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空洞愉求
《虛位王權》 · 三雲嶽鬥 · 1.9萬 字
1
妳是特別的喔──她這麼說。
所以,華那芽坦然接納了這句話,認爲自己是特別的龍之巫女。
事實上,雷龍巫女──鹿島華那芽應該算是特別的存在。
除了至今仍未現身的天龍(Gula)巫女,華那芽是唯一與統合體不具關係的龍之巫女。
而且華那芽賦予龍之庇佑的少年擁有堪稱最強不死者的驚人戰鬥能力。華那芽被期待的角色,就是成爲一道駕馭不死者的軛,將對方納入天帝家的監視下。
華那芽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不死者──投刀冢透失控的狀況絕不算少,但他殺人不講理的次數已經劇減,對於天帝家指派的任務也大多願意配合。
天帝家在統合體面前保得住中立地位,能夠讓投刀冢服從也是一大因素。只要投刀冢有意,即使隻身一人也能對統合體金主的戰力造成致命打擊。統合體畏懼投刀冢那樣的戰鬥能力。
而且,天帝家同樣畏懼投刀冢。
儘管投刀冢與妙翅院同樣來自天帝一族,性情卻過於異常。
他善變,喜好享樂,殘忍得像是不知生命價值的孩童,同時又狡猾得無懈可擊。
假使日本並沒有毀滅,投刀冢亦未獲得不死者之力,他肯定還是會成爲英雄,或者名留歷史的稀世殺人狂。
唯一不怕投刀冢的人就只有妙翅院迦樓羅。
能力傑出的她據說可使用天帝家相傳的所有遺存寶器,更具備讓人風傳爲下任天帝的威嚴,即使與投刀冢面對面,態度也不懼不卑。不知道爲什麼,投刀冢似乎也很欣賞迦樓羅。
迦樓羅敢於跟怪物般的不死者青年對等交談,使華那芽打從心裏對她抱持敬意與憧憬。
迦樓羅還說了,華那芽是特別的。
回應她的期待正是華那芽的驕傲兼存在意義。
明明如此。
然而,明明如此──
迦樓羅選上的卻不是華那芽,而是火龍巫女盡奈彩葉。
「是盡奈姐耶!」
善察覺到雅的存在,就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瞪向她。
因爲那並非最強不死者會有的舉動。
再加上自己的不死者投刀冢具備最強實力。
「你見到投刀冢了嗎?」
這本身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鳴澤珠依會陷入長期死眠,是因爲大量喪失地龍的龍因子。她將數量龐大的龍因子灌入八尋體內,而那些都被盡奈彩葉的淨化之焰焚滅了。結果,其影響就回流到了身爲龍之巫女的珠依身上。
華那芽跟在他背後,對從未體會過的情緒感到疑惑。
在孩子們中屬於年長組的蓮用害羞的口吻回答彩葉。
彩葉看見善把手伸向背後的劍,連忙出面袒護雅。
「不要緊喔。因爲有善哥哥他們保護大家。」
「之前我們受僱於珞瑟塔•比利士,要幫忙搶回鳴澤珠依。由於有可能與遺存寶器相合者交戰,她就找了我們當帕歐菈•雷森德的護衛。」
「妳實現心願了?」
「就算你們毫無提防,我也不會再對龍與寶器出手喔。因爲不用那麼做,我也已經實現心願了。」
「珞瑟她們好像正在查。照我看呢,查起來很費力喔。你想嘛,畢竟全日本到處都有魍獸出現作亂,根本沒空管這件事。」
澄華不滿地噘起嘴脣。
「咦?對啊。我是沒有直接確認過,不過珞瑟她們都是那麼說的。神戶以及橫須賀一帶的軍事基地好像也發生了滿大的騷動。」
可是,華那芽在心中自問。
「即使要我們住手,我們原本就是在追這個人耶……」
假如並非率性而爲、想法善變、宛如災害一樣看見誰就攻擊;而是爲了自己的利益纔想殺害他人──那就不能算怪物了。
「不過,就算認真想殺她,是否能實際殺掉倒也難說。」
澄華跑着過來使得短裙翻飛,露出滿面笑容。
光看這樣的反應,澄華似乎就發現彩葉情緒消沉。她默默地摟住彩葉,像在安慰年幼孩童,溫柔地輕撫她的背。
她刻在投刀冢身上的傷痕,至今仍像詛咒一樣從投刀冢身上不停奪走龍氣。這就是投刀冢痛苦及耗弱的原因。要逃離這種痛苦,他只能殺了身爲詛咒元兇的鳴澤珠依。
投刀冢像發癲的小孩一樣大鬧,踹翻了飯喫到一半的餐具。
發現八尋等人回到駐紮地以後,最先跑出來的是跟彩葉情同家人的小朋友們。
另一個理由則是投刀冢覺得沒必要。就算不仰賴遺存寶器,他的力量也夠強大了。
爲了逃離肉體的苦痛──或者爲了一雪敗北的屈辱,要再次挑戰對方。
語氣會顯得疑心,某方面來講應該算不可抗力。八尋不覺得善與澄華事到如今還會變成敵人,但他們跟藝廊戰鬥員熟到一塊用餐,難免讓人感到不對勁。
站在裝甲車後面的雅聽見八尋他們交談,不禁微微失笑。
「但是,那樣的投刀冢卻被鳴澤珠依一舉驅離了,靠着怪物般的力量。」
她會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是因爲迦樓羅如此認同。
八尋問了晚一步靠過來的善。
八尋挑起眉追問澄華。
「我們走,華那芽。待在這種地方也沒有意義。」
「我的傷!傷口好痛!開什麼玩笑,鳴澤珠依!敢對我玩這種把戲!」
最強的稱號一旦動搖──自己到底該相信什麼纔好?
