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空瑟莉卡~孤獨的魔N~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追想日誌》 · 羊太郎 · 3.2萬 字
在刺骨寒氣和猛烈如刀割的冷風中。
有個女子任憑一頭華麗的金色長髮在風中飄揚。
包覆着她那曲線性感身體的,是尺寸特長的黑色長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禮服。長袍的下襬啪噠啪噠地隨風擺動的同時,女子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
她的年紀應該在二十歲上下。散發出魔性魅力的臉龐,五官精緻得教人看了會起雞皮疙瘩,卻隱約帶有一絲陰沉的氣息。透過如幽靈般散亂的頭髮縫隙,可以窺見一雙萎靡不振、綻放出濃烈厭世氣息的鮮紅色眼眸。
雖然該女子同時具備了充滿生命力的年輕與迷人的美貌──可是不知何故,卻有一種年老力衰時日不多的老嫗形象重疊在她身上。
「…………」
和該女子展開對峙的,是三名和她身穿同樣魔導士禮服的魔導士。
不過三人的皮膚已經潰爛呈現土色,眼睛黯淡無光,並且身上瀰漫着一股屍臭──這三名魔導士早已變成巫妖的爪牙──變成脫離生命法則的不死者了。
出現在女子面前的那三個巫妖爪牙,生前都是女子的舊識。
直到一個月前,三人和女子還隸屬同一個組織,是同袍也是戰友。
然而,即使看到過去的同袍變成了巫妖爪牙,女子仍面不改色,沒有任何感慨。
面對變成巫妖爪牙的過去同袍,女子──瑟莉卡•阿爾佛聶亞非但不抱一絲感慨,甚至喃喃嘟囔:
「唉……瞧你們這悽慘的樣子。」
她的語氣充滿了輕蔑。
另一方面,爪牙三人則把掌心對着赤手空拳,甚至沒有擺出架式的瑟莉卡,以彷彿從地獄深淵傳出的風聲那般的聲音詠唱咒文。
他們透過生前所培養的莫大魔力,與鍛鍊得爐火純青的技巧啓動魔術。
剎那。極光的紫電、天上的業火、地獄的寒氣,徹底遮蔽住瑟莉卡的視野,隨着低頻的聲響襲向瑟莉卡,意圖將她吞沒。
「……哼。」
瑟莉卡卻只是半睜着眼睛,百無聊賴似地注視着那些一旦打中,恐怕瞬間就能把她化作灰燼的攻擊魔術──
──幾天前。
「……噗……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瑟莉卡的說法,就跟那些以無意義的蠻勇行徑爲傲的小孩子沒有兩樣。
瑟莉卡頭也不回地從村長面前離去了。
村長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一路經過像是要藏住氣息一樣,把門窗關得密不通風的民房,在村長家的門前停下腳步。
「──狀況你都清楚了吧。先前也跟你報告過了,我得在你們村子逗留一段時間……沒問題吧?」
『瑟莉卡!』
「她說……要來決定誰是最強的魔術師之類的……唉……那傢伙是不是笨蛋啊……?最強的魔術師當然是我啊……那傢伙跟我相比,資歷和程度根本都不是在同一個層級的……用不着交手答案就很清楚了……」
準備轉身離去的瑟莉卡突然停下腳步。
瑟莉卡輕蔑似地面露要笑不笑的表情。
「請問……有沒有可能那個巫妖怕了妳,結果逃到其他地方去呢……?」
「僕人……嗎?」
──於是……
瑟莉卡硬是打斷阿莉希雅的話,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那種口是心非的話……!」
「目前還在除光爪牙引巫妖出面的階段。嘖,雜魚還得花這麼多時間處理,所以我才討厭對付巫妖……」
淪爲巫妖爪牙的同袍們連一顆粒子也不剩,徹底從這個世界消滅了。
『如果有跟妳立場對等,能無條件地陪伴在妳身旁的人……』
「艾莉絲妳在說什麼呀。我是『強者』。纔不需要什麼人陪伴。坦白說要是有人陪我,我還覺得礙眼呢。『弱者』才需要呼朋引伴,難道不是嗎?」
而且今天瑟莉卡毫不留情地就收拾掉了過去的同袍,想必村民對瑟莉卡的恐懼與嫌惡只會有增而無減。這羣人實在看了就教人火大。
「因此,他們爲了取得安定的精氣來源,習慣把特定的人類聚落納入自己的支配,進而以該地做爲活動據點……就像這座村落一樣。」
『……………………』
『……我……沒辦法拯救妳……即使我想成爲妳的依靠……可是我身爲女王的特別立場會讓妳下意識地抗拒我……雖然很遺憾……可是就憑我……沒辦法碰觸到妳內心的真正世界……』
「《力》伊利亞斯、《節制》托爾、《太陽》克蕾雅……怎麼,原來你們就只有這點程度嗎?也難怪你們會在這裏送命了。」
「……啊啊,對了對了,我想到了……說到這次陣亡的《塔》荷莉艾塔小妹妹啊,之前她喫了熊心豹子膽跑來跟本小姐提出『決鬥』呢……那次我被她搞得很不爽,就當着衆人的面把她修理得要死不活了……哈哈哈,想起來真是傑作呢!那個看似心有不甘,滿是屈辱的表情……真想讓艾莉絲也看看那一幕哪!是嗎是嗎?原來她死了嗎……堂堂『傀儡師』下場竟然這麼淒涼,實在可悲啊!」
自己並沒有受到村民歡迎。他們對她的恐懼,大概就跟對巫妖和他的爪牙一樣強烈……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完阿莉希雅所說的話後,瑟莉卡一時之間愣住了。
瑟莉卡事不關己般向面無血色的村長斬釘截鐵地回答:
「喔喔喔……怎麼可能……這是真的嗎……?不、不敢置信……沒想到真的有人能擊退那羣惡魔……!村……村子有救了……!」
瑟莉卡撥弄那一頭華麗的髮絲,彷彿在說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在前往暫時做爲棲身之處,位在村子外圍的空屋途中──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徹了整座村落──
『沒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者代號21《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帝國政府相當看重這次的事件。』
「天、天哪……那我該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
瑟莉卡滿肚子火似地口中唸唸有詞,一腳踹破路邊的壺。
瑟莉卡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意興闌珊地回應。
「……明明是一羣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軟弱』廢物……!」
「啊啊,沒錯。被巫妖吸過精氣的人,就會變成名叫巫妖爪牙的活屍,成爲巫妖忠實的僕人。巫妖就是命令他們去收集精氣的。」
她穿在身上的極薄睡衣都快衣不蔽體了,豐滿的胸部和性感香肩與後頸,沒有一絲贅肉的大腿全都一覽無遺。四肢癱軟地恣意擺放,眼神混濁不清,皮膚髮熱冒汗,吐息滾燙如火,嘴角掛着嬌媚的笑容……躺在牀上的儼然是個墮落與頹廢至極的女人。
「當、當然了……怎麼會有問題……」
「哈哈……他們應該都被支配那個村落的巫妖給殺了吧。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啦。因爲他們實力都那麼弱。」
瑟莉卡嗤之以鼻似地說道。
『連說話都口齒不清……妳今天爛醉的情況是不是比以往更嚴重……?我明明一直叮嚀妳不要再酗酒了……』
看到瑟莉卡面露讓人寒毛直豎的冷笑,村長倒抽了一口氣。
半晌……
「話雖如此,魔術多的是殺死不死族的方法。所謂的不死族根本有名無實。不過,雖然是有條件限制的不老不死,好不容易纔獲得如此能力的巫妖,應該也不願輕易就被人消滅吧?如果爲了吸取精氣大搖大擺出現在有人煙的地方,被消滅的風險也會跟着提高。所以巫妖基本上都是命令自己的僕人去收集精氣。」
三重唱。這是讓瑟莉卡•阿爾佛聶亞之所以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的絕技之一。
『瑟莉卡,妳怎麼能說那種話。他們不是妳的戰友嗎?』
「……哼……這跟艾莉絲妳……沒有關係吧……嗚、呵呵……呵……」
一如該講的事情都講完了一樣,瑟莉卡背過了身子。
一如要安撫語氣變兇的阿莉希雅般,瑟莉卡一邊輕浮地訕笑一邊回話:
喃喃自語似地如此回答後。
「…………」
瑟莉卡轉身背對化爲焦土寸草不生的廣場,走在村莊中,往北前進。
「……好啦好啦,不要生氣嘛,艾莉絲……荷莉艾塔那傢伙主動向我挑起的,是魔術師的正當『決鬥』啊……?我只是接受了決鬥而已。」
「……好啦,任務我知道了。」
村長惶恐地回答道。
瑟莉卡向上勾起嘴角。
「天知道?就跟他們的家人說『願死者安息』不就好了嗎?啊啊,去跟帝國政府陳情,說不定還可以討到一筆喪葬費吧?要不要去陳情看看?」
「巫妖的僕人已經全部都被我幹掉了。如此一來村子應該會平靜一陣子纔是。」
「喂,村長。結束了,開門吧。」
瑟莉卡衣衫不整地躺臥在牀上,手上拿着寶石形的通訊魔導器貼在耳邊,懶洋洋地如此說道。
在地板上隨處可見葡萄酒的空瓶以及玻璃碎片,極度煞風景的個人臥房。
「巫妖……濫用魔術變成不死者的邪道魔術師……藉由吸取他人的生命來獲得虛幻的永生,醜陋又齷齪的怪物……哈哈,這傢伙還真是愈聽愈教人覺得火大哪……好吧,我瞭解了,艾莉絲……驅除害蟲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我會讓巫妖那傢伙死無葬身之地的……」
「總而言之,巫妖若不吸取活人的精氣,不久就會滅亡。所以他必須派出自己製造出來的爪牙收集精氣。既然如此,只要把他的爪牙通通解決掉,巫妖遲早得親自出馬收集精氣。然後等那個巫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人類面前之後,再把他給殺了。這樣事件纔算完整解決。」
「不過只是喝個酒,有啥好大驚小怪的……這副該死的爛身體……跟中毒和衰弱完全無緣啊……哈哈……要是真能喝壞身子我還求之不得呢……畜生……」
瑟莉卡的語氣夾雜了自嘲與憤怒,從中嗅到了不對勁的阿莉希雅,語帶沉痛地喃喃說道:
「您、您是我們村子的救世主。發揮以魔術爲名的奇蹟之力,爲只能活在那些怪物支配下,恐懼中的我們帶來了一線生機……我等村民都非常歡迎您的到來。」
「什、什麼……照這麼說來,之前有許多村民都被巫妖擄走……他們都已經……?」
「……真是,你也高興得太早了吧。要解決巫妖可沒那麼簡單。」
「……去解放某個被巫妖支配的村子……?哼……那就是我的下一個任務嗎?」
阿莉希雅發自內心表示關心後,瑟莉卡略顯不快似地回答道:
「……唉,真弱。你們實在太弱了。」
『瑟莉卡……我……』
「啊啊,他們應該都已經死了吧。不是精氣被吸光化成了人幹……不然就是變成了巫妖爪牙……反正不管怎樣,他們都沒救了。放棄吧。」
「──《《《消失吧》》》。」
瑟莉卡聳聳肩打趣似地說道。
『那四人在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都是實力最頂尖的超一流魔導士。然而……雖然很難置信……不過各種跡象顯示,他們很可能已經……』
「是嗎……」
「那是不可能的。詳細的魔術上的解釋我就省略不提了,總之巫妖會被束縛在自己轉生成巫妖的地方。他們不能離開那個地點太遠。怎麼說都是個半殘的不老不死。根據情報,那個巫妖第一次出現的地點就是這座村落……換言之這一帶就是巫妖的出生地。」
面對過去的同袍,瑟莉卡話卻說得如此殘酷。雖然親手消滅了同伴,可是她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苛責,也無絲毫的感慨。
聽到瑟莉卡那彷彿打從心底覺得可笑一樣的笑聲,阿莉希雅的語氣頓時嚴肅了起來。
「…………啊啊,包在我身上吧。」
「……啊?妳在說什麼啊,艾莉絲……?」
瑟莉卡昨天才抵達這座村子,不過村民碰到瑟莉卡時,那個冷漠和恐懼的態度倒是表現得非常露骨,根本連掩飾都懶。如果瑟莉卡像這樣在村子外頭走動,幾乎所有人都會關在家裏,門窗緊閉得密不通風。
「哼……什麼救世主……什麼我等村民都非常歡迎……全都是狗屁……!」
『問題不在那裏……!妳是怎麼了?瑟莉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妳從以前就目中無人,可是最近突然變得更嚴重了……』
『瑟莉卡……那種看不起人的說法還是……』
「拜、拜託您了……請一定要救救我們,瑟莉卡大人……」
當然就某方面而言,有些部分也是無可奈何。對過着一般生活的平凡人來說,魔術是他們一輩子都沒看過和接觸過的東西,甚至在許多人的認知中,魔術是惡魔的力量。所以能隨心所欲使用那種力量的魔術師,一直都是他們害怕的對象。
「好了……」
「……戰友?艾莉絲,妳會跟路邊的螞蟻當朋友嗎?咯咯咯……」
瑟莉卡敲門後,戰戰兢兢地打開大門現身的,是個邁入老年的男子……治理這座村落的村長。
