淚的理由喔！」

「噢……抱、抱歉……」

「那是你的錯覺吧。喏，快點喫啦。」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番茄燉飯好嗎？」

因爲魯米亞現在也在這棟屋子裏。要是被外人發現他跟魯米亞同居，他以後肯定別想在社會上混了。

不過，時間顯然還是不夠充裕。

熬煮，去除雜質，細微的口味調整……接下來的環節只要出了一點差錯，味道立刻就會變質。

「仔細一看，裏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呢？」

「還、還好啦！對了，嚴格說來妳做的菜也很難喫吧！？」

「…………」

葛倫搪塞伊芙的同時，心思已經轉移到魯米亞身上。

正當葛倫心不在焉地思考心中這股煩悶究竟是什麼的時候──

自從魯米亞搬過來之後，葛倫一直覺得尷尬又不好意思。

咚！

葛倫在心中默默祈禱，一路緊追着逕自往前走的伊芙。

她的懷裏捧着一個大紙袋，裏面裝滿了馬鈴薯、番茄、培根、人蔘、罐頭等各式各樣的食材。

瞬間──

「打擾了。」

「話說回來，魯米亞那傢伙……今天好像格外賣力耶。」

「好歹喫個一口，然後告訴我你的感想吧……我特地下廚做飯給你喫耶。」

葛倫捂着嘴巴頻頻發抖，淚如雨下。這時──

幸好魯米亞向來腦筋轉得快。

爲自己打氣後。

「……能看到你這樣的反應，我就滿足了。」

「吵死了，幹嘛突然大吼大叫！不喊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啦！」

魯米亞用力握緊拳頭，重新打起精神。揮離心中的浮躁。

「呃～請問是哪位──……」

葛倫一反平常吊兒郎當的模樣，文靜地瑟縮在座位上，擺放在他面前的則是詭異的暗黑物質。

伊芙二話不說，推開一臉驚訝的葛倫走進屋內。

麻煩歸麻煩，也不能裝作沒人在家。

「這是蔬菜嗎！？還是肉！？我實在看不懂，妳確定那真的是可以喫的東西嗎！？」

「…………」

捧着紙袋的伊芙，冷冷地把頭撇向一旁。

調理臺上放着切到一半的蔬菜，烹煮用的火爐也來不及熄火……話雖如此，她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吧。

聽到伊芙要下廚，葛倫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叫。

這樣下去伊芙和魯米亞兩人勢必會遇上……領悟到這點的葛倫放聲大叫：

魯米亞開始專心面對料理──

「唉～真是的。不，我是不討厭這樣啦，甚至還……只不過，怎麼說呢……」

「我有問題，伊芙小姐！菜刀不應該像在握劍一樣用雙手握持吧！？還有，這個詭異的X物體是什麼！？」

鏗、鏗、鏗。

「嗯，當然是真的。我從小就經常下廚做菜給姐姐喫，她每次都喜極而泣呢。」

「不、不妙！」

沒想到訪客竟然會是伊芙。

葛倫只能設法搪塞過去了。

伊芙大搖大擺地直接往屋內走去。

「纔不是呢。我是因爲每次都想加進一點巧思，結果不小心搞砸了而已。按照食譜操作的話，應該難不倒我。」

「～～～～～～～～～～～～～～～～～～～～～！？」

「……啥？」

葛倫垂眼打量着眼前的暗黑物質。

歷經一番騷動，伊芙終於挽起袖子開始施展廚藝──

今天的伊芙換上了便服，身穿窄裙和罩衫，不知何故她板着臭臉站在門口。

伊芙淺淺一笑，站了起來。

「……嗯？有訪客？是誰啊？真麻煩……」

葛倫呆住了。

「阿爾佛聶亞教授她們出遠門的這十天期間……你這懶鬼肯定三餐都不正常吧？」

如此一來，老師肯定也會稍微開始想像起……將來有我陪伴在他身旁的日常生活吧……好！」

葛倫做好心理準備，拿起湯匙舀起番茄燉飯（？）……然後顫抖着送進嘴裏。

葛倫嚇得六神無主，可是伊芙渾然不覺。

（生化武器！？）

葛倫指着從放置在調理臺上的紙袋裏露出來的某種難以形容的物體，臉色蒼白地嚷道。

「伊、伊芙────！？」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魯米亞現在在廚房裏！要是被她發現的話──）