刀名,別韴靈──
單純加熱過的真空包軍糧被當成正餐,由華那芽端到投刀冢面前。
別韴靈本身即爲一件遺存寶器,具備可以暫時封存雷龍庇佑的特性。天帝家就是把它設置在結界中,才能困住投刀冢。
2
不過,投刀冢很少將別韴靈帶到外頭。
爲了補足自己所缺,鳴澤珠依奪走了投刀冢的龍因子。
龍因子匱乏。這就是導致投刀冢傷重不愈的原因。
側腹被鳴澤珠依挖掉一整塊肉的傷。
「欸……等一下,相樂先生,雅小姐不是敵人。澄華,妳也幫忙阻止他。」
善厭煩地嘆氣,然後露出嚴肅的表情壓低聲音。
地點在京都市內,華那芽他們選爲藏身處的古老民宅。
八尋拋開恐懼反問。
「對。危險程度正如傳聞的人物。」
「怪物……?」
「透,傷勢如何?」
他手裏握着一柄長得可怕的鐵刀,幾乎沒有弧度的古代刀劍。
坐在被褥上把腿伸開的投刀冢則是一臉嫌煩地抬頭看了華那芽。
對善與澄華來說,雅顯然是隨意利用過自己的敵人。就算現在聲稱她不是敵人,他們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釋懷。
「對啊。你看那邊。」
別韴靈刃長超過兩公尺,要攜帶實在太過礙手,這是理由之一。
他這些話讓八尋心生動搖。雖然聽說了投刀冢被擊退的消息,珠依的力量似乎已經危險得足以讓善如此置評。
理應是不死之軀的他肉體受創,到現在仍血流不止。
特別的存在,雷龍巫女。
「歡迎回來,八尋!彩葉!」
盡奈彩葉與她的不死者取代華那芽,被邀到妙翅院領,由迦樓羅親自交讓了神器。
「……善?你們說的是相樂善嗎?」
華那芽望着投刀冢那副模樣,默默地抿脣。
「對。坦白說,鳴澤八尋,我會怕鳴澤珠依。雖然對你這個當哥哥的過意不去,沒能在可以殺她時先下手,我現在後悔了。」
那道傷並不是沒有痊癒。不死者的肉體痊癒力趕不上傷口蔓延的速度。絕對無法癒合的深深傷口,宛如惡質的詛咒。
「啊,八尋回來了!」
「彩葉姐姐!歡迎回來!」
被藝廊遠東分部壓制的京都車站前,表面上一直保有安穩。珠依等人引發的魍獸化現象目前似乎並未影響到這塊駐紮地。
善自嘲般嘀咕並吐氣。
被八尋節節逼近,澄華露出有些不敢領教的表情點頭說:
投刀冢按住鮮血滴淌的側腹,把直刀當柺杖拄着站起身。
「京太!希理!穗香!大家都平安嗎?」
那只是「凡人」會有的舉動。
年幼組的弟妹一邊叫着一邊趕來,彩葉便把他們全擁到懷裏。
「……你說得對。」
八尋率直地對善的意見表示贊同。
「相樂,你們倆怎麼會在這裏?」
有一對穿着高中制服的日本少年與少女混在藝廊的戰鬥員當中一起用餐。是相樂善與清瀧澄華。
「見到了喔。她是個漂亮的人,非常漂亮……」
這樣的答覆讓八尋表情嚴肅。
然而,雅露出了從容的表情,把善他們的殺氣當成耳邊風。
或許是知道自己在現場的確有點奇怪,善回話時感覺並沒有壞了心情。
澄華注意到八尋他們,便拿着烤肉串大動作地揮了揮手。
「全日本……?難道說,魍獸化不是隻發生在京都周圍?」
「我好沒力,華那芽。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沒力。」
然而,只要由投刀冢本人手握別韴靈,搭配刀中封藏的力量,反而可以增幅雷龍的庇佑。說來也算投刀冢的王牌。
回答問題的人是澄華。
「你們知道珠依的去向嗎?」
「欸欸欸,聽說你們是去見天帝家的公主?有見到嗎?她是什麼樣的人?」
「好的……」
然而,現在投刀冢卻把別韴靈當護身符捧在胸前,用陰沉的眼神瞪着虛空。
彩葉落寞地微笑着點點頭。
若趁着珠依陷入昏睡狀態時,要殺她是很容易的。八尋他們曾有足夠的機會殺她。
八尋感到驚訝,凜花就指了車站的方向。
「全日本……到處都有,是嗎……希望災情只有如此……」
華那芽端來的餐點被投刀冢粗魯地徒手抓到嘴裏。然後,他還用染血的繃帶擦起弄髒的手。
「妳這是什麼意思,舞坂雅?事到如今,妳還來這裏做什麼?」
然而,這項事實讓華那芽感到困惑。
善看似意外地停下動作。
雅靜靜地點頭,然後自嘲般聳聳肩。
「我想將真相轉達給世界,不過,這個虛構的冥界(世界)根本沒有真相存在。這也是一種真相呢。」
「妳說這個世界是虛構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善露出困惑的表情瞪向雅。回望他的雅顯得有幾分愉悅。
「這個世界是囚禁亡者的黃泉之國,純屬龍骸系統秀出的幻境。」
「妳想說,我們都是在幻境中生活嗎?荒謬……!」
「清瀧澄華,身爲龍之巫女的妳都沒有想起什麼記憶嗎?顯示我們早已死了的記憶。」
「不會吧……騙人……那……不過是一場夢……」
「澄華……?」
被雅注視的澄華聲音顫抖並搖起頭,善見狀便陷入困惑。
「鳴澤八尋!還有盡奈彩葉,你們都無所謂嗎?難道說,連你們都信了這種異想天開的說詞?竟然說這個世界的人類全是亡者──」
「反了啦,相樂,是我們得承認纔行。尤其是我們這種好幾次險些沒命,都還能復活的不死者。」
「這……!」
被八尋淡然指正,想反駁的善便語塞了。
正因爲體驗過好幾次死亡,八尋接納了自己是亡者的事實。
沒有不接納的道理。這對善來說也一樣。
位於這個冥界的人類全都已經死了。人人都忘了這一點,還表現得有如生者,活在這簡直像現實世界一樣累積歷史至今的幻想沙盒。
正因如此,不死者無論喪命多少次都能復生。
並不是八尋他們與衆不同,單純因爲他們就是被賦予了這種角色的人偶。
在藝廊戰鬥員警備的駐紮地,混進了一名氣質不搭調的男子。經由茱麗領路,出現於現場的是個穿着華麗花襯衫的白髮老人。
珞瑟靜靜地搖頭。
「龍之巫女……聽來並不是指鳴澤珠依。姬川丹奈嗎?」
八尋感到難以置信地搖頭。
「丹奈小姐的心願?那個人打算做什麼呢?」
不過老人臉上並無敵意,只是泰然笑着。
不過八尋無意坦率表示感謝。他接過與詐欺無異的委託,報酬也曾經遭到揩油──總之,艾德這個男人沒給八尋留下什麼好印象。
散發着詭異瘴氣,還有衆多魍獸從中爬出的那座豎坑,無疑與八尋等人認識的冥界門相同。
魍獸。
八尋總算從震驚中振作,就不顧體面地大聲叫了出來。
新聞頻道的影像拍到了在紐約知名的第五大道上出現的漆黑豎坑。
珠依下落不明,就沒辦法抵達通往幽世的冥界門。這會讓迦樓羅賭命託付給彩葉的神器變得白費。