『爲了幫助那個村落擺脫巫妖的控制,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特務分室已經派遣了《力》、《節制》、《太陽》以及……《塔》總共四名成員去進行任務。可是直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成員回來,更別說接獲解決巫妖的報告了。那四人甚至都失去了連絡。』
瑟莉卡忽然捧腹大笑。
「……哦?」
「哼……弱就是弱,我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瑟莉卡早就發現了。
「巫妖……透過禁忌的魔術化身成不死族,獲取強大魔力的魔術師……說穿了就是爲了永恆的生命放棄當人類的傢伙……可是嚴格說來,他們的不老不死並不完全,如果不從活人身上吸取精氣就無法維持自己的身體,說來真是一羣可悲的存在。」
透過寶石和瑟莉卡對話的人──女王阿莉希雅語氣凝重地如此說道。
凝聚成束的雷電炮擊和灼熱業火的滾燙海嘯,以及絕對零度的凍氣結界,輕輕鬆鬆就將襲向瑟莉卡的咒文往後壓回──並且反噬了那些愚蠢到向她發動攻擊的爪牙們。
瑟莉卡只用一句咒語就同時發動了黑魔【電離子加農炮】、【地獄火】、【零度煉獄】三種高等攻擊咒文。
可是,這裏的村民表現出的態度不只是這樣而已──
「……難道說我的惡名甚至傳到這種偏遠的村落來了?」
昨天,瑟莉卡親耳聽見有村民遠遠地看着她,交頭接耳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人稱『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聽說那個魔女肆虐過的地方,會連一粒灰燼也不剩……散播破壞與死亡的掃把星。
尤其在這種對魔術沒有免疫,而且一無所知的偏僻村落,對村民來說,瑟莉卡和巫妖或許是半斤八兩的存在也說不定。
「……哼,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不期待他們會對我心懷感謝。只要有東西能讓我破壞就夠了。用醞釀多時的強大力量幹掉一大羣愚蠢的雜魚,那個感覺真的挺爽快的呢……這次我也要好好玩個痛快……」
然而──
話雖這麼說,瑟莉卡的表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顯得怏怏不悅。
「……嘖。」
當瑟莉卡暴躁如雷,心浮氣躁似地啐了一聲準備走人的時候──
「欸,大姐姐!」
突然有一道尖銳的聲音叫住了瑟莉卡。
「姐姐,妳就是來解救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對吧!?」
瑟莉卡不耐煩地轉頭一瞧,原來是個小孩子。
約莫十歲上下,年紀還很小的少年。
「……你是誰啊?」
「我?我叫葛倫。葛倫•雷達斯!」
少年睜着骨碌碌的大眼睛,回答悶悶不樂地查問他身分的瑟莉卡。
「…………」
瑟莉卡這纔想起,昨天在那羣沒一個願意正眼瞧瑟莉卡一眼的村民中,好像只有這個少年用充滿憧憬的眼神一直盯着她。
那個痛快的感覺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間。
葛倫看着瑟莉卡時,他的眼神是那麼單純又率直……
我──一直以來都很孤獨。
我只是握着那個少女──艾薇特的手,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她的劍一如墓碑般豎立在身邊。
不過,我剛在這個世界『醒來』的那段期間……其實日子過得倒也不壞。
看到葛倫那不識好歹的模樣,瑟莉卡的煩躁程度瀕臨爆發的極限。
那雙眼睛深信瑟莉卡是來解救他們的『救世主』,是出現在繪本里面的『正義魔法使』,沒有絲毫的懷疑,並且閃耀着憧憬的光輝。
就連曾跟我耳鬢廝磨互訴永恆的愛,發誓將來要白頭偕老的對象,也辱罵我是怪物,從我的面前離去。說來諷刺,這件事就發生在那件原本要穿在我身上的結婚禮服,即將終於要縫製好的時候。那是我頭一回哭得那麼悲慘。
那是距今兩百多年前的事。也是我在這個世界『醒來』之後過了約兩百年所發生的事。換句話說,那件事差不多就發生在我這四百多年旅程的中半段。
「那是不可能的!在遇見妳之前,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
身爲操控世界邏輯的魔術師,這般感情化的行爲是如此滑稽又淒涼。
「──~~~~~~!」
「……大、大姐姐……妳不是……要來保護、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嗎……?」
即使我是到了這個關頭仍滿腦子只想到自己的爛女人,艾薇特還是放不下將被單獨留在世上的我,爲我流淚。
「不過放心……吧……瑟莉卡……妳其實是個……內心溫柔的人……總有一天……一定、又會有人……陪伴在妳身旁的……」
……我做了個夢。
「哼,可憐的東西……」
瑟莉卡聽到背後傳來葛倫那傷心又痛苦的呻吟。
…………
因爲那傢伙──艾薇特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啊嗚!?」
「……快滾。小心我殺了你。」
地點是在一切都化成焦土,飽受詛咒的瘴氣污染的戰場。
「……該死的小鬼。」
然後,畫面在這裏突然暗了下來。
睥睨葛倫四腳朝天的狼狽模樣後,感覺出了一口怨氣的瑟莉卡,心滿意足地掉頭轉身準備離開。
我已經不在乎什麼面子了。
「……拜託妳……不要死啊……艾麗……」
「…………我早就知道……了……啊哈哈……妳啊……就是愛面子……固執……個性乖……僻……」
「可惡……!早知道會這麼痛苦……一開始我就不該……!我就不該跟任何人接觸……不該跟任何人相處的……!自己一個人活着就好了……!爲什麼我──要跟妳這種──!」
…………
「剛纔我爬到樹上遠遠地都看到了!姐姐妳三兩下就輕鬆解決了平常從我們村子把人擄走的壞蛋不是嗎?嗯,姐姐妳果然是來解救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啊!對吧!?」
我只希望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真心對待我這個不正經傢伙的朋友,能夠不要死去──可笑的是,直到我快失去她了,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她抱有好感──所以我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着。

「……瑟莉卡……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火柱直衝雲霄,爆炸的巨響震撼了村莊。
……如果是在平常的話,夢會在這裏結束。
即使如此,我還是用力握住她的手,我沒辦法不這麼做。
即使瑟莉卡試圖嚇唬他,葛倫還是一樣笑得天真無邪,眼睛一直注視着瑟莉卡。
我認識了一羣算是朋友的人,也像一般人一樣有戀人相伴。也曾在戀人的懷抱裏甜蜜地享受過身爲女人的幸福時光。
雖然四周被大火燒得滿目瘡痍,坑坑洞洞……唯獨少年毫髮無傷,只是一愣一愣地呆站在原地不停眨眼。
艾薇特應該不是害怕死亡所以才哭。而是因爲她死了之後我將孑然一身,她對此感到過意不去,纔會哭的吧。
瑟莉卡真的再也無法,繼續忍受那道純潔無垢的視線。
艾薇特面露笑容,伸出顫抖的手輕碰我的臉頰。
不過──
我把艾薇特的手握得更緊了。彷彿試圖藉着這樣的行爲,把即將踏入另一個世界的艾薇特綁在這個世上一樣。
……
瑟莉卡用讓人不寒而慄的低沉語氣恐嚇葛倫。
不知何故。
有一天我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身在某個被火燒得一片荒蕪的荒野之中。我是什麼人……之前又做過什麼事情……除了名字以外,我完全想不起來。
「欸,大姐姐!『魔法』還能用來做什麼事情呢?表演給我看,表演給我看啦!好不好嘛,拜託啦,快點表演一下!」
「除了妳……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願意陪伴在我這種人的身邊……!」
每個人都對我心生嫌惡,從我的身邊離開了。
如此喃喃自語的那名少女渾身是血,有氣無力地躺臥在大地上。
葛倫就像在吵着要點心喫一樣,纏着瑟莉卡不放。
她的內心頓時充滿夾雜了焦慮與悔恨的惡劣感覺。
直到……有一天我接受了某個魔術的身體檢查。
「剛纔那招就是『魔法』嗎!?我曾在繪本看過!『魔法』無所不能!可以保護所有人,讓大家都得到幸福!好好喔,好厲害,真的是太帥了!真希望我也能有那樣的力量~!」
「拜託……不要丟下我一人……我……喜歡妳啊……」
無論是挺過絕望戰鬥的餘韻,還是勝利的榮譽,那些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那名少女雖然身受不管用什麼魔術醫治都回天乏術的致命傷,但還是一邊咳血,一邊笑咪咪地跟我說話。
「咦,爲什麼要害怕?大姐姐妳不是來保護我們的嗎?妳一定很善良吧?我看得出來!」
「你……不怕我嗎?」
她已經忍無可忍。沒辦法在這裏繼續多停留一秒鐘的時間。
就像在安撫小孩子一樣。
──等她回過神時──
被擊飛的葛倫發出小小的哀號,在地上打滾。
在我的年齡完全不會增長,擁有不明的不老體質的事情曝光之後──
「我再也不要一個人了!就算會讓我覺得鬱悶或心煩……有人陪伴總比孤單一人好……!我已經受夠孤單的感覺了……所以──!」
我平時一直掛在臉上的冷酷假面具早就脫落了。
瑟莉卡冷冷地瞪着那個名叫葛倫的少年。那雙如血液般鮮紅的眼睛,尖銳得就像用視線也能殺死人一樣,一般人的話恐怕早就忍不住別開目光了。
「…………!」
從那天起,我已經做過了無數回那個夢。
「…………!?」
也顧不得身爲世界最強的第七階級魔術師的矜持了。
瑟莉卡轉過頭背對少年,一如要逃開什麼東西一樣拔腿狂奔。
「求求妳別死……不要丟下我一人……要是沒有妳,我……我──!」
不久後翻騰的大火熄滅,火粉被風吹得一乾二淨,陣陣的濃煙消散──
「不要說那種話……不要說那種話……!再像以前一樣陰魂不散地糾纏着我啊……!雖然過去我總是冷落妳……可是其實……其實我……!」
從當時計算,約兩百年前。若從現在計算,就是約四百年前。
我和那名少女,就處在那一如具體呈現出末日景觀的世界中。
「快滾。下一發就會打中你了喔?我最討厭像你這種讓人心煩的小鬼頭。」
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隨着時間的過去,當我漸漸嶄露頭角成爲與衆不同的魔術師,旁人無不對我那過於強大的力量感到忌憚、嫉妒以及排斥,我受到孤立的情況愈發嚴重。
瑟莉卡她──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了葛倫。
不容任何一線光芒射入的黑暗,介入了我那飄蕩在夢之泡沫中的意識。
而且今後肯定也會繼續孤獨下去──
這教瑟莉卡打從心底感到煩悶。
「嗚哇!好棒!好棒喔!大姐姐真的好酷!」
少數不嫌棄我的體質,願意留在我身邊的人,也都無法違逆世上所有生物的命運,他們不敵歲月的摧殘年老力衰最後死去,從此消失。至於……站在墓碑前爲他們弔祭的我……則一如那個可恨的身體檢查結果,完全沒有變老的痕跡。
然後那傢伙被我牢牢握住的手會慢慢在我的掌心變得冰冷……即使我再怎麼用力緊握那隻手,試圖留住她的溫度,它還是不斷從我指縫間溜走……當她的體溫完全自我掌心流失殆盡的時候──
「……妳……妳辦到了呢……瑟莉卡……」
然而──
「……終於……打……敗了……外……邪神……呢……啊哈、哈……瑟莉卡妳……真的……好厲害……妳果然是……正義、的……魔法、使……咳咳……」
她在衝動的驅使下延遲發動預唱咒文。
「……咳……好、好痛……好痛啊……爲……什麼……?」
下個瞬間,跳過詠唱步驟直接發動的爆炎咒文,一口氣吞沒了少年。
葛倫的反應卻是拍手叫好,出乎瑟莉卡的意料之外。
…………
「瑟莉……卡……抱……歉……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看到那少年那懵懵懂懂、腦袋空空似的笑容……瑟莉卡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瑟莉卡一邊健步如飛地在村子裏狂奔,一邊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聽見她的獨白。
「可惡……可惡!那個小鬼……!別鬧了……!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樣會害我想起來的……!害我想起那傢伙的事情……!畜生……!」
我就會從睡夢中醒來。
我醒來的時候,總是會因爲難以承受的失落感,以及對我那自私到……在那傢伙臨死前還只能說出那種傷人話語的羞愧感,而產生嘔心想吐的不舒服感覺。總是會受到「就算是那傢伙,恐怕在臨死前也對我心灰意冷了吧」這種懊悔與空虛感的煎熬。
然後──整個晚上我都將難以再入眠,孤獨地度過漫漫長夜直到天明。
……如果在平常的話是如此。
…………
可是──
這天卻一反常態。
(…………咦?)