「爲什麼妳會跑來這裏！？」

「真拿你沒辦法，反正今天放假，我就下廚煮給你喫吧……」

「好，加油吧。」

「我先說清楚，你不要會錯意了喔？你是二班的導師，而我實際上則站在類似副導師的立場。要是你病倒了，到時可是得由我幫你收拾爛攤子，我只是想避免這種麻煩的情況發生而已。」

然後──

飯廳的餐桌。

（魯、魯米亞那傢伙應該有聽見吧？希望她已經跑去躲起來了……！）

「完全照食譜做也太無聊了吧？所以我覺得還是稍微變化一下口味比較好……」

葛倫嘆了口氣，前往玄關大廳開門。

「什麼────────────────────────！？」

她不僅憑空從廚房消失，就連那鍋濃湯也不知道收到哪裏了。

葛倫的大叫聲響徹了整棟屋子。

伊芙哼地把頭撇向一旁。

接着，腸胃如驚滔駭浪般翻騰起來，令他噁心想吐。這已經不是好不好喫的問題了。

「當年我姐姐每次喫了我的料理，也是像這樣喜極而泣呢……真令人懷念……」

「～～～～～～～～！？」

這是天大的誤會。

妳錯得太離譜了。

雖然葛倫很想如此大叫讓伊芙認清現實，卻發不出聲音。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伊芙轉身離開。

「我一口氣做了很多。應該夠你喫一陣子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還不只這些！？）

「你要喫完喔。不要因爲沒有人在旁邊盯着就不按時好好喫飯。千萬別忘了，如果你病倒的話，會讓學生傷心難過的。」

（喫光了纔會出人命吧！）

「不過對我來說，你就算餓死也無所謂就是了……哼，不好意思，叨擾了。」

（妳確實是跑來亂的沒錯！）

就這樣──

平常總是不悅地板着臉的伊芙，不知何故帶着平靜的笑容，離開了阿爾佛聶亞宅邸。

而在伊芙離去之後──

「那個……老師，你還好吧？」

先前跑去躲起來的魯米亞，一臉憂心忡忡地現身，端了杯水給葛倫。

葛倫接過魯米亞手上的杯子大口喝水。

「今天……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說不定她真的會爲了這種小事，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發脾氣。

大概是因爲焦慮。

魯米亞錯過了可以向葛倫再次強調她是不折不扣成熟女性的機會。

即使葛倫聲勢力竭地拒絕，魯米亞依然不肯放棄。

「這些日子以來！我真的、實在非常感謝妳的付出！感激不盡！不過真的不需要幫我刷背！這樣是不對的！很糟糕！」

「……我進來了，老師。」

其實魯米亞隱約地察覺到了原因。

葛倫出現在阿爾佛聶亞宅邸的浴室。

到時候，很有可能就沒辦法再實行靠廚藝抓住葛倫胃袋的作戰了。

「嗚……妳費了這麼大的心力爲我做飯，結果卻變成這樣，真的很抱歉……」

但不能否認的是，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確實有道期待發生這種情況的聲音存在。

葛倫拚命地猛搖頭。

「……咦？」

「嗚……」

魯米亞說完，神色匆忙地離開飯廳。

魯米亞傷心地垂低視線。

「不……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的！總之妳快點出──」

私底下，魯米亞還是忍不住黯然地悄聲說道，垮着肩膀一臉遺憾。

一想到同居生活即將結束，一股莫名的寂寞感，或者說是依依不捨的感覺湧上心頭，不過葛倫死命視而不見。

按理說，她只是礙於女王陛下的命令，不得不照顧葛倫而已，可是葛倫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抱歉……這道暗黑料理害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反胃……完全沒有食慾……除了水以外，其他的東西進到肚子裏，恐怕都會被我吐出來吧……」