受到無力感重挫的八尋會反射性擺出架勢,是因爲聽見了懷念的聲音。
「妳的……工作?」
「對啊,這個老爺爺是情報商。他叫艾德華•瓦倫傑勒,是個守財奴。」
重新聽到明確的說詞,感覺就只有絕望。
「冥界門怎麼會出現在美國……」
「什……」
那並不算白費力氣。八尋能與彩葉及比利士藝廊相遇,也是拜他斡旋的工作所賜。在這層意義上,艾德也算是八尋的恩人。
「先不說恐慌,應該沒人會信吧……」
八尋忍不住想揪住艾德,善連忙把他架住。
「這也是珠依搞的鬼嗎……」
然而,拍攝到的景象與八尋想像中全然不同。
「仍未掌握到鳴澤珠依的下落。我們也有透過統合體的穩健派,請駐留日本的各國軍隊提供情報,目前卻毫無線索──」
「慢着,鳴澤!冷靜下來!」
魍獸出現在日本國外了。假如這不是造假的影像,代表紐約市民正受到魍獸侵襲,猶如四年前的日本。
尖叫與槍聲;起火冒出黑煙的建築物;被破壞的轎車;還有逃竄的羣衆。
「那是什麼意思,珞瑟?」
「珞瑟,妳們也知道這個老頭的真實身分嗎……?」
流露出焦躁的八尋驚呼,雅便向他揭開最壞的可能性。
她的聲音也流露着對艾德的畏懼,還有近似敵意的警戒感。
艾德開口便賣起人情,八尋不爽地皺起臉。
「不只美國。中南美與加拿大自不用說,亞洲、大洋洲、中近東、非洲、歐洲……其餘世界上的主要都市也都發生了類似的騷動。雖然出現的冥界門規模尚小,之後規模與數量應該都會逐漸擴增。」
平板上顯示的是衛星播送的新聞頻道。來自紐約市區的影像正於網路上即時轉播。
即使日本國內的通訊建設現已蕩然無存,利用低軌道衛星的網路連線還是有作用。就算沒有大型播放設備,用一支手機也能將影像傳給全世界。
「珞瑟,珠依在什麼地方……?」
不過,只有雅溫柔地告訴善:
話說完,雅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哎,也可以這麼說。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要買情報嗎,還是不買?」
「怎麼搞的,這……妳說這是紐約的影像?」
爲了尋找行蹤不明的珠依,八尋曾經跟艾德接觸,代價則是被艾德硬塞各種工作。諸如在危險地帶二十三區當嚮導,或者回收廢墟里殘留的美術品,盡是些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當然知道。畢竟把草薙劍交給那女孩的就是我。」
「不,將這項情報擴散出去,或許具有格外重要的意義。就現狀而言。」
「你弄錯了,鳴澤。這位老人的名字不叫艾德華•瓦倫傑勒。」
「你叫他……艾德?鳴澤,你認識這位老人?」
珞瑟用平淡語氣說道,平常不顯露情緒的她難得聲音明確流露出焦躁之意。茱麗也默默聳了聳肩。這對雙胞胎完全被矇在鼓裏,對八尋來說也是首次見識的狀況。
「啥?」
他那散發緊張感的態度,讓八尋感到強烈疑惑。
善茫然問道。當然,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那是在場衆人從最初就心知肚明,卻又太過殘忍的事實。
「將真相轉達給世界。無關乎龍之巫女,這是舞坂雅身爲人類的工作。」
「即使這個世界滿是虛假,人們活在這裏的記憶與情感依然是真實的喔。所以說,接下來我要做自己的工作。」
善用僵硬的語氣說道。
他熟知駐留於日本的多國籍軍隊及民營軍事企業內情,還四處流通情報謀取蠅利。比利士藝廊也是他衆多客戶之一。
善責怪般對雅吼道,澄華則冷靜地吐槽。
3
八尋茫然望着雅,然後又將視線轉向艾德。
「要看嗎?這似乎是曼哈頓當下的景象。」
「如果她真的與幽世連接上了,就算能引發世界規模的異變也沒什麼不可思議喔。不,恐怕連這波災害都只是開端而已。」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艾德!」
「既然如此,我們一直以來做的算什麼……我們都是在自相殘殺的死人嗎……!」
八尋的喉嚨隨之緊繃,連珞瑟都詫異地微微瞠目。
攻擊他們的是自然界不可能會有的大羣異形怪物。
「你在說什麼,相樂?這傢伙不是艾德的話,那他究竟是誰?」
八尋冒出不祥的預感而板起臉,珞瑟就把平板電腦遞到他面前。
八尋默默咬緊牙關。
但要是藉助藝廊及統合體之力也找不到線索,便無望追上珠依。
「這之中當然是有理由的吧,薩拉斯老爺子。」
「妳說……艾德是統合體的指導者……」
嗯──艾德摸了摸下巴的鬍鬚。
聽完珞瑟說明,雅嘀咕了一句。
畢竟在現今的日本,理應沒有人具備比他們更強的情報網──
「世界規模的殺戮……不,來到這一步已經是大滅絕了。」
「呵呵呵,你似乎大傷腦筋啊,八尋。」

「亞佛列德•薩拉斯──」
回答八尋疑問的人並不是善,而是雅。
艾德是在舊松戶市郊經營小雜貨店的古怪老人。
珞瑟挾着冷冷的口氣瞪向老人。
艾德毫不慚愧地公然坦承。
「不對。」
「幫我?你只是在利用我吧……!」
可是,善聽過八尋的說明,卻嚴肅地予以否定。
老人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沒什麼好惱火的。過去我不也幫了你們好幾次?」
「說到理由固然有很多,不過如果說因爲是龍之巫女的心願,光這樣沒辦法讓你們心服嗎?」
「剛纔說的那些,妳該不會打算散播到全世界吧?會引起恐慌耶!」
「……不。儘管着實讓人不愉快,我們也是初次耳聞。從他的情搜能力,我倒是早就料到背後有強大的組織──」
老人沒有反駁,還用惡童使壞得逞般的眼神回望八尋。
善側眼望向動搖的八尋,並納悶地眯起眼睛。
在四年前大殺戮滅絕的只有日本人。光是如此就讓世界經濟遭受到嚴重打擊,復興理應花了好幾年。假如同等的破壞以世界規模發生,甚至會危及人類存續。
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否定了他們倆說的話。
八尋深深嘆息。
「在以往的戰爭銷售炸彈,累積了萬貫財富的死亡商人,身兼薩拉斯財團的統帥,以及歐洲重力子研究機構CERG的理事會議長。姬川丹奈的僱主,而且也是統合體的最大派系中立派的指導者。」
「想要情報的話,我倒可以賣你。只不過,價碼會算得貴一些。」
「你真的知道珠依的下落?」