我掌心裏的溫度……沒有消失。
不管過了多久,那個溫度還是留在我的掌心裏。
明明四周就像往常一樣變得一片漆黑,我也看不見那傢伙的臉了。
可是我的手裏……確實感受得到溫度。
(……艾薇……?)
這感覺就彷彿那傢伙真的回到我的身邊一樣。
雖然這樣說根本是自我感覺良好……不過,似乎就像那傢伙願意原諒我了一樣。
(…………啊……)
原本往上浮起快要覺醒的意識再度緩緩下沉。
宛如躺在搖籃裏搖來搖去般,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漸漸下沉。
……漸漸下沉。在溫暖的包覆下,漸漸下沉。
「什麼────!?」
村子裏有瑟莉卡親手設下的結界,並且跟瑟莉卡的感覺直接連繫在一起。所以如果有人自外面入侵,不管瑟莉卡睡得再熟,都能立刻醒來處理。
「喂!你這小鬼!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問安就免了!回答我的問題!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他還定睛注視着瑟莉卡如此說道。
「爲什麼嗎……雖然昨天和大姐姐分開的時候……大姐姐的樣子非常可怕……可是……看起來卻也……非常痛苦的樣子……我一直覺得在意……」
所以昨晚她纔會一個人趴在桌上不停抽噎。
這樣的自殘行爲就好比瑟莉卡的習慣。怎麼樣也戒不掉。
周遭一片安靜。
然而……
昨天的少年──葛倫坐在椅子上,跟瑟莉卡一樣趴在桌面上睡覺。他伸出來的那隻手……跟瑟莉卡的手握在一起。
瑟莉卡放鬆抓住葛倫胸膛的力量。然後她精疲力盡似地在椅子坐下,左手捂着臉,有氣無力地抬頭朝向天花板。
瑟莉卡沒有發現自己是因爲被踩中了痛處所以才情緒激動,只見她大步走向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胸膛,激動地大聲嚷嚷:
「而且大姐姐……妳受傷了耶……我有些放心不下……」
把手抽走的瞬間,她所感受到的溫度也理所當然地瞬間消散。
「雖然我不曉得大姐姐的使命是什麼……可是妳的寂寞和痛苦……我沒來由地……可以理解……因爲一個人就是會感到寂寞吧……?」
「…………」
那隻手是位置更靠近心臟的左手──專門施放魔術的手。
出現在夢境中的溫暖還殘留到現在?這怎麼可能。
「……你懂了吧……?我就是這種腦袋不正常的神經女人……不要再理我了……拜託……」
葛倫毫不委婉的發言,讓瑟莉卡的腦袋又沸騰了起來。
雖然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已經消失了……不過那股沉默瀰漫着一種說不上來的悲哀。
原本還舒舒服服地沉浸在朦朧中的意識一口氣清醒,瑟莉卡立刻抬起脖子。
「……哈哈、哈……我在胡言亂語什麼……呆子嗎……」
「因爲……我也是孤零零一人……」
不過醒來的感覺非常舒服。腦袋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輕快了。雖然或許是睡姿不端正的關係,全身上下都有痠痛的地方……可是有好幾年沒像這樣迎接清爽的早晨了。
只要瑟莉卡狠下心,葛倫就沒命了。反正只要向上頭報告說自己在對抗巫妖的時候礙於情非得已殃及了無辜民衆,就不怕會受到任何譴責。少年的生殺大權完全操控在瑟莉卡的手上。
後來連那傢伙──艾薇特也出現在夢境中,讓瑟莉卡在夢裏也哭了。
一會兒後──
用小刀輕輕劃開手腕放血。一刀接着一刀。疼痛和沿着手腕流下的溫熱鮮血,能幫助瑟莉卡短暫忘卻在心底翻騰的各種負面情緒──
(啊啊……對了……都是因爲我又想起那傢伙的事情,所以才……)
瑟莉卡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回想──
「爸爸媽媽在我年紀更小的時候,就感染流行病去世了……大家害怕我也會傳染流行病……所以都排擠我……從那天開始,我就都是一個人了……」
「誰準你進來的!少多管閒事!一定要被宰一次才能學到教訓嗎!?」
……小鳥的啼叫聲隱隱地刺激着意識。
「大、大姐姐……?」
手突然被甩開,再加上被大聲怒吼,即使葛倫睡得正熟,也很難不醒來。
這裏是分配給短暫停留在這座村莊的瑟莉卡做爲棲身之處的小屋。是棟空間狹小而且設備相當簡陋的煞風景木造小屋。瑟莉卡似乎就坐在小屋裏的椅子上,趴在桌面睡着了。
自己掩藏多時的『軟弱』部分,居然被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給撞見了。
「──!?」
……
瑟莉卡反射性地把手往回縮,從葛倫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猛然站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披覆在她肩膀上的毯子,也滑落到地上。
此時,瑟莉卡深信名叫葛倫的這名少年,往後肯定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如果她是這名少年的話,縱使是奉命來當隨從,自己會奉陪這種腦袋異常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我可是對你做了很過分事情的差勁女人喔……?」
「呃……因爲我沒辦法丟下妳不管……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把大姐姐……當作跟自己無關的人……」
不久,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的瑟莉卡,不禁自嘲似地發出乾笑。
瑟莉卡全力壓抑內心的遺憾,向葛倫怒吼:
「大姐姐……妳一定經歷過什麼痛苦的事情吧……?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妳因此難過而寂寞……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才……」
對於自負比任何人都『強勁』的瑟莉卡來說,這是最大的屈辱。
「我就是理解啊。」
好像不太對勁。
「大姐姐……」
話雖如此……
「啥!?又沒人拜託你做這種事!?少雞婆了!」
(好溫暖……應該是這個溫度的幫助,我才……)
瑟莉卡趴在桌上恍恍惚惚地這麼想。
(唉,瞧我這窩囊的樣子,前景堪憂啊……)
「啊……大姐姐,早安……」
「我也說不上來……可是我能理解。」
想到自己昨晚像個小女人一樣,瑟莉卡就覺得難堪。無論是『灰燼的魔女』這個別稱,還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最強與威震八方的代號《世界》都爲之哭泣。
「哈……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早點死一死?啊啊,是啊!自殺的念頭我早就動過好幾次了!可是──我就是不能死啊!我的心底一直有道聲音!那道聲音告訴我什麼『妳還不能死』,『妳有必須完成的使命』,『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笑的是,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那個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到底是什麼!我失去了四百年前的記憶!我是什麼人,我做了什麼,我打算完成什麼──直到現在我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卻偏偏我心裏充滿了一股無處可發泄、意義不明的使命感──所以我就算想死也不能死啊!?」
昨晚她剋制不住衝動,沉迷在嚴重的自殘行爲裏。
少年葛倫還是留在原地沒有離去……
…………
那一天。
瑟莉卡歇斯底里地逼問。
瑟莉卡一鼓作氣把話說完後,凝重的寂靜籠罩了四周。
「~~~~!?」
只見在桌子的另一頭。
這教瑟莉卡又想起一件事。
「胡說八道──你懂我的什麼!?」
其實這對魔術師來說,不過是隻要唱個治療咒文就能不留痕跡地痊癒的小傷。
……我陷入久違了好幾百年的沉眠。
……慢着。
瑟莉卡伸出手朝着葛倫作勢恫嚇。
葛倫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抬起頭,向上轉動眼珠看着瑟莉卡。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嗎!?四百年哪!?四百年!你能想像嗎!?我孤單一人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到底是什麼心情,你能想像得到嗎!?」
葛倫低聲下氣地慢吞吞地說道:
不過葛倫似乎格外擔心瑟莉卡。從傷口的包紮,可以明確感受得出來他對瑟莉卡的關懷。
(……昨晚……我做了什麼事情啊……?)