（伊芙小姐在傍晚時跑來突襲……使我沒能讓老師品嚐到我做的晚餐……）

會不會有點太熱情了？

「我知道她本來就對誰都很溫柔，願意奉獻自己的心力，可是……」

現身在門後的那名人物，正是魯米亞。

心臟像是故障的幫浦，不聽使喚地以高速的節奏劇烈跳動，心跳聲大得甚至可能會被葛倫聽見。

就連葛倫在房間裏工作時，她也會算準葛倫想要暫歇一口氣的時間，主動端來紅茶。

「…………」

阿莉希雅七世雖然聰明，可是她也有小孩子氣，或者說是類似小惡魔的一面。

可是……

葛倫的聲音把魯米亞拉回了現實。

──深夜時分。

見葛倫氣得火冒三丈，魯米亞也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

啪！葛倫用雙手拍擊臉頰，使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嗯……？」

「對了，老師……等一下你還要喫晚餐嗎？我馬上就可以準備好……」

玻璃門隨着喀啦喀啦的聲響打開。

儘管在葛倫面前表現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可是……我的母親……女王陛下命令我要服貼地照顧老師。我不能因爲老師拒絕就混水摸魚……否則陛下日後會向我追究責任的。」

葛倫只用一條毛巾纏住腰部，拿了一把浴室用的矮腳椅，在牆邊的蓮蓬頭下坐着；他一邊淋着蓮蓬頭噴出的熱水，一邊搓洗頭髮。

「等一下，魯、魯米亞小姐！？您這是打算做什麼呢！？」

剛纔也是，見葛倫喫了伊芙的暗黑料理後腸胃不舒服，她特地調製瞭解藥。

可是她身上的浴巾未能完全遮掩住那一對如桃子般豐滿的胸部，露出一道深邃的乳溝，再加上那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婀娜的玉頸和鎖骨，線條柔和的香肩，修長的手臂和看似柔嫩的美腿……現在的魯米亞散發出了比單純的全裸更加妖豔誘人的魅力。

葛倫記得魯米亞是早上很容易賴牀的類型，可是她最近卻每天早起叫葛倫起牀。

「這樣啊……我想也是……」

魯米亞真的很盡心盡力，將葛倫照顧得無微不至。

「呃……我覺得應該不是老師想的那樣啦……事實正好相反……伊芙小姐她……」

（我、我我我、我到底是怎麼了！做、做出這種事也太大膽了吧！？就算拿母親的命令當擋箭牌，也說不過去……！）

魯米亞也不是小孩子了。

她似乎在無意間不小心刷得太過用力了。

「什、什麼────！？」

「該死的伊芙……那個臭女人果然很討厭我吧！？是這樣沒錯吧！？不然她怎麼會特地跑來用如此大費周章的方式來惡整我！？可惡！就算再怎麼不爽我，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一般人才不會這樣吧！？」

這棟屋子的浴室以白色大理石打造而成，空間非常寬敞。

糾結在如驚滔駭浪般洶湧的理性與本能之間，魯米亞已經陷入混亂，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而且每天都會仔細打掃、洗衣服、煮飯。

──這時。

葛倫半推半就地答應後，魯米亞露出開心的笑容，戰戰兢兢地往葛倫的背後走去。

按照原定計劃，瑟莉卡等人明天或後天就會回來。

（等她們回來，這種生活就結束了……）

魯米亞臉上掛着一抹嬌滴滴的羞赧微笑，用細微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如此說道後，垂低了脖子。