湊過來迎接八尋一行人的珞瑟以若有深意的態度加入對話。
「你幹了什麼好事……!」
善錯愕地自問。
彩葉跟澄華合力安撫與善扭在一起的八尋,同時向艾德問道。
艾德十分愉快似的回望彩葉說:
「問出來以後,你們要怎麼做?支持努力逐夢的那個女孩嗎?」
「別開玩笑了……!」
彩葉沉默後,八尋代她朝艾德發出怒吼。
「呵呵,我談這些可是再認真不過。通往新幽世的門已經被打開了,世界龍的圓環將會開始轉動,沒有人能阻止。問題只剩由誰來作新世界的夢。妳們身爲龍之巫女,也都保有那樣的權利喔。」
艾德用試探般的眼神望向彩葉,接着把視線轉向澄華說:
「水龍巫女,舉例來說吧,若妳希望倒轉時光,將大殺戮發生後的這四年一筆勾銷也是可行的。朋友與家人都能復活,深惡痛絕的記憶亦可抹去。妳意下如何?」
「哈哈,那樣不錯耶。」
艾德宛如惡魔誘惑的說詞,讓澄華哈哈大笑。
儘管澄華平時都表現得很開朗,她在大殺戮後的生活絕不可能過得平穩,無法輕易談及的殘酷體驗應該也不在少數。
艾德用過去可以重新來過作爲引誘,澄華便一笑置之。
「換成以前的我,或許就有點心動了。但是,那已經夠嘍。老是牽掛着以前怎麼做會更好,未免太矬了吧。我決定活在當下,而不是過去。畢竟善也稱讚過現在的我很漂亮──也說過他喜歡我。」
「哦……」
艾德訝異地冒出感嘆聲。看來澄華的回答讓他滿意。
艾德佩服似的點頭,並把視線轉向雅。然而在老人重複同樣的問題前,雅就厭煩地搖了頭。
「沒錯,我對創造世界也不感興趣。照自己方便扭曲過的現實,就不能稱爲現實。我不認爲那能打動任何人的心。與其那麼做,靜靜地看着世界毀滅還比較好。」
「原來如此。那麼,妳意下如何,火龍巫女?」
艾德壞心地笑着看向彩葉。
一瞬間,彩葉害怕般屏息。
「沒錯。爲此我們會提供你與彩葉各種必須的支援。」
「──鳴澤珠依的下落,果然是在二十三區嗎?」
「若沒有下一個世代的龍之巫女,消失的世界可就無法重新構築喔。」
就算如此,他們的壽命未必與常人相同。至少從艾德的口氣聽來,感覺他已經活了幾百年。艾德會希望世界消滅,或許這就是原因。
「不,錯了,已經不需要新的龍之巫女。我會將世界龍……不,我會弒殺名爲幽世的整個體制。」
訝異之色擴展於八尋與彩葉的眼裏。
「當然了。」
茱麗回答了八尋的疑問。
「沒什麼好意外的吧。我本來可是統合體的情報員。」
八尋用挑釁的眼神回瞪老人。
八尋要弒殺的是世界龍帶來的連鎖自噬作用。
「……這個國家最初的冥界門?二十三區嗎!」
然而──
要弒殺足以籠罩世界的龍,正常來想是做不到的。
艾德抹去笑容,瞪向八尋。
由於有遭受可飛行魍獸襲擊的風險,航空機在日本國內幾乎不能使用。
「當然嘍。」
彩葉垂下目光,軟弱地嘀咕。
「這樣嗎?那麼,妳們就沒有資格干擾丹奈他們。無論願望的內容是什麼,那女孩都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
「沒錯。不會再有以誰爲祭品孕育而出的世界。」
然而,假如彩葉的心願是如此,可能性就並非爲零。
彩葉始終睜大的眼睛裏逐漸擴展出理解之色。
「我還以爲你是跟迦樓羅小姐一夥的。」
以過去的東京車站爲中心拓展其領域,日本最大的冥界門──對八尋等人來說也是熟悉的老地方。珠依選了她最初創造的冥界門作爲前往幽世的通路。
不過有龍之巫女搭乘時就是例外,因爲魍獸並不會襲擊龍之巫女。珠依及丹奈能這麼快移動到二十三區,應該也是因爲利用了空路。
被珞瑟有條有理地勸阻,八尋只好退讓。
艾德開心似的回望八尋,眼角擠出皺紋說:
八尋看着明顯感到困惑的艾德,胸口一陣舒暢。自從跟這個老人認識,他首度有這種體驗。
即使目的有別於優西比兀那些強硬派,身爲統合體一員的艾德仍希望創造新世界。如今能實現其心願的人,就只有姬川丹奈而已。然而──
把珠依交給比利士藝廊,還有與迦樓羅勾結,看似都是背叛統合體的行爲,但尼森本人並不曾明言自己背叛了。
珞瑟語帶嘆息地說。
「你打算將彩葉獻祭,然後創造新世界?」
「給你們一句忠告。假如你們要破壞世界龍,最後必然會跟丹奈廝殺。因爲那廝的願望是非得將世界龍納入手裏才能達成的──」
「我活得太久了一點,這個世界讓我感到厭倦。畢竟人類的願望就算過了幾百年,也沒有那麼容易改變。」
若能弒殺世界龍,只留下龍的屍骸,世界是不是就會停止瓦解呢?八尋單純地這麼想。
八尋毅然笑着斷言。
彩葉驚訝地瞪圓眼睛。哦──艾德愉快般挑眉。
「我一直很尊敬她。遺憾。」
「那份契約,現在還有效嗎?」
「不能用藝廊的運輸直升機嗎?」
畢竟孕育出世界龍的正是獻祭巫女──過去的彩葉自己。
身爲龍之巫女的彩葉只要許願,就能孕育任何模樣的世界。
艾德失望似的吐氣。
艾德應該不會再提到珠依等人的下落了。
「破壞世界龍的遺骸……是嗎?你說這話,可知道將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珞瑟意外似的蹙眉,八尋就笑着搖頭。
從京都到二十三區,直線距離大約爲三百七十公里,走陸路將超過四百五十公里。在交通建設已經毀壞的現今日本,這會是令人絕望的距離。
「她的願望,由我來實現,所以跟我說珠依的下落。」
「假如能重塑世界,妳有什麼期望?要讓妳的孩子們逃過大殺戮,跟真正的親手足在新世界幸福過活嗎?或者妳要讓他們成爲新世界的支配者,過着王公貴族般的生活?不過妳在那個世界倒是沒有容身之處。」
「所以,你想怎麼做?要追鳴澤珠依嗎?」
原本默默瞪着八尋的艾德揚起了嘴角賊笑。
穿西裝的黑人男子朝杵在原地的八尋搭話。
「搖光星完成補給了。我們立刻出發吧。」
依舊神出鬼沒的他手裏拿着款式陌生的通訊裝置,印刷在裝置背面的標誌則是艾德經營的古怪雜貨店名稱。
「我不懂那些……因爲我跟珠依或丹奈小姐不一樣。我根本不知道讓大家幸福要用什麼方法,根本無法決定什麼樣的世界纔是最幸福的!」
然而她自己在那個世界並沒有容身之處。因爲獻祭巫女會受困於幽世,還必須持續向世界龍獻上心願。
「尼森……原來是你把艾德叫來這裏的?」
八尋露出喫不消的表情瞪了艾德。
「不,你錯了,艾德。」
茱麗似乎看穿了八尋的糾結,便提出自己的預估。
「茱麗、珞瑟,藝廊跟我訂的契約內容是要弒殺所有的龍,對吧?」