葛倫吞吞吐吐地回答瑟莉卡的問題。
「你怎麼可能會理解……你先獨自一人活過四百年試試看吧……」
然而──
朦朧的睡意漸漸消散的同時,昨夜的記憶跟着慢慢回來了。
整個人如油盡燈枯般,瑟莉卡看也不看葛倫一眼喃喃嘟囔道:
「什麼────!?」
兩人之間籠罩着一股沉默。
葛倫的語氣十分誠懇,沒有一絲矯揉造作。
想必都是現在還殘留在掌心裏的溫度所帶來的正面影響吧。
「連我都難受、寂寞到很容易因爲一點小事情就想哭了……所以大姐姐妳的痛苦一定比我強上好幾十倍、好幾百倍吧……」
「……你說夠了沒有,小鬼。少用一副自以爲很懂的口吻……」
「……我改天再來,大姐姐。」
「……那可不行啦……因爲……大姐姐待在我們村莊的期間,我被指派要照顧妳啊……」
箍住心靈的束縛難得鬆開了。這種情況偶爾也會發生。一旦感情像那樣失控,瑟莉卡就會無法控制住自己。
仔細一瞧,瑟莉卡的左手手腕纏繞着止血用的藥草和繃帶,不過那包紮技巧看似笨拙。
「……嗚。」
「……嗯……?」
慢慢醒過來的瑟莉卡頂着一團混亂的腦袋確認自己的狀態。
然後哭累睡着了。
「…………」
雖說瑟莉卡又哭又呻吟,要一整晚都握着別人的手睡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瑟莉卡自己絕對不會爲別人做這種事。
眼皮感受到了晨間斜照的陽光。
瑟莉卡感覺得到血液正往腦門直衝。
「然後我看大姐姐的小屋門沒有上鎖,而且也沒關好……我從門縫偷看,發現大姐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好像還邊睡邊哭……不斷髮出呻吟……所以我就……」
「……煩不煩,別再來了。」
葛倫轉身背對出聲表示抗拒的瑟莉卡,往小屋的門口移動。
「大姐姐妳要打起精神……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幫助妳恢復元氣的……」
葛倫從半開的房門探出半張臉,注視着瑟莉卡。
「……………………」
瑟莉卡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往其他地方,視線飄忽不定。
彷彿依依不捨似地,房門「碰」的一聲關上。
即使少年的氣息完全從這一帶消失……瑟莉卡依舊沉默不語。
之後──
瑟莉卡每天都默默地戰鬥着。
由過去的村民所變成的巫妖爪牙不分晝夜,每天都爲了收集精氣向村莊發動攻擊。
村民在轉變成巫妖爪牙後力量有了大幅的成長,已非常人可以比擬。如果一般人碰上他們,肯定根本無力反擊,將被大卸八塊。
然而,即使是如此兇猛的巫妖爪牙,也完全不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最強的魔導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的對手。戰局呈現出單方面的殺戮態勢,反而讓人覺得被教唆來攻擊村莊的那些爪牙比較可憐。
而且現在攻擊村莊的爪牙生前全都是村民。所以嚴格說來……瑟莉卡第一天秒殺的那三個前魔導士還算是比較強的爪牙。
(不過,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雖然這些巫妖爪牙讓瑟莉卡感到有些不太對勁……不過她也懶得去思考問題在哪,只是淡然地繼續戰鬥。將巫妖爪牙一一殲滅。
看到瑟莉卡毫不猶豫地消滅過去的村民,而且全然不受良心苛責的模樣,這個村子裏的人愈來愈害怕她,對她敬而遠之,並且在背地裏說她的壞話。而瑟莉卡也跟之前一樣,對那些村民心懷不滿,愈看愈不順眼。
然而──
在整個世界被染成了火紅色的日暮時分。
「哼……」
瑟莉卡猛然回神。
原來如此,家人嗎?
到時她將再回到原本的孤獨處境。
「啊……不……抱歉……那是我一時口誤,或者說衝昏頭了……」
和努力想掩飾難爲情和內心悸動的瑟莉卡相反,葛倫一直都很天真無邪。
(唉……我想我應該是覺得很舒適吧……這實在欺騙不了自己……因爲……這個溫暖的感覺和那傢伙……艾薇特活着的時候……)
我改天再來。
敏感地察覺到瑟莉卡心境變化的葛倫擔心地詢問道。
「啊,對了。話說回來……工作的狀況如何?瑟莉卡。」
原本飽受摧殘、滿是裂痕,並且乾旱枯竭的心,就像塗抹了治療的軟膏一樣得到滋潤,變得柔軟許多。雖然一想到不明的使命感和自身的不老體質還是一樣會感到焦躁……不過至少瑟莉卡已經冷靜到不需要靠破壞的行爲,來讓自己轉移注意力的程度了。
「……不,當我沒說……忘了吧……」
少年的喃喃自語就像在代替瑟莉卡說出心裏話一樣。
「好,擦乾淨了。看你平時好像挺懂事的,在這方面還只是個小鬼嘛。」
再加上,他還會像這樣很勤勞地在各方面把瑟莉卡照顧得無微不至。
「普通。」
這個答案完全填滿了疑問的空欄。
瑟莉卡忍不住眼眶一紅。
「說得也是……你跟我當家人嗎……或許也不錯……吧。」
「……啊。」
瑟莉卡懷着奇妙的心情捫心自問。
「欸,瑟莉卡……等我們正式成爲家人後……教我魔術好嗎!」
「……………………」
瑟莉卡伸長手,替坐在桌子正對面那一側的葛倫擦嘴。
葛倫遵守了那個宣告,從那天起每天都來瑟莉卡住的地方報到。瑟莉卡感到不可置信。尤其在那個糟糕透頂的邂逅隔天,看到葛倫又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瑟莉卡驚訝得連嘴巴都閉不起來。
「瑟莉卡……妳笑了?」
眉飛色舞的葛倫替爐竈生火,開始替事先已做好裝在鍋子裏帶來的濃湯加熱。
別人只不過稍微對我好一點,我就得寸進尺了?……再怎麼花癡也該適可而止。
瑟莉卡脾氣再硬,最後也認輸了,讓葛倫自由進出小屋。
瑟莉卡就像在生悶氣一樣把頭撇向一旁,徹底無視葛倫。
只要有瑟莉卡在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吶……等這場戰鬥結束後……你……要不要來跟我一起生活?」
瑟莉卡被葛倫那燦爛的笑容迷得渾然忘我。
「真是的。喂……你不要亂動。」
她門也沒敲直接推開房門,進入屋子。
「瑟莉卡妳平常不笑的話,是個漂亮到讓人覺得可怕的超級美女……一笑就超可愛的呢!」
「哼,魔術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不是懷抱夢想就能成功的喔?」
「……你這笨蛋。我不是警告過你,當敵人來襲的時候要去地下室躲起來嗎……雖然這間小屋的附近基本上有設下避魔的結界,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這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啊哈哈,那麼艱澀的問題等一下再討論,先喫飯吧,瑟莉卡!今天我嘗試做了香菇濃湯喔。我對這道作品還挺有自信的喔!」
「瑟莉卡離開後……我又要寂寞了……」
瑟莉卡行經空無一人、氣氛寂寥的村莊道路,前往做爲平日棲身之處的小屋。
(追根究柢,這小子對我來說算什麼?朋友?……不對。內心有道聲音在排斥我用朋友的距離感來敷衍……難道是戀人?我迷上了這小子嗎?我希望他當我的伴侶嗎?所以才希望他可以跟我在一起?……不可能,我纔不是那樣的變態,對方還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哪……)
「沒問題的啦!因爲有正義魔法使瑟莉卡在保護這座村落啊!」
「是嗎……再不久我就要跟瑟莉卡說再見了呢……」
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是那個沉默卻讓人感覺平靜,一點也不會凝重。
葛倫呆若木雞。
(……說也奇怪。自從這個煩人又雞婆的小鬼不請自來後……我對於每晚的酗酒和自殘行爲,還有把怒氣發泄在東西上的習慣……忽然都提不起勁了……)
她和這個名叫葛倫的少年的奇妙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像在轉移焦點般,瑟莉卡用生氣的口吻說道,拿起了餐巾。
「因爲……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從以前就很渴望『家人』了……所以……可以跟瑟莉卡成爲『家人』……我真的很開心……」
喀、喀,食器輕輕碰撞的聲響在屋內繚繞。
瑟莉卡抱頭趴在桌上,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久──
「…………!?」
葛倫猛眨眼睛,向瑟莉卡確認。
「欸,瑟莉卡……好喫嗎?」
瑟莉卡和葛倫面對面地坐在桌子的兩側開始用餐。
……所以──
當瑟莉卡一個人苦悶地自問自答的時候──
「我舉個超級淺顯易懂的例子吧,好比說撐傘在天空飛行,或者拍拍口袋從中變出餅乾來,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叫『魔法』。透過魔術式和咒文對世界法則進行介入和運算,進而以理論的方式創造出餅乾,或者操作風和重力以力學的方式在空中飛行,這種『技術』就叫『魔術』。前者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之中;後者有系統性的邏輯,只要記住方法,任誰都可以使用。」
這句話一定是瑟莉卡在下意識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
因爲她現在的臉紅得就像剛煮熟的章魚一樣。
「啊……」
沒有人向瑟莉卡道謝。
一如既往,在瑟莉卡的咒文攻擊下,巫妖爪牙瞬間化成了一團灰燼。
「……瑟莉卡,怎麼了?」
「……咦?」
(……不知道我有幾十年沒像這樣,跟人一起喫一頓暖呼呼的飯了……?)
用湯匙把濃湯舀進口中的同時,瑟莉卡驀然想起這個問題。
「……可以嗎?我可以和瑟莉卡一起住嗎?」
屋裏瞬間瀰漫起極其哀傷的氣氛。
「咳咳……啊~應該快平定下來了纔是。」
背對隨風四處飛散的灰燼,瑟莉卡踏上歸途。
「……哼。」
「……嗯。」
她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瑟莉卡內心裏確實有道捨不得這樣的生活就此畫下句點,還想繼續延長下去的聲音。
「笨……沒什麼啦……不要看我……」
瑟莉卡讓心情穩定下來,開口說道。
葛倫面露開心的笑容,相較之下瑟莉卡的語氣則顯得冷淡無比。
瑟莉卡之前一直避免去想這個問題……不過簡單地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對方不過是還這麼小的小孩子。
葛倫面露幸福洋溢的笑容。
「…………唉。」
「謝謝,我好開心……我也希望能永遠跟瑟莉卡在一起……」
而且,不管怎麼恐嚇和嚴厲拒絕,甚至有時候還使出了暴力手段……葛倫隔天仍會出現在瑟莉卡面前,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瑟莉卡的嘴角浮現笑意。心中有一股溫暖的感覺逐漸化開。
雖然瑟莉卡試圖用兇狠的眼神恐嚇,不過八成一點說服力和威嚴都沒有。
雖然口頭上回答得很冷漠,瑟莉卡拿着湯匙的手卻從來沒有停止動作,一口接着一口默默地喝着濃湯。葛倫笑咪咪地看着瑟莉卡大喫特喫的模樣。
「要我說幾次,我是魔術師,纔不是什麼魔法使。而且魔術不是萬能的。」
瑟莉卡視線飄忽不定,口中唸唸有詞,可是葛倫沒把她說的話聽進耳裏。
「放心吧!我會好好學的!我想要成爲跟瑟莉卡一樣的魔法使!」
葛倫嚇了一跳似地輕輕叫了一聲。
瑟莉卡向對此深信不疑的葛倫嘆了口氣。
「………………臭小鬼想學大人花言巧語。你還早十年呢。」
「瑟莉卡,歡迎回來!」
(難道說……這樣的生活讓我覺得很舒適嗎……?)