然後。

葛倫詫異地猛眨眼睛。這時──

經魯米亞這麼一問，葛倫確認自己目前的狀態和心情，沉吟了半晌後表示：

「沒、沒關係啦！濃湯只要加熱隨時都能喫！老師先保持身體健康纔是最重要的！我去拿藥給你喫！」

他赫然發現浴室外面──位在玻璃門另一側的更衣室疑似有人。

「……唉……真希望老師今天就可以品嚐……」

葛倫爲之語塞。

「……我、我知道了啦……那、那麼……就麻煩妳了……」

「話說回來……自從跑來跟我一起生活後……魯米亞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了？」

「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咦？爲什麼……？

「老師你能斷言陛下真的不會追究嗎？想想我母親的個性吧。」

「可惡，不妙……這樣下去……我可能會開始自作多情了。」

爲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失控的行爲？

自己主動成這樣，要是被推倒也怪不了別人。這種道理她也明白。

魯米亞跪坐在葛倫後面，用打滿了泡泡的絲瓜海棉幫葛倫唰唰作響地刷背刷到一半，腦袋突然清醒了。

一想到這，魯米亞一時慌了手腳，所以就──

「唉，對自己的學生胡思亂想什麼啊……振作一點！」

然後──

沒錯。

而且，不知爲何，盡心盡力地服侍着葛倫的魯米亞，有很多時候看起來格外成熟性感……

一飲而盡後，葛倫「碰」的一聲用力把杯子敲在桌上，咬牙切齒地說道：

魯米亞的臉火燙到像沸騰一樣，簡直快冒出熱氣了。

就在葛倫一個人自言自語時──

葛倫驚慌失措到不自覺使用了敬語。

「好的！那麼，我這就幫老師刷背。」

大尺寸的浴槽裏注滿了熱水，整間浴室充斥着白色的蒸氣。

「哼，我雖然不正經，但跟人渣還是有差別的！身爲教師，我還是顧及大人的尊嚴，中規中矩地享受這個時間所剩不多的生活吧！畢竟，像個大爺一樣接受美少女無微不至的服侍，對不受女人歡迎的男人而言，可是求之不得的待遇啊！哇哈哈哈！」

在熱水沖洗下，葛倫心不在焉地思考。

「……啊，對不起……」

「啊……」

按照原定計劃，瑟莉卡、西絲蒂娜和梨潔兒應該明天或後天就會回到菲傑德了。

明明這種事情是萬萬不可的。

（──等一下，我到底在做什麼呀啊啊啊啊啊～～！？）

魯米亞用浴巾包住胸部以下，藏起曲線優美，充滿青春氣息和彈性的肉體，脹紅着臉站在門外。

──

「呼～我的胃終於比較舒服了……」

葛倫動作粗魯地搓洗着頭髮，試圖將隱隱冒出頭的歹念趕出腦海。

「那個……我想要幫老師刷背……」

「～～～～！？」

（即使如此，還有其他方法吧！？我怎麼偏偏想出這種歡迎對方把我喫掉的方式呢……啊哇哇哇……！）

「……嗯。不好意思，魯米亞。有點痛。」

魯米亞重新打起精神，做了一口深呼吸。

就在魯米亞準備重新幫葛倫刷背時……

「！」

魯米亞赫然注意到。

葛倫的背部──

由於之前覆蓋着泡沫，而且魯米亞滿腦子都在煩惱自己的問題，所以遲遲沒發現。

原來葛倫的背上佈滿了無數舊疤。

這個世界的法醫咒文技術已經發展得相當純熟。

絕大部分的傷勢都能治癒到不留疤痕的程度。

然而，葛倫的背部卻留有這麼嚴重的傷痕，也就是說……

「老師，這些傷痕是……？」

「嗯？啊啊……嚇到妳了嗎？不好意思，我的背看起來很可怕吧。」

葛倫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不管是從軍時期的過去也好，還是改執教鞭的現在也好，我做了很多衝動的傻事。如果說這些疤痕是名譽的記號……好像有點太耍帥了？畢竟如果不是我太弱，也不會傷得這麼嚴重。」

葛倫語帶自嘲地說道。

「…………」

然而，魯米亞的目光完全無法從葛倫背上的傷痕移開。

在魯米亞眼中，葛倫所揹負的那些傷疤是無比偉大而神聖的。

而且，在葛倫滿目瘡痍的背上，說不定有些是他爲了保護魯米亞所留下的傷痕……

「沒有那種事。」

葛倫打破了沉默。

魯米亞的心跳再次開始加速。

理解了葛倫的意圖，魯米亞詠唱水中呼吸的咒文。

「放心吧。她們被我打發走了。」

（我、我……）

泡在浴槽裏的魯米亞靜靜地聽着外頭吵鬧的聲音，不敢輕舉妄動。

瑟莉卡面帶太陽般的燦笑打開了浴室的門。

葛倫腦海裏另一個冷靜的自己敲響了警鐘，可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他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老師的背部一點都不可怕。」