爲什麼珠依等人光是抵達幽世,世界就會開始瓦解呢──那是因爲世界龍正準備吞噬掉現在的世界──也就是自己。
「遺存寶器嗎……」
「我……我希望的,是……」
「爲什麼你會告訴我們這個?情報的對價是什麼?」
「那就這麼決定了。麻煩帶我到世界龍的所在處。」
「現在狀況不同了。據說連魍獸理應不會出現的海上,也有數量可觀的軍用航空機遭到擊落。就算有彩葉的力量,也無法斷言能免於受魍獸攻擊。最糟的情況下,駕駛員也有可能出現魍獸化症狀。」
4
八尋問雙胞胎姐妹,她們倆便同時頷首。
「呵……有意思。沒想到耍小聰明的那廝會養出這麼蠢的兒子。或許這纔夠資格成爲弒龍英雄啊。」
「那廝?是嗎?原來你認識我老爸。」
「鳴澤珠依去了這個國家最初的──同時也是最大的冥界門之中。姬川丹奈他們應該也跟在一旁。」
「你一直到最後都是個自私自利的老頭耶,艾德。」
藝廊遠東分部的人都注射過用彩葉的血液製作的血清。就算沒有那些血清,因爲他們都知道魍獸的真面目,對龍與魍獸的恐懼相對淡薄。
「難道說,你要把世界從圓環中解放?你以爲自己辦得到?」
「很遺憾,過去那廝想利用鳴澤珠依,我倒是沒能阻止他。」
「所謂世界龍,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龍吧。毀去舊的世界,然後孕育新世界。它會永遠反覆這一套過程──我要摧毀那個圓環(Loop)。」
老人用亦可解讀爲後悔的語氣嘀咕,然後靜靜吐氣。
尼森承受八尋譴責的視線,並且笑道。
統合體派來管理鳴澤珠依的人員,這就是尼森原本的定位。
「但是,如果你們肯破壞世界的迴圈,過過那種無趣的日子感覺也不錯。八尋啊,我想見識你們親手改變的世界。」
艾德從喉嚨發出格格笑聲,然後當衆掀起襯衫露出了背。
銘刻在艾德背上的紋樣是龍因子結晶,跟尼森及絢穗一樣,是遺存寶器相合者的證明。
事到如今,八尋也無意留住對方,只是心情複雜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以裝甲列車來說,搖光星有引以爲豪的破格巡航性能,但如果鐵路狀況並非萬全,它便無法充分發揮功效。實際上,八尋一行人從橫濱來到京都就花了七天。即使沒有跟中華聯邦軍發生衝突,算起來也花了三天以上。
艾德──亞佛列德•薩拉斯單方面把想說的話交代完以後,彷彿事情都已經了結,就這麼踏着蹣跚的腳步消失於夜晚的廢墟。
銘刻在老人背上的是樣似刺青的翡翠色花紋。
「搭乘搖光星馬不停蹄地趕路,大約六小時能到。考量到應付魍獸與中途需要停車切換轉轍器,大概得花幾天呢。」
即使如此,幽世的影響力一旦變強,就無法斷言他們絕對不會魍獸化。珞瑟她們說不能用直升機的意見有其道理。
澄華、雅跟彩葉都拒絕孕育新的世界。在這個時間點,她們便失去了抵達幽世的資格。
八尋立刻點頭,聲音裏卻有一絲迷惘。
尼森閉上眼睛,像在悼念迦樓羅的死,嗓音並沒有說謊的調調。不過,他馬上就抬起臉,並且用一如平時的超然口吻繼續說:
八尋茫然地吐氣。
「我一個人應該不行。不過,假如彩葉的心願是如此,不就有可能達成嗎?」
八尋摟住彩葉的肩膀,兇狠地微笑着說道。
聽說不死者固然不會死,但並非不會老。相合者應該也是。
尼森始終都只有跟優西比兀那些統合體的強硬派敵對,應該沒有與薩拉斯麾下的主流派爲敵。
茱麗用懷疑的眼神看向艾德。
「有困難耶。畢竟魍獸在日本全國的活動都活化了。」
「八尋……?」
藝廊遠東分部保有的兩架傾轉旋翼機也只會用在魍獸出現率低的海上運輸。
「知道啊。假如這個世界是世界龍孕育的幻境,或許一切都會消失不見。」
就算再怎麼曠日費時,既然沒有其他手段能抵達二十三區,八尋一行人也只能利用裝甲列車。
問題在於這樣要趕得及阻止丹奈她們竄改世界,可能性奇低無比。
「──等一下。關於前往二十三區的方式,我們的僱主表示有事想商量。」
八尋等人散發着絕望感,準備搭裝甲列車移動,結果被澄華連忙叫住。
「你們的僱主……是指諾亞運輸科技嗎,清瀧澄華?」
珞瑟露出意外的表情回頭看向澄華。
沒錯沒錯──澄華點頭,並把自己的手機轉向八尋等人。顯示在畫面上的是個外貌剽悍得讓人聯想到海賊,膚色曬得頗黑的中年男子。
『嗨,好久不見,比利士姐妹,妳倆還是一樣標緻。胸部有沒有發育得大一點?』
男子用足以讓手機顫動的大音量朝珞瑟她們喚道。
「有什麼事,諾耶•安東基烏斯•基歐尼斯?我們現在可沒空奉陪你那低級的玩笑。」
珞瑟將不悅的視線轉向男子。大概是因爲同屬統合體的成員,珞瑟她們似乎與對方見過面。
『哎呀,別擺那副恐怖的臉,珞瑟塔。我有好事要告訴你們藝廊的人,拿帕歐菈的聯絡方式來交換吧?』
「……老闆,我覺得現在不是瞎鬧的時候耶。」
善似乎對諾耶不正經的態度看不過去,就開口規勸。
哎呀──諾耶則傻眼似的大嘆:
『善,你還是這麼死板,腦袋僵化成這樣都可以跟我的小老弟比硬啦。還有,不是每次都叫你別稱呼我老闆,要叫船長才對嗎?』
「知道了,船長。所以拜託你趕快進入正題。」
善受不了地嘆氣,催促諾耶繼續說下去。
諾耶故作無奈地搖頭說:
『算啦。我是不清楚詳情,不過,妳們急着想把那輛裝甲列車運到二十三區對吧?那樣的話,我們可以幫忙,畢竟藝廊是主顧嘛。』
刺膚的強烈殺氣。纏繞龍氣的露骨惡意從黑暗中撲過來。
「什麼!」
跟隨投刀冢的褲裙少女彬彬有禮地鞠躬說道。
霎時間,伴隨着玻璃破碎般的響亮聲音,尼森的屏障碎散了。爆發性的衝擊撼動廢墟樓羣,更將他高大的身軀震退。
「會不會冷漠了點啊?居然想擱下我們離開。」
尼森上前援助這樣的彩葉。
八尋回過頭看向尼森。
環繞投刀冢的強大電磁場對彈道造成了干涉。
全身冒出白煙的善跪倒在地,澄華便不顧危險地趕了過去。
茱麗與珞瑟──還有比利士藝廊的戰鬥員都迅速散開,跟對方保持距離。大多數的戰鬥員應該都不認得投刀冢的長相,然而他們明白這個瘦小的青年是危險程度甚於任何魍獸的存在。
也不知道投刀冢是否瞭解八尋這樣的決心,他用悠哉的語氣向衆人說道:
投刀冢朝彩葉伸手,彩葉畏懼般節節後退。
「靠電磁波(Microwave)讓水分子沸騰嗎……!」
「你要……殺珠依?」
八尋與善立刻拿起了各自的武器備戰。
「怪物……!」
與發散的威迫感呈對比,缺乏英氣的慵懶聲音傳來。