葛倫臉上堆起笑容迎接瑟莉卡。
「嗯……我不是很清楚差別在哪耶……」
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將好幾百年的歲月所造成的內心裂縫填補起來、無可取代的東西。
「綜合累積至今的巫妖爪牙擊破數量、下落不明的犧牲者數字、爪牙的分配方式等資料來判斷……敵人手上的棋子應該快用光了。過不了多久就會親自來襲擊這座村莊了吧。只要徹底幹掉那傢伙就結束了。」
於是──
「喂……不要管我的事情了,你看看你,臉頰髒兮兮的……」
瑟莉卡連忙遮住自己的眼睛。
「就說我是魔術師,不是什麼魔法使了……算了,隨便啦。」
瑟莉卡懶得計較似地面露溫和的笑容。
……總有一天。
自己一定會後悔今天所做的選擇吧。那是不可避免的未來。
畢竟這名少年和自己所生活的時間軸不同。遲早有一天,這名少年會從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不過,對遙遠未來的事情心懷恐懼,得過且過地虛度當下……好像也不是什麼明理的做法吧?
過去的自己已經親身實際證明過這個事實了,不是嗎?一直以來因爲害怕終將離別的痛苦選擇孑然一身,下場又是如何?有得到救贖嗎?幸福嗎?
(把握當下……這樣的生活方式又有何不可呢……)
即使不久之後又分離,曾經一起生活過的事實和回憶也不會消失。
雖然不知道這個地獄會維持到什麼時候……可是隻要有美好又溫暖的回憶相伴,自己一定可以永遠活下去。直到最後。
(……我也試着和別人一起活在當下吧……一起流下淚水,一起歡笑,直到結束的那一刻……)
那一天。
孤獨生活了好幾百年的魔女,終於打破了內心那牢固的懦弱一面,成功邁入了全新的境地。
…………
……所以──
雖然早就明白遲早有一天會爲今天所做的選擇感到後悔,可是瑟莉卡再怎麼樣也萬萬沒想到──那一刻竟然會在隔天就到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脅所有村民到村子裏的廣場集合的瑟莉卡,情緒激動地抓起村長的胸膛。
「葛倫……那傢伙被爪牙抓走了?這怎麼可能!」
那一天。
看完信件後,瑟莉卡發出了低沉乾硬的嗤笑聲。
那個殺氣騰騰、蘊藏着怒火的背影,簡直就像魔王一樣。
瑟莉卡早料到十之八九葛倫會平安無事。因爲──
如果是過去那個冷靜又冷酷,像冰一樣思緒清晰的瑟莉卡的話,一定早就發現了。
整個過程簡直就像魔王在過關斬將。
沒發現有地方不對勁。沒發現爲什麼敵人會準備這麼多五花八門的陷阱。
瑟莉卡縱身一躍,一邊唱咒一邊跳下懸崖。
「……瑟、瑟莉卡……!」
「看來他還沒有被變成巫妖爪牙……平安無事嗎?」
碰到這種情況,之前的瑟莉卡會怎麼做?
「不、不可以!瑟莉卡!不可相信這種傢伙說的話!」
(不過……偶一爲之感覺倒也不賴的樣子……!)
(葛倫,再等一下……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說來老套,不過有想要保護的人,自己就會變得更強……是這麼一回事嗎?)
「哈哈,妳看得真仔細,這是隻要稍微劃傷皮膚就能殺死人的魔術儀裝『死神鐮刀』。不管妳的魔術技巧再怎麼神乎其技,妳要搶在我用鐮刀傷害少年前就先幹掉我都是不可能的……我說的沒錯吧?」
「那是……你帶來的那玩意兒還挺罕見的哪……」
巫妖青年咯咯咯地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
──致『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瑟莉卡把唯唯諾諾的村民甩在腦後,揚起長袍轉身就走。
瑟莉卡把手插進口袋,側身擺出架式,和青年保持足夠的距離展開對峙。
「…………」
──補充。
不過,即使敵我實力相差再怎麼懸殊,在打完之前沒人知道結果,魔術師之間的魔術戰就是這麼一回事。翻開魔術戰的歷史,以下犯上的例子多到不勝枚舉。避免無謂的風險,是魔術師面對戰鬥時的不成文鐵律。
「……我就知道你會提出這種條件。」
所以瑟莉卡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默默地瞪着巫妖青年。
「正是。」
心生不祥預感的瑟莉卡拚了命找遍整個村子,最後得到的……只有葛倫被巫妖爪牙抓走的事實。
那幢洋館就靜悄悄地隱藏在村子北邊的茂密山林間。
「那不是當然的嗎?要是我殺了他,或者把他變成爪牙……妳就會二話不說把我消滅……是吧?那可不是我樂見的結果。」
村長畏畏縮縮滿頭大汗,一副惶恐不已的樣子。
她當然不會進入對方的陣地自找麻煩。她會選擇用儀式魔術──編排戰術級的A級軍用魔術,從外面把整幢房子連同屋主一起轟垮。輕輕鬆鬆就能搞定。
在那幢彷彿貴族宅邸的豪華洋館四周,設有好幾層幻影的結界,必須懷有明確的意識與信心確信洋館就位於這一帶,否則絕對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來。該結界就是照這種魔術機制運作。
可是瑟莉卡卻突破了重重障礙。她轟走了魔獸,淨化了爪牙,消除了魔術陷阱,有時候會仰仗自己魔力強大,不顧一切直接突破障礙。
「瑟、瑟莉卡大人……?」
結果,一心想救出葛倫而鬥志高昂的瑟莉卡……直到最後都未能發現那個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現在的瑟莉卡在使用魔術的時候,精度向上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她的注意力昇華到了極限,身體也充滿了魔力。
「……哈哈、哈哈哈……」
瑟莉卡像要把拳頭捏碎般用力握緊,咬牙切齒。不僅全身都在噴汗,內心的悸動也遲遲無法平復。強烈的焦慮讓瑟莉卡感覺有如熱鍋螞蟻。
她把銳利視線投向了青年身後的空間──在那裏除了幾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法陣之外,還可以看到被吊在空中的葛倫。
即使是充分進行過魔術師戰鬥訓練的帝國軍精銳部隊,恐怕纔剛進入屋子就會馬上潰不成軍,只能落荒而逃。
數量過剩到可以讓一隊帝國軍也不得不潰逃的陷阱。陷阱的設計和準備方式都極爲不自然,彷彿一開始就是以應付瑟莉卡這種等級的強大魔術師爲前提一樣。
「把葛倫抓走的那個爪牙……不小心掉了這個東西……」
──也正因爲如此。
「……唉呀呀。沒想到妳居然能毫髮無傷地來到這裏……」
──要不要來一決勝負?
在那裏等候瑟莉卡現身的,是個全身被黑色長袍包住,散發出陰森氣息的青年。
──妳的小小男朋友目前平安無事。因爲對妳來說他是貴重的『交涉工具』……所以放他一條生路是有意義的。
──我和妳的小小男朋友將一起恭候妳大駕光臨。
──請到隨信指定的地點。
「情況妳都瞭解了,想救這個小孩子的話,請妳自殺吧。」
魔術師主動把對手找來自己的陣地……百分之百有陷阱。
「不愧是卑鄙的低級魔術師會打的主意。」
……話雖如此。
洋館最深處的大廳。
在洋館裏面等着瑟莉卡入侵的,是無數的魔術陷阱和結界、被召喚的魔獸與精靈、守衛魔像、魔導傀儡以及巫妖爪牙們。
可是今天卻一反常態,小屋空無一人,整個村莊都不見葛倫的人影。
和一如既往襲擊村莊的巫妖爪牙展開對峙的瑟莉卡,按照慣例把他們吸引到村子,然後老樣子瞬間將其秒殺。
魔術陷阱搭配結界,再加上召喚術……魔術在據點防衛的時候,能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度。貿然闖入魔術師的陣地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哪怕對手實力再弱也一樣。況且今天的敵人是巫妖──算是層級相當高的魔術師。
瑟莉卡一反常態懷着高昂的鬥志,踩着自信滿滿的步伐通過屋內的長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酷,散發出危險的光芒。
「是嗎?這樣啊……那麼想死是嗎……明明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好不容易纔獲得不老不死的能力……真的是腦袋有病的傢伙……!」
瑟莉卡遭到他們無情的攻擊。
儘管上頭有火雨盛大地落下,彷彿是要把瑟莉卡燒得屍骨無存……但瑟莉卡完全沒放在眼中。只因爲瑟莉卡的靈魂燃燒得更爲猛烈火旺。
(……呼,身體好輕盈。有種什麼事都難不倒我的感覺……)
完成一天的工作後,她意氣風發地返回葛倫做好飯菜等她回來一起用餐的小屋。
……除了訊息本身外,還夾帶有指定地點的地圖。
(嘖……上了腳銬的戰鬥……嗎……)
那幢洋館顯然就是對那座村莊造成威脅的巫妖的據點,無庸置疑。巫妖和被抓走的葛倫都在那幢洋館裏面。
瑟莉卡纔會遲遲沒有發現吧。
問題是,這麼做的話被關在那幢屋子裏的葛倫也……
如果是之前的瑟莉卡,面對如此複雜多樣的陷阱,可能也會感到措手不及。
「……那、那個……瑟莉卡、大人……?」
瑟莉卡忍不住浮現不合她個性的念頭,面露苦笑。
「……你就是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的巫妖嗎?」
從懸崖跳了下來的瑟莉卡操作重力輕飄飄地降落在地面。
四周的其中一名村民,戰戰兢兢地把一張捲成筒狀的書信遞給瑟莉卡。
「所以,我纔會保留像這樣的『交涉』餘地。」
「好……我就如你所願讓你死得徹徹底底,半死人巫妖……」
「哎呀,妳也不用說得那麼狠。坦白說,光是這樣跟妳對峙,我就有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了。我怕妳怕得不得了呢。」
沒錯。魔術畢竟是透過人的深層意識變革來改變法則,理論上的最快發動數值有它的極限。就算僥倖能搶在青年稍微挪動手臂前就先發動魔術,成功消滅青年……青年放開的鐮刀也有極大的可能會誤傷葛倫。
──可是萬一妳不來的話……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瑟莉卡二話不說搶走那張書信,像是要撕破一樣猛然打開,瀏覽上面的文字。
青年把不知從哪裏掏出來的大鐮刀架在葛倫的脖子上。
「…………」
旋即,她朝着洋館的正面玄關口拔腿狂奔……
「你說什麼!?快給我!」
一路上有讓瑟莉卡魔力衰減的結界。有冰縛的結界。有力量強大的魔獸齜牙咧嘴地襲來。有踏進房裏瞬間就引爆的一次性附魔的魔術陷阱。有巫妖爪牙成羣結隊展開突擊。有對巨大魔力產生反應而散播死亡詛咒的魔術陷阱。也有突然下陷的坑洞、從上面掉下來的天花板、從牆壁上密密麻麻的洞口刺出來的長槍等……無數不仰賴魔術的物理陷阱。除此之外,阻止瑟莉卡前進的,還有會吸取生命力的門把、越過的話性命就會被奪走的死亡界線、強制把人轉移到異次元的門、會動的石像、毒瓦斯、石化詛咒以及無限迴廊和火焰牆等……古今中外所有的魔術陷阱。
「……就、就算您這麼說……我親眼看到那個少年被爪牙帶走了……」
站在懸崖上的瑟莉卡,用沒有感情的眼睛俯瞰顯現在下方的洋館。
「騙人,那不可能……莫非是那小子自己跑到了小屋外面?可是爲什麼……?」
上面寫着……