「這張背部證明了你是盡責的老師……我想，以後我再也看不到比老師的背部更具有美感的事物了。」

「所以我就警告過妳了。小心一點……」

「OK，知道了！不好意思，暫時請妳忍一忍──」

看到魯米亞春光乍現的樣子，葛倫也不禁腦袋一片空白，抱着她僵在原地不動。

她眼冒金星，思緒一團混亂。意識愈來愈模糊。

葛倫坐在椅子上，雖然他正面那片牆壁有一面鏡子，可是因爲水蒸氣的關係，鏡子變得霧濛濛的。

「老師，等一下再思考原因吧！必、必須先想辦法隱瞞過去纔行！」

──眼看魯米亞就要摔倒時。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令人有些心癢難搔，卻又不至於坐立難安的沉默。

「笨蛋！我幹嘛要看老師的裸體啊──……」

「魯米亞！妳的衣服呢！？」

「是的……」

……沉默。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穿上了衣服，由葛倫揹着走在入夜後的菲傑德街頭上。

（我、我剛纔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瑟莉卡的腳步聲正殘酷地往浴室接近……

葛倫接住了倒下的魯米亞，將她摟進懷裏。

就在魯米亞沉入注滿熱水的浴槽裏躲起來的同時──

從葛倫的角度完全看不到背後的魯米亞在做什麼。

魯米亞沒有回答。

「……老師。」

「什麼！？連白貓和梨潔兒也來了！？爲、爲什麼！？她們不是最快明天或後天纔會回菲傑德嗎！？」

「老、老師……」

等魯米亞撫遍了葛倫背上的舊疤後，她依依不捨地將手指從葛倫背上移開。

如今，魯米亞心中已不再存有輕浮的男女之情和非分之想。

「哇！？」

「噢？妳醒來了嗎？」

葛倫當機立斷，伸手試圖接住魯米亞──

眼看兩人就快越過老師與學生的界線時──

血液加速往魯米亞的腦袋集中。

帶着慈愛與不捨。

「當然不行了，梨潔兒！」

她只是默默不語地伸出雙手，環抱住葛倫的脖子，然後悄悄閉上眼睛。

瑟莉卡透過魔術擴大的喊叫聲，像是宣告世界末日到來的喇叭般，響徹了整棟屋子。

葛倫嘆了口氣，繼續咕噥道：

雖然在魔術效果的作用下呼吸沒有受到影響，腦袋卻快要被煮熟了。

只見她主動將葛倫抱向自己，臉蛋離葛倫愈來愈近……

「……魯米亞？」

「說、說的也是……！」

「嗯？……嗄！？」

「危險！」

「啊啊啊啊啊，吵死了！妳們三個快點滾出去！那麼想偷看男人的裸體嗎！？」

「有什麼關係！我跟你又不是外人！」

突然感到難爲情的魯米亞，也用不自然的尖銳語調回答。

泡在熱水裏的魯米亞腦袋漸漸變成了白茫茫一片──

「那個……因爲妳失去意識，我只能硬着頭皮幫妳穿上衣服……我得跟妳說聲抱歉，請妳原諒……」

魯米亞突然驚醒。

「…………」

魯米亞的手指逐一撫過葛倫背上的疤痕。

只有滿滿的憐惜。

「我回來啦！葛倫！原來你在洗澡啊！那幹嘛不早說啊！」

「……真、真的嗎？感、感覺好難爲情啊……」

「好、好的！」

「……魯米亞？怎麼了？」

「小、小心一點，笨蛋！不要那麼匆促地站起來──」

『你在哪裏────！？我順道帶西絲蒂娜和梨潔兒一起回來了，快點過來跟我們喫伴手禮吧────────！』

率先從停止流動的時間中恢復行動力的人是魯米亞。

「放在籃子裏，並蓋上了毛巾，除非掀開來查，不然不會被發現的！等一下再悄悄收回來──」

葛倫以單膝跪地的姿勢緊抱着魯米亞。

「…………」

而魯米亞完全沒有想遮掩的意思，只是滿臉羞紅地瑟縮在葛倫的懷抱之中。

「嗯……我也想跟葛倫一起洗澡……不行嗎？」

「……啊！？」

洗澡水的熱氣似乎仍殘留在身體裏，冰涼的夜風吹在火燙的肌膚上，感覺十分舒爽。

不久──

（要不是教授她們中途冒出來的話……說不定……我那時候已經跟老師……？）

冷靜一看。