『支援列車行駛,還有排除障礙物及那些魍獸。另外我會向各國軍方求援,讓他們也來協助你們移動怎麼樣?順利的話,能大幅縮短移動時間喔。如果這場世界規模的騷動可以就此平息,那還算便宜。』
八尋也知道成爲善與澄華後盾的企業──諾亞運輸科技。
接着,她──鹿島華那芽將捧着的薙刀一轉,以殘酷的表情露出微笑。
「對啊。那女的出手攻擊了我,明明我們千辛萬苦要救她耶。爛透了。那我只好宰了她啦。」
投刀冢以名符其實的雷速出手的攻擊靠正常方式防無可防。話雖如此,要逃也逃不了。
投刀冢在攻擊裏灌注的龍氣,每一擊都能匹敵先前龍人化的八尋以及山瀨道慈的力量。
他不理蹙眉的投刀冢,冷冷地問華那芽:
下不停的雨打溼市區,這對操控水分子的善來說是壓倒性有利的戰場。投刀冢卻對善的攻勢不以爲意,覆蓋他全身的冰變成蒸氣,輕易消滅了。
手握別韴靈的投刀冢龍氣具壓倒性,光是隨手揮刀,善的身體便逐漸受創。
投刀冢攻擊尼森以後,善隨即跟着發動了神蝕能。
「想拒絕也無妨,不過──到時我會在這裏斷送各位的性命。」
諾耶豪邁地笑着這麼宣告後,就單方面切斷了通話。
八尋感到戰慄而驚呼。
八尋將淨化之焰纏繞於身,強行斬斷投刀冢的雷擊。
隨意留長的灰色瀏海被雨打溼,沾在臉頰上。
5
液化的純白大氣洪流猶如長槍,朝投刀冢飛射而去。
「我不會認同那種事……!」
「你們是鳴澤珠依的敵人吧。既然如此,沒什麼好擔心的啦。我只是要宰了她而已。」
他的神蝕能有多可怕,八尋實際體會過。廣域灑落的雷擊破壞力往往引人注意,但投刀冢的權能真正可怕之處在於速度。
「我無所謂,重要的是趕快準備出發。就算有諾亞公司協助,時間依舊不夠──」
照理說,就算投刀冢是強大的不死者,也不可能持續動用這樣的神蝕能而不付出任何代價。
「幸好,總算追上你們了。」
當然,藝廊的戰鬥員們並沒有任其宰割,遙控的無人槍塔朝投刀冢灑出彈雨。
「是你先攻擊帕歐菈小姐和其他人的吧……!」
「哦,聽來不錯耶。拜託你嘍。雖然沒辦法告訴你帕歐菈的聯絡方式,但我可以請她在派對上爲你跳一支舞。」
身爲世界數一數二的海運公司,他們一手包辦了駐留於日本國內的各國軍隊、民營軍事企業的補給業務。
『交涉成立。等我三十分鐘就好,我得叫手下去準備。』
「投刀冢透……!」
青年肩上扛着一把出鞘的刀──刃長超過兩公尺的怪誕直刀。
「那是鹿島家傳下的遺存寶器,能將雷龍庇佑發揮至極限的觸媒。四年前大殺戮剛發生,統合體派出了獨立混成旅團想壓制天帝家,就被投刀冢透用那把劍殲滅了,在短短兩小時之內。」
彩葉笑容僵硬地說。澄華笑着點頭附和:
「幫忙是什麼意思?」
從瓦礫當中站起來的尼森粗魯地擦去濡溼臉頰的鮮血,一邊嘀咕。
之前八尋就隱約察覺了,跟投刀冢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就算他敵視珠依,彼此還是不可能聯手。
善展開冰牆想防禦投刀冢反擊,卻在水氣蒸騰間被對方斬斷。
八尋抓準投刀冢剛把刀揮下的破綻,衝到對方懷裏。那是透過爆焰讓自己加速的捨身奇襲。
耀眼的閃光將夜空染白。投刀冢手裏舉着全長達十幾公尺的光刃。雷光本身化爲巨大的刀刃,被投刀冢握於右手。
茱麗立刻答應諾耶的提議,諾耶聽了便笑逐顏開。
『哈哈,那倒不賴。妳滿貼心的嘛,茱麗。』
「善!」
「鳴澤,你保護盡奈彩葉和小朋友!投刀冢透由我來打倒!」
八尋等人懾於他的氣勢,默默地呆站了一陣子。
投刀冢再次揮下雷光之刃。
善語氣尷尬地說着,便準備朝京都車站的月臺走去,卻驀地察覺到什麼而停下腳步。
不死者以外的人類被他攻擊,一瞬間就會玩完。所以八尋只能上前應戰,以免自己以外的夥伴成爲投刀冢動手的目標。
華那芽手裏的薙刀纏上青白色電光,表示她已經喪失冷靜到無自覺發動神蝕能的地步。
珞瑟微微蹙眉。諾耶揚起嘴角。
「鹿島華那芽,妳爲什麼會放投刀冢離開禁域?」
出現的是個瘦小青年。
善想操控水分子,就被投刀冢以強大電磁波干涉而受到妨礙。
幾乎同一時間,八尋也發現了。皮膚正劈啪帶電似的冒出刺痛感。
投刀冢自說自話地編理由,使得八尋心懷絕望地瞪向他。
「啊,對了。在這當中,有人接手保管了迦樓羅的遺存寶器嗎?」
「不好意思,妳能不能把東西還來?因爲華那芽想要那個。」
以往尼森的斥力屏障都能發揮鐵壁般的傲人防禦力,而投刀冢一刀就將他打發,神蝕能破壞力令人難以置信。
「配合我,相樂!」
八尋舉着刀,拉近與投刀冢之間的距離。
投刀冢不以爲意地忽視八尋的反駁,朝周圍看了一圈。
「投刀冢……事到如今,你找珠依要做什麼?」
彩葉頓時肩膀發顫,投刀冢就帶着賊笑將視線轉向她。
光是投刀冢攻擊的餘波就讓善全身燒得潰爛。假如善並非不死者,應該免不了當場斃命。驚人的攻擊力連用血鎧防禦都能輕易貫穿。
「那傢伙的神蝕能,究竟是怎麼搞的……!」
八尋表情錯愕地看着那一幕。
華那芽用顫抖的聲音大吼,眼裏帶着沸騰的憎恨怒瞪彩葉。
投刀冢隨手揮下直刀。
投刀冢迎面接下善的攻勢。高電壓形成的衝擊波將極低溫水流彈開,還沿着溼漉地面朝善來襲。
比利士藝廊停在駐紮地的裝甲車像奶油一樣被熔斷,並且陸續爆炸。來不及逃亡的戰鬥員連慘叫都無法發出就葬身火海,單方面的蹂躪已經連戰鬥都稱不上。
「打倒我?欸,這是在搞笑嗎?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啦!」
「迦樓羅小姐已經認定鳴澤八尋是新的弒龍英雄。既然她把神器交給了盡奈彩葉,那就是天帝家的公意。」
統合體之所以無法對天帝家出手,那就是理由──尼森說道。
「鳴澤八尋?」
從諾亞運輸科技的觀點,這個世界瓦解也無法帶來任何利益,所以當然會認爲協助八尋等人阻止丹奈她們的行動還比較像樣。
「別韴靈?你說的是那把刀的名稱?」
「別韴靈嗎……」
「聽到了吧,尼森。夠啦,你在這裏會礙事。」
最強的不死者,投刀冢透。
「好誇張的人喔,澄華你們上頭那個船長。」
長而寬的刀身釋出雷擊,尼森便用無形屏障接招。
神蝕能本來就是違反常識的力量,然而正因爲同是不死者,八尋更明白投刀冢用的權能有多異常。
「是迦樓羅大人先捨棄我的──她背叛了我!更何況,她還把天帝家的神器賜給了來路不明的丫頭,這根本不能饒恕!」
但是那些機槍彈還沒觸及投刀冢,軌道就扭曲偏向了。
「是啊。不過別看船長那樣,他是個好人喔。雖然善老是被他戲弄。」