瑟莉卡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不管是什麼樣的致命性、卑鄙的陷阱,都無法阻礙瑟莉卡前進。
「怎麼可能!我在那間小屋設下的驅魔結界完美無缺!不請自來的客人不可能進得了那間小屋!」
葛倫含淚哭喊。
瑟莉卡是全大陸最高階的第七階級魔術師。她有自信正面突破絕大多數的陷阱,事實上她也確實有那個實力,手上多的是王牌。
「動手吧!別管我了,和他戰鬥……咿!?」
看到鐮刀更靠近自己的脖子,葛倫不禁倒抽一口氣。
「好了,快點自殺吧。」
青年一邊嗤笑,一邊把匕首丟到瑟莉卡的腳跟前。
那把匕首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刻印了某種詛咒盧恩文,被下了詛咒。
瑟莉卡用冰冷的視線盯着地板上的那把匕首,一會兒後……
「……好吧,也沒其他辦法了……」
她一如做好覺悟般如此喃喃說道。
「……瑟、瑟莉卡……那怎麼行……就算妳死了,這傢伙也不可能平白放我走的啊……!」
瑟莉卡向一邊流淚一邊用哀求眼神看着她的葛倫投以狂傲的笑容。
「不會有事的,放心吧,葛倫……因爲……」
瑟莉卡作勢撿起地上的匕首,彎下腰伸長了手……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咦?」
瑟莉卡用插在口袋裏的左手──按下了那個的按鈕。
────
「……什麼?」
下個瞬間,青年啞然失色。
因爲他手上的死神鐮刀,不知不覺間被折斷了……而且葛倫也莫名其妙獲得自由,眨着眼睛癱坐在瑟莉卡的身旁。
「什、什、什……發生了什麼事……!」
似乎有某種會造成危害的詛咒,透過刀子注入了她的身子。
「瑟莉卡……我……」
「葛倫!啊啊……葛倫──!怎麼會……你、你……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算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瑟莉卡……只要能贏得了妳……只要能超越妳,我不計一切代價……就算自甘墮落變成巫妖也在所不惜……!我也不介意自己當個冒牌的『永恆者』……我要……殺了妳……向歷史證明我纔是比妳更優秀的魔術師!」
「…………!」
……望向了──
「……哼,雜魚。也不秤秤自己有幾兩重。」
感動至極似地紅了眼眶的葛倫,搖搖晃晃地走向瑟莉卡。
不久前還是個活生生人類的葛倫──已經不存在了。
「以自導自演的方式,利用『傀儡』假扮巫妖……陷害自己的同袍……使盡各種小手段……如今我終於能一吐長年的怨氣了,瑟莉卡……」
瑟莉卡一邊祈禱自己的預感落空……
那些人影……她每個都很眼熟。
和瑟莉卡同樣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禮服的女子,其真面目是──
「呵呵呵……那個鼎鼎大名的《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居然也會犯下這麼愚蠢的錯誤……唔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荷莉艾塔帶着愉悅的表情,向一團混亂的瑟莉卡說道。
一個最可怕的預感閃過了瑟莉卡的腦海。
「是啊,沒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我脫胎換骨變成了巫妖,得到了永恆的生命和年輕,以及強大的魔力……就爲了要超越妳!」
「……啊……啊……咕嗚……」
「咳咳……爲、爲什麼……葛倫……?爲什麼……要做、這種……?」
「妳很強嗎?不,妳這女人可是軟弱極了。妳會忍不住傷害所有接近妳的人,可是卻又希望有人能陪伴在妳身邊。希望有人排解妳的寂寞,希望有人能安慰妳那孤獨的心……全世界最不甘寂寞的嬌嬌女,大概非妳莫屬了……」
只見柱子的陰影處隨即開啓了一扇『門』,陸陸續續有人影從影子裏頭爬出來。
滴下。
「…………」
「……怨氣?」
只見青年瞬間就從這個世上被消滅,屍骨無存。
「嗚嗚……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失去平衡,靠兩隻手撐在地上支撐身體。
被荷莉艾塔召喚到這裏來的──全部都是那個村莊的村民。
「……荷莉……艾塔……!妳……」
「什麼……」
瑟莉卡的啜泣聲和荷莉艾塔的大笑形成了奏鳴曲。
「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部都是妳搞的鬼嗎……!?妳纔是那個在幕後操控一切的巫妖……!?剛纔那傢伙也是妳的爪牙嗎……!?」
「這是我特製的魔導器。名字取自時間的天使,就叫『萊•堤莉嘉之表』。機能非常單純明快,起動的同時時間就會暫停。我可以從世界流動的時間中擺脫拘束,在靜止的時間中自由行動……很厲害吧?」
簡直就像是──
「……雖然所有村民早就都是我的奴隸……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就算讓妳中計了,妳還是一定會使出全力正面突破吧?這樣是不行的……想要擊敗妳,就必須找出更爲致命的破綻纔行……沒錯……妳終究是個人類……是個女人……妳有妳的弱點……不可能沒有……」
接着,瑟莉卡舉起手掌對準巫妖青年。
荷莉艾塔輕笑着。
「什麼……!怎麼會……!」
那個東西──正是一隻老舊的懷錶。
…………葛倫。
「咿……!?」
荷莉艾塔彈響手指。
嚓。
「我不、信……」
仔細一瞧,葛倫的右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反握着某個東西──原來是先前掉在地上的詛咒匕首。刀身上沾滿了瑟莉卡的鮮血。
瑟莉卡像眼珠子要跳出來一樣瞪大了眼睛。
基本上瑟莉卡也曾感覺到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可是荷莉艾塔對瑟莉卡來說是一個全然無足輕重的存在,所以一直沒聯想到她身上。
「──《去死吧》。」
「沒事……沒事了……從今以後……我也會好好保護你……」
緩緩轉過頭……
瑟莉卡語帶不屑似地咒罵後,轉頭望向葛倫。
瑟莉卡的眼淚奪眶而出,雙手抱頭,像要叫破喉嚨一樣放聲尖叫。
變色的肌膚,空洞而渾濁的雙眸。
「妳……早就抵達『永恆者』的境界了!而且跟吸血鬼或不死者那種魚目混珠的不一樣……!保有人類的型態還能長生不老,是真正的『永恆者』……!」
「你還好嗎?一定擔心受怕了吧……」
這個時候──
「……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嚇一跳了嗎……?那個村子的所有村民,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爪牙了……」
「不能原諒……說什麼也不能原諒……!爲什麼我……理當是天之嬌女的我……必須輸給妳這種卑賤的舊時代魔女……!?爲什麼我必須嚐到敗給妳的辛酸滋味……!?根本天理不容……!」
「我……會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衰老……即使用盡各種魔術手段保持年輕和力量……總有一天還是免不了會年老色衰……可是妳永遠不會改變……妳可以永遠擁有那個年輕美麗的外貌,並且一直站在巔峯……那是我窮盡一輩子也無法抵達的魔術境界……!」
瑟莉卡用左手把玩那個東西,發出咯咯的笑聲。
「時間啊,停止吧。你是如此地美麗……有聽過這句名言嗎?」【注】
一名女子就像從大廳牆邊的石柱陰影裏滲出來一樣現出了身影。
「妳還記得我的另一個稱呼嗎?『灰燼的魔女』小姐?我可是『傀儡師』……論製作栩栩如生傀儡的功夫,沒人能跟我並駕齊驅,即使是妳也一樣……換言之,要創造出可以騙過妳眼睛的爪牙,也不是不可能……」
「……咦?」
一道紅色的液體從瑟莉卡的嘴角流了出來。有一股灼熱的衝擊,突然攻擊瑟莉卡的背部,她一開始還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預感成真。成真了。
在那些人影前面帶頭的,正是村長。一旁則是遞交書信給瑟莉卡的男子。
「……無聊……一點意義也沒有……!」
編注:典出德國大文豪歌德創作的《浮士德》。
瑟莉卡單膝跪地,從正面擁抱了葛倫。
巫妖──荷莉艾塔用極度瘋狂的眼神注視瑟莉卡。
不得不接受葛倫對自己下了毒手的事實後……瑟莉卡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注視着和她保持距離的葛倫。
他們身上的活人氣息早已蕩然無存。暗沉的肌膚,空洞的眼眸。飄蕩在空氣中的屍臭。
「荷莉艾塔……!?妳是……代號《塔》的荷莉艾塔……!?」
荷莉艾塔眉飛色舞地向按着被刺傷的背部,痛苦呻吟的瑟莉卡說道:
「好了……接下來是懲罰時間了,小子。敢對我的葛倫出手,罪孽可是很重的喔……?」
「────!?」
一邊戰戰兢兢地……
「是呀。在妳出現前,多年以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最強魔導士一直都是我……旁人的尊敬與羨慕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可是妳卻輕輕鬆鬆就搶走了那個寶座……一般的天才再怎麼拚命也望塵莫及,壓倒性的才能與訓練度……不可原諒……感覺我投資在魔術上的半輩子時間都被否定了……不僅如此……」
嚇得半死的青年手忙腳亂地把手朝着瑟莉卡,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起咒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默默不語地離開整個僵住的瑟莉卡的懷抱。
荷莉艾塔從瑟縮成一團的瑟莉卡背後摟住她,在她耳畔邊竊竊私語。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讓我愉悅啊,瑟莉卡────!敞開心房的對象居然是個死人,欸欸,可以告訴我妳內心做何感想嗎!?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葛倫……」
黑魔【紅炎柱】。
在她眼前的少年是──
「然而妳平時卻常對周遭濫用暴力,固執己見不願承認本身的軟弱……不對,妳執着地認爲自己是堅強的……還試圖讓別人也這麼認爲。要求自己比任何人都強,獨善其身,這就是被迫承擔『要永遠孤獨一個人活下去』這種命運的妳,所懷抱的矜持嗎?咯咯,怎麼會有這麼不值一提又廉價的尊嚴……」
荷莉艾塔走向瑟縮在地的瑟莉卡,強行抬起她那尖細的下巴。
可是瑟莉卡的咒文以壓倒性的速度搶先完成。
荷莉艾塔咬牙切齒,憤怒得肩膀頻頻發抖。
「時、時間暫停魔術……!?那怎麼可能……!?跟時間有關的魔術向來都有缺陷!一旦讓時間暫停,必然會受限於魔導第二法則,停止世界的時間多久,施術者自己的時間也會停止多久,世界會替兩者間產生的矛盾、時間差進行矯正纔對……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妳還能動……!?」