不知不覺間，魯米亞伸長了手，輕輕地用手指撫摸着葛倫背上的疤痕。

…………

同時，受到熱水的影響。

「嗄啊啊啊啊啊！？瑟莉卡！？」

「等等！？喂！別人在洗澡，妳不要擅自開門進來啦！」

「要、要不要一起泡熱水澡呢？老師！我、我不介意！反正身上有用浴巾包住──」

凝重的沉默籠罩着兩人──

浴室的磁磚地板讓魯米亞腳滑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

然而，原本遮蓋住魯米亞身體的浴巾，因爲一連串激烈動作而掀開了大半，導致許多本來不該露出來的春光，通通若隱若現。

他只感覺得到背部有一陣癢癢的輕柔觸感。

「什……」

「……嗯……？」

雖然沒跟着闖進浴室，不過西絲蒂娜和梨潔兒似乎就待在外頭的更衣室。

『葛倫────────！我回來了──────────！』

「老、老、老師說的也沒錯啦，阿爾佛聶亞教授！男性在洗澡，直接闖進浴室也太──」

「呃，開始覺得冷了呢……」

「～～～～！？」

葛倫和魯米亞連忙保持距離。

──不妙。

就這樣。

「老、老師……？我……」

「……沒、沒關係……追根究柢，這都是我的錯……」

聞言，魯米亞羞到頭頂噴出熱氣。

「瑟莉卡那傢伙也真是的……她說她爲了早日回來看我，三兩下就搞定工作，還搭乘神鳳跑去接白貓和梨潔兒，然後一路狂飆回來。唉，這傢伙真的很會給人添亂……」

「啊、啊哈哈……很符合阿爾佛聶亞教授的風格呢……」

「白貓和梨潔兒已經先回去席貝爾家了，我也正準備送妳回去那裏。到時我會隨口編造妳不在家的理由，妳要配合我的口徑喔？」

「好的，沒問題。」

葛倫揹着魯米亞邊走邊大致討論。

葛倫走路的速度放得相當緩慢。

「話說……像這樣揹着妳走路……讓我想起了當時的事。」

早在葛倫開口前，魯米亞就已經想起了那件往事。

三年前。

幼小的魯米亞曾經被邪道魔術師擄走，是當時還在從軍的葛倫把她救回來的。

那是葛倫和魯米亞第一次相遇。

當時也像現在這樣……最後是由葛倫揹着魯米亞回家。

「不過……跟當時相比……我們好像只有年紀有所增長，兩人之間的關係倒是沒什麼改變耶。」

葛倫感觸良多地說道。

然而，面露溫和笑容的魯米亞，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答覆。

「那可未必，我對老師的感覺就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喔。」

「！」

魯米亞從後面深情地環抱住葛倫的脖子，並吻了他的脖子一下。

「我……我……我對老師…………──」

強大的睡魔溫柔地阻擾了她發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什麼事？」

「謝謝……欸……老師……」

「我已經改變了……老師。我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今天……有點累了。」

話還沒說完，魯米亞的聲音就消失了。

「…………」

彷彿小鳥輕啄似的。

葛倫沒有回答。

那個時候──『如果有那麼一天』。

魯米亞做着幸福的美夢。

然後──

「……嗯。」

魯米亞的身體整個貼在葛倫背上。

沉默支配着兩人。

「老師……再一下下就好……可以讓我像這樣抱着你嗎……？」

或許是葛倫的背部帶給了她安全感，魯米亞突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睡意，她呢喃似地說道：

（……老師，我已經改變了……如果有那麼一天，老師也跟我一樣，對我的感覺出現了變化……那個時候……）

她沉浸在葛倫的體溫中，安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