善再次把液化的大氣當成銳利長槍射出。
「要追鳴澤珠依的話,請讓我們也一道成行。」
善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也跟着揮劍砍向投刀冢。
「──【焰】!」
「【蒸氣雲(Vapor Cloud)】!」
八尋與善臨場配合,雙方都使出決意波及彼此的自爆攻擊。
廣範圍擴散的淨化之焰還有高達攝氏幾百度的水蒸氣,完全斷絕投刀冢的退路。
然而,投刀冢連八尋他們那樣的攻勢都躲開了。雷光環身的高速移動。原理與磁浮馬達相同的飛快加速,讓他的肉體瞬間移動至安全地帶。
「怎麼可能……!他躲開了剛纔那招?」
善理解到自己的攻擊無疾而終,絕望便在臉上蔓延開來。
八尋同樣受到震撼。兩人合力使出捨身攻勢也不管用,那就不知道該怎麼打倒對方了。
「這樣就玩完啦?那麼,已經夠了吧?反正我開始覺得膩了。」
投刀冢高高舉起了刀。
聲勢比先前更加驚人的雷光朝天而去。他打算在藝廊駐紮地降下全面的轟雷。
八尋與善爲防阻而使出的攻擊都被投刀冢的雷擊輕易蓋過。
籠罩上空的雷雲撼動大氣,帶電的空氣劈啪震顫。
因此,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察覺。
畢竟那聲響實在太微小,感覺不值一提──
「咦?」
發出嘀咕的人是華那芽。
她的胸口開出了一個孔,狀似污漬的小孔。
從孔中噴出的鮮血隨即將她的胸口染得通紅。
「是、是的!」
「她竟然龍人化了……!」
他身懷的雷能全都透過金屬結晶利刃導入地面。就算他想強行扯斷被利刃貫穿的肉體,藉此逃離【劍山刀樹】的攻擊範圍,絢穗的攻擊也不會停止。從地面另行長出了新的利刃,再次將投刀冢固定在原地。
幾乎於一瞬間,五發以上的子彈被精確地射向華那芽的身體。
「絢穗……!」
「我可以動手吧,茱麗,珞瑟。」
「嘎……啊……!」
帶來這般驚人破壞景象的是龍。
「可惡……居然在這種時候……!」
雖說是奇襲,原本與戰鬥徹底無緣的少女仍對號稱最強的不死者發動了攻擊,她不可能保持冷靜。
「別開玩笑!我怎麼可能,輸給你們這種……!混帳啊────!」
要攻擊他的話,就必須做出以壓倒性高火力徹底將其焚滅的覺悟。
八尋仰望籠罩市區上空的巨龍身軀,並且驚呼。
雷之權能遭到封鎖,投刀冢除了痛苦掙扎以外什麼也不能做。他只是用憤怒與憎恨交雜的臉睥睨四周。
大口換氣的絢穗肩膀不停起伏,臉色蒼白地發抖。
霆光環身的金龍盤旋於八尋等人頭頂。
投刀冢憑本能感受到危險,立刻想從現場逃脫。
察覺狀況有異的投刀冢低聲說了。
投刀冢用錯愕的表情看向珞瑟。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這樣,投刀冢還是死不了。
投刀冢與華那芽並不知道絢穗成了遺存寶器的相合者。
「天空……!」
「是啊,總不能讓他一直保持這樣。」
6
「她喫了……投刀冢嗎……?」
而且,黃金巨龍以下顎叼着的,是被八尋用烈焰焚燒,瀕臨死亡的投刀冢。
她那身殘破的和服底下露出了覆有半透明鱗片的肌膚。
投刀冢發出了怒吼。
那一瞬間,華那芽變得完全沒有防備。八尋他們的攻擊沒能傷到投刀冢,但是那並沒有白費。
投刀冢受創的肉體急遽碳化,逐漸崩解。
喪失身爲最強的絕對信賴時,投刀冢便失去雷龍庇佑,被剝奪不死者之力。
「【劍山刀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往一直用壓倒性力量蹂躪別人的他──號稱最強的不死者,正畏懼自己的死期逼近。
投刀冢一邊嘔血,一邊發出咆哮。
此刻,將投刀冢逼到絕境的卻是天羽的神蝕能──【劍山刀樹】。
然而華那芽負傷,讓投刀冢的意識產生了空白。
彩葉的驚呼傳到八尋耳裏。
茱麗對背後的佐生絢穗打了信號,絢穗便握緊胸口的匕首。
狀似巨蛇的雷電拔地而起,將觸及的一切毀壞殆盡。
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不容他死去。
但是,槍聲在那之前再度響起,第二發子彈穿透了華那芽的臉。
華那芽身爲龍之巫女,原本不可能這麼輕易被開槍擊中。
但是,投刀冢爲了逃過八尋與善的捨身攻勢,以雷光般的速度移位了。
絢穗癱倒在地上,彩葉連忙跑向她。
絢穗將匕首插入地面。霎時間,金屬結晶利刃從投刀冢腳邊冒出,化成無數尖針貫穿他的全身。
烙進網膜的閃光,還有足以震破鼓膜的巨響。一時間,沒人能理解發生了什麼。
心生動搖的投刀冢停下動作,磨得銳利的鋼索便纏住他的全身。
威力遠不及投刀冢的神蝕能,只有區區幾克重的手槍彈,射穿了華那芽的心臟。
隨後,侵襲地表的是彷彿要轟散世界的震天落雷。
「八尋……」
驚愕得皺起臉的善舉起劍。液化的大氣化爲極低溫長槍,他反射性地射向華那芽。
能殺害不死者的是「誓約」──英雄的「誓約」會在被打破的那一刻變爲「詛咒」。
龍人化的華那芽全身泛白結凍,握着薙刀的左手碎了。
「不會吧……這算什麼?你們,爲什麼會……對華那芽開槍……」
射出子彈的人是珞瑟。她舉起的手槍冒出一絲硝煙。
即使如此,華那芽仍平靜地走着。投刀冢就在她走去的方向。
濺出的鮮血放出光芒,轉變成青白色雷電。
「還問爲什麼,你說這話可真有趣耶,不死者。」
善同樣受到了打擊。八尋與他所站的位置──半徑十公尺左右的地面都遭到轟穿,高溫與高壓導致沙粒玻璃化。以神蝕能而言仍屬驚人的熱能。
最強不死者露出了短瞬破綻──茱麗不會放過。
茱麗與珞瑟應該是從中找出了勝算。她們事先將作戰內容告訴絢穗,以備投刀冢再次來襲的這一刻。
隨後,被射穿頭顱而倒下的華那芽做出了一絲掙扎。
「華那芽……?」
「交給你了。只是要記得別手下留情──」
然而他沒辦法發動雷速移位。茱麗的鋼索纏住全身,封鎖住了他的行動。而且──
雷龍全長恐怕有四五十公尺。相較於之前的山龍,感覺體型小多了。可是,金龍隨機灑落轟雷,其攻擊範圍與兇惡度肯定等同或更勝於山龍。
「當你提到殺這個字眼時,就算自己被殺也怨不得人喔。對吧,絢穗?」
痛覺不會麻痺,也無法放開意識。只要絢穗的神蝕能仍有作用,他就會一直嚐到痛苦。
「嗯,我明白。」
但只要有個閃失,難保不會變成協助投刀冢脫離劍山刀樹的束縛。