身體……不聽使喚。
「因爲這是我的固有魔術啊。嗯……如果要取名的話,就叫固有魔術【我的世界】好了?」
只見綻放出鮮紅火光的火焰化作沖天的火柱,眨眼就將巫妖青年吞噬──
「當年曾經擊殺自宇宙召喚來的邪神眷屬,不知何故長生不老的『永恆者』……讓所有人都害怕、所向無敵的『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我一直都在注意着妳,然後發現了一件事情。」
「啊,對了對了。給妳看個有意思的東西,瑟莉卡。」
這就是瑟莉卡的王牌。要使用這隻懷錶不能沒有時晶石,那是一種極其珍貴而且數量稀少的消耗品,所以無法輕易拿出來使用……不過一旦發動的話,這隻懷錶擁有可以顛覆任何戰況的驚人威力。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什麼……這麼說來,還有妳嗎……前一批到那座村莊作戰的魔導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除了妳以外的人,都變成了巫妖爪牙出現在我的面前……唯獨沒看見妳……」
瑟莉卡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她終於想通了事件的真相。
瑟莉卡握緊了拳頭。
「實際上……妳的戰鬥能力過於強大,而且對旁人總是表現出拒絕的態度,所以每個人都害怕妳、疏遠妳,沒有人能接近妳……滑稽得彷彿刺蝟……瑟莉卡,妳表現出來的堅強……就像海市蜃樓一樣,全都是假的、虛構出來的……」
「囉……嗦……」
「所以我就猜想。雖然妳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是妳對那些不怕熱臉貼冷屁股、願意對妳敞開心房的人一定沒什麼抵抗力。妳就是那種如果有人無條件肯定妳,而且願意陪伴在妳身旁……只要稍微對妳溫柔一點……就會被迷得暈頭轉向,容易上勾的女人吧……!?」
「…………囉嗦……!」
「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的詭計會對妳這麼管用呢!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葛倫度過的生活過得還愉快嗎────!?」
「囉嗦──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情緒失控地揮舞手臂。
荷莉艾塔迅速跳開,瑟莉卡揮了個空。
「怎麼?不管妳如何抗拒,無論妳做了多麼殘酷的事,還是會體諒、盡心盡力對妳付出一切、留在身旁陪伴……妳真以爲世上有那種可以那麼配合妳的人呀?怎麼可能會有,笨~~蛋!都活了四百年了,連這點道理還搞不懂?真是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妳竟敢──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瑟莉卡抹掉眼眶的淚水,起身朝着荷莉艾塔伸出左手。
接着她情緒激昂地試圖發動破壞性的咒文──
瞬間。
「啊咕──!?──嗄啊!?」
一如腦神經燒燬般的劇痛,像閃電一樣在瑟莉卡的身體流竄着。遍佈體內的無數血管紛紛斷裂,全身上下都在噴血。瑟莉卡承受不了那股突然來襲的痛苦與衝擊,當場咳血,趴倒在地。
「幹嘛?妳還以爲自己比較厲害嗎?妳已經完蛋了囉?」
「妳、妳做了……什麼……?」
「只不過是詛咒而已啊?剛纔刺傷妳的匕首施•加•了•詛•咒。如果妳想施展魔力,那個詛咒會加強妳的痛覺,導致肉體自我毀滅……呵呵呵……」
荷莉艾塔面露猙獰又愉悅的表情,睥睨趴在地上的瑟莉卡。
原因不明的長生不老,在漫長的孤獨歲月中──
生前是葛倫的爪牙緩緩地靠近被大批死人壓制住手腳的瑟莉卡。在他的帶動下,其他在四周晃盪的男性爪牙也伸長手,一個接着一個湧向瑟莉卡。那畫面就像一大羣螞蟻在分食一塊砂糖甜點一樣,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迴歸定理的圓環吧•──」
但瑟莉卡只是用彈指一個動作就能高速發動反制咒文,見招拆招地將荷莉艾塔所施展的所有攻擊魔術通通抵銷了。儘管每發動一次對抗咒文,瑟莉卡身體就會皮開肉綻,鮮血四濺……但瑟莉卡的咒文詠唱仍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瑟莉卡不甘不願地起身,步履蹣跚地循着微弱的聲音走去。
兩人實力的差距判若雲泥。完全不成勝負。那點程度的詛咒絲毫彌補不了兩人的實力差距。雙方做爲魔術師的基本才能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
荷莉艾塔一臉陶醉地擁抱自己的身體。
然而──
想到這,瑟莉卡微微露出苦笑。
似乎是因爲耳朵離地板很近的關係,所以才偶然聽見透過地板傳來的聲音。
被大量失血染得紅通通的身體。在血淋淋的臉孔中更顯顏色鮮豔、閃耀着兇光的紅色眼眸。凶神惡煞般的表情。
當瑟莉卡面露諷刺的冷笑,準備放手讓意識沉入黑暗的時候……
瑟莉卡已經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氣力。
束手無策的荷莉艾塔和葛倫只能坐以待斃,一根頭髮也不剩地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咿──!」
「到底是誰呀……?明明我都準備好……要赴死了說……」
從下面傳來的聲音變得清晰多了。聽起來像是少年的聲音。
那一瞬間,站在荷莉艾塔旁邊的葛倫映入了瑟莉卡的眼簾,她瞬間心生遲疑──
「騙、騙人……這怎麼可能……!?如果使用魔力,妳的肉身應該會因爲詛咒所造成的難以負荷劇痛而自我崩壞纔是啊……爲什麼妳可以使用魔術……!?」
「……救……我……」
瑟莉卡的心靈早已枯竭,感到疲憊不已了。
聲音是從這個房間裏面傳出來的。好像是在求救的樣子。不管它是不是陷阱,如果視而不見,良心會過意不去。
仔細一瞧,瑟莉卡的身體因詛咒的侵蝕,自我崩壞的情況相當嚴重,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全身噴出。換作是一般人的話,應該早就承受不了受詛咒影響而加劇的痛苦導致發狂,甚至已經變成廢人了吧。
到頭來,自己連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以及在死後的世界都是孤獨的。這樣的下場還挺適合自己的,不是嗎?
「……誰來……救救我……」
「妳想說的廢話……就只有那些嗎?荷莉艾塔……!?」
「──黑魔改【毀滅射線】──!」
無言。瑟莉卡就像已經認命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一語不發。
「沒辦法了……」
(呿……可惡……總之得先解除這該死的詛咒……然後療傷……)
「────!?」
「棒極了,現在的妳還真是落魄啊……嘻嘻,我不會輕易殺死妳的……我要讓妳先嚐遍這個世上能想像得到的所有屈辱與痛苦再殺了妳……我之前所受到的屈辱,今天要加好幾百倍奉還給妳……」
「……陷阱?陷阱就陷阱吧……乾脆殺了我……」
「妳真大膽……!竟然膽敢愚弄我……!死得乾乾淨淨吧!妳這個垃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村民們粗魯地把無法動彈的瑟莉卡翻回正面,對她的四肢進行壓制。
繼續放任傷口失血下去的話,很難不死吧。之前一直都沒有勇氣自殺,這個機會來得正是時候。雖然內心深處還是有道聲音不斷在疾呼「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一定要達成使命」,可是瑟莉卡已經懶得理會那道聲音了。
「《由五素構成之物歸還五素•──」
「……嗚……!?」
瑟莉卡的咒文沒有任何停頓順利完成,強大的魔力凝聚在她的左手上。
……等一切結束之後。
「嗚……啊……」
「現在輪到妳了……不去找別人下手……竟敢設計陷害本小姐……坦白說,能讓本小姐淪落到這般灰頭土臉程度的混帳傢伙……咳……好痛……妳是頭一個……我要讚賞妳……」
隱隱約約……好像聽到有人的聲音。
再也不需要掩飾下去了。
內心的假面在被荷莉艾塔戳破之後,全都剝落得一乾二淨了。
仔細想想,瑟莉卡現在所待的這幢屋子隱藏在結界裏面。就算瑟莉卡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發現。不可能發現。
看到瑟莉卡那惡魔般猙獰的面孔,荷莉艾塔嚇得彷彿心臟要被捏碎了一樣。
這陣子阿莉希雅說她日子過得愈來愈墮落,其實並沒有特別的原因。純粹只是一直都在故作堅強的她終於感到厭倦。而這件事剛好發生在最近,不過如此罷了。
然後──
「……這是什麼……?」
在這大廳裏的爪牙,一轉眼就被燒成了一團團白色的灰燼。
「……?」
失去了魔術,一動也不能動的瑟莉卡,只有任人蹂躪的份。
面對連邪神的眷屬也照樣消滅不誤,能將物質分解消滅的魔光──
質量驚人的死人如海嘯般湧向瑟莉卡。
灼熱的烈焰隨着螺旋的軌跡竄上天空,壓在瑟莉卡身上的死人們瞬間被火燒成灰燼,隨風消散。
瑟莉卡的命運就到此爲止,她是我的手下敗將了──荷莉艾塔充滿了自信,她想像着瑟莉卡往後將面對的悲慘結局,笑得十分得意……就在這時──
大喫一驚的荷莉艾塔以一節詠唱接連發動魔術,試圖阻礙瑟莉卡的詠唱。
「…………誰來……救……救…………」
「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吧。像妳這種有欠調教的潑婦,應該沒幾個男人拿妳有辦法吧……所以依我看,妳大概也沒什麼那方面的經驗是吧?一定很難受對不對……?所以就讓莫名討妳歡心的這個男孩子打頭陣好了……妳要讓我好好瞧瞧又掙扎又享受的模樣喔,變態女人?」
(艾薇……我就要過去妳那邊……)
就連瑟莉卡也不相信自己仍四肢健全。手腳都好端端的,沒有任何一隻斷掉飛走……堪稱是奇蹟了。
瑟莉卡本以爲自己聽錯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確實有人發出聲音。
生前都是村民的那些爪牙,紛紛圍上來包圍了瑟莉卡。
「中了詛咒後,『灰燼的魔女』還真是狼狽不堪啊……?現在的妳沒辦法使用破壞性的攻擊咒文,也不能操縱時間了……就只是個平凡的『女人』而已唷……?」
「啊、啊啊……怎、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怎麼可能……去得了嗎……我的靈魂肯定只能下地獄去吧……)
「……痛又怎樣……只要忍耐……不就好了嗎……」
但瑟莉卡卻靠着強韌的精神和氣魄克服那個痛楚,並且成功發動了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魔術。
(……我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啊……?)
不僅如此,現在就連瑟莉卡嚴密地用來掩飾真正自我的面具都被拔除,她再也撐不下去。而且她還親手殺死了那個少年,殺死了那個明知總有一天必須分離,即使如此她也願意承擔那個傷痛,只想要和他一起活在當下的對象。
(…………算了……不要管它……也罷……)
荷莉艾塔突然彈響手指。
然而瑟莉卡默默不語地手一揮,四周隨即又颳起一陣超熾熱的烈焰旋風。
瑟莉卡舉起左手對準荷莉艾塔──
「那、那個咒文是──!?我、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哈哈,管他的……我累了……那個藏在心裏面、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麼的使命感……還有這個莫名其妙的長生不老體質,全都無所謂了……就到此爲止吧……)
這時荷莉艾塔心中浮現的念頭是──
瑟莉卡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源源不絕地奪眶而出。
荷莉艾塔開心不已似地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那女人說的一點也沒錯。瑟莉卡太『軟弱』了,沒辦法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偏偏她人生的長度長到接近永恆,所以她試圖變得『強勁』……試圖和別人保持距離一個人活下去……可是最後非但沒有變得『強勁』,還成了『軟弱』的人……這就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這女人最真實的面目。
打開一瞧,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一如要將猶豫逐出腦海般,瑟莉卡施展了咒文。
「不如這樣吧,首先就……完全剝奪妳身爲一個人、身爲女性的尊嚴,蹂躪到不成原形好了……?」
循着聲音尋找後,瑟莉卡在牆邊書架的後面發現了一扇隱藏的門。
瑟莉卡當今的樣貌,只能用淒厲兩個字形容。
「誰來、誰來救我……拜託……」
一旦好奇心被勾起就沒完沒了。瑟莉卡搖搖晃晃地爬下樓。
重獲自由的瑟莉卡,在以螺旋軌跡轉動的火花和熱浪中緩緩站起。
「……呿。上什麼魔術鎖……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陷阱……」
「唔……」
瑟莉卡唱起咒文,首先一邊咳血一邊承受煎熬爲自己解咒。
從瑟莉卡左手噴射而出的一道巨大沖擊光波,眨眼間就吞噬了嚇得渾身發抖的荷莉艾塔和葛倫──
「徹底侵犯妳,羞辱妳,讓妳哭天喊地,讓妳精神崩潰……光是想像那個又強大又美麗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被行屍走肉的男人壓在下面,兩隻腳被打開,遭瘋狂輪姦,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遭到玷污,模樣悽慘地一邊乞求饒命,一邊哭叫的畫面……啊啊,太棒了,想到這裏我就溼了呢……」
因爲黑魔改【毀滅射線】的反作用力,肉身自我崩壞的情況更爲嚴重的瑟莉卡,以大字狀的姿勢躺臥在自身鮮血所形成的血泊中。
接着讓她雙腿呈現半開的狀態,幾個死人用手抓住她,固定她的姿勢。
接着,瑟莉卡用地獄戰鬼般的嗓音開始唱起了咒文。
被剝奪魔術能力後,就跟一般女性別無二致的瑟莉卡,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狠狠地把妳玷污過一遍之後,接下來我要爲妳戴上項圈當寵物飼養……等我把妳調教到連我的腳都舔得很開心,比母狗還下賤的時候,我再慢慢屠殺妳……直到那時我的復仇才宣告完成……呵呵呵,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樓梯爬到底後,正前方有一扇房門。
(自從四百年前的那一天……我在那片被火燒得寸草不生的荒野中醒來之後……我就一直自欺欺人,得過且過……已經到極限了……)
先是把她的雙手拉到頭上的位置,左右交叉後緊緊壓在地上。
「──•結合象與理之緣必須背離》……」
爲什麼我會跟這種對手競爭呢?我怎麼會找她一較高下?和瑟莉卡爲敵……這行爲本身就是致命性的敗因。就算螞蟻變成了螳螂,也不可能會是龍的對手。
「啊啊,可惡……如果這是陷阱的話……我的血不就白流了嗎……」
瑟莉卡發着牢騷,唱出解鎖咒文,打開房門的魔術鎖。
開門一瞧,那房間似乎是某種魔術實驗用的設施。魔力爐和藥品棚、鍊金鍋、玻璃器具、磐石型魔導演算器……一般魔術工房常見的各種設備,把裏面的空間塞得滿滿的。
而且有個人被架在房間中央的拘束臺上。
「……在那裏的人……是誰?」
「──!?」
被架在拘束臺上的是個少年。從外表看來年紀跟葛倫差不多。
發現對方是個年紀還很小的少年,瑟莉卡不禁心頭一驚……不過理所當然的,他並不是葛倫。
少年一看到瑟莉卡,立刻用沙啞的聲音大叫。
「救命,大姐姐,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那麼痛了……!拜託!救我、救我離開這裏!讓我回家……!」
「……放心吧。我不會把你抓去喫掉的。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之前折磨你的那個傢伙大概已經被我幹掉了。」
乍看下,少年應該不是巫妖爪牙。而是不折不扣的活人。荷莉艾塔死後,她支配的爪牙就只有消滅一途,無法再維持存在,所以這名少年照理說是貨真價實的人類,不會有錯。
(他應該也是被抓走的村民之一……問題是,爲何只有他沒被變成爪牙?……啊啊,原來如此。這傢伙大概具備有某種特殊的魔術特性,所以荷莉艾塔纔會拿他進行實驗吧……那個垃圾。)
看了刻在拘束臺四周的魔術式和法陣後,瑟莉卡做出推論。
瑟莉卡解開少年的拘束器具後,少年抱住了瑟莉卡的腰。
「謝……謝謝……大姐姐……真的……好痛苦喔……我還以爲自己沒救了……謝……謝……真的謝謝妳……嗚……」
剛纔被自己轟成灰的葛倫,和哭哭啼啼的少年模樣,在瑟莉卡眼中重疊在一起。
「……你叫什麼?你的雙親呢……?」
「咦……?我叫……嗚咕……頭好痛……」
瑟莉卡一問,少年突然抱頭痛苦呻吟。
「……那麼辛苦的工作我可是每天都在做耶?……附帶一提,你平時連碗盤都懶得幫忙準備。」
自從有了值得保護的對象後……『灰燼的魔女』再也不需透過破壞來麻醉自己。
「葛倫……?」
「…………嗯。」
從櫃子裏拿出餐具後,瑟莉卡順勢瞅了一眼面朝調理臺的葛倫側臉。
「……什麼?」
「不是啦……我只是……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很慶幸當時有遇見你。和你一起生活的這段溫馨歲月所留下的回憶……都是實實在在的真實。」
瑟莉卡目不轉睛地看着抓着她衣服不放的少年。
「…………啊啊,好喫極了。」
瑟莉卡沉思了一會兒後向少年說道:
(這孩子除了我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現在我還不能死、嗎?)
瑟莉卡喃喃地向少年開口:
「反正……一個人也很寂寞吧?」
到時候,或許瑟莉卡還是會因爲離別的痛苦,而後悔當初所做的選擇也說不定。
(當年心血來潮撿回來的小少年,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中間雖然發生了不少事情……不過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啊……)
……即使如此──
現在這個『葛倫』……遲早有一天也會受到每天的變化影響,離開她的身邊。
那天的濃湯味道嚐起來格外特別。
「葛倫……從今天起,你就叫葛倫•雷達斯吧。」
瑟莉卡帶着無名的少年重返那座村莊。
「怎麼樣,瑟莉卡?好喫嗎?我對這道濃湯還挺有自信的呢。」
「吶,葛倫。」
不過,儘管失去了記憶……但這名少年終究算是那村莊唯一一個還活得好端端的倖存者吧。
「嗯?濃湯還沒做好喔?……別那麼心急好不好,妳這個貪喫鬼……」
葛倫捧腹大笑。
瑟莉卡也打趣似地聳肩自我解嘲。
「不過……葛倫,你爲什麼要做香菇濃湯?」
「不過,沒有名字還真不方便啊……我想想……」
「廢話少說,吵死了。偶爾你也做點家事吧,想被我趕出家門嗎?喫閒飯的。」
「啊~?單純只是因爲今天市場的香菇賣得很便宜而已,重點是濃湯做起來很簡單啊……怎麼了?香菇濃湯有什麼不好的嗎?」
「真是,受不了你這傢伙……」
唯獨她還是一樣一點也沒變。年紀沒有增長,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也沒有消失,她也仍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非得達成那個使命不可的念頭。這樣的永恆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現在還看不出來。
「不要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哈哈哈,囉唆啦,笨蛋。快點死一死吧,現在就去死。」
少年靜靜地點頭同意了瑟莉卡的提案。
少年惶惶不安地抓住瑟莉卡衣服的下襬。小手明顯在發抖。
「沒什麼……沒事……」
聽了少年的話,瑟莉卡嘆了口氣垮下肩膀。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情,唯獨這個真實都不會有所改變……只要擁有這個溫暖的回憶……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堅持到最後。謝謝你……」
每天都有變化的只有她身邊的事物而已。
失去記憶,孤獨不安地發抖……那副模樣讓瑟莉卡想起了過去的某個人。
完成這件巫妖討伐任務之後。
下定決心後──
瑟莉卡辭退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
「欸,大姐姐……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纔好……?」
「是啊,很棒的名字吧?」
(哈哈,儘管笑我軟弱吧……因這沒有意義的感傷嗤之以鼻吧……我的內心有道聲音想找人取代那個孩子葛倫……現在的我仍然是如此膚淺又俗不可耐的……『軟弱』的女人……)
「…………!」
優雅地坐在餐桌旁的瑟莉卡,嘴角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怎麼了啊,瑟莉卡。妳喫錯了什麼藥嗎?還是說妳犯老年癡呆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這恐怕是少年接受魔術實驗的後遺症。從拘束臺的術式來判斷,他應該反覆接受過許多次會對腦部造成重大負擔的實驗。沒有變成廢人,已經算是奇蹟了。
「什、什麼都……想不起來……奇、奇怪……?我到底是什麼人……?」
「……大姐姐……?怎麼了……?妳爲什麼在哭……?」
瑟莉卡如此心想,注視着不甘不願地製作料理的葛倫背影。
瑟莉卡是以誰爲對象說出這句話的,沒有人知道。
「你一個人留在這個村莊也沒有用……況且,我們能像這樣相遇也是緣分……要不要一起生活看看……?」
時光荏苒……在瑟莉卡家的廚房。
「啊~瑟莉卡~麻煩妳準備一下碗盤啦……我今天負責做飯很辛苦耶,幫點忙嘛……」
見葛倫一邊攪拌着用火熬煮的鍋子一邊抱怨,瑟莉卡嘆了口氣。
「……真令人同情。」
「……咦?」
…………
「喂喂喂,現在就老年癡呆也太早了吧,老太婆。如果沒有妳,誰來做飯給我喫啊?醜話說在前,今天我只是偶爾下廚而已喔。每天做飯誰受得了!我還想繼續寄生在妳身上一陣子呢……拜託振作一點囉?」
「啊~啊~我聽不見~」
瑟莉卡擦乾眼淚,努力向那個少年──『葛倫』擠出微笑。
瑟莉卡看了鍋子裏的東西后忍不住詢問。
少年東張西望地環視了一下村子的景色後,不安地喃喃嘟囔:
(雖然後來我用魔術對葛倫做過許多治療……可是葛倫的記憶始終沒有恢復……這樣到底是好是壞,也說不準就是了……)
不過──
即使那是一種旁門左道、不正當而且自私自利的自我滿足行爲。
「沒有用,大姐姐……我完全沒有印象……這裏是什麼地方……?」
然後──
別無他法。對無依無靠的少年來說,他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有啊?」
「……啊啊,對啊。或許你說的沒錯……我也差不多年紀大了。」
「吶……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兩人一邊百無禁忌地互相逗嘴,一邊笑着準備今天的晚餐。
瞬間,葛倫一反常態,面露真摯的表情沉默不語……
「……嗯。」
有時候那也會是一種救贖……如此而已。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我以前真的住在這裏嗎……?大姐姐……我是不是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唉……爲什麼偏偏今天我非得下廚不可啊,有夠麻煩的……我還得準備明天上課的東西耶……平時不都是妳做菜,我負責喫嗎……(絮絮叨叨)……」
「……怎麼樣?有想起任何事情來嗎?」
口頭上如是說的瑟莉卡,在心中默默自嘲。
人去樓空。這裏已經成了空無一人的廢村了。
(這少年失去了記憶……這座邊境村落的村民如今全都死了……他無依無靠……甚至沒有人認識他……)
「哦……別鬧了,我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死?我纏人的程度可是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呢?」
都是因爲你做了香菇濃湯,所以害我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事情……這種話瑟莉卡說不出口。因爲那件事跟現在這個『葛倫』一點關係也沒有。
…………
兩人手牽手,以緩慢的腳步離開了村莊。
於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