子彈確實貫穿她的肉體,鑿進心臟。她卻沒有發出慘叫。
投刀冢的慘叫混在持續作響的雷鳴聲中,迴盪於四周。
與絢穗相合的遺存寶器是受山龍庇佑的不死者──神喜多天羽留下的。
彩葉含淚凝望八尋,八尋沉重地點了頭。
絢穗嚇得肩膀發抖,彩葉與她的弟妹們拚命抱穩絢穗。
要給予不死者投刀冢名爲死亡的救贖,只有火龍的神蝕能──淨化之焰辦得到。將投刀冢體內的龍因子燒得一點不留。想讓他從痛苦解脫別無他法。
伴隨煙霧加速的八尋以焰刃劈向投刀冢。
九曜真鋼的刀身輕易貫穿投刀冢的心臟,以烈火包裹他的全身。
華那芽無意閃避。
「住……住手……!快、快救我,華那芽!華那芽!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仰身倒地且沾滿血跡的少女淌着鮮血,幽幽地起身。
龍嘯聲。龐大龍氣發散流瀉,將絢穗以神蝕能造出的金屬結晶利刃粉碎。
藝廊的裝甲車引發連鎖爆炸,車站周圍的建築起火燃燒。
華那芽口中冒出了非人怪物的聲音。
投刀冢發現八尋舉起九曜真鋼,便恐懼得臉孔扭曲。
全身血液沸騰,所有血管都已破裂。傷勢慘重,憑不死者的再生能力也無法立刻站起。
不容許接受自己庇佑的不死者敗北──雷龍彷彿正如此訴說,毫不留情地以獠牙撕開投刀冢的身體,將其咬碎。
因爲有最強的不死者投刀冢保護她。
雷光染白視野,零距離遭受衝擊的八尋如落葉般被刮飛了。
籠罩夜空的烏雲像巨大龍捲風一樣產生氣旋,發出光芒。
「啊……」
奪走天羽性命的不是別人,正是投刀冢與華那芽。
現場傳出茱麗感到傻眼般的聲音。
珞瑟察覺狀況有異,便迅速以手槍射擊。
能直接拚過這一關嗎?八尋懷着禱告般的心境自問,然而──
茱麗與珞瑟以各自的說詞對八尋發出許可。
假如沒有尼森與絢穗用遺存寶器的權能防禦,剛纔那一擊應該已經讓藝廊的駐紮地覆滅了。
就算再生能力不如不死者,龍之巫女也不會輕易死去。位於她們體內的龍因子會強迫宿主存活。
龍軀源自華那芽的肉體──瀕死的華那芽以自身爲祭品,讓雷龍「特利斯提帝亞」現世了。
投刀冢讓八尋他們束手無策,使出決定性一擊對他重轟的人卻是絢穗。投刀冢全身被無數利刃穿透,無法動彈。
「鹿島華那芽……到達四象境界了啊……但是,在這種狀況下……」
尼森仰望於上空逶迤的黃金巨龍,冷靜地嘀咕。
雷龍將投刀冢咀嚼完以後,巨軀仍挾着狂暴的龍氣顯現於空中。
但是,有東西正從龍的黃金色身軀不停剝落飄散。
是鱗片。
仔細一看,雷龍已經沒有左前腿,右眼也失明瞭,全身更不停流出帶有電光的鮮血。
目前的雷龍恐怕並無自我。
瀕死狀態的華那芽勉強龍化,現世的就只有龐大力量。
而且那頭龍的肉體還有存在的基底都在逐漸崩潰。既沒有該達成的使命,也沒有活下去的目的。單純無謂地現世的力量聚合體──雷龍當下的樣貌正是如此。
假如就這麼失去龍的形體,雷龍內含的龐大能量應該會無差別地解放。
那樣的話,恐怕這一帶都無法倖免於難。至少京都市內全域──或者在最糟的情況下,半徑數十公里內的一切都將被焚燒殆盡。
「彩葉,把力量借我。」
「嗯。由我們來阻止。」
彩葉聽到八尋的呼喚,微微點頭。不需要多餘的話語。
彼此都明白該做什麼。現在不除去雷龍,他們就不能追上珠依並阻止世界瓦解。
彩葉用祈禱的姿勢,將雙手疊在八尋的左臂上。
八尋感受着從她那裏流入的龍氣,也祈禱似的舉刀。
八尋他們身上捲起了火焰,朝着飛舞於頭頂的雷龍放射而去。
彷彿要逃離那道火焰,黃金巨龍扭動身軀。
灑落的雷電襲向八尋他們,捲起的火焰將其吞沒。
原本包裹着年幼少女的白色光芒流入彩葉體內。
黃金巨龍的輪廓瓦解,宛如白晝太陽的光輝染上夜空。
彩葉的弟妹中最爲年幼的瑠奈溫柔地對驚訝的彩葉喚道:
問題在於,八尋他們是否能燒盡華那芽龍化後的龐大龍氣。
雷龍即將爆發──
「──焚滅這一切,火龍!」
火龍的權能是淨化之焰,可以抵銷其他龍的神蝕能。要拯救地表免於受雷龍崩解波及,就只能賭在這種力量上了。將黃金巨龍內含的龐大龍氣燒盡,並且趕在它墜落地表前將其消滅。
「瑠奈……妳到底是什麼人……?」
「咕……喔……」
霎時間,八尋全身充滿了力量。
「這下不妙了。」
瑠奈看着就快要力竭的彩葉,眼神很是溫柔,簡直像慶幸女兒有所成長的母親。
在這當下,只有八尋與彩葉仍未從動搖中恢復過來。
不過他們也已接近極限。而且更接近極限的是華那芽──雷龍那邊。黃金巨龍全身冒出裂痕,飛濺的鮮血化爲急雷落在地表。八尋他們釋出的淨化之焰沒辦法將那些盡數抵銷。
就此終結。
間隔一會,有些許鼓譟聲傳出,不久就變成了爆發性的歡呼。
「拜託你們,八尋!彩葉……!」
八尋承受不住雷龍攻擊的壓力,終究是屈膝跪下了。
善與澄華造出巨大冰牆,保護了車站與鐵路設施。
瑠奈將純白魍獸抱在懷裏,只是靜靜地凝望着彩葉。
「盡奈姐姐。」
「瑠奈!」
「瑠奈?妳怎麼會……!」
當衆人這麼想的瞬間,有人輕柔地捧住跪着的八尋與彩葉的臉頰。
濃密得驚人的龍氣,以往感受到的無法與之相比。
彩葉朝着眼前的年幼妹妹問道。
沒有聲勢浩大的爆炸或衝擊。作爲火龍權能的淨化之焰,在轉眼間將雷龍足以籠罩夜空的龍氣焚燒殆盡。
宛如蠟燭燃盡前的幽亮光芒,一瞬間包裹了黃金巨龍的全身。
在那裏的,是個帶着白色魍獸的年幼少女。
八尋緊握的打刀刀身被純白火焰包裹。
尼森用斥力屏障承受轟雷的衝擊,再由絢穗造出金屬尖塔,以避雷針的原理將電流導入地面。但這樣的均衡恐怕無法撐太久,尼森他們只是儘可能在延緩力竭不支的定局逼近。
尼森罕見地急得皺起臉嘀咕。
八尋揮下的光刃從飛舞於上空的雷龍巨軀一閃而過。
模樣近似投刀冢使用的別韴靈。然而刀身的光輝以及當中蘊藏的龍氣密度,都是九曜真鋼遠勝。
近似和煦春陽的溫柔光輝,純白的龍氣。
彩葉口中冒出絕望之語。
雷龍被淨化之焰焚燒,轟雷便隨着它痛苦的咆哮灑落。
「這些……還給妳。」
差距在於龍之巫女灌輸的力量,而且八尋在觸及那股力量的瞬間就明白了。這纔是彩葉──火龍真正的力量。
瑠奈全身被淡淡的光芒包裹。
戰局落幕得太過乾脆,彩葉的弟妹們、善與澄華,還有藝廊的戰鬥員都茫然處在原地。
「動作快,鳴澤八尋!這裏支持不住了!」
衆人體認到自己活了下來,便不分彼此地互相擁抱,流淚慶幸。連一向擺臭臉的善都被澄華緊擁,因而困惑地紅着臉。
「不行……嗎……